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亡者归来(出书版)》作者:[美]詹森·莫特/译者:白岸杨【完结】 > ★书香门第★《亡者归来》 [美]詹森·莫特.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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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詹森·莫特/译者:白岸杨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1:54

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额头淌下来,牧师和妻子两个人都一下子把手收回来,好像她是个电炉,没有任何提示就启动了开关。

“露西尔。”牧师放低了声音,慢慢说道。他知道不管别人愿不愿意,这样的说话方式都能让他们平静下来。露西尔只是低头看着放在腿上的《圣经》,从她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已经决定要问一个重要的问题。

“上帝自有安排,”彼得斯牧师说,“就算贝拉米探员帮不了忙也没关系。”

“但是已经好几个星期了。”露西尔答道。

“不过他们都还健健康康地活着,对吧?”

“应该是吧。”她随意把《圣经》翻开一页,看到上面一行行的字,神的教导都还在,“但是他们……”她想找一个恰当的词,要是能找到一个体面些的描述,她会感觉好一些,“他们……被关了禁闭。”

“他们都待在学校里,镇上的每个孩子都是在这所学校里学习读书写字的。”牧师说,现在他又用手搂住了露西尔,“没错,那里有不少士兵,看起来跟平常不一样了,但那还是我们的学校。好多年以前,雅各布不是也天天去那里上学吗?”

“那时候还是一所新学校呢。”露西尔插了一句,陷入了回忆中。

“当时肯定很漂亮。”

“是的,崭新的。不过学校那个时候要比现在小很多。当时,这个镇子也没有这么老,没有这么大,所以也没有后来的那些扩建和改建。”

“所以我们难道不能想着他们都还在那里,还在当年的学校里吗?”

露西尔没有吭声。

“他们吃得饱、穿得暖。”

“因为我给他们送饭!”

“镇上最棒的美食!”牧师特意看了看自己的妻子,“我一直跟我亲爱的太太说,她应该到这里来和您待几个星期,学习一下您拿手的酥皮蜜桃馅饼的秘方。”

露西尔微笑着摆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没什么了不起的,”她说,“我甚至还给马丁・贝拉米送饭呢。”她停顿一下,“我说过,我喜欢他,他看起来像是个好人。”

彼得斯牧师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他当然是个好人。他、哈罗德、雅各布,还有学校里所有品尝过您的蜜桃馅饼的人——因为我听说您一直送很多馅饼过去,让大家分着吃——他们都欠您一份情。他们每天都感谢您,我知道的。”

“不能因为他们被关在监狱里,就必须得吃士兵发的恶心的政府食品。”

“我想,他们的伙食是布朗夫人的配送服务部门提供的。她现在把这个部门叫什么来着?好像是美……味大餐吧?”

“我说过了:让人恶心。”

他们都大笑起来。

“一切都会尘埃落定的,”趁着笑声渐渐停止,牧师说了一句,“哈罗德和雅各布都会好的。”

“你去过那里吗?”

“当然了。”

“你真是好心人。”露西尔说着,轻轻拍了拍牧师的手,“他们需要一位牧羊人。教学楼里的所有人都需要一位牧羊人。”

“我只是尽我所能。我跟贝拉米探员谈过,实际上,我们谈了很多。我说过,他是一个高尚的人。我认为他真的已经尽力了。但是,按照现在的进展,考虑到调查局需要处理的复生者的人数——”

“他们已经派那个可怕的威利斯上校来负责这件事。”

“至少我是这么理解的。”

露西尔的双唇紧紧抿了一下。“总得有人做点什么。”她说话的声音很低,就像是水流在深深的岩缝里发出的声音。“他很残忍,”她说,“从他的眼神中就能看出来。那天我到学校里去,想把哈罗德和雅各布接回来,你真该看看他当时那副表情,像十二月的寒风一样冰冷,他就是那样,完全的铁石心肠。”

“上帝会给我们指引。”

“是啊。”露西尔说,尽管这三个星期以来,她越来越不确定这一点了。“上帝会给我们指引,”她重复道,“不过我还是很发愁。”

“我们都有各自的烦恼。”牧师说。

弗雷德・格林每次回家,家里都是空荡荡的,这种状态已经持续好几十年了,他也已经习惯了这种安静。他自己的厨艺不佳,所以一直用速冻食品打发,偶尔也吃几次熟过头了的牛排。

过去一直都是玛丽做饭。

他不用照料田地的时候,就到锯木厂去,能干点什么活就干一点,而且总是等到天黑才回家,每天都感到更加疲惫。后来,他发现找活干越来越难了,因为总有比他年轻的人先到,在微明的晨光中等待工头早上来,挑人到工厂干活。

虽然他的技术经验丰富,但年纪却是个硬伤。他觉得自己的速度开始变慢了,活儿总是干不完。

因此,弗雷德・格林每天傍晚才回到家,边看电视,边对付掉晚饭。然后他把电视转到新闻频道,所有新闻都在报道复生者的消息。

新闻里的内容他总是听得心不在焉,因为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反驳新闻里说的,骂他们都是惹事精、傻瓜。复生者的消息每天都在增加,就像河流一样逐渐变宽,而他们才刚刚抓住其中一些细枝末节。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不安,心中充满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过他还萌生出了一些其他感觉,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过去几个星期以来,他一直都睡不好。每天晚上,当他在空旷而静寂的房间里爬上床之后——几十年来都是如此——总是要熬到后半夜才能入睡。即使真的睡着了,他也睡不踏实,不时被断断续续的梦境困扰着。

有的时候,他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双手都有淤青,他觉得这都是因为木头床头造成的。有天晚上,他梦到自己一直向下跌落,就在掉下床的一刹那,他一下子醒过来,泪流满面,感觉到被一种巨大的、难以名状的哀伤紧紧包围着,几乎不能呼吸。

他在地上躺了一会,抽泣着,因为心中无法描述的感觉而生气,心中充满了沮丧和渴望。

他喊了妻子的名字。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喊妻子的名字是什么时候了。他在舌尖上反复回味着这个词,然后念出来,听着这个词在乱糟糟的有些发霉的房间里回响。

他继续躺在地上,等待着,好像她会突然从藏身的地方跳出来,用两条胳膊环抱着他,亲吻他,唱歌给他听,将美妙的音乐带给他,那快乐的、华丽的嗓音他已渴望了许久。这么多年,他的世界全空了。

但是没有人回答。

最后,他自己从地板上爬起来,走到储藏间,取出一个大行李箱,这个箱子已经好几十年不见天日了。黑色箱子,铜铰链上有一层细细的铜锈。当他打开箱子,箱子似乎低叹了一声。

箱子里塞得满满的,有书、活页乐谱,以及几个装着零碎首饰或者陶瓷装饰的小盒子,不过现在还待在家里的人已经无暇欣赏了。翻到中间位置,有一件不大的女式真丝衬衫,领子上绣着精美的玫瑰。就在这件衬衣下面,是一本相册。弗雷德把相册抽出来,坐在床上,掸了掸封面,然后“吱嘎”一声打开了它。

蓦然之间,她跃入了眼帘,他的妻子正冲着他微笑。

他已经忘了她那圆润的脸庞和黑亮的头发。他甚至忘记,她看起来总是一脸迷糊的表情,这正是他当年最爱她的地方。就算他们争执的时候,她看起来还是懵懵懂懂的,就好像她看待世界的方式永远与别人不同,也永远弄不明白,别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处事方法。

他坐在那里,一页页翻动着相册,努力不去回想她的声音。曾几何时,他在漫漫长夜睡不着的时候,她会用这动听的嗓音唱歌给他听;他也努力不去回想她唱歌的样子。他张开嘴巴,又合上,好像要问什么问题,但就是执拗地不肯说出口。

然后他翻到一张照片,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的笑容不那么灿烂了,表情也不再疑惑,而是充满着坚定。照片的拍摄时间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就在她刚刚流产后不久。

那是他们的秘密,他们两人独自体会的悲痛。她刚从医生那里获知自己怀孕的消息不久,晴空霹雳便从天而降。有天半夜,她在卫生间抽泣的声音把弗雷德吵醒了,所发生的一切几乎已经压垮了她。

他总是睡得很死。“你睡得像个死人,叫都叫不醒。”她曾经这么说过他一次。被吵醒的那天,他想,或许她叫过自己,她需要帮助,自己却让她失望了。他本来的确可以做点什么的。

发生了这样的事,做丈夫的怎么还能睡得着呢?他不明白。他们的孩子那小小的生命之火熄灭了,而自己竟睡得像条死狗。

当时离她的生日还有不到一个月,他们原打算借着给她办生日聚会的机会,将她怀孕的消息告诉亲朋好友。但是已经没这个必要了,只有医生知道其中曲折。

唯一让人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就是,那天以后,她脸上的笑容总透着一股黯然,他永远也忘不了那黯然的神色。

他把照片从相册里抽出来,照片上还留着陈旧的胶水和发霉的味道。这天晚上,也是她去世之后第一次,他哭了。

第二天早上,弗雷德又去了锯木厂,但是早班工头并没有挑他去打工。他回到家,到田里看了看,农田也不需要他的照料。所以他坐上卡车,开车去了马文・帕克尔家。

马文住在关押复生者的学校对面。坐在自家的前院,就可以看到一辆辆大巴把复生者拉到学校。最初一段时间,他确实每天早上就干这个。

不知道为什么,弗雷德觉得他需要到学校这边来一趟,他想亲眼看看这个世界现在成了什么样,他要看看复生者的脸。

他好像在寻找什么人。

哈罗德安静地坐在屋子中间自己那张床的床脚,这间屋子原来是约翰逊太太的美术教室。他希望自己的背此时能够疼起来,这样他就有东西可以抱怨了。哈罗德发现,如果自己能结结实实用粗话抱怨几句自己的背痛,就能对某些复杂的问题进行深入思考。要是自己哪天不再抱怨了,那会怎么样?他光是想想就浑身发抖,露西尔倒可能以为他成了圣人。

雅各布的床和哈罗德的紧挨着,孩子的枕头和毯子整齐地放在床头,毯子还是露西尔给缝的,上面有错综复杂的图案和花色,针脚细密繁复,估计只有原子弹爆炸才能把它拆掉。被子的四角叠得端端正正,枕头也十分平整。

真是个干净利索的孩子,当年他是不是也这个样子呢?哈罗德拼命回想。

“查尔斯?”

哈罗德叹了口气。美术教室和隔壁卧室连接的走廊上站着一名老妇人,也是个复生者。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整个走廊的两边都是各种颜色和笔触的图案,看得出,都是当年美术课遗留下来的。图案中有跃动的黄色,也有狂野的红色,哈罗德真没想到,这些应该是多年以前留下来的痕迹,却比想象中要明亮得多。

那位老太太就站在这七彩长虹一般的前廊中,似乎也染上了一丝魔力。

“什么事?”哈罗德说。

“查尔斯,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个地方?”

“很快吧。”哈罗德说。

“我们要迟到了,查尔斯。我最受不了迟到了,很不礼貌。”

“没关系,他们会等我们的。”

哈罗德站起来,伸出双臂,慢慢朝这位叫斯通夫人的老妇人走去,带着她穿过教室,来到墙角她的床前。她是一位大块头的黑人妇女,八十好几了,显得老态龙钟,但是老归老,她还能自理,也会自己整理床铺。她总是干干净净,头发纹丝不乱。她没几件衣服,但每一件都一尘不染。

“你不用担心,”哈罗德说,“我们不会迟到的。”

“但是我们已经迟了。”

“我们的时间还很充裕。”

“你肯定吗?”

“我肯定,亲爱的。”哈罗德微笑着拍拍她的手说道。老太太放心了,坐在床上,哈罗德坐在她旁边,这时她已经侧身躺下,几乎睡着了。她经常这样:兴奋一阵,沮丧一阵,接着突然就会犯困。

哈罗德和斯通夫人——她的名字叫帕特里夏——坐在一起,一直到她睡着。然后,虽然六月的天气很热,他还是从雅各布的床上拿了毯子给她盖上。她嘟哝了一句什么,大意是别让人家老等着之类的,然后闭上嘴巴,呼吸也变得缓慢而平稳。

他回到自己的床上坐下,希望手上有本书就好了。或许下次露西尔来看他的时候能让她带一本,只要不是《圣经》或别的什么满纸蠢话的书就好。

嘿,哈罗德想着,搓搓下巴,这件事贝拉米也有份。尽管调查局开始把人们关押起来以后,他的权力就有所削减,但是马丁・贝拉米探员仍然是这一带消息最灵通的人。

贝拉米仍然以自己的方式在这所学校发挥着作用。他负责食物和房间分配、服装采购,保证每个人都有足够的卫生用品,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对于监视原生者和复生者的任务,他倒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实际上是总负责人,而其他人则主要是跑腿干活。那些士兵在学校里巡逻时总是彼此大声招呼,通过他们含糊不清的谈话,哈罗德渐渐发现,最近跑腿的活已经越来越少了。

政策渐渐变了,只要把这些死而复生的人关在这里就行,看管他们,就像保存多余的食物。偶尔,他们也会发现某位曾经的死者特别好或者特别坏,他们也会稍微放宽一点,买张飞机票将这个人送回原籍。不过大多数复生者还是从哪里发现,就被关押在哪里。

哈罗德还发现,这种办法并没有推广到所有地方,但是那一天也不远了。根据惯例,他们的手续只会越来越简单,成本也越来越低:只要给复生者排一组编号,建一个档案,在计算机上敲几个键,问几个问题,再敲几个键,然后就把他们扔在了一边。如果有人愿意再多做几步——这种情况也越来越少了——或许他们还愿意上网搜一下某个人的名字。但最多也仅此而已。对于越来越多的复生者,他们只是在计算机键盘上敲几下,约等于什么也没干。

等到老太太睡着,哈罗德便离开了房间,穿过这所拥挤的旧学校。从他们第一天抓捕复生者开始,所有的东西就都不够用了,而且,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物资越来越匮乏。原来过道上还有足够的空间让人随意走动,现在则到处都被床占满了。人们也不敢离自己的床太远,生怕冷不丁又有个新来的,把自己的床位抢走。虽然情况还没发展到人多床少的地步,但是等级制度已经在这里成形。

最早来的人把床安排在学校的主要教学楼中,那里的设施状态良好,干什么都不用走太远,舒适又方便。而那些新来的,除了老弱病残还能在主楼占有一席之地,其他人只能住在外面的停车场上,以及学校周围的一些小街区,那些地方被叫作帐篷村。

帐篷村里挤满了绿色和褐色的帐篷,都十分老旧。哈罗德看着它们,不经意间,会猛地回想起自己的童年时代。那真是遥远的年代,甚至当它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时,还是黑白影像。

回忆中唯一还算让人怀念的是,那时的天气没现在这么可怕。热归热,但多数时候比较干燥,不像现在,总是这么潮闷。

哈罗德穿过帐篷村,向营地另外一边走去。那边靠近南侧的护栏,雅各布的朋友,一个叫麦克斯的小男孩就住在那里。卫兵们在护栏旁边的小路上慢慢地走着,腰里别着步枪。

“没脑子的狗腿子。”哈罗德跟平常一样,狠狠地低声骂了一句。

哈罗德抬头看看太阳,当然还挂在空中,但是好像突然变得更热了。一道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正中流下来,挂在鼻子尖,然后滴落下去。

气温似乎一下子又升高了至少十度,就好像太阳刚刚落下来,停靠在了他的肩膀上,然后在他耳边说悄悄话一样。

哈罗德抹了把脸,又把手上的汗水蹭在裤腿上。

“雅各布?”他大声喊道。一股寒意从他的尾椎骨开始,顺着两条腿向下延伸,最后汇集在膝盖处。“雅各布,你在哪里?”

然后,突然之间,地面抬升,迎面向他扑来。

杰夫·艾奇森

如果墙上的挂钟可信的话,那么杰夫和上校在一起的时间应该差不多到头了。过去的五十五分钟里,上校一直在问几个问题,答案两人其实都心知肚明。他真希望自己现在能看看书,比如关于网络黑客的小说,或者都市传奇。他更偏好那些想象力超凡的作家,他觉得,想象这玩意儿不仅重要,而且很难得。

“你觉得我们死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上校问他。

这倒是个新问题,尽管还是没什么想象力。杰夫想了一下,觉得如果跟上校扯宗教方面的话题,似乎不会有什么结果。他越来越喜欢上校了,因为上校让他想起自己的父亲。

“不是上天堂就是下地狱吧,我猜。”杰夫说,“我觉得,这得看你活着的时候享了多少乐。”他小小地开了个玩笑。

“你肯定?”

“不肯定,”杰夫说,“长久以来,我一直是个无神论者,所以我从来不确定什么。”

“现在呢?”上校在椅子上坐直身体,两手放在桌子下面看不见的地方,好像在伸手够什么东西。

“还是不太确信什么,”杰夫说,“我个人经历决定的。”

然后,威利斯上校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伸手递给这个年轻人。

“谢谢。”杰夫说着,点上一根。

“不一定非得弄到无法忍受的地步,”上校说,“在这次事件中,我们都有自己的任务:我有我的,你有你的。”

杰夫点点头。他往后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屁股下面的椅子让他觉得很不舒服,周围墙壁的颜色看上去也太单调。他还想到,他的兄弟或许就在这世界上的某个角落,而上校和他的同伴不会让自己去寻找。但是现在,他对所有这一切都不在意了。

“我不是个残忍的人,”上校说道,就好像他知道杰夫此时的想法一样,“只是我的任务并不招人喜欢。”他站起身来,“现在我得走了,今天晚上还有一卡车像你这样的人要来呢。”

哈罗德醒来的时候,感到太阳比任何时候都更明亮刺眼。一切都遥远而不确定,就像服药剂量过大而产生的崩塌感。他身边围了一圈人,看起来都比平时高了一截,手脚都长得夸张。哈罗德闭上眼睛,深呼吸。当他再次睁开眼睛,仰头便看见马丁・贝拉米高高地站在他身边,一身黑衣,政府官员的样子。这么热的天,他还穿着那件该死的西装,哈罗德忍不住想道。

哈罗德坐起身来,觉得头很疼。幸运的是,他倒在了一片草地上,而不是人行道。他感觉肺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又沉又湿,便忍不住咳嗽起来。

咳了一声,接着又是一声,肺里似乎空了,只剩下干咳。哈罗德蜷起身,整个人不住地颤抖。他眼前冒出无数颗小星星,一会儿飞走,一会儿又冒出来。

等终于咳完,哈罗德摊平了身体躺在草地上,头下垫着一条毯子。阳光照着他的眼睛,他浑身是汗。

“怎么回事?”哈罗德问道,他觉得自己嗓子里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湿乎乎的。

“您昏过去了,”马丁・贝拉米说,“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很热。”

贝拉米探员笑着说:“今天确实很热。”

哈罗德想坐起来,却感觉四周天旋地转。他闭上眼睛,再次躺到草地上。热烘烘的草地气息让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一个孩子在炎热的六月下午躺在草地上,而那绝不是昏厥导致的。

“雅各布在哪里?”哈罗德问道,仍然闭着眼睛。

“我在这儿呢。”雅各布说着,从刚才围观的人群中冒出来。他和那个叫麦克斯的朋友一声不响地跑向哈罗德,然后跪在父亲身边,抓着老人的手。

“我没吓着你吧,孩子,吓着了吗?”

“没有,先生。”

哈罗德叹了口气。“那就好。”

雅各布的朋友麦克斯看上去是个非常温柔细心的小男孩。他跪在哈罗德头部的位置,弯下腰,脱下自己的衬衣,擦掉哈罗德额头的汗水。

“您好些了吗,哈罗德先生?”麦克斯问他。

麦克斯是来自英国的复生者,有浓重的英国口音,待人彬彬有礼。他们在布莱顿镇找到了他,距离几个星期前发现日本人的地方不是很远。布莱顿镇似乎成为了一个枢纽地,总是能发现曾经逝去的异国人。

“是的,麦克斯。”

“哈罗德先生您看起来真的病了,如果病了就得去医院。”

虽然麦克斯有着复生者那平静坚定的神情,还有优雅的英国口音,但这个小男孩说起话来像开机关枪一样。

“我叔叔很久很久以前也病了,”麦克斯接下去说道,“他只好去医院,结果不但病得更重还跟您刚才一样一直咳,只不过比您咳得还厉害,后来他就死了。”

哈罗德一直点头,表示明白了小男孩的故事,尽管除了第一句“我叔叔病了”之外,根本没有听清他后面说了什么。

“很好,麦克斯,”哈罗德说,眼睛还是闭着,“很好。”

哈罗德闭着眼睛在草地上躺了很久,阳光的热度包裹着他的身体。有交谈的声音传到他的耳朵里,甚至盖过了士兵们绕着营地外围的护栏齐步走的脚步声。他刚才光顾着咳嗽,还没意识到自己距离防护栏有多近,但是现在他明白了。

他的头脑中开始展开一连串的想象。

他想象着护栏外边的土地,甚至看到了学校停车场的人行道。他的思绪飘上了镇上的主干道,经过加油站和沿街那些很久以前就在此营业的老店。他看到了朋友和熟悉的面容,都跟以前一样在忙着各自的生意。他们有时候还冲自己微笑、招手,可能还有一两个大声跟自己打招呼。

然后,哈罗德又想象起自己正开着一九六六年买的那辆老皮卡。他好几年没想起那辆车了,但是现在却非常清晰地记起来。宽大柔软的座位,还有马力超大的发动机。哈罗德很想知道,如今的人们还会不会欣赏豪华款动力转向系统,或许这种技术现在已经十分普遍、毫不稀奇了,就像家家都有的计算机一样。

就在这小小的想象中,哈罗德已经走遍了全镇,而且慢慢发现,所有的街道上连一名复生者都没见到。他借着想象又到了镇子边缘,沿着高速公路向家的方向赶去,驾驶着卡车隆隆开过。

到了家,他把车开上车道,然后看到了露西尔。她年轻、漂亮,正坐在前廊,沐浴在阳光之中。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看上去高雅端庄,哈罗德这辈子从来没有见到别的女人身上有这种气质。她的大波浪长发披在肩上,在温暖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她是个优雅高贵的女人,令他望而生畏,正因为如此他才那么爱她。前廊前方的橡树底下,雅各布正绕着圈子跑,嘴里喊着英雄坏蛋之类的话。

他们的生活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然后孩子跑到了树后面,但是再也没有从另外一边跑出来,就在一瞬间,他消失不见了。

贝拉米探员跪在哈罗德身体一侧,身后站着两名医生,关切地看着他,在哈罗德满是汗水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您以前出现过这种状况吗?”其中一名医生问道。

“没有。”哈罗德说。

“您肯定吗?我能否看看您的病历记录?”

“你想干吗就干吗吧。”哈罗德说。他又恢复了力气,怒气也在心里聚集。“做个公务员就能享受这样的好处,对吗?可以随便把别人的信息建在该死的档案里。”

“我想我们是有这个权力,”贝拉米说,“但是我们会采取更简单的办法。”他朝两位医生点点头,“给他检查一下吧,他不愿意配合我,或许对你们还可以。”

“省省吧。”哈罗德咕哝了一句。他正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这个时候不愿意跟任何人说话。不过他也没办法,每次想坐起来的时候,雅各布就会轻轻地按着他的肩膀,小脸上满是担心的神色。

贝拉米站起来,把膝盖上的草叶掸掉。“我会亲自去找他的病历,当然还得把今天的情况在上面做个记录。”他挥挥手,向远处打了个手势。

两名士兵马上来到他面前。

“我没事,就是年纪大了,又累。”哈罗德大声说着,又哼了一声,终于坐起身来。

“慢慢来,慢慢来。”医生说。他扶着哈罗德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先生,您应该躺下,我们好给您检查一下,看您是否一切正常。”

“放轻松。”雅各布说。

“是啊,哈罗德先生,您应该躺下,”麦克斯也插嘴道,“您很像我叔叔,刚才我还给您讲过呢。有一天他病了可就是不让医生给他做检查,只要他们一来他就大喊大叫,结果他就死了。”

“好,好,好。”哈罗德说。男孩说话的速度真够快的,搞得他彻底没了脾气。他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疲倦袭来,于是决定不再争辩,躺回草地上,任凭医生给他检查。

如果他们做了什么过火的事,他想,就去告他们。毕竟这里可是美国。

麦克斯又开始叽叽呱呱地讲他叔叔怎么死的故事了。听他喋喋不休地说着,哈罗德逐渐昏睡过去。

“我们要迟到了。”那位颤巍巍的黑人老太太说。

哈罗德在他的床上坐起来,一时搞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他现在在自己的房间里,觉得凉快了点,因为已经没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了。因此,他猜测现在是傍晚时分。他的前臂绑着绷带,里面有个地方微微发痒,哈罗德想,那里肯定被扎过一针。

“混蛋医生。”

“这个词不礼貌。”雅各布说,他和麦克斯正坐在地板上玩游戏。两人一跃而起,跑到床边。“我刚才什么也没说。”哈罗德争辩道,然而雅各布说:“但是妈妈不让你说‘混蛋’这个词。”

“这个词是不礼貌,”哈罗德说,“我们别告诉妈妈好不好?”

“好。”雅各布说着,笑了,“你想听个笑话吗?”

“好啊,”麦克斯插嘴说,“这个笑话可棒了,哈罗德先生。我好久没听过这么滑稽的笑话了。我叔叔——”

哈罗德举起一只手不让这孩子说下去。“什么笑话,儿子?”

“毛毛虫最怕什么?”

“我不知道。”哈罗德说,其实他记得很清楚,这个笑话是他教给雅各布的,讲过不久他就死了。

“怕毛毛熊呀!”

大家都笑了。

“我们不能整天待在这里。”帕特里夏坐在她的床上说道,“我们已经迟到了,而且迟了不少时间,让人家等着是很不礼貌的。他们可能会担心我们!”她伸出一只黝黑的手,搭在哈罗德膝盖上。“拜托了,”她说,“我最不喜欢对人粗鲁了。我妈妈教过我要有礼貌。我们现在能走了吗?我都已经换好衣服了。”

“马上。”哈罗德说,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

“她还好吧?”麦克斯说。

这孩子一张嘴就是一大段话,所以哈罗德等着听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但是这次他没说下去。帕特里夏烦躁不安地扯弄着自己的衣服,看着他们,因为他们都还没做好出发的准备,这让她很不高兴。

“她只是有点糊涂了。”哈罗德最后说道。

“我没糊涂!”帕特里夏说着,一下子把手抽回来。

“是没有。”哈罗德对她说,然后抓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你不糊涂。而且我们不会迟到的,刚才他们打电话来说,时间改了,他们把活动推迟了。”

“他们取消了吗?”

“没有,当然没有。就是把时间往后推一推。”

“他们肯定是取消了,对不对?因为我们迟到,他们生我们的气了,真糟糕。”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哈罗德说。他回到自己的床上,谢天谢地,他的身体似乎恢复了,看来那两个混蛋医生还不算太差劲。他伸出胳膊搂着她宽大的后背,轻轻拍拍她的肩膀。“他们只是改了个时间而已。我想是因为食物出了点问题。承包伙食的人在厨房里晕过去了,结果食物都坏了,所以他们希望再多点时间准备,就是这样。”

“你确定?”

“我很肯定,”哈罗德说,“其实我们现在的时间很充裕,我看你不如先睡一小觉。你累吗?”

“不累,”她抿了抿嘴唇,然后说,“不,”她开始哭起来,“我真是太累了,太累了。”

“我知道那种感觉。”

“嗯,”她说,“哦,查尔斯。我到底出什么问题了?”

“没事,”哈罗德边说,边帮她理了理头发,“你只是太累了,仅此而已。”

她看着他,脸上流露出深深的恐惧,就好像那一瞬间她突然明白过来,这个人完全是装出来的,一切和她脑子里所想的完全不同。这一刻转瞬即逝,她又变回那个疲惫糊涂的老妇人;而他又是她认识的那个查尔斯了。她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抽泣起来,她觉得现在应该这么做。

没多久,老太太就睡着了。哈罗德扶她在床上躺平,又将她脸上几根碎头发拂到耳后,然后低头看着她,好像她满脸都写着谜语一样。

“太糟糕了。”哈罗德说。

“什么事?”雅各布问,还是一贯平稳沉静的语气。

哈罗德坐在自己那张床的床尾,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的食指和中指相互磨蹭着,好像中间夹着一根小圆棍,就是那种虽然富含尼古丁和其他致癌物,但却令人感觉美妙的东西。他把空空如也的手指放在唇边,吸了口气,然后屏住呼吸,然后呼出去。肺里的空气排空了,他稍稍有些咳嗽。

“您不应该这样。”麦克斯说。

雅各布也点点头表示同意。

“这样可以帮助我思考。”哈罗德说。

“那您在想什么呢?”麦克斯问道。

“我的妻子。”

“妈妈好好的呢。”雅各布说。

“她当然好好的。”哈罗德说。

“雅各布说得对,”麦克斯说,“妈妈们都会好好的,因为地球离了她们就不转了,我爸爸死前就是这么说的。他说这世界之所以能像现在这样,都是因为有妈妈;如果没有了妈妈,大家都会吃不上饭,还会变坏,相互打来打去,总之再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了。”

“听起来很有道理。”哈罗德说。

“爸爸以前总说我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给他全世界都不换。我觉得所有爸爸都会这么说,因为这听起来是好话。但是我打赌雅各布也是这么想她妈妈的——就是您的妻子——因为您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大家都是这样……”

这孩子突然住嘴不说了,只是茫然地看着他们。哈罗德倒是乐得清静,但是这突如其来的安静让他有些紧张。麦克斯似乎走神了,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冒出来,把他刚才脑海中的一切全部夺走了。

接着,这个复生男孩的眼球翻白,好像脑中的某个开关突然坏了。他倒了下去,像睡着了一样躺在地上。但是他的上唇有一道隐约可见的血痕,证明的确出了问题。

塔蒂阿娜·卢瑟萨

他们都是白人,所以她知道他们不会杀掉自己。而且,他们还是美国人,所以她知道他们会对自己很友善。他们不让她离开,这点她并不在乎,她只希望自己能给他们提供更多帮助。

他们把她带到这里之前——虽然她也说不清这是哪里——她还在另一个地方待过。那个地方没有这里大,看守她的人也不一样,但是他们没有多大区别,因为他们都自称是为一个叫“调查局”的地方工作。

他们给她送来吃的,还有一张床可以睡觉。她身上蓝白相间的衬衣还是另外那个地方的一位夫人给她的。这个叫塔蒂阿娜的女孩记得那位夫人的名字叫凯拉,会说英语和法语,人也非常和善,但是她知道自己对他们的帮助不大,这让她心里很过意不去。

每天早上十点钟,一个男人会来把她带到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然后和她交谈——他说话很慢,很平稳,好像他不敢肯定她懂英语一样。实际上,她在学校的成绩很好,英语对她来说清晰简单。他的口音很怪,而她能感觉到,对于他来说,自己的口音可能也一样古怪。所以,回答他的问题时,她也用缓慢而平稳的声调,他似乎对此很满意。

她觉得取悦他很重要,如果不能让他(或者他们)高兴,自己很可能会被遣送回家。

好多天了,他每天都会来找她,然后带她来到这个房间,问她问题,她也总是尽最大努力好好回答他。她一开始有些怕他,他身材魁梧,眼神坚定而冰冷,就像冬天的土地,但是他对她总是很有礼貌。尽管如此,她知道,她没能帮上多少忙。

实际上,她开始认为他长得挺帅的。虽然他的眼中没有多少情感,但却有着沁人心脾的蓝色,他头发的颜色就像落日下长满高高干草的田地,而且他看起来非常强壮。她知道,长得帅气的人应该都很有力量。

今天他来找她的时候,态度似乎比平常更冷淡。他有时会带来几颗糖,两人在去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路上边走边吃。今天他没有带糖,尽管以前也不是每天都带,但是她总是感觉不太一样。

去那个房间的路上,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默默地走着,而她则在旁边快步跟着,这也让她感觉今天很不寻常。可能今天的谈话内容更严肃吧。

进屋以后,他跟往常一样关上门。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悬挂在房间上方墙角的摄像机,以前他没有这么干过。然后他开始提问了,说话像往常一样缓慢平稳。

“你在密歇根州被人找到之前,能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士兵,”她说,“还有我的家乡:塞拉利昂。”

“那些士兵在做什么?”

“杀人。”

“他们杀了你吗?”

“没有。”

“你肯定吗?”

“不肯定。”

这些问题他已经连着问了好几天,她已经连答案都记住了,而他对这些问题也滚瓜烂熟。一开始,他每天都问一样的问题。后来,他开始让她讲述自己的经历,她很喜欢这样。她给他讲了自己的妈妈:每天晚上妈妈都会给她讲上帝和怪物的故事。“人类、奇迹和魔力共同组成了这个世界。”妈妈总是这样说。

他花了一个小时问了些两人都已熟悉的问题。最后,他提出了一个新的疑问。

“你觉得我们死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他问道。

她想了一下,突然觉得非常不安,还有些害怕。但他是个白人,还是个美国人,所以她知道他不会伤害自己。

“我不知道。”她说。

“你肯定吗?”他问。

“是的。”她说。

然后她努力回忆以前妈妈是怎么跟她谈论死亡的。“死亡是重聚的开始,只是你自己还不知道你需要这种重聚。”妈妈曾经说过。她正准备把这句话告诉威利斯上校,他却突然拔出枪来,射中了她。

然后他坐下注视着她,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也不确定自己在期待什么,接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一个人在房间里,身边只有一具没有生命的躯体正在流血,而就在刚才,这具尸体还是一个年轻姑娘,她喜欢自己,认为自己是个高尚的人。

上校觉得房间里正散发出一股腐臭味,于是他站起身离开了。塔蒂阿娜的声音一路上在耳边回荡,他假装听不到。他们曾经所有的谈话都在他的记忆中反复重现,盖过同样在他耳边回响的枪击声,清晰可辨。

“可怜的孩子,太可怜了。”露西尔说完,紧紧地把雅各布抱在怀里,“可怜的孩子,太可怜了。”对于麦克斯的死,她只能挤出这句话,但是她还在不断地重复,充满哀伤。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搞不明白,为什么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呢?一个孩子——不管是谁家的孩子——前一秒还活泼健康,后一秒就上天堂了,这怎么可能呢?“可怜的孩子,太可怜了。”她又说了一遍。

一大早,调查局在阿卡迪亚学校设立的探视室挤满了人。几个卫兵四处巡视,偶尔相互稍稍点个头,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这个和自己的复生儿子一起被逮捕,并且坚持和儿子在一起的老人在做些什么,卫兵们似乎并不在意,他们也不关心来探访他们的这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

对于昨天才刚刚死去的那个复生的小男孩,他们似乎也不怎么放在心上,这让露西尔非常痛心。一条生命消逝了,他们应该举行哀悼仪式,应该表达出痛心,虽然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希望他们怎么做。在胳膊上佩戴黑纱之类的?似乎应该这样,但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觉得很傻。人总是要死的,就算孩子也一样,世界本就是如此。

探视室由波纹钢板和铁管搭建而成,室内四处散放着桌子和长椅,出入口悬着的巨大电扇嗡嗡作响,努力让潮湿的空气稍微流通一些。

雅各布安静地坐在妈妈的大腿上,像所有的孩子一样,妈妈的眼泪令他感到惴惴不安。哈罗德也坐在她身边的长椅上,用胳膊拥着她。“行啦,我的老太婆。”他说。他的声音轻柔、冷静,有风度,他都忘了自己还有这样说话的时候,因为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都那么……怎么说呢,别扭?他真不愿意用这个词,不过……“这其实也……也不算意外,”他说,“医生说死因是动脉瘤破裂。”

“孩子才不会长动脉瘤。”露西尔回答说。

“有的时候,他们也会长。也许他第一次也是因为这个,也许这是注定的。”

“他们说孩子是因病去世的,我不相信,不过他们一口咬定是这样。”

“除了愚蠢,还有什么算是病?”哈罗德说。

露西尔轻轻擦擦眼睛,然后整了整连衣裙的领子。

雅各布挣脱了妈妈的怀抱。他身上穿的是妈妈新买的衣服,特别干净柔软,这是新衣服独有的感觉。

“我给你讲个笑话吧,妈妈?”

她点点头。“但是不能说脏话,好吗?”

“没问题,”哈罗德说,“我只教给他那些基督徒的笑话……”

“我真拿你们两个没办法!”

“不要担心麦克斯。”哈罗德说着,环视整个房间,“麦克斯去了,怎么说呢,去了他的亲人们很久以前去的地方。那里只是一片阴影——”

“别说了,”露西尔轻声说,“麦克斯是个好孩子,你也知道。”

“没错,”哈罗德也表示同意,“麦克斯是个好孩子。”

“他有什么不一样吗?”雅各布问,小脸因为困惑而绷得紧紧的。

“你指什么?”哈罗德问他。这一次,雅各布已经十分接近全世界人最希望复生者谈论的话题了——他们自己。

“他跟以前不一样了吗?”雅各布问。

“我不知道,宝贝儿。”露西尔说完,抓着儿子的手。电视剧里的人都是这么做的,她忍不住这样想道。最近她电视看得太多了。“我不是很了解麦克斯,”她说,“你和爸爸跟他在一起的时间比我长。”

“我们也不怎么了解他。”哈罗德说,声音透露出一丁点不高兴。

雅各布转过身,仰头看着父亲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可是您觉得他有什么不一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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