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亡者归来(出书版)》作者:[美]詹森·莫特/译者:白岸杨【完结】 > ★书香门第★《亡者归来》 [美]詹森·莫特.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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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詹森·莫特/译者:白岸杨 当前章节:15449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1:54

“怎么不一样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哈罗德任由这个问题像皮球一样在他和雅各布之间踢来踢去。他其实想听雅各布说点什么,想听这个孩子亲口承认,麦克斯已经死过一次了;想听到他说,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一些非同寻常的事,这不仅奇怪而且很可怕,最主要的是,它们不符合自然规律。哈罗德想听到雅各布亲口承认,他不是一九六六年八月十五日离世的那个小男孩。

哈罗德需要听到这些话。

“我不知道。”雅各布说。

“你当然不会知道了,”露西尔打断了他们,“因为我肯定,他根本没什么不同,就像我知道你也没什么不同。大家都是一样的,只不过他们共同造就了一个巨大而美丽的奇迹,就是这样。这是上帝的恩赐,而不是有些人说的上帝的愤怒。”露西尔把雅各布拉近一些,亲了亲他的眉毛。“你是我最爱的乖乖。”她说,花白的头发披散到脸上,“感谢上帝,主会照顾你,再次带你回家。或者让我带你回家的。”

她满心沮丧地驱车回家,世界似乎变得含糊不清,仿佛被泪水蒙住了眼睛。其实,她确实在流泪,尽管她并没有意识到。她把车开进庭院,卡车轰隆隆的声音慢慢停息,只见高大的木屋矗立在土地上,空荡荡的,正等着将她吞入口中。她抹抹眼睛,暗骂自己竟然哭了。

她穿过庭院,两手拿着几个空塑料饭盒,她一直用它们装食物,带给雅各布、哈罗德和贝拉米探员。她把精力集中在食物上,不停地想着怎么让那三个人吃好。她觉得食物真是神奇,既能够柔软人们的心,又能强壮他们的身体。

她琢磨着,要是大家能多花点时间做饭,再多吃一点,这个世界或许就不会那么暴戾了。

露西尔・阿比盖尔・丹尼尔斯・哈格雷夫一贯讨厌一个人待着。从小开始,她最喜欢的事就是一大家子聚在一起。露西尔生长在一个十口人的大家庭,她是最小的孩子。当年,他们住在北卡罗来纳一个叫鲁伯顿的小镇郊区,一家人挤在比灰棚屋大不了多少的屋子里。她父亲在木材公司工作,母亲给当地一家富裕户做女佣,有机会的话,也接一些缝缝补补的活计。

她的父母从来没有对彼此发出过一句怨言,露西尔自己与哈罗德的婚姻经验也证明,夫妻之间和气说话是维持长久关系的法宝。如果一个丈夫诋毁自己的妻子,或者妻子四处说丈夫的闲话,那么两人之间有再多的亲吻、鲜花和礼物都没用。

露西尔像很多人一样,即使成年以后也一直怀念着自己的童年生活,希望摆脱时间的力量,回到过去。雅各布的出生给她带来了新的难题,让她面临着做母亲的新考验,但是她并没有因此而自哀自怜,甚至当那天医生来宣布这个消息时,她也没有哭泣。她只是点点头,因为她已经知道了,说不清原因,只是知道了。她说,拥有雅各布就足够了。

八年里,她一直是个独生子的母亲,接下来的五十年,她是一个妻子,一个浸礼会教徒,还是个咬文嚼字的人,但不再是个母亲。她这两段人生之间的间隔实在太长了。

但是现在,雅各布打败了时间,他生活在另一个不同步的时间里,一个更完美的时间中。他保持了多年前的样子,所有的复生者都是这样,她刚刚意识到这一点。今晚剩下的时间,她没有哭,心情也轻松了一些。当睡意袭来的时候,她很快就睡着了。

那天晚上,她梦到了很多孩子,第二天一早,她又迫不及待去做饭。

露西尔在水龙头下面洗了洗手,炉子上正煎着培根和鸡蛋,后面的一个炉眼上炖着一锅燕麦粥。她透过窗户看了看后院,总有种被监视的感觉,这让她心神不宁。当然了,外面并没有人。她把注意力集中到炉子上,以及手头那一堆丰盛过头的食物中。

哈罗德不在家,给她造成的最大烦恼是不知道怎么做一人份的饭。倒不是说她不想他,她想得要命,但是最近一段时间,她总是要把食物扔掉,这太丢人了。就算把一部分食物包好送到学校去,冰箱里剩下的东西还是多得要溢出来,而她又从不愿吃剩菜。她的味觉非常敏锐,在冰箱里存了太久的食物,不管是什么,尝起来都有股铜锈味。

她每天都要送些食物去学校,或者说,那个关着坏脾气老头和复生者的监狱营。就算他们都是犯人,雅各布和哈罗德・哈格雷夫也得是喂得饱饱的犯人。但是早餐她却送不了,因为过去二十多年来,一直都是哈罗德负责开车,所以现在露西尔一坐在方向盘后面就腿软。她实在没有这个自信,能每天来来回回开车送三次热饭菜。所以她只好独自坐在冷清的屋子里,一个人吃着早餐,和自己的声音对话。

“这个世界是怎么了?”她在空荡的房子里问道。她的声音扫过硬木地板,越过前门和哈罗德放香烟的小桌子,然后落在厨房里,那里的冰箱塞得满满的,饭桌边已经好久没人坐了。她的声音又从其他的房间反弹回来,飘到楼上,进入同样空荡荡的卧室里。

她清了清嗓子,好像要提醒什么人注意一样,但是只有静寂的空气答应她。

看电视可能有用,她想,至少开着电视能让她装装样子。电视里有笑声、交谈声和零碎的语句,她可以想象那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那里正举办隆重的家庭派对,就像好多年前那样。那时,雅各布还没有沉入水底,她和哈罗德的生活还没有陷入一片冰冷。

露西尔心里有个声音,叫她转到新闻频道,听听有没有关于那个失踪的法国艺术家的消息,好像叫让・什么来着。记者们不停地谈论着他如何死而复生,重新拿起雕刻刀,还大赚了一笔。他第一次活着的时候,一定做梦也想不到能挣这么多钱。后来,他和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一起消失了,据说就是那个女人“重新发掘”了他。

露西尔从来没想到,人们会因为一位艺术家的失踪而发生骚乱,但是骚乱的确发生了,法国政府用了好几周时间才控制住局势。

然而,著名的法国艺术家仍然毫无踪影。有人说他无法承受巨大的声名,有人说成功的艺术家就已经不再是艺术家了,所以让只好逃跑,为的是重新过回挨饿受冻的日子,这样才能找回自己的艺术灵感。

想到这里,露西尔不禁失笑,只有纯粹的傻瓜才会想回去挨饿。

“也许他只是想一个人待会儿。”她语气沉重地说。

露西尔又琢磨了一会儿,感到房间里的寂静再次像一只沉重的靴子压迫着她。于是她走到客厅,打开新闻,让房间里有点人气。

“整体情况似乎越来越糟了。”播报员说。这是一个西班牙人,五官黝黑,穿一件浅色西装。露西尔以为他在说金融、全球经济或者石油价格之类的情况,这些都在逐年恶化,但不是,他正在评论复生者的状况。

“这是怎么回事?”露西尔轻声说,她站在电视前,两只手在身前交握着。

“如果您刚开始收看我们的节目,”电视上的人说,“现在播放的是关于‘国际复生者调查局的职责及权限’的讨论。这是一个新兴的、不断发展壮大中的机构。前几次报道中,调查局已经担保获得北约成员国的财政支持,以及其他几个非北约国家的资助。但是这些资助的具体性质,或者说准确的数目,仍然还是个未知数。”

播报员的肩膀上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标识,一个简单的金框,中间有一行字:国际复生者调查局。然后这个标志消失了,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变成满载士兵的卡车,还有武装人员从机场停机坪的一侧跑步进入一架架灰色的飞机。那些飞机非常大,似乎能毫不费力地把整座教堂都装进去,连尖顶都不露出来。

“天啊。”露西尔说,她关掉电视,摇了摇头,“我的老天,我的老天,这不可能是真的。”

她还在想,这个世界到底对阿卡迪亚发生的事知道多少,是否知道学校已经被征用,是否知道调查局已经成了一个权力庞大的可怕组织。

她在脑子里将阿卡迪亚最近的情况拼接成一幅完整的画面,意识到复生者已经无所不在。他们已经达到了几百人,好像是被磁石吸引到了这个地方、这个镇上。尽管总统已经下令复生者必须待在家里不许出门,但还是有太多人因为家乡在地球的另一边而无法回去。有时,露西尔会看到士兵逮捕这些人,这简直是历史上最邪恶的安抚人心的手段。

还有的时候,露西尔会看到这些人东躲西藏。他们很明白自己的处境,总是离那些士兵远远的,也尽量不在镇中心出现,因为关押复生者的学校就矗立在隔离栏后面。但是,沿着马路再走几步,就在主干道上,能看到他们躲在一些已经没有人居住的老旧建筑物后面向外张望。露西尔经过的时候,总会向他们挥挥手,她的涵养礼貌驱使她这么做,而他们也会挥手回应她,好像他们都认识她,与她的心灵相系。她就像是一块磁石,命中注定要吸引他们来到这里,给予他们帮助。

但她只是一个老太太,一个人住在本应该有着三口之家的房子里。就算要结束这一切,也应该由别人来做。这是一贯的规律。像这样的大事往往得由大人物来完成,就像电影中的那些主角们,年轻、强壮、口若悬河。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居民怎么比得了呢?

不,她说服自己,帮助复生者并不是她该做的,甚至帮助雅各布和哈罗德都不是她的使命,应该交给其他人。或许是彼得斯牧师,不过贝拉米探员更有可能。

但是贝拉米没有为人父母,也不必在空旷的家里饱受煎熬,露西尔觉得他对复生者也没有那种吸引力。那个人是她,一直都是她。

“一定得做点什么。”她对着空空的屋子说。

屋子里安静下来,电视新闻的余音也逐渐消失,露西尔又回到现实生活中,好像除了她的心情之外,一切都不曾发生变化。她在厨房洗碗池的龙头下洗了洗手,擦干,又往煎锅里多打了几个鸡蛋,开始轻轻地翻动。她先前煎了过量的培根,现在已经用抹刀盛了起来,放在厨用纸巾上,用抹刀轻轻拍两下,这样可以把多余的油脂析出来——她的医生老是说不能吃得太油腻。然后她拿了一片放进嘴里,一边咯吱咯吱地嚼着,一边站在那里继续煎蛋,还不时搅一搅锅里的燕麦粥。

她想到哈罗德和雅各布,他们离家这么远,在学校里关着,还有士兵、隔离栏和带尖刺的铁丝网,最坏的是,还有政府的官僚。那些士兵跟踪自己的丈夫和儿子,从河边带走他们,而他们已经在那条河边住了很久,那条河几乎就属于他们。一想到这些,她就很生气。

她坐在餐桌边,一边吃,一边想着这一切,没听见前廊传来的脚步声。

热乎软滑的燕麦粥送入口中,滑入她的胃里,留下了一丝奶油味。然后是培根的咸味和煎蛋的甜嫩。

“我简直要给你们建一座教堂。”露西尔大声对着盘子里的食物说。

然后她笑起来,心中有几分罪恶感,甚至觉得自己有些亵渎神灵。但上帝也是有幽默感的,露西尔知道,尽管她绝对不会让哈罗德知道自己的这个想法。上帝明白,她只是一个孤独的老太太,住在宽敞却孤独的房子里。

早饭吃到一半时,露西尔才发现外边站着个女孩,她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这个女孩身材瘦削,一头金发,站在厨房的纱门外面,满身是泥,披头散发。

“我的天哪,是个孩子!”露西尔大叫一声,用手捂住了嘴巴。

露西尔记得,那是威尔逊家的一个孩子——汉娜,她应该记得没错。自从好几个星期前,全镇在教堂开了大会之后,露西尔就再没有见过这一家人。

“很抱歉。”女孩说。

露西尔擦了擦嘴。“不,”她说,“没关系。我刚才只是没发现那里有人。”她走到门口,“你从哪里来的?”

“我的名字叫汉娜,汉娜・威尔逊。”

“我知道你是谁,亲爱的。吉姆・威尔逊的女儿。我们是一家人。”

“夫人。”

“从根上算起,你父亲和我是表兄妹。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姨妈……不过我记不大清楚她的名字了。”

“是的,夫人。”汉娜小心翼翼地说。

露西尔打开门,招手让女孩进来。“你看样子饿坏了,孩子。你多久没吃饭了?”

女孩平静地站在门口,身上散发出泥土和屋外空气的味道,就好像她今天早上刚从天上掉下来,又从土里爬了出来。露西尔朝她笑笑,但女孩还是犹豫不决。

“我不会伤害你的,孩子,”露西尔说,“可是,如果你不进来吃点东西的话,我可就要找根鞭子抽你,直到你坐下来饱餐一顿为止。”

复生的女孩看见露西尔的微笑,便用几分随意,还带着些淡漠的语气说:“好的,夫人。”

女孩走进房间,纱门在她身后发出轻轻的“嘎吱”一声,仿佛在为露西尔的孤单得到了暂缓而欢呼。

女孩把露西尔给的食物吃了个精光。考虑到露西尔做菜的量,她吃得着实不少。眼看着她快要把露西尔做的早饭全吃完了,露西尔开始在冰箱里翻找起来。“都是剩饭了,我不太喜欢,总不能给你吃这些。”

“好了,露西尔夫人,”女孩说,“我吃饱了,谢谢您。”

露西尔伸手到冰箱最里边摸索着。“不,”她说,“你还没吃饱呢,我都不知道你的肚子是不是个无底洞,不过我想看看你到底能吃多少。我打算让你把杂货店都吃空!”她大笑着说,声音在房间里回响,“不过我的饭也不是白做的,”露西尔说着,把在冰箱最里面找到的香肠包装拆开,“可不是谁都能免费吃。就算是耶稣想吃我做的饭,也得拿东西来换。所以呢,你得在这里帮我做点事才行。”露西尔一只手扶着后背——老妇人的蹒跚老态突然间显露无遗——然后大大地呻吟了一声,“我可不年轻了。”

“妈妈说我不应该乞求别人。”女孩说。

“你妈妈说得对。但是你没有乞求,是我请你帮忙的,仅此而已。我给你吃饭算是回报,这很公平,对吗?”

汉娜点点头。饭桌前的椅子对她来说太大了,她坐在里面,两只脚还够不着地,前后晃荡着。

“说到你妈妈,”露西尔说,还在动作夸张地拆那根香肠,“她会担心你的,你爸爸也是。他们知道你在哪里吗?”

“我想是吧。”女孩说。

“这是什么意思?”

女孩耸耸肩,但是露西尔背对着她,手里忙着拆香肠的包装,没看见她的动作。过了一会儿,女孩意识到这一点,便说:“我不知道。”

“得了,孩子。”露西尔在铁煎锅里擦上一层油,准备煎香肠,“别这样。我了解你,也了解你们一家人。你的母亲跟你父亲一样……复生了,你弟弟也是。他们在哪里?上次我听说自从士兵开始抓人,你们就都不见了。”露西尔把香肠放进煎锅,开了小火。

“我不能说。”女孩说。

“啊,我的天!”露西尔说,“这话听起来很严肃,秘密通常都是很严肃的。”

“是的,夫人。”

“我可不太喜欢秘密,因为一不小心就会惹各种麻烦上身。小姑娘,我结婚这么多年了,还从来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丈夫呢。”露西尔说。然后她走到女孩身边,悄悄在她耳边说:“但是你知道实际上怎么样吗?”

“怎么样?”汉娜也悄声问。

“实际上,不是那么回事。别告诉别人,这是个秘密。”

汉娜笑起来,开朗灿烂的笑容,跟雅各布的笑容很像。

“我跟你说过我儿子雅各布的事吗?他跟你,跟你们全家人一样。”

“他在哪里?”女孩问。

露西尔叹了口气。“他在学校里,士兵把他抓去的。”

汉娜的脸色一下子刷白。

“我知道,”露西尔说,“你吓着了吧?他和我丈夫一起被抓走的。他们本来一起在河边躺着呢,士兵就去把他们抓走了。”

“在河边?”

“是的,孩子。”露西尔说,香肠已经开始滋滋作响,“士兵们总喜欢到河边去,他们知道那里是藏身的好地方,所以经常去那儿搜索抓人。嗯,那些士兵其实也不是坏人,至少我希望他们不是。除了把人们从自己家里带走之外,这些士兵也没有伤害过谁。是的,他们不会伤害你,只是带你走,让你离开所有你爱的人、你关心的人,和……”

她转过身来,才发现汉娜已经不见了,只有纱门发出的“啪”的一声,令她如梦初醒。

“我会等你回来。”露西尔对着空屋子说。她知道,这座房子很快就不会这么空荡了。

前一天夜里,她不是刚刚梦见好多孩子吗?

阿丽西亚·休姆

“那个男孩的事是个意外,没有什么病,只是消失不见了。”年轻姑娘十分紧张,向坐在桌子对面的男子汇报了这个消息。那个男人皮肤黝黑,身穿裁剪精良的西装。“我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她说,“但是听起来不太好,对吗?”

“没事的,”贝拉米探员说,“只是这情况很不同寻常。”

“现在怎么样了?我宁肯去犹他州,也不想待在这里了。”

“你不会等太久,”贝拉米说,“我会处理这件事的,米切尔探员不是向你保证过由我来处理嘛。”

想起米切尔探员,她的脸上露出笑容。“这位夫人,人非常好。”她说。

贝拉米探员站起来,绕过桌子,将一把小椅子放在她旁边,他坐下来,然后从袖筒里抽出一个信封。“他们的地址,”他把信封递给阿丽西亚,“他们都还不知道你的情况,但是从我目前掌握到的情况来看,他们想知道。他们很想知道。”

阿丽西亚接过信封,双手颤抖着将其打开。地址是肯塔基州。“我爸爸是肯塔基人,”她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他一直讨厌波士顿,但是妈妈不愿意离开。我猜妈妈最后肯定是拗不过他了。”她拥抱了一下穿着精致西装的这位黑皮肤探员,吻了吻他的脸颊,说,“谢谢。”

“外面有个士兵叫哈里斯,很年轻,大概十八九岁吧,反正跟你差不多。你从我的办公室出去后一定要跟着他,按照他说的做,他让你去哪儿你就去哪儿,他会带你离开这里。”他拍拍她的手,“他们去肯塔基是好事,调查局主要在人口密集的区域活动,那边有很多地方你都可以藏身。”

“那米切尔探员呢?”她问,“你要我再帮忙带一条消息回来吗?”

“不用了,”贝拉米探员说,“这样对你对她都不安全。记得一定要跟着哈里斯,按照他说的去做。他会把你带到父母身边的。”

“好的。”说着,她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好奇。“所谓‘消失不见’,”她问,“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这位衣着精致的探员叹了口气。“说实话,”他说,“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结束还是开始。”

十一

以弗雷德・格林为首的几个人,现在每天都会到马文・帕克尔家的草地上聚会。在炽热的阳光下,大家都更加义愤填膺,尤其是看到运送复生者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开到阿卡迪亚主干道上的时候。

最初几天,约翰・沃特金斯一直用自家卡车上找到的一小片木头计算复生者的人数,满五个他就在上面打个钩。才第一周,他就数了超过二百人。

“等不到他们把复生者抓完,我的铅笔就要用光了。”他对大家说。

没人回答。

偶尔,弗雷德也会说:“我们不能这样忍下去了。”他总是摇摇头,喝一大口啤酒,双腿抽动一下,好像要奔向什么地方。“这竟然就发生在我们自己的镇子里。”他说。

谁也说不清,弗雷德说的“这”到底指什么,但是大家都明白意思。他们都意识到,有一件超乎他们想象的大事正在眼皮底下发生。

一天下午,大家都站在院子里,眼看着一辆卡车上的复生者们下来。“你们一定不相信,火山是会生长的,对吧?”马文・帕克尔说。他个子很高,瘦得皮包骨头,肤色苍白,头发则是铁锈的颜色。“不过这是真的,”他接着说道,“上帝作证,这都是实话。有一次我听人说,有个女的家里,后院就有座会长大的火山。一开始只是在草地上鼓起一块,就像个鼹鼠洞之类的。第二天就大了一些,再过一天又大一点,一天天大起来。”

没人说话。他们只是听着,脑子里想象着土堆、岩石、火焰等种种恐怖的景象。街对面,复生者正从卡车上下来,清点数目之后,列队进入阿卡迪亚。

“后来,这座小山长到大概十英尺高,她才开始害怕。你们肯定想不到,一个人要花那么久才会被这种事情吓到,是吧?但是事实的确如此。开始时没人着急,任凭事态慢慢发展,直到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她还能怎么办呢?”有人问。

没人回答,那女人的故事还在继续。“等到她叫人来时,她家已经到处都是硫黄味了。后来邻居也来看,他们的脑子好歹转过弯来,决定去查一下,院子里这个从鼹鼠洞长成小山的东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到那个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不是吗?”

有人问道:“那他们还能怎么样呢?”

但是这个问题仍然没有人回答,故事继续发展:“有几个科学家过去四处看了看,这里测一测,那里验一验,诸如此类。你们知道他们对那女人说什么吗?他们说:‘我们觉得你最好搬家。’你们能相信吗?他们就撂下了这句话。于是她失去了自己的家,这可是世界上每个人都有权拥有的东西,是每个人真正拥有的东西——上帝赐予的家园!而他们只是转了个身,跟她说,‘唉,倒霉呀,姑娘。’

“没过多久,她就打包行李搬家,收拾好一辈子攒下来的家当,匆匆忙忙走了。后来镇子里其他人也都跟着走了。就因为她家后院开始生长的那个东西,每个人都眼睁睁看着越来越大的那个东西,所有人都跑了。”他喝光啤酒,捏扁啤酒罐,扔到自家的草地上,咕哝着说,“他们一开始就该采取行动,最初看到草地上有个土包,心里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时候,他们就应该闹出点大动静。但是,没有,他们都在犹豫,特别是那个女人。她犹豫了,结果镇上的每一个人都因此受害。”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汽车来了又去,这群人就沉默地看着。他们都有种共同的感觉,就在此刻,他们被世界出卖了,也许好多年以前,他们早就被出卖了。

他们觉得,这一辈子,整个世界都在欺骗他们。

就在第二天早上,弗雷德・格林出现了,还带着他的示威者标志。那是一块漆成绿色的胶板,上面写着大红色的标语:“复生者滚出阿卡迪亚”。

弗雷德・格林自己也不知道抗议到底有什么用,他不确定这样做有什么好处,是否一定会有结果,但是至少,这让他感觉自己有所行动。他曾经夜不能寐,辗转反侧,每天早上都疲惫不堪,却不知为什么会这样。现在他似乎找到了原因。

无论如何,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贝拉米探员坐在桌子前,跷着腿,西服马甲敞着,真丝领带也比平常松了一英寸,哈罗德还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像现在这么放松。他还不确定自己是怎么看待贝拉米的,但是他明白,如果自己到现在仍然不讨厌贝拉米,那就说明自己很可能非常喜欢他。人的心理都是这样。

哈罗德啧啧有声地吃着煮花生,手指之间还夹着一根香烟,一缕灰白色的烟雾在他脸前升起。他津津有味地咀嚼着,一边将手指间咸滋滋的汁水抹在裤腿上,反正露西尔不在,也抗议不了。吃得兴起时,他就深深吸上一口烟,再吐出去,一点也不咳嗽。这些天他努力让自己吐烟的时候不咳嗽,虽然费点劲,但是他在学习。

以阿卡迪亚如今这样的形势,贝拉米探员已经难得有机会和哈罗德单独聊聊天了,今天算是幸运。哈罗德一步也不愿意离开雅各布。“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她不会饶了我的。”他曾经说过。

不过有时候,哈罗德会同意让雅各布和某个士兵在另外一个房间坐一会儿——只要让他知道是哪一个房间,贝拉米便趁这段时间问他几个自己想知道的问题。

“你感觉怎么样?”贝拉米问道,笔记本也准备好了。

“我想,至少还活着吧。”哈罗德把烟灰弹到一个小小的金属托盘里,“不过这段时间,所有人不都活着吗?”他吸了一口烟,“猫王活过来了没有?”

“我会去调查看看。”

老人咯咯直笑。

贝拉米背靠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重心,好奇地注视着这位南方老人。“那么您有什么感觉?”

“你玩过扔马蹄铁的游戏吧,贝拉米?”

“没有,但是我扔过布希球。”

“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就是马蹄铁游戏的意大利玩法。”

哈罗德点点头。“我们有时间应该扔几把马蹄铁,而不是干这个。”他伸出双臂,指了指他们坐着的这间狭小憋闷的房间。

“我尽量努力吧,”贝拉米笑笑说,“您觉得怎么样?”

“你已经问过我了。”

“您没有回答。”

“我回答过了。”哈罗德又环视了一下整个房间。

贝拉米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两人之间的桌子上,然后把钢笔放在本子上,拍了拍,好像在说:“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个,哈罗德。我向你保证,没有记录,没有照相机,没有秘密麦克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名警卫站在门外,他听不见我们说话,就算能听见也不想听。他站在那里,只是因为威利斯上校的命令。”

哈罗德默默地把一碗煮花生吃完,又抽完烟,其间贝拉米只是坐在桌子对面,安静地等着。老人又点上一支烟,有些夸张地长长吸了一口,直到肺里容不下更多空气为止。然后他一边吐气,一边咳嗽,接着不停地咳起来,最后气喘吁吁,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咳嗽终于止住了,哈罗德镇定了一下心神,接着贝拉米说话了:“您感觉怎么样?”

“只不过咳得比以前厉害一些。”

“可是您不让我们做任何检查。”

“不了,谢谢,探员先生。我老了,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不过我还不至于像那个男孩一样得动脉瘤。我也不会傻到去相信这种‘疾病’,你们的士兵整天窃窃私语这些。”

“您真是个聪明人。”

哈罗德又吸了一口烟。

“关于您咳嗽的原因,我个人有一点猜测。”贝拉米说。

哈罗吐出长长的一口烟,几乎是直线形的白烟。“你和我老婆都猜过。”

哈罗德把香烟从嘴里拿出来,又把那个装满花生壳的碗推到一边。他两手放在桌子上,低头看着它们,发现这双手真的老了,满是皱纹,记得以前看到它们时还没有这么瘦弱呢。“我们谈谈吧,马丁・贝拉米。”

贝拉米探员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挺直了背,仿佛准备要干一番大事。“您想知道什么?您来问,我尽我所能回答。我只能做到这一点,您也一样。”

“很公平,探员先生。问题一:复生者真的是人吗?”

贝拉米顿了一下,他似乎有些走神,好像脑子里有画面一闪而过。接着,他尽量用自信的语气回答:“他们看起来是人。他们会吃东西,其实吃得还挺多,他们会睡觉,虽然只是偶尔,但是真的睡觉;他们能走路,会讲话,有记忆。所有人能做的事情,他们都能做。”

“但还是很古怪。”

“是的,他们有一点古怪。”

哈罗德突然大笑起来。“有一点,”他说,脑袋上下点了点,“死而复生在人们眼里已经仅仅是件‘古怪’的事了,那么这‘古怪’已经持续多久了呢,探员先生?”

“到现在几个月了吧。”贝拉米不疾不徐地说。

“问题二,探员先生……还是问题三?”

“应该是问题三。”

哈罗德干巴巴地笑起来。“你很清醒啊,很好。”

“我尽量吧。”

“好吧,问题三……人,自从我们有记忆以来,还从来没有过死而复生这种事。既然现在这些人身上发生了,你仍然能把他们叫作人吗?”

“我们能有话直说吗?”贝拉米毫不含糊地问。

“北方佬。”哈罗德咕哝了一句。他在座位上动了动,两条腿抽搐了一下,似乎各种力量都流过了全身。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贝拉米说。他身体前倾,靠在桌子上,好像要伸出手握住哈罗德那双老手。如果真的有需要的话,他肯定也会这么做的。但是哈罗德却镇定自若。

“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最后说,“他死了,我的儿子死了,一九六六年在河里淹死了。而且,有件事你知道吗?”

“什么事?”

“我们埋葬了他。我们找到了他的尸体——上帝如此残酷——是我亲自把他从河里捞出来的。虽然当时正是夏天最热的时候,他却浑身冰冷,就连水里的鱼也比他更有温度。他全身肿胀,颜色都不对了。”哈罗德的眼睛闪着光,“我把他从水里抱出来时,周围的人都在哭。他们都说,我不用非得自己把他抱出来。大家都要从我怀里把他接过去。

“但是他们都不明白,我必须自己把他抱出来。我要亲自感受他的身体有多么冰冷、多么僵硬。我一定要自己知道——确确实实地知道——他真的死了,他不会回来了。我们把他埋了,人死去时我们都是这么做的,埋葬他们。你在地上挖一个坑,把他们放进去,我们都是这么做的。”

“不相信有来生吗?”

“不,不,不,”哈罗德说,“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的意思是说,人死了,就一切都结束了。”哈罗德隔着桌子伸出手去,抓住贝拉米的手。他抓得很用力,这位公务员觉得有点痛,便试着把手抽出来,却发现哈罗德比看上去要强壮得多,贝拉米甚至挣脱不开。“一切都应该结束,不再有第二次。”哈罗德说。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目光犀利。“这一切都应该结束!”哈罗德大声喊道。

“我明白,”贝拉米回答,还是那种流畅的纽约口音,语速很快,同时还把手抽了出来,“这件事很难、很乱,我懂。”

“都结束了,”哈罗德过了一会儿,又说道,“感觉、记忆,所有的一切。”他停了停,“现在,我一觉醒来经常会回忆起当年的一些事情。我会想起那些生日和圣诞节的场景。”他笑了两声,看着贝拉米,双眼发亮,“你从来没有撵过牛吧,贝拉米探员?”他问,满面笑容。

贝拉米也笑起来。“是的,我还真没干过。”

“我记得,雅各布六岁那年的圣诞节十分泥泞。连着下了三天雨,圣诞节那天的路况太差了,结果大家都不能按照原来的安排出门走亲访友,只好待在家里,打电话互相问候‘圣诞快乐’。”他靠在椅背上,边说边做手势,“我现在住的地方旁边原来有个农场,是罗宾逊老汉的。他死以后,我从他儿子手里把那块地买了下来。但是那年圣诞节,他的牛栏还在那边,里面也谈不上有牛群,只有七八头牛而已。每隔两年,他就会拉一头牛到屠宰场去,不过大多数时候,他的牛栏里总会留着几头。我猜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反正我听说,他父亲一直都养牛,所以我想,他大概也不会别的生计。”

贝拉米点点头。他不知道老人到底想讲什么,不过听他说说也无妨。

“所以,就有了那个泥泞的圣诞节,”哈罗德接下去说道,“雨一直下,好像谁把上帝给惹怒了一样,真是瓢泼大雨。就在雨下得最大的时候,突然传来敲门声,会是谁呢?除了罗宾逊老汉还能有谁,那个老混蛋。他的头秃得像婴儿脑袋,身材就像伐木工人,胸膛像是大油桶。他就站在门口,浑身都是泥。我问他:‘什么事?’‘牛跑了。’他说,然后指了指远处一排栅栏,我能看到牛是从那里拱开栅栏跑出去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甚至还没说要帮忙,有个东西就从我身边溜出去,冲出前门,冲出前廊,跑到雨水和泥巴地里去了。”哈罗德开心地笑起来。

“是雅各布?”贝拉米问。

“我正想着叫他回屋里来,但是又想,‘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还没走到前门,露西尔又从我的身边蹿出去,几乎跟刚才雅各布的速度一样,还穿着她最喜欢的那条裙子。她走出前廊还不到十英尺,已经是满身泥巴……当时在场的每个人,包括罗宾逊老汉——没一个不是开怀大笑。”哈罗德两手放了下来,“或许大家都在自己的屋子里待腻了吧。”他最后说。

“后来呢?”贝拉米问。

“什么后来?”

“你们把牛找回来了吗?”

哈罗德咯咯笑着说:“找回来了。”然后他的笑容慢慢消失,语气重新变得沉重严肃,心事重重的样子,“然后一切都结束了。后来,都成为了过去。但是现在……现在我感到如临深渊。”哈罗德低头看着双手。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里透着几分迷乱:“我应该怎么做?理智告诉我,他不是我儿子,雅各布已经死了,淹死了,死在一九六六年八月温暖的一天。

“但是他说话的时候,我听到的就是我儿子的声音,我看到的就是我儿子,跟许多年前一样。”哈罗德往桌子上捶了一拳,“我该怎么办?有些晚上,一片漆黑,没有声响,人们都上床睡觉的时候,他有时也会睡觉,就躺在我旁边的那张床上,跟他以前一样,好像他做了什么噩梦。或者,还有更糟的可能,他那么做只是因为他想我。

“他会爬过来,蜷缩在我身边……我真该死……我会忍不住伸出胳膊搂着他,我过去都是这么做的。你知道我的感觉吗,贝拉米?”

“什么感觉,哈罗德?”

“这些年来,我感觉从没这么好过。我觉得自己完整了,完满了,就好像生命中的每件事情都回到了应有的样子。”哈罗德咳嗽起来,“我应该怎么做?”

“有些人会紧紧抓住这种感觉。”贝拉米说。

哈罗德顿住了,确实对他的回答感到惊讶。“他改变了我,”哈罗德等了一会儿说道,“真该死,他让我变了。”

鲍比·怀尔斯

鲍比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总是能很快适应。他父亲曾经预言,这孩子长大以后会成为一个魔术师,因为鲍比只要想消失,就可以想尽办法让别人找不到他。现在鲍比就藏在上校的办公室,在学校的通风口,透过排风口看着上校。

这里实在没事可做,只能坐着、等着,哪儿也不能去。但是躲在一个地方偷看也能让事情变得更有趣,学校里可是有好多地方值得仔细窥探。他已经找到了通往原来厨房的路线,他想,在那里说不定可以找把刀子玩玩,但是它们都不见了。他还经由大楼外面接进来的通风管,偷偷溜进过锅炉房,那里的东西全锈了,硬邦邦的,很好玩。

上校坐在办公桌旁边,盯着一大排电脑屏幕看。他已经腻烦了阿卡迪亚这个地方,腻烦了复生者,整个事件都让他腻烦。它如此不同寻常,就这样突如其来地落在全世界的人头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情况的进展:歇斯底里的人群,一次次的骚乱,他了解所有情况。过去,世界的运转尚且正常:人们死了,然后永远埋葬在坟墓里。即便那时,日子也已经够烦了。

上校知道,复生者的情况永远不可能圆满解决。因此,他总是一丝不苟地执行命令,因为只有那样才能帮助民众,帮他们维持社会运转应有的秩序和信任。

这段时间,很多人都害怕复生者,但是上校不怕,他害怕的是其他人,害怕他们看到死而复生的亲人时的反应。不管他们是否真的相信这些人复活了,他们站在复活者的身边,呼吸同样的空气,希望他们能想起自己。

上校是幸运的。当他的父亲复生时,上校得到通知并获准去探望他,但是他放弃了这个机会,因为这样对所有人都好。这样他就不会产生偏见,就不会在对一个人的回忆和未来的推断中左右摇摆,何况这个人的未来在几年前就已经结束了。

目前复生者面临的形势并不是原来预计的样子,人们很快就会认识到这一点。到那时,就需要像他这样的人去尽力控制局势。

所以他告诉调查局,自己并不想和父亲联系,但他还是想方设法让人把父亲送到一处条件较好的拘留中心。他身上还有这样一种情感,为了那个可能是他父亲的人着想,做了这样一个小小的安排,这点他无法否认。

不管他如何强硬,不管他的职责是什么,这件小事他还是要做的。不管怎么说,那有可能是他的父亲。

上校面前每一台电脑的屏幕上都一样:一位苍老的大块头黑人妇女坐在办公桌前,桌子对面是一位棱角分明、干净利索的探员,名叫詹金斯。鲍比曾经被詹金斯询问过一次,不过上校则是另外一回事。

鲍比缓缓地呼吸,偶尔还要把重心悄悄从身体一侧换到另一侧,这时他都尽量不出声。通风管周围的墙很薄,而且满是灰尘。

上校从杯子里呷了一口咖啡,看着詹金斯和那个老妇人谈话的情景。声音是有的,但是鲍比离得太远,听不清屏幕上的人到底说了些什么。他只听到黑人妇女嘴里不断提到“查尔斯”这个名字,而且詹金斯似乎因此非常沮丧。

可能是她丈夫吧,鲍比想。

上校继续盯着监视器。偶尔,他会把其中一台的镜头切换为一个衣着精良的黑人男子的图像。那个人坐在桌边,正在工作。上校会盯着他看一会儿,然后又回到黑人老妇的屏幕。

很快,詹金斯探员站起身来,敲了敲面谈室的门。他向摄像头看了看,好像知道上校正在监视他,然后摇摇头表示自己的失望。“一无所获。”鲍比听到他说。

上校没说话,只是按了一个按钮,所有的屏幕突然都切换到那个衣着精良的黑人探员在桌边工作的画面。上校一声不吭地看着,脸色十分严肃凝重,看得鲍比十分无聊,最后睡着了。

鲍比醒过来的时候,士兵正把他从通风管里拖出来,一边对他推推搡搡,一边大声质问。他们把他关进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上校用手指向一名年轻的士兵——这是鲍比对上校的最后印象。

“过来,小孩。”一个士兵说。

“对不起,”鲍比说,“我再也不敢了。”

“赶紧过来吧。”士兵说。他很年轻,一头金发,满脸痘印。虽然上校非常生气,士兵从房间里把鲍比拖出来的时候,还是咧着嘴直笑。“你真像我弟弟。”他们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悄悄地说。

“他叫什么名字?”鲍比等了一会儿,问道。他永远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他叫兰迪。”年轻的士兵说,然后又补充道,“别担心,我会关照你的。”

听了这话,鲍比感到没那么害怕了。

十二

如果能再活一次,露西尔可能会去当个厨子。她会每天带着微笑去上班,傍晚下班时,沾着一身油腻和各种香料配料的味道。她会双脚酸疼,两腿发软,但是她肯定会喜欢这样一份工作,发自内心地喜欢。

她站在厨房里,东西摆得乱糟糟,但是打扫得很干净。第二批炸鸡正在滋滋作响,就像海浪撞在尖利的礁石上发出的声音。客厅里,威尔逊一家正在吃午饭,他们聊着天,笑着,尽量不在这个时候打开电视。他们在地板上围坐成一圈,露西尔不明白,一张好好的餐桌明明就摆在不到十英尺开外的地方,他们却为什么偏要坐在地上,然后把盘子放在大腿上,一勺勺地将米饭混着肉汁、玉米、扁豆、炸鸡和饼干大口大口送进嘴里。他们不时发出一阵笑声,接着又沉默着埋头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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