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亡者归来(出书版)》作者:[美]詹森·莫特/译者:白岸杨【完结】 > ★书香门第★《亡者归来》 [美]詹森·莫特.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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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詹森·莫特/译者:白岸杨 当前章节:15420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1:54

等到全家人都吃饱时,炉子旁边的小盘子里只剩下零星几块鸡肉没有动过。露西尔把这些收进烤箱里,以防一会儿又有人饿,然后她开始清点厨房里的东西。

囤积的食物消耗了不少,这让露西尔很高兴。

“需要我做什么吗?”吉姆・威尔逊从客厅走过来问道。他的妻子正在楼上和孩子们追逐打闹,笑声不断。

“不用了,谢谢。”露西尔说,此时她正把头探进厨房的一个橱柜里清点东西,接着看也不看就在一张购物单上写了几笔,“我一个人能行。”她说。

吉姆走过来,看到有一摞盘子,便卷起袖子。

“你在做什么呢?”露西尔问,把头从橱柜里伸出来。

“我来帮帮忙。”

“都放在那儿,什么也不用管,那是留给孩子们的。”她使劲拍了拍手。

“他们还在玩呢。”吉姆说。

“咳,他们也不能玩一整天,对不对?你得教他们学会负责任。”

“是的,夫人。”吉姆说。

露西尔在厨房里来来回回忙着,在吉姆身边走来走去。他一直站在洗碗池边上,虽然同意露西尔关于好好教养孩子的建议,他还是把盘子都洗好、擦干,然后放在架子上,一次完成所有程序。

一个弄好,再弄一个。

洗净,擦干,放在架子上。

“亲爱的,”露西尔开口了,“你为什么不把这些盘子都放在洗碗池里一块儿洗呢?从来没见过有人一次只洗一个盘子。”

吉姆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干。

一个弄好,再弄一个。

洗净,擦干,放在架子上。

“好吧,随你。”露西尔说。

露西尔尽量不去把吉姆的奇怪举止与他死而复生的原因联系在一起。虽然他们是表兄妹——至少她知道是这样——但她并没有和吉姆及他的家人相处过多少时间,这让露西尔觉得很遗憾。

对于吉姆,她只记得他工作努力,他给阿卡迪亚全镇人留下的印象都是这样,直到他和全家人被谋杀。

那件谋杀案真是太可怕了。有的时候,露西尔几乎忘了镇上还发生过这样的事,但也只是几乎。大部分时候,每当她看见这一家人,就无可避免地想到那桩惨案。这也是镇上人对威尔逊一家如此过敏的原因:看到他们,大家就会想起自己当年的疏失,他们没能维护好镇上的安全,也没有抓出真凶。谁都不愿意回想起这些,而威尔逊一家又偏偏提醒着他们这一切。

露西尔记得,那是一九六三年冬天。人们回忆起悲剧事件时通常都会这样,觉得一切都历历在目。

她当时站在厨房里,正在洗盘子。外面已经寒冷刺骨,她盯着窗外,看到那棵光秃秃的橡树,就像刚刚长出来一样,被风吹得瑟瑟发抖。“老天啊。”

哈罗德不知道去了哪儿。这么晚了,外面天寒地冻、黑灯瞎火的,他却偏要去买东西,真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露西尔想。接着,仿佛自己的心思被感应到了,她突然看见他的卡车前灯摇曳着,沿着满是尘土的公路朝家门这边靠近。

“你最好坐下。”他进门的时候说。

“怎么了?”她问,感觉心猛地提了起来。那全都是因为哈罗德的声音。

“你能不能先坐下!”哈罗德突然吼道。他一直揉搓着嘴,嘴唇咂吧着,好像叼着一根烟。他坐在餐桌边,然后站起来,然后又坐下。

“枪击。”他最后用耳语般的声音说,“他们全中了枪,被杀死了。吉姆被发现死在门厅,手枪就在他手边不远的地方,好像他想去拿但没拿到。我听说那把枪里其实没有子弹,所以我怀疑,他就算拿到了也来不及开火。他们家有孩子到处乱跑,所以他一直都不喜欢给枪上子弹。”哈罗德擦了擦眼睛,“汉娜……是在床底下被发现的,可能是最后一个遇害的。”

“哦,上帝啊。”露西尔说,低头看着沾满洗洁精的双手,“上帝啊,上帝啊,我的上帝啊。”

哈罗德咕哝着表示认同。

“我们以前该多去看看他们的。”露西尔说着,失声痛哭。

“什么?”

“我们以前应该多去拜访他们,多和他们在一起。他们是家人,我跟你说过,吉姆和我有亲戚关系,他们是家人。”

哈罗德一直没弄清,露西尔说她和吉姆是亲戚这话到底是真是假。但是他知道,真假没那么重要。只要她相信,那就是真的,这使她因为这一家人的悲剧而感到更伤心。

“谁干的?”露西尔说。

哈罗德只是摇摇头,努力忍住不哭出声来。“没人知道。”

不仅仅是那天晚上,之后好多年,这件事的阴影都在阿卡迪亚镇上徘徊。威尔逊一家的死本身已经够悲惨可怕了,这桩悲剧更是神秘地影响着阿卡迪亚镇,甚至改变了它存在的意义。

威尔逊一家遇害以后,人们才开始注意到,镇上其实不时会有小偷小摸的事件发生,他们还发现很多家庭都有婚姻问题,甚至是婚外情。威尔逊一家的悲剧之后,阿卡迪亚镇上忽然蒙上了一股阴郁的气息,这种气氛如霉菌般滋生,一年比一年更甚。

等到吉姆・威尔逊用他那奇怪的方式把盘子一个个洗好之后,露西尔也已经把购物单列好。她上楼去梳洗一下,换好衣服,拿上购物单和钱包,站在走廊上。她手里拿着卡车的钥匙,确信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哈罗德那辆蓝色的老福特正瞪着她看呢。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感到自己对开车有多深恶痛绝。更可恶的是,哈罗德那辆该死的老福特还认生,简直是她见过的性格最恶劣的金属动物。它只有在想发动的时候才发动,刹车也经常啸叫。这个东西都成精了,露西尔曾经不止一次跟哈罗德说过,不仅成了精,而且还仇恨女性……也许它对整个人类都怀恨在心,就跟它的主人一样。

“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真是抱歉。”吉姆・威尔逊说,吓了露西尔一跳。他的脚步轻柔得几乎没有声音,这一点她还没有完全习惯。

露西尔在钱包里翻找了半天,购物单在,钱也在,雅各布的照片也在,但她还是在里面摸索着,一边头也不回地对威尔逊家的人说话。他们就在她身后,像圣诞卡的封面一样站成一排,她能感觉得到他们。

“你们一家人说话都一样,”露西尔说,“一听就知道这是谁家的孩子,一开口就道歉,以后可别这样了。”露西尔把钱包合上,还是觉得不太安心。

仿佛一场暴风雨正蓄势待发。

“好吧,”吉姆说,“我会尽力不给你添麻烦。我只想让你明白,我们多么感谢你的帮助。我想让你知道,我们一家都对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感激不尽。”

露西尔转过头来咧嘴一笑。“我出去以后,你们要把门锁好。告诉康妮,我回来要和她聊聊,我有一份馅饼菜谱想给她,应该是格特鲁德姨婆的,我估计是的。”她停下来想了想,然后说,“让你们家的孩子待在楼上。应该不会有什么人来的,但是万一他们……”

“我们会一直在楼上。”

“而且别忘了——”

“食物都在烤炉里。”吉姆插了一句,然后跟她告别。

“好的,好的。”露西尔说完,大步走向哈罗德那辆蓝色老福特。她没有回头,因为不想让他们看出她突然感到很害怕。

杂货铺是阿卡迪亚一九七四年城镇改造中最后的钉子户,那次改造也是小镇最后一次获得实实在在的资金投入。这是一栋老旧的砖房,位于镇子的最西边,再过去就是小镇的边界了,外面则是双车道的小路、田野、树林和散落在各处的房子。杂货铺在主干道的尽头,方方正正的,当年它还被用作镇上的议事中心时,就一直这样。

实际上,人们把它改为杂货铺时,也只是揭开特别放置的旗子和广告,并挪开了一块刻着“市政厅”的石板。这块石板如今已经褪色,经过时间的侵蚀,上面的字迹也只能勉强辨认。天气好的时候,在军队到镇上设立集中营之前,这间杂货铺的运气还不错,一直有三十来个顾客。有的时候,你能看见那些老人们在店里晃悠着不肯走,他们什么也不买,只是坐在门口的摇椅上,交流一些陈年旧事。不过即便这样,也令人心情愉快。

一名年轻的士兵看到露西尔要上楼,便伸出胳膊让她扶着。他称她为“夫人”,彬彬有礼,而且十分耐心——尽管周围还有很多年轻士兵乱哄哄地挤来挤去,好像食物会突然卖光一样。

杂货铺里有一伙人,以弗雷德・格林、马文・帕克尔、约翰・怀特金斯为首,正叽叽喳喳议论着什么,坐着不肯走。过去几周里,她已经见识过了他们的抗议活动——如果他们希望被这么称呼的话——就在马文・帕克尔家的院子里进行。她觉得这群抗议者真悲哀,一共才五六个人,连个像样的口号都没有。有一天,她在去看哈罗德和雅各布的路上,听到他们在高喊:“支持生者!拒绝施舍!”

她打心底里搞不明白这个口号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她想,没准那些人自己也不明白。这样说只是为了听起来押韵,他们总觉得,要举行抗议活动,标语朗朗上口才是最重要的。

年轻士兵护送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露西尔在这群人面前停下脚步,说:“你们都应该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然后她拍了拍士兵的手,表示接下来她自己走也没问题。

“真是丢人。”她说。

那些人互相嘀咕了几句,然后弗雷德・格林,那个煽风点火的可恶家伙说:“这是个自由的国家。”

露西尔咂咂舌。“那又怎么样?”

“我们坐在这里商量我们自己的事。”

“你们不是应该到外面草地上,高喊那些傻乎乎的口号吗?”

“我们现在休息一下。”弗雷德说。

露西尔一时不明白,他的语气到底是讥讽,还是确实在休息。他们看起来倒不像是在说笑,一个个的皮肤都晒成了棕色,脸色疲惫而憔悴。“我以为你们在静坐示威呢,当年有色人种要求权利平等的时候,不是也这么做过吗?”

那几个人互相看看,明知她话里有话,却又弄不明白。“你什么意思?”弗雷德问,脑子里的弦绷了起来。

“我只是想知道,你们的诉求到底是什么。所有的静坐示威都有个理由!你们组织这种事情,就一定想有所收获。”一名士兵不小心撞到她身上,便停下来跟她道歉,然后她继续,“你们已经成功地制造了混乱,”露西尔对弗雷德说,“这是明摆着的,但是下一步呢?你们的立场是什么?你们到底替谁说话?”

弗雷德突然间双眼放光,他在椅子上坐直身体,又动作夸张地深吸一口气,其他人也都跟他一样坐得笔直。“我们替活人说话。”弗雷德不紧不慢地说。

这正是“原生者运动”的口号。很久很久以前,露西尔和哈罗德也在电视上见过那帮傻瓜的嘴脸。他们疯狂叫嚣,从过去发动种族战争,到如今将复生者彻底隔离。此时,弗雷德正是引用了那些人的话。

毫无疑问,露西尔想,他们正在酝酿同样的愚蠢行动。

其他人都跟弗雷德一样深吸了一口气,这让他们看起来胖了一圈。接着他们一起说道:“我们替活人说话。”

“真没想到,活人还用得着谁来替他们说话,”露西尔说,“不过,你们倒可以试试把这句话当口号,而不是什么‘支持生者,拒绝施舍’。施舍什么?施舍给谁?”她不屑地摆了摆手。

弗雷德上下打量着她,脑子里打着主意。“你儿子怎么样了?”他问道。

“他很好。”

“那么他还在学校里咯?”

“你是说那所监狱吗?是的。”露西尔回答。

“那么哈罗德呢?我听说他也还在学校里。”

“那所监狱?”她重复一遍,“没错,他也在那儿。”

露西尔扯了扯肩上的包,同时也在整理思路。

“你今天来买什么了?”弗雷德问。他周围的人也点点头,附和着他的提问。他们都坐在前廊的一小块空地上,那是人们进门的必经之路。店主原打算把这块地方用于迎客,就跟沃尔玛一样,但是很快,一些老人就纷纷跑到这里来站着,好看着人们进进出出。后来,有人不小心将一把摇椅放在门口忘了拿走,结果站着又变成了坐着。

现在这已经成了无法改变的习惯。商店的前部——虽然这个小店本来就不大——已然属于那些来东拉西扯说闲话的人。

如果人们能从这些人身边干净利索地绕过去,那么会发现这个地方还算过得去。商店里面的几排货架上放着罐头食品、纸巾、厕纸,以及一些清洁用品。四面墙壁靠近窗边的地方则是一些五金用品,它们被钩子挂在屋椽上,就好像某处的工具棚突然爆炸,把所有东西都炸飞到墙上一样。杂货店老板是一个身材肥胖、绰号叫“土豆”的人——露西尔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叫他——努力想要在有限的空间里尽可能展示更多的商品。

露西尔觉得他做得不算成功,但是好歹努力去做了。你在店里不一定找得到想要的,但是总能发现生活必需的用品。

“我来买一些要用的东西,”露西尔说,“这碍着你了吗?”

弗雷德咧嘴笑笑。“没什么,露西尔。”他向后靠到椅子上,“我只是关心你一下,没别的意思,也没想让你不高兴。”

“你说的是实话吗?”

“是实话。”他把胳膊肘搁在椅子扶手上,用拳头支着下巴,“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嘛,怎么会让你这样一个女人这么紧张呢?”弗雷德大笑起来,“你不会在家里藏了什么人或者东西吧,嗯,露西尔?我是说,威尔逊一家从教堂失踪也有一段时间了。我听说,士兵去抓过他们,不过却被牧师给放生了。”

“放生了?”露西尔发火了,“这是什么话?他们是人,不是动物!”

“人?”弗雷德斜眼看着她,好像露西尔突然偏离了焦距一样。“不对,”他最后说,“你这么想我觉得很遗憾。他们曾经是人,曾经是,但那是很久以前了。”他摇摇头,“现在,他们可不是人。”

“你是说,自从他们被杀之后,就不是人了?”

“我想,士兵们肯定很乐意知道威尔逊一家藏身处的线索。”

“我想也是,”露西尔说着,身子转向了杂货铺里边,“不过我可不知道他们藏在哪里。”她想走掉,躲开格林,躲开他这卑鄙的嘴脸,但是她停住了。“这到底是怎么了?”她问。

弗雷德看着其他人。“你什么意思?”他回应说,“谁怎么了?”

“你怎么了,弗雷德?玛丽病逝之后,你怎么了?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你和她过去每个周末都到我家来,最后也是你帮着找到雅各布的,看在上帝的份上。威尔逊一家被害以后,你和玛丽跟其他人一样,都去参加了他们的葬礼。后来,玛丽走了,你几乎也跟着她去了。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你现在这么仇视他们,仇视所有死过一次的人?你到底在怪谁?怪上帝,还是怪你自己?”

见弗雷德不吭声,她便从他身边绕过,走进杂货铺,很快消失在排列紧密的货架中,留下那几个人相互议论,或者计划,或者猜测。弗雷德注视着她走进去的背影,然后站起来,动作很慢,接着拨开众人,走出商店。他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回家的路上,露西尔满脑子想着人们不肯接受复生者的种种行为。她感谢上帝,让她怀着慈悲和耐心来对待这一切。她还感谢上帝指引了那个小小的复生家庭来到自己家门前,就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也是她自己最需要的时候,因为现在这个房子终于不再是空荡荡的了。而且,她开着哈罗德的老卡车回家时,心也不再那么痛了。副驾驶座位上满满地堆着各种食物和用品,屋子里都是人,有说有笑地等她回家……家又有了家的样子。

卡车开出小镇,开上双车道的马路,又开过田地和树林。曾经有一度,她和哈罗德谈起过搬到镇上生活,但是就在雅各布出生之前,他们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们的思想中总有一种避世的情结——至少有那么一点——让他们宁愿躲在森林和田地中生活。她就爱这个地方。

到家的时候,她清楚地看到草地上深深的卡车轮胎印,士兵们的靴子印更是清晰可辨。前门大敞着,泥巴的痕迹从前廊一直延伸到房间里面。

露西尔把车停在橡树下,没有关掉发动机。她坐在方向盘后面,看着车里堆得满满的食物,泪水涌了出来。

“你们在哪里?”她哽咽着问,心里明白,此时只有上帝才能听到她的声音。

塞缪尔·丹尼尔斯

塞缪尔・丹尼尔斯在阿卡迪亚出生长大,并且在这里学会了如何向上帝祈祷。后来他死了。现在他又回到了阿卡迪亚,但是这个小镇已经变了,不再是那个小小的世外桃源。途经此地的旅行者们来了又走,没有半点停留或者犹豫,几乎从来没想过,这样一个地方的居民到底过着怎样的日子。这里有式样老旧的平房,两座加油站,信号灯也只有两盏;这里有木头、土地和罐子;这里的人们仿佛从森林里出生,就是那些从田野中冒出来的森林。

现在,阿卡迪亚已经不再是沿途的风景,而成为了人们的终点,塞缪尔想到这里,就透过隔离栏向外看了一眼,只见整个镇子在眼前缓缓向东铺展开去。远处的教堂静默着矗立在蓝天之下。通向小镇的还是那条黑漆漆的双车道公路,不久前还平坦流畅的路面,现在已经有些坑洼和粗糙,每天有越来越多的卡车将人运进来,但是从这里出去的却不多。

阿卡迪亚的人们已经不再是本地人了,他默默思忖。这不是他们的家乡,他们只是参观者,是自己土地上的过客。他们日复一日地生活,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只要有可能,他们就要聚在一起,就跟复生者们一样。他们站在那里,向周围的世界张望,目光中夹杂着凝重和迷惑。

就连他们的牧师,虽然心怀信仰、笃信上帝,也不能免俗。塞缪尔曾经找过他,寻求上帝的言语,寻求安慰和解释,这个世界和这个镇上发生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牧师也跟塞缪尔记忆中的不一样了,虽然还是那么高大方正,就像一座山,可他却又那么遥远。他和塞缪尔曾经站在教堂门口,谈论那些复生者:他们被一批批运送到阿卡迪亚,然后转移到学校,学校太小,现在已经容纳不了这么多人了。每当复生者们坐着卡车经过时,总是往外偷看,了解一下他们来到的这个新地方。这时,彼得斯牧师就会仔细端详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过了一会儿,牧师问道:“你觉得她还活着吗?”他完全不理会两人刚才的谈话。

“你说谁?”塞缪尔问。

但是彼得斯牧师没有回答,好像他并不是在问塞缪尔。

阿卡迪亚已经变了,塞缪尔想。现在这里到处都是隔离栏和围墙,似乎要把整座城镇都关在笼子里,像堡垒一样与整个世界隔离,到处都是士兵。这已经不是他出生长大的家乡了,不再是那个静静坐落在乡村、四面开放的小城。

塞缪尔手中紧紧抓着《圣经》,从隔离栏边走开。阿卡迪亚已经被困在围墙中,彻底地变了,再也回不到过去的样子。

十三

据报道,经过几周的搜索,国际组织终于在这个地方找到了那位曾一度死去的法国艺术家。他已经和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士结了婚,她不仅给了他安身之所,而且还努力使他的名字被世界所熟悉。

让・里多被找到后,丝毫没有对媒体透露自己消失的原因,但是媒体仍然穷追不舍。里约郊区的那间小棚屋曾是他用来躲避全世界的地方,现在却挤满了记者和调查人员。没过多久,这里又进驻了士兵以维持秩序。让和妻子又在那里勉强待了近一周,其间一直被警戒线隔离着,外面的人群则每天都在不断增多。

但是,警察的人数太少,而人群的数量却越来越多,于是那位著名的法国艺术家和妻子只好被带出了城去。就在那天,城里发生了骚乱,死亡人数几乎赶上了复生者的数量。人们都因为让・里多的魅力和他的死亡艺术气息而慕名前来。

如果新闻报道可信的话,里约城外骚乱中的死亡人数达到了几百人,大多是在逃离警察的枪口时被人群踩踏而死,还有些则直接死在了警察的枪下。

待风波平息之后,让・里多夫妇在法国政府的强烈要求下被带回了法国。他们的前途一片迷茫,因为在骚乱中,让的妻子头部遭到重击,还没有从昏迷中醒来。而此时,全世界还叫嚣着,要求她和丈夫做些前所未闻的事出来,要求他们承担无人能完成的任务,要求他通过艺术揭示出死亡世界的秘密。

然而让想做的却只有一件事:和自己珍爱的女人在一起。

牧师和他小巧玲珑的妻子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两人之间的距离足以再坐下一名成年人。他小口喝着咖啡,偶尔用勺子搅一下,只为了听听勺子碰到瓷杯时发出的叮当声。

他的妻子把两只小脚蜷在身下,双手放在大腿上,背挺得直直的,看上去就像只姿态优雅的小猫。她不时伸出手来拨弄两下头发,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电视上,某位著名的脱口秀主持人正在向一位教长和一名科学家同时发问。这名科学家的研究方向一直没有说清楚过,只知道复生者刚刚出现的时候,他写了一本关于他们的书,并且因此而一举成名。

“这样的情况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主持人问,虽然看不出她究竟在问哪一位嘉宾。或许是出于谦虚,或许是不想让大家知道自己也毫无头绪——至少彼得斯牧师是这么认为的——那位教长没有作声。

“很快。”科学家回答。他的名字在屏幕下方出现,但是彼得斯牧师懒得去记。然后科学家就不说话了,似乎这一个词就足够了。

“但是人们希望得到更准确的回答,对此您有什么话要说吗?”主持人又问。她转头看了看演播室中的观众,然后又看向摄像机,意思是她就代表着大家。

“这种情况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科学家说,“简单说吧,能够复生的人,数量是有限的。”

“亏他说得出这种蠢话,”牧师的妻子指着屏幕说,“他怎么知道有多少人会死而复生?”然后她的手又焦躁地放回到了腿上,“他怎么能这样不懂装懂呢?这是上帝的旨意,上帝不管做什么,都不必告诉我们原因。”

牧师只是坐着看电视,他妻子转头看了看他,但是他没有什么反应。“太荒谬了。”她最后说道。

电视上,教长终于加入了对话,但是出言谨慎。“我觉得大家最好还是保持耐心,都别以为自己了解什么情况,这样会非常危险。”

“阿门。”牧师的妻子说。

“教士的意思是说,”科学家又开口了,边说边整了整自己的领带,“这一系列事件超出了宗教的范畴。过去我们仍然相信鬼魂和幽灵的时候,这些都是教堂的事,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复生者的情况不一样,因为他们是人,实实在在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而不是什么魂灵。我们能摸到他们,和他们交谈,他们也能摸到我们,回应我们的话。”他摇摇头,坐回到椅子上,看起来十分自信,好像一切尽在掌握,“这是个科学事件。”

牧师的妻子在沙发一角坐得更直了。

“他这是在煽动民众。”她的丈夫说。

“没错,他就是这么做的,”她回应丈夫的话,“真不明白怎么会让这样的人上电视。”

“那么您对这个问题怎么看,教士?”主持人问。她现在已经坐在观众席中,一手举着麦克风,一手拿着一沓粉蓝色的索引卡。她旁边是一位高大结实的先生,穿着看起来就像刚刚从某个寒冷困苦的国家长途跋涉来到演播室一样。

“就这次事件,”教长平静地说,“我有些不同想法。我们这个物质世界的一切,最终都植根于精神之中。上帝和超自然的力量才是整个物质世界的根源,尽管科学不断进步,尽管科学有很多研究领域和理论,有很多了不起的现代技术,但一些最关键的问题,比如宇宙的起源、人类的终极目标和命运,仍然存在,而且科学无法解答。”

“那么,上帝怎么解释眼下这一切呢?”那个壮汉没等到观众为牧师的话鼓掌,就用一只肉乎乎的大手把住了主持人的手,将麦克风抢到自己跟前,大声吼道,“如果你说那些笨蛋科学家什么也不懂,那么你懂什么,教士?”

彼得斯牧师叹了口气,举起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说:“他这可真是自找麻烦,两个人都是。”

“什么意思?”他妻子问。

说话间,她的问题已经得到了回答。

电视上,整个演播室突然变得嘈杂躁动。那个壮汉干脆从主持人手里夺过麦克风,大声地质问教长和著名的科学家,指责他们承诺过会给出明确的回答,却又没说出个所以然,因此两人都一钱不值。“等真的出事了,”他吼道,“你们两个人屁用都没有。”

观众当中响起一阵掌声和欢呼声,作为回应,那个男人也突然开始了一段长篇大论,意思是事态已经失控了,无论是科学家、神职人员或者官员都没指望了。真正的活人将最终淹没在复生者的汪洋大海中。“他们就那么大模大样地坐着,让我们跟孩子一样傻等,而那些活死人正把我们一个个拽到坟墓里去!”

“把电视关上。”彼得斯牧师说。

“为什么?”妻子问。

“那就随你吧。”他站起身,“我得去书房了,还有一篇布道词要写。”

“我以为你已经写完了呢。”

“一篇写好,总还有另一篇等着。”

“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妻子说着,关上电视,“我也不是非看不可,还不如去帮你。”牧师把咖啡收拾起来,擦了擦桌子,然后以一贯的精准动作慢慢地挪动他庞大的身躯。他的妻子站着把最后一点咖啡喝完,“这个节目倒是让我对你的布道词有了个想法,你可以谈谈人们不要被错误的预言引入歧途。”

牧师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我想大家都需要明白,眼下的情况并不是意外。他们需要明白,这一切都是计划的一部分,他们需要感受到,自己的生活是经过规划的。”

“要是他们问我这个计划是什么,怎么办?”牧师反问,但是并没有看他的妻子。他安静地走进厨房,她跟在后面。

“你要跟他们讲实话:你也不知道计划是什么,但是知道计划的确存在。这是最重要的一点,也是人们需要知道的。”

“人们已经厌倦了等待。这个问题是每一位牧师、教长、布道者、萨满僧人、伏都巫师或者其他类似的人都要面对的。人们不喜欢别人总是跟他们说有个计划,却不告诉他们计划具体是什么。”他转身看着她说道。她突然看起来更弱小了,小而且百无一用。她简直是个失败品,他的脑海中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声音。这个想法让他猛地僵住了,脑中的思绪也被打断,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

她也站着没有说话。自从复生者出现之后,她丈夫跟以前越来越不一样了。特别是这些日子,似乎有什么东西横亘在两人之间,那是某个他不愿告诉她,也不敢放在布道词中的东西。

“我得去写了。”说着,他作势准备离开厨房。她一步跨到他面前,就像高山面前立着一朵鲜花。高山停住了脚步,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你还爱我吗?”她问。

他握住她的手,弯下身去轻轻吻了她一下,然后将她的小脸捧在手中,拇指轻轻滑过她的双唇,又吻了她一下,一个深深的、长长的吻。

“我当然爱你。”他温柔地说。他说的是实话。

然后他怀着无限的温柔和爱意,将她举起来,放在了一边。

天太热,什么也干不了,但是哈罗德却十分确信,今天这样的天气适合死亡,不管死亡到如今还有什么意义。

他坐在自己的床上,两脚蜷在身前,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额头上已经涌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外面走廊上虽然有电扇嗡嗡作响,但送进来的气流只够偶尔吹动一张纸片。

雅各布就快从卫生间里出来了,然后哈罗德才能进去,因为他们的床必须有人看着。人已经多到几乎没有地方睡觉。如果有谁离开自己的床,哪怕只有一小会儿,等他回来就会发现,今晚只能顶着星星,在外面的人行道上过夜了。

每个人都一无所有,只好牢牢抓住手边的一切。哈罗德还算幸运,有个老婆经常来看他,还能给他带些替换衣服和充饥的食物。但是这样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士兵收紧了探视时间,理由是“人太多了”。

他们已经搞不清究竟有多少人,无论原生者还是复生者。不仅如此,他们还怕被别有用心的人混进学校,煽动骚乱,犹他州已经发生了这样的事。直到现在,那些人还困守在沙漠中,举着枪呼喊着自由。

但政府依然未能决定如何处理这些人,只能派兵看守他们,士兵的数量远远高于这一小股叛乱者能突破的范围。双方已经僵持了一周,士兵至今没有轻举妄动,完全是出于对罗切斯特事件的回忆,以及对媒体报道的顾忌。

于是,这些持枪的叛乱者只能每天趁士兵分发食物时出来,替复生者们吆喝两声“自由”“平等”的口号,随后便退回到隔离栏之后,回到全世界和他们自己铸就的牢狱之中。

相比罗切斯特发生的一切,以及那几个德国士兵和犹太人一家的死,总体的局势还算平稳。但尽管如此,调查局为避免事态失控,还是全面提高了安保等级,并实行了铁腕政策,因此,露西尔现在一星期只能来看哈罗德和儿子一次。然而涌入学校的人越来越多,这个地方最初也并不是为关押囚犯而设计的,营地里已经有传言说,政府正计划为每个人提供更多的活动空间。这也就意味着,不少人要被送到别的地方去。这是个不祥的信号,哈罗德不由得感到担心。

阿卡迪亚的供水虽然还没有完全枯竭,但已经出现了短缺。一切物资都开始实行配给制,食物配给已经够糟了,而定量供水则堪称严苛。

目前还没有人因脱水而死亡,而且很幸运,他们每隔三四天还能冲个澡。但是大家都学会了尽量不弄脏衣服。

开始的时候,这些看上去都是小事,甚至还挺有趣。人们吃饭时面带微笑,翘着小指头,还不忘把餐巾塞在领口围成一圈。当菜汁飞溅出来,他们就煞有介事地擦干净,生怕自己的举止不够得体,担心因眼下的遭遇而失态。

每一个人都保持着体面,仿佛目前的境况随时都会结束,然后他们晚上就能回家,舒舒服服地歪在沙发上,看他们一直喜欢的电视真人秀节目。

但是一周又一周过去了,整整一个月——现在已经不止了——没有一个人能回家在沙发上看电视。第一个月过去的时候,年纪最大的犯人已经认清事实,他们回不了家了,而且情况会一天比一天更糟。从那时起,他们一步步抛弃了仪态,也不再顾忌旁人的眼光。

面对如此多的人,尽管调查局还能控制好食物和水的配给,但已经无力收拾其他烂摊子。学校西侧的抽水马桶因为过度使用而堵塞,但人们还是照去不误,因为有些人觉得哪怕马桶坏了,只要还能忍受,有马桶用总比没有强。

其他人则干脆什么都不在乎了,只要没人看见,他们就随地大小便,更有些人,连被人看到也无所谓。

沮丧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复生者跟其他人一样不喜欢被关着。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期盼中度过,希望能回到所爱的人身边,或者至少能回到正常的社会生活中。虽然有些人还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想去哪里,但是起码不愿意这样被关在阿卡迪亚。

整个集中营的复生者们都开始低声抱怨,渐渐失去了耐心。

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有些结局已经无可避免。

过去几个星期以来,每天清晨五点刚过,阿卡迪亚镇上的六七个人就会接到弗雷德・格林打来的电话。电话中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也没有为一大早吵醒他们而表达的歉意,弗雷德直接用他生硬粗糙的嗓音喊道:“一个小时后去老地方集合,带上足够一天的食物,阿卡迪亚需要我们!”

在抗议的最初几天,弗雷德和他的人马尽量远离那些士兵,远离关押复生者的学校大门。他们那时还没弄明白,到底是什么让他们抓狂:是政府,还是复生者?

的确,复生者们是可怕的、非自然的产物,但是政府不也一样吗?毕竟,是政府负责接管了阿卡迪亚,那些士兵、公务员、建筑工人和其他所有人,也都是政府派来的。

抗议是个辛苦活儿,比他们想象的要辛苦得多。他们渐渐变得疲惫不堪,嗓子也疼痛难耐。不过,每当有载满复生者的汽车吱吱嘎嘎地经过小镇的大街,向学校驶去时,弗雷德他们就感到浑身又有劲了。他们举起标语,努力提高嘶哑的嗓门,同时还摇晃着标语,挥舞拳头。

汽车开过来的时候,他们就把标语高举到车窗外面,个个都气势汹汹。“回家去!”他们大喊,“这里不欢迎你们!滚出阿卡迪亚!”

日子一天天过去,弗雷德和他那一伙人不再满足于远远地高喊口号,于是站到了汽车的必经之路上。当然,他们还是小心翼翼的,因为他们的目的是要表达自己的言论自由,他们想告诉全世界,当一切快要崩溃的时候,还有一些正直、高尚的人不愿意袖手旁观。但他们也不想闹过了头,把自己赔进去。

所以,他们一直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每次有卡车在学校门口停下,等待放行,再开往收容中心的时候,他们就会高举标语,快速穿过马路,每个人都愤怒地呐喊着,挥舞着拳头。甚至有人曾经抓起一块石头扔了出去。不过,他们扔石头的时候仍然非常谨慎,避免真的伤到人。

但是他们的行动一天比一天更大胆。

到第二个星期,弗雷德和他的一班人发现,大门口的警卫已经从一名士兵增加到了四名。他们笔直地站着,手放在背后,面容冷峻,毫无表情。他们始终注视着抗议者,但没做任何挑衅动作。

当载有复生者的卡车开过来时,士兵们就会从警卫室里走出来排成一排,站在抗议者前面。

面对这样的威权,弗雷德・格林他们表现出了十足的尊重。他们在士兵面前高喊着口号和各种诅咒,但绝不去威胁警卫——标准的非暴力抵抗。

就在那意义不凡的一天,早上刚过六点,当弗雷德・格林把车停在马文家的车道上时,太阳才刚刚升起。“又是新一天了。”约翰・怀特金斯喊道。他正坐在自己的卡车里,车门敞着,他的一条腿在车门外面晃荡。收音机开着,破旧的音响里传出尖细而扭曲的音乐声,歌里正描述一个一无是处的前妻。

“我错过了几辆车?”弗雷德问道,声音冷酷而尖刻。他跳下卡车,手里抓着示威标语。又是一夜没合眼,因此他一早就气不顺。有这么一种人,他们如果心里有疙瘩解不开,就要把这股无名火发在所有人身上,而弗雷德正是这么做的。

“你怎么了?”约翰问他,“你还好吧?”

“我没事。”弗雷德说。他绷着脸抹了一把额头——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又是满头大汗了。“今天早上车多吗?”

“到现在一辆都没有。”马文・帕克尔说着,走到弗雷德身后。弗雷德猛地转过头,满面通红。“弗雷德,你不舒服吗?”马文问道。

“我很好。”他愤愤地说道。

“我问了他同样的问题,”约翰说,“他看起来脾气挺大呀,是不是?”

“妈的!”弗雷德大叫一声,“我们快走吧。”

跟每个早上一样,他们又一次冲上街道,开始了新一天的小型和平抗议活动。弗雷德家的农田已经杂草丛生,挂在秆上的玉米也开始发烂,因为他已经好几周没有把玉米送到磨坊去过了。

现在这些好像都不重要了。这么多年来,他的生活早就脱离了正轨,而他把这一切都归咎于晚上的失眠,又把失眠的账算在了复生者头上。

汽车终于来了。每经过一辆汽车,弗雷德都高声尖叫:“去死吧!你们这群怪物!”其余人则跟着一起喊。他今天心情特别糟,因此大家都跟着急躁起来。他们喊得比平时更大声,也更用力地挥动着手中的标语,好几个人跑去找了更多的石块来投掷。

门口站岗的士兵终于觉得情况不太对劲,于是叫来了增援。其中一名士兵警告弗雷德他们不要太过分。

“复生者去死!”弗雷德大喊着回答。

士兵用更加冷峻的声调又警告了一遍。

“调查局去死!”弗雷德喊道。

“这是最后一遍警告。”士兵说着,举起了手中的催泪弹。

“你也去死吧!”弗雷德高喊着,然后一口痰吐在士兵的脸上。于是,情况终于失控了。

马文・帕克尔第一个冲到街上,拦在一辆迎面开来的巴士前。这也许是他这辈子干过的最愚蠢的事,但是他真的干了。他站在街道中间,大喊大叫,挥舞着标语不肯离开。两名士兵冲向马文,将他摁倒在地。但一把年纪的马文竟然相当灵活,很快挣脱了他们站起身来。满载复生者的巴士“吱——”的一声停在了混乱的人群前面。

弗雷德和其余的十来人跑到巴士前,捶打着车身,挥舞着标语,不停地咆哮咒骂。士兵们上前抓住他们,把他们扯开,但仍然不敢使用催泪弹,也不敢真动拳头。毕竟这几周以来,弗雷德和他的人都没惹过事,士兵们还在试着弄明白今天是怎么了。

但接着,马文・帕克尔一记右勾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一名士兵的下巴上,将他打得不省人事。马文虽然又高又瘦,但年轻时没少练过拳击。

接下来,所有人都陷入一片混战,一边厮打一边高喊着。

一双有力的胳膊箍住了弗雷德的腰,将他举离地面。弗雷德想挣脱,但是那双胳膊太强壮了。他的双腿来回乱踢,撞到了什么人的后脑勺,然后那双胳膊松开了,弗雷德跌跌撞撞摔到了一名士兵的腿上,又被一脚踹翻。

有人一遍又一遍地高喊着“法西斯”,使得混乱的场面更加失控。一车复生者透过车窗向外看着,吓得不知所措。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不是第一次遭遇这种抗议了,但仍然感到胆战心惊。

“别担心,”巴士司机对他们说,“这帮家伙已经在这儿好几个星期了。”他皱了皱眉头,“他们平时不会伤人。”他总结道。

弗雷德骂骂咧咧地和一个年轻的士兵扭打在一起。刚才有另一双大手抓他的时候,他刚好绊倒在这名士兵身上。马文・帕克尔在旁边大喊:“加油,弗雷德,赶紧动手!”然而,虽然这伙人如此拼命,但他们缺少士兵们所受的训练,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不像士兵们那样年轻了。

弗雷德绊了两下,开始跑起来。虽然他体内肾上腺素爆发,但还是筋疲力尽。他毕竟上了年纪,而且这场冲突也超出了他的预料。现在他也不知如何是好。

整件事发生得太快,还没等闹出什么结果,就草草收场了。

马文一边跑一边大笑,他显然没有弗雷德那么疲惫和沮丧。汗水沿着他的额角淌下来,但是那张瘦削的长脸却激动得发光。“哇噢!”他不由得欢呼,“他妈的,真是太爽了!”

弗雷德回头看了看,发现并没有士兵追过来。那些士兵们刚才把他们的几个人打倒在地,脸朝下摁在沥青路面上。弗雷德剩下的同伙们都跟在他后面跑,有些人的脸上已经多了几处淤青,不过总的来说,还没有造成更坏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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