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纷纷找到自己的卡车,每个人都是跌跌撞撞地爬上了驾驶座,发动引擎。马文跳到弗雷德的车上,两人在马文家的车道上熄了火,轮胎发出一声尖啸。
“他们大概觉得我们已经受到了教训。”弗雷德说着,看了看后视镜,后面没有人跟上来。
马文大笑。“看来他们还是不了解咱们,对不对?我们明天还会去的!”
弗雷德只答了一句:“再说吧。”他转动着脑筋。“也许我们有个更好的办法,”他说,“有件事你可能更愿意干,我看你是我们几个人当中体力最好的。”
“哇噢!”马文叫起来。
“你去把隔离栏割断怎么样?”弗雷德问。
哈罗德的脚在作痛。他坐在床上,脱掉鞋和袜子,看了看脚趾头,好像有点不太对劲。脚趾头在发痒,臭烘烘的,特别是脚趾缝里。看来是得脚气了。他搓了搓脚趾,然后把一根手指伸进趾缝,拼命地挠了又挠,直到最后脚趾头传来灼痛为止。
肯定是脚气。
“查尔斯?”帕特里夏躺在哈罗德旁边的床上,刚从梦中醒来。
“什么事?”哈罗德回答。他又把袜子穿上,但是决定不穿鞋了。
“查尔斯,是你吗?”
“是我。”哈罗德说。他挪到床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好让她完全醒来。“起来吧,你做梦了。”
“啊,查尔斯,”她坐起身来,一颗泪珠从脸上滑落,“可怕,太可怕了,所有人都死了。”
“好了,好了。”哈罗德说。他从自己的床上下来,坐到她身边。一个邋里邋遢的男孩刚好从门口经过,他往里瞥了一眼,发现了哈罗德的那张空床,便要进来占上。“那是我的。”哈罗德说,“再过去那一张也是我的。”
“您不能一个人占着两张床,先生。”男孩说。
“我没有,”哈罗德回答,“但是这三张床都是我们家的,旁边这张是我的,再过去那张是我儿子的。”
男孩半信半疑地看着哈罗德和那位黑人老太太。“那么她是您的妻子?”
“是的。”哈罗德说。
男孩还是不肯走。
“查尔斯,查尔斯,查尔斯,”帕特里夏说着,拍了拍哈罗德的大腿,“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对吧?你当然知道喽。马丁还好吗?”她看了看门口那个男孩,“马丁,宝贝儿,你到哪里去了?过来,宝贝儿,让我抱抱你。你都走了这么久了,来,亲妈妈一下。”她的语气低沉而平静,没有任何口音,每句话听起来都更让人琢磨不透。
哈罗德笑了笑,抓住帕特里夏的手。他也不知道此时她是糊涂还是明白,不过无所谓了。
“我在这里,亲爱的。”哈罗德说。他轻轻吻了吻她的手,然后看着那个男孩。“现在你给我出去,”他说,“不能因为我们像牲口一样被关在这里,就非得做这些给你看!”
男孩一转身,从门口溜走了。他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开始寻找另一张能抢占过来的空床。
哈罗德嘘了口气。
“我刚才表现如何?”帕特里夏吃吃笑着问。
他紧紧抓着她的手。“棒极了。”
他回到自己的床上,不时还要扭头看看是否有人溜进来抢雅各布的床。
“你不用谢我,查尔斯。”
哈罗德想挤出一丝笑容。
“你想吃些点心吗?”她问,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裙子口袋,“让我看看这里有什么可以给你。”她说。
“别找了,”哈罗德说,“你那里什么也没有。”
“说不定呢。”她说,接着便一脸失望,因为发现自己真的什么也没有,所有的口袋都空空如也。
哈罗德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擦掉脸上的汗。这是他有记忆以来最糟糕的八月。“你的口袋里从来都掏不出东西。”他说。
老妇人挪了挪身体,小声嘀咕着坐在他旁边的床上。
“我现在又变成小马丁了。”哈罗德说。
“别老是撅着嘴。等我回城里了会给你带些糖,但是你不能这么不乖,你爸爸和我可不是这么教你的。你简直是给宠坏了,这可不行。”
这是她新出现的衰老症状,不过哈罗德已经习惯了。大部分时候,都是由雅各布来扮演小马丁的角色。但是,偶尔她脑子里的神经会交叉得更加奇怪,然后哈罗德发现自己毫无征兆地就变成了她的孩子,而且,他猜测,这孩子也就六七岁左右。
不过这也没什么坏处,当然也没好处。所以哈罗德只是闭上眼睛,虽然憋着一肚子闷气,但仍然由着这个老太太在他耳边慈祥地低声叨叨,教育他要乖一些。
哈罗德想尽量让自己放松一点,但很难做到,因为他总是忍不住想到雅各布。雅各布去洗手间已经好一会儿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他告诉自己不用担心,还找了各种理由来说服自己。
比如说,也许雅各布去得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久。这段日子里,时间的概念变得越来越模糊,而且他也有好多年不戴手表了——以前他很少用到表。此刻,他完全不知该如何计算儿子离开的时间,所以脑子里开始琢磨起另一个问题:多久才算太久?
“太久”的临界点正慢慢逼近。
他在床上坐起身来,向门口方向张望,好像只要使劲地瞪,雅各布就会从那边走进来一样。他狠狠地看了一会儿,孩子还是没有出现。
哈罗德虽然快五十年没有扮演过父亲的角色了,但他仍然是一名父亲,所以也像所有的家长一样开始胡思乱想。他首先从雅各布去洗手间想起,虽然大部分洗手间都不好用了,但是人们要解决内急时,也只有那些地方可以去,或许他在路上停下和谁说了一会儿话。但接着,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另一幅画面:雅各布离开洗手间,被一个士兵拦住了;士兵让他跟着自己走,雅各布不愿意,士兵就把他拦腰举起,扛在肩上,雅各布大声尖叫,嘴里不停喊着爸爸。
“不会的。”哈罗德自言自语地说。他摇摇头,提醒自己不会发生这种事。那是不可能的,不是吗?
他来到门口,左右张望着走廊上来往的人。今天的人比昨天又多了一些,他想。他回头看看斯通夫人,她仍然在床上睡着,然后他又看了看左边的两张空床。
如果他出去,再回来的时候,这两张床可能就被人抢占了。
但是紧接着,他脑子里又浮现出雅各布被士兵拽走的画面,于是他决定冒一次险。
他快步来到走廊上,希望这样就没人能看清自己是从哪个房间出来的。他一路上不时地撞到人,这时才惊奇地发现,这个拘留营里什么人都有。其中大部分是美国人,不过似乎来自全国各个角落。哈罗德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像这样几步路就遇到一个不同口音的人,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当他走近卫生间的时候,看到一个士兵正从旁边经过。士兵背部挺直,目光直视前方,好像前面发生了什么大事一样。
“嘿!”哈罗德叫了一声,“嘿!”
那名满脸痘印的红头发年轻士兵没有听见。哈罗德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您有什么需要吗?”士兵急匆匆地说。他军装上的名牌上印着“史密斯”。
“嘿,史密斯。”哈罗德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友好而不失急迫,毕竟,没必要在这个时候招人嫌。“真不好意思,”他说,“我不是故意那样抓住你的。”
“我正要赶着去开会,先生,”史密斯说,“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我在找我的儿子。”
“在找儿子的恐怕不止您一个人,”史密斯说,声音平淡,“去跟议员们说吧,他们会帮助您。”
“该死的,为什么你就不能帮我呢?”哈罗德挺直了背。史密斯身高体阔,肌肉发达,正是最年轻最强壮的时候。
史密斯斜眼看着老人,估算着他的身量。
“我只想你们帮忙找找他,”哈罗德说,“他去洗手间有一会儿了,但是——”
“这么说他不在洗手间里?”
“这个嘛,”哈罗德犹豫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太冲动了,“我还没去看呢。”他最后说。
史密斯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去忙你的吧,”哈罗德说,“我会找到他的。”
仿佛是害怕老人会改变主意,史密斯一秒钟也没耽搁,立即拐了个弯迅速穿过人群,就像他们都不存在一样,最后急匆匆地消失在了走廊上。
“小杂种。”哈罗德自言自语说。虽然他知道史密斯没做错什么,但还是觉得骂他一句才能解恨。
他到卫生间的时候,雅各布刚刚出来。他的衣服和头发都有些乱,脸色发红。
“雅各布,出什么事了?”哈罗德问。
雅各布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赶紧把衬衣塞到裤子里,又把头发捋捋顺。“没事。”他说。
哈罗德半蹲下来,抬起雅各布的下巴,仔细地看着他的脸,看了很长时间。
“你刚才打架了?”哈罗德说。
“他们先打我的。”
“谁干的?”
雅各布耸耸肩。
“他们还在里面吗?”说着,哈罗德向卫生间方向看了看。
“不在,”雅各布说,“他们走了。”
哈罗德叹了口气。“出什么事了?”
“因为我们有自己的房间。”
哈罗德站起身来,四面看了看,希望还能揪出两个刚才打架的孩子。竟然让他们溜掉了,这让他很生气。不过想到儿子居然会打架了,他内心深处又感到几分小小的自豪,真是奇怪。(雅各布刚刚七岁那年,也发生过一次这样的事。他和亚当斯家的孩子动起了拳头。当时哈罗德也在场,甚至还帮着他们拉架,后来他心里一直觉得有些不安,因为雅各布打赢了。)
“我赢了。”雅各布笑着说。
哈罗德转过脸去,不让雅各布看到他在偷笑。“快走吧,”哈罗德说,“今天咱俩惹的事可都够多的了。”
幸运的是,他们回去后,发现两人的床都没有被抢占,老太太也还睡在她的床上。
“今天妈妈来吗?”
“不来。”哈罗德说。
“明天呢?”
“应该也不来。”
“后天呢?”
“后天会来。”
“那还得等两天?”
“是啊。”
“好吧。”雅各布说。他站在自己的床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铅笔,在床上方的墙上画了两道。
“你想让她给你带什么东西吗?”
“你是说吃的吗?”
“什么都行。”
孩子想了想。“再拿一支铅笔吧,还要几张纸。”
“好吧,听起来都是合理要求。你是想画画吗?”
“我想编一些笑话。”
“什么?”
“我知道的那些笑话,大家都听过了。”
“是嘛……”哈罗德轻轻叹了口气,“这也是常有的事。”
“你还有新的笑话讲给我听吗?”
哈罗德摇摇头。这个小小的要求,孩子已经提了八次了,但是他不得不第八次拒绝他。
“小马丁?”老太太又在梦里说了一句。
“她怎么了?”雅各布看着帕特里夏,问道。
“她有点糊涂了,人老了有时候就会这样。”
雅各布看着那个老妇人,又看看父亲,然后又看看老妇人。
“我不会变成那样的。”哈罗德说。
这正是孩子想听到的话。他走到床尾坐下,两只脚垂在床沿上,几乎能够到地板了。他挺直身体,眼睛盯着远处的走廊,只见挨挨挤挤的人群不停地进进出出,到处都乱成一团。
最近几周,贝拉米探员似乎被当前的状况——不管是什么状况——折腾得越来越疲惫不堪。他和哈罗德单独面谈过几次,地点就在学校一间潮湿憋闷的房间里,屋里没有空调,也不通风,只有太多人在狭小的空间里拥挤过后留下的恶臭。
现在,他们把面谈地点转移到了屋外。在汗出如浆的八月天,他们在一起比赛投掷马蹄铁。外面也没有空调,没有风,只有湿闷的空气包裹着他们,感觉胸口像被一只铁钳紧紧夹着。
工作还是要继续。
但是贝拉米正在改变,哈罗德已经注意到了。他看起来似乎特别疲惫,胡子拉碴,双眼通红,就像刚刚哭过一样,至少是几天几夜没睡觉的结果。但哈罗德不爱打听别人的私事。
“近来您和雅各布生活怎么样?”贝拉米问道。伴随着一声轻哼,他抡起胳膊将马蹄铁扔出去。马蹄铁在空中划过,然后“砰”的一声落在地上,没有套上柱子,不得分。
这片场地还不赖。调查局为了让新来者进入营地,在学校后面新造了一条通道,他们投掷马蹄铁的地方就是在通道与学校之间开出的一片开阔地。
事态正在发酵扩大,有些问题还从学校蔓延到了镇上。人们刚刚适应了生活节奏,终于能够在镇上划出一块地方给自己住,尽管有的只能住在草地上的帐篷里;有的幸运儿则在调查局的调度下,住进了镇上的某座房子里。然而就在这时候,越来越多的人涌了进来,于是形势变得更加紧张复杂。一个星期以前,一名士兵和一个复生者竟然打了起来。没人清楚到底是为什么原因,反正是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但结果士兵的鼻子流血了,而复生者的一只眼睛被打得乌青。
有些人相信,这还只是开始。
但是哈罗德和贝拉米探员对此却置身事外。他们眼睁睁看着身边乱成一团,尽量不去干涉其中。玩马蹄铁的确很有帮助。
两人一起玩的时候,经常会看到复生者和原生者排着队走进来,一个挨一个,满脸郁闷和恐惧。
“我们这样也不错。”哈罗德说。轮到他了,他猛抽了一口烟,两脚站稳,扔了出去,马蹄铁碰到了金属柱子,发出“当”的一声。
天上阳光灿烂,晴空万里。哈罗德有时会想,自己要是真能和这个年轻的调查局探员像朋友一样,无所顾忌地消磨掉一个夏日的下午,也不失为一件美事。但接着,风向变了,集中营飘来的臭味熏得他们几乎透不过气,同时也让哈罗德重新想起自己和整个世界的不幸遭遇。
轮到贝拉米了,他又没能套中柱子,不得分。一小队复生者正被带着走上人行道,进入学校的主楼。贝拉米松了松领带。“外边出了些事,说出来你都不会相信。”他等那行人全过去后说道。
“学校里面的事我也很难相信,”哈罗德说,“话说回来,要是能给我们配一台电视看看,我可能还会相信外面的事。”他又抽了一口烟,“这里什么都干不了,人们整天到处传播流言,道听途说,结果什么都不能信。”他扔出了马蹄铁,一击即中。
“那也不是我能决定的。”贝拉米用他那纽约人的语速说道。两人走过去把马蹄铁都捡起来,哈罗德以七分领先。“是上校打的电话,”贝拉米说,“而且,说实话,这也不能算是他的主意。是华盛顿那帮选举出来的高官决定,要把复生者中心的电视和报纸都收走。这件事跟我完全没关系,我这个级别也无权插手。”
“嗯,好吧。”哈罗德答道。他把自己的马蹄铁都捡起来,转身投出,完美击中。“这套说辞可真好用,”他说,“我猜你接下来还会说,这甚至也不是那些政客的错,是所有美国人的问题。毕竟,是他们自己选出来那些政客,再赋予他们权力做出这样的决定。你没有一点责任,对不对?你只不过是巨大机器上的一分子而已。”
“没错,”贝拉米毫不在意地说,“差不多就是这样。”又轮到他扔了,这一次他套中了柱子,于是小声欢呼了一下。
哈罗德摇摇头。“迟早要出大麻烦。”他说。
贝拉米没有回答。
“那个上校人怎么样?”
“他还行,还行吧。”
“他那件事也是够丢脸的,我是说他差点碰到的事。”哈罗德也扔了一次,很漂亮,得分更高。
“是啊,”贝拉米说,“我们到现在没弄明白,那条蛇到底是怎么爬进他房间的。”他扔了一次,没中,但部分原因是他忍不住想笑。
他们沉默着,继续比了几个回合,就像世间的其他万物一样沐浴在阳光之下。阿卡迪亚的人口数量已经空前庞大,贝拉米的面谈对象也多得无法想象——面谈已经成为了他的主要工作,因为上校接手了安全和对营地的全面管理。可即便如此,他总是只面谈哈罗德一个人。至于和雅各布的谈话,他已经完全放弃了。
“跟我说说那个女人吧。”过了一会儿,哈罗德说道。他把马蹄铁扔出去,成绩不好不坏。
“哪个女人?你得说得更明白一点。”
“那个老太太。”
“我还是不太明白。”贝拉米也扔出了马蹄铁,离柱子差了一大截,“世界上的老太太可多了。现在还有个说法,只要时间够长,所有的女人都会变成老太太。多有创意的想法啊。”
哈罗德大笑起来。
又轮到贝拉米扔了。马蹄铁在空中嗖嗖飞过,但是落点比上一轮的还要远。然后他没等对手开始,就径直走到了场地的另一端,挽起袖子。虽然天气又热又闷,但是不知为什么,他没有出汗。
哈罗德远远地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还是跟了过去。
“好吧,”贝拉米说,“您想知道什么?”
“嗯,你以前提起过你的母亲,就说说她吧。”
“她是个很好的女人,我爱她,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记得你说过她没有复生。”
“是的,我母亲仍然躺在坟墓里。”
贝拉米低头看着双腿,掸掉裤子上的灰尘,然后又看了看手上几枚分量不轻的马蹄铁。马蹄铁很脏,他的手也是。然后他发现西服裤上不止那一片尘土,整条裤腿上都沾了一层灰尘和污垢。他刚才怎么没注意到呢?
“她是慢慢死去的。”过了一会儿,他说道。
哈罗德平静地喷出一口烟。又一队复生者被带领着从附近的通道上经过,人们都看着这个老人和探员。
“还有其他的问题吗?”终于,贝拉米说道。他站起身来,不再去管脏兮兮的裤子。这次挥动马蹄铁的时候,他的胳膊有些僵硬。马蹄铁完全偏离了目标。
约翰·汉密尔顿
约翰一直戴着手铐,坐在两个威风凛凛的士兵中间,听着办公室里的两个男人正在争论什么。
那个衣着笔挺的黑人——约翰突然想起来,他好像叫贝拉米——刚刚要结束对他的面谈,威利斯上校就走进了房间,随行的两个强悍的士兵二话不说就上来铐住约翰。一行人列队大步穿过大楼,进入上校的办公室,就像谁数学考试作弊被当场抓住了一样。
“这是怎么了?”约翰问其中一个士兵。两人彬彬有礼地无视了他。
贝拉米昂首阔步地走出上校的办公室,来到约翰面前,对两名士兵大声道:“放开他。”士兵面面相觑。“马上。”他加上一句。
“照他说的做。”上校说。
约翰的手铐被摘下来之后,贝拉米扶他站起来,带着他离开了上校的办公室。
“你要知道,我们都心知肚明彼此在想什么。”他们拐弯前,上校在后面喊道。
贝拉米小声嘟囔了一句。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约翰问。
“不是,跟我来就行。”
他们走出大楼,来到外面的阳光中。轻风白云底下,人们却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像蚂蚁一样混乱不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做什么了?”约翰问他。
他们很快来到一名高个士兵面前,他身材板瘦,一头红发,还有满脸雀斑。一看到贝拉米,他便坚决地低声说道:“不行!”
“这是最后一个,”贝拉米说,“我保证,哈里斯。”
“你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哈里斯回答,“我们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会被抓住的。”
“我们已经被抓住了。”
“什么?”
“我们被发现了,但是他们没有证据。所以,最后一个。”他朝约翰招了招手。
“我能问一句吗,你们在说什么?”约翰说。
“你只要跟着哈里斯走就行,”贝拉米回答,“他会带你离开这里。”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沓钞票。“反正我就剩这些钱了,”他说,“不管我愿不愿意,这都是最后一个。”
“倒霉。”哈里斯说。很明显,他不想干,但是他更不想拒绝那一叠浸满汗水的钞票。他看着约翰。“真的是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贝拉米说着,把钱塞进哈里斯的手里,然后拍了拍约翰的肩膀。“跟着他走就行,”他说,“如果有更多时间,我还能多带几个出来,”贝拉米说,“但是现在我只能帮你离开这里了。要是可能的话,到肯塔基州去碰碰运气,那里比大多数地方都安全。”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只有夏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
“这都是怎么回事?”约翰问哈里斯。
“他可能救了你一条命,”哈里斯说,“上校觉得你很容易被煽动。”
“被谁?煽动做什么?”
“至少现在这样,”哈里斯边说边点着手中的钞票,“你不能再待在这儿了,但是你还能留着一条命。”
十四
哈罗德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一如既往的不高兴。
讨厌的八月。
讨厌的咳嗽。
雅各布和帕特里夏・斯通都在床上睡着。雅各布的额头挂着亮晶晶的汗珠,老太太的额上却没有出汗,虽然湿闷的空气让一切都像湿毛巾一样,几乎能拧出水来,但她总是抱怨冷。
哈罗德的小床上方有一扇窗户,能听到外面人的说话和走动声。其中有的是士兵,不过大部分都不是。这所监狱里的犯人人数早就超过了看守的数量,学校里现在大概有几千人了吧,哈罗德想,已经很难算得清了。
窗外有两个人正压低了声音说话。哈罗德屏住呼吸,本想站起来听得更清楚一点,但随后又放弃了打算,毕竟这张床不一定够结实。所以,他只听到几声抱怨和耳语。
哈罗德在床上挪动了一下,把双脚放在地上,悄悄伸直腿,然后站起来,仰头看着上面的窗户,指望能听得更清楚一点。但是那些讨厌的风扇一直嗡嗡作响,就像一大群巨型蜜蜂在走廊里飞。
他把阵阵发痒的脚塞进鞋子,准备出去到学校操场上走走。
“怎么了?”他身后的阴影中传来一个声音,是雅各布。
“我出去走走,”哈罗德轻声说,“你接着睡吧。”
“我能一起去吗?”
“我很快就回来,”哈罗德说,“而且,你还得帮我照看我们的朋友呢。”他朝帕特里夏点点头,“不能留下她一个人,你也是。”
“她不会知道的。”雅各布说。
“要是她醒了呢?”
“我能去吗?”孩子又问了一遍。
“不行。”哈罗德说,“你得待在这里。”
“可是为什么?”
学校外面传来了沉重的汽车开过马路的声音,士兵的声音,以及他们的枪发出的咔哒声。
“小马丁?”老太太叫了一声,她也醒了,两手在空中乱抓,“小马丁,你在哪儿?小马丁!”她大叫。
雅各布转头看看她,然后又看看自己的父亲。哈罗德用手抹抹嘴,又舔了舔嘴唇。他捏了下口袋,但是一根烟也没找着。“好吧,”他说,低声咳嗽了一下,“我看,既然我们命中注定要一起被关在这里,那我们也一起出去吧。拿上你们不想被人偷掉的东西,”哈罗德说,“这很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睡在这里了,等我们回来的时候,估计就无家可归了,或者说,无床可睡了。”
“唉,查尔斯。”老太太说道。她从自己的小床上坐起来,穿上一件薄外套。
他们还没拐过第一个弯,已经有一伙人冲进了刚腾空的美术教室,准备在里面驻扎下来。
他们能够住进美术教室,而不必像别人那样挤成一团,这已经是贝拉米能够为哈罗德、雅各布和斯通夫人提供的最大帮助了。贝拉米从来没有和哈罗德谈过这事,但是哈罗德不傻,知道该感谢谁。
眼下他们已经走出那间教室,走向未知的命运,哈罗德忍不住觉得,自己的行为是一种背叛。
但是现在木已成舟,没有退路了。
外面的空气又黏又湿,东边的天空隐隐泛白,黎明快要来临了。哈罗德低头看了看手表,已经是早晨了,原来他整夜都没有睡着。
有卡车进进出出,还有士兵大声地喊着口令。雅各布牵住爸爸的手,老太太也向他靠拢过来。“怎么了,小马丁?”
“我不知道,亲爱的。”哈罗德说。她挽住他的胳膊,微微有些发抖。“别担心,”哈罗德说,“有我照顾你们两个。”
一名士兵走了过来。虽然清晨的光线还很昏暗,但哈罗德看得出,这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最多十八岁。“跟我来。”这个大男孩士兵说。
“为什么?出什么事了?”
哈罗德在担心是不是出了骚乱,因为过去几周以来,阿卡迪亚的紧张气氛与日俱增。太多人被迫关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太多的复生者想回到他们过去的生活中;太多的原生者不愿意看到那些复生者遭受非人对待;太多的士兵在承担超出他们理解能力的任务。哈罗德有种预感,这一切可能会突然以一个糟糕的结果收场。
人们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请吧。”士兵说,“请跟我来吧,我们正在转移大家。”
“转移到哪里?”
“更好的地方。”士兵说。
这时,学校的大门方向突然传来了叫喊声,哈罗德觉得自己认识那个声音。所有人都转过头去,虽然晨光朦胧,哈罗德还是隔得远远的便认了出来,那是弗雷德・格林。他站在门口,脸几乎贴上了一名警卫的鼻尖,正一边高声嚷嚷,一边像疯子一样指指戳戳,引得所有人都朝那边张望。
“那个人是怎么回事?”站在哈罗德身边的士兵说。
哈罗德叹了口气。“弗雷德・格林,”他说,“是个大麻烦。”
话音未落,学校房舍里便传来一片骚乱声。哈罗德估计有二十五到三十个人大叫着跑了出来,有些人还把挡路的士兵推到一边。他们咳嗽着,尖叫着,只见一道粗粗的白色烟柱从走廊上升起,蔓延到窗户外面。
人群后方,也就是烟雾和喊叫声传来的方向,更多的人们正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其中有个含混不清的声音在高喊:“我们代表原生者!”
“我的天哪。”哈罗德说。他回头看看学校的前门,只见所有的士兵都在来回奔跑,想弄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
弗雷德・格林已经不见了。
说不定,哈罗德想,这一切都是他起的头。
就在这时,马文・帕克尔突然从学校的一团浓烟中走了出来。他穿着工作靴,头戴防毒面具,身上的T恤衫上写着“滚出阿卡迪亚”,看样子是用“魔力印记”牌墨水写的。他将一个绿色的金属小罐朝学校大门的方向投了出去。一秒钟后,罐子发出“砰”的一声,喷出一团白烟。“我们为原生者出头!”他再次大声喊道,防毒面具下传出的声音有些沉闷。
“出什么事了?”斯通夫人问。
“到这边来。”哈罗德说着,把她拽出人群。
刚才和他们说话的那个士兵已经向人群冲去,枪也已经拔了出来,正大喊着让所有人后退。
两名士兵粗暴地抓住马文・帕克尔。平常他们对这位老人还算客气,此时已经完全顾不上了。马文・帕克尔对他们一通拳打脚踢,甚至还狠狠地打中了某人一拳,不过这是他最后的挣扎。士兵们抱住他的两条腿,绊得他一个趔趄,腿部发出了可怕的“喀拉”声,接下来只听到他痛得惨叫起来。
但是场面已经失去了控制,躁动情绪在人群中蔓延。对复生者来说,被关在学校的愤懑之心已经压抑太久,他们厌倦了这种远离亲人的生活,厌倦了被当作复生者,而不是真正的人。
碎石块和一些玻璃瓶一样的东西开始在空中飞来飞去。哈罗德还看到一把椅子——可能是从哪间教室里拽出来的——从清晨的天空飞过,砸中了一名士兵的头。士兵猛地摔倒在地上,紧紧地捂住头盔。
“上帝啊!”斯通夫人惊叫。
院子的另一边停着几辆卡车,三个人设法躲到了其中一辆车后面。他们跑过去的时候,哈罗德只听到身后的高喊和咒骂。他等待着鸣枪声和尖叫声来打破喧嚣。
哈罗德抱起雅各布,一只胳膊把他紧紧夹在怀里,另一只手抓着身边的斯通夫人。她轻声啜泣着,仍旧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上帝啊”。
“他们怎么了?”雅各布问,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吹在了哈罗德的脖子上,声音里充满恐惧。
“没事的。”哈罗德说,“很快就没事了。他们只是害怕,害怕,而且很生气。”他的眼睛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喉咙里也开始发痒,“闭上眼睛,尽量不要呼吸。”哈罗德说。
“为什么?”雅各布问。
“听我的话,孩子!”哈罗德回答,语气里的恼火完全是为了掩盖恐惧。他环顾四周,想找个安全的藏身处,又担心如果被士兵发现了,误认为他们是闹事者怎么办。毕竟,此时此刻正在发生一场暴乱。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边,他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这种场面,它们只会发生在人口密集的大城市,那里总有太多人受到不公的待遇。
催泪弹的气味越发强烈刺鼻了。他开始流鼻涕,还忍不住咳嗽起来。“爸爸?”雅各布吓坏了。
“没关系,”哈罗德说,“没什么好怕的,会好起来的。”他从卡车后探头看了看,只见一大团蓬松的棉花糖般的烟雾正从学校的方向滚滚而升,进入清晨的天空。殴斗的声音开始渐渐减弱,更多的是几十个人一起咳嗽的声音。烟雾中还不时传来哭泣声。
人们渐渐从烟雾中钻出来,因为睁不开眼,只好一边咳嗽,一边伸着两条胳膊摸索着向前走。士兵们站在烟雾飘不到的地方,看到催泪弹能让人们安静下来,他们似乎很满意。
“终于快结束了。”哈罗德说。他看见马文・帕克尔趴在地上,防毒面罩也掉了。
马文跟哈罗德记忆中的样子已经完全不同了。虽然他还是那么高,脸色苍白,身形消瘦,眼睛周围依然有深深的皱纹,一头火红的头发也没变,但是他现在看起来那么强硬,那么冷漠。当士兵把他的胳膊扭到身后,用手铐铐住的时候,他甚至还咧嘴笑了笑。“这事还没完。”他大喊,紧绷着的脸上满是冷酷,眼睛被催泪弹熏得泪汪汪的。
“上帝啊。”斯通夫人又念叨了一遍,她紧紧抓着哈罗德的胳膊,问,“人们怎么变成了这样?”
“会好的,”哈罗德说,“我保证,咱们都会安全的。”他拼命地搜寻记忆,想回忆起自己曾经了解的——或者他自以为了解的关于马文・帕克尔的事。然而,除了马文曾经练过一阵拳击以外,没有一件事能解释他今天的行为。
“弗雷德・格林到哪儿去了?”哈罗德大声问,一边用眼睛四下搜寻,但是没有发现他。
彼得斯牧师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的时候,他的妻子一般不会去打扰他。除非他请她去帮忙写某段话,否则她总是离他远远的,让他好好写自己的布道词。但是现在,这位可怜的老太太正在门外站着,一直请求跟牧师说句话。
牧师的妻子让露西尔进来,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到屋子里,露西尔的整个身体都靠在这个娇小女人的身上。“你真是个好人。”露西尔说。她想尽量走快一点,但是走不动。她的另外一只手紧紧抓着那本磨旧了的皮面《圣经》,里面的纸页已经发脆,书脊也散了,封面又破又脏。这本书看起来如此老旧残破,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我需要您的指引,牧师。”露西尔终于走进他的书房,坐了下来。牧师妻子又出去了,露西尔仍然记不起她的名字。
露西尔用手绢擦了擦额头,然后不停地抚摸着《圣经》,好像能从中获得好运一样。“我迷失了。”她说,“我找不到方向,就像徘徊在满是疑问的旷野里。”
牧师微微一笑。“您的描述很生动。”他说,希望这话听起来不像自己想的那样傲慢。
“我说的都是实话。”露西尔说。她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又抽了抽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哪里出问题了吗,露西尔?”
“哪里都有问题。”她的声音哽住了,于是清清嗓子,接着说,“这个世界简直是疯了,他们可以随便把人像逃犯一样从家里抓走,他们甚至破门而入,牧师,我花了一个小时才把门重新装上。这都是谁干的?世界末日来了吗?牧师!上帝护佑我们大家啊。”
“别着急,露西尔夫人,我没想到您也是那种担心世界末日的人。”
“我的确不是,但你看看这一切,看看现在事情都变成了什么样子。太可怕了,我甚至觉得目前的处境并不是撒旦造成的,至少不像教义里说的那样。也许撒旦根本没进过伊甸园,可能是亚当和夏娃自己偷吃了苹果,然后栽赃给撒旦。我以前当然绝不会这么想,但是现在,看到最近发生的那些事……”
她声音小了下去。
“我给您拿点喝的吧,露西尔夫人?”
“这个时候谁还能喝得下去?”她接着又说,“要不,我还是要一杯茶吧。”
牧师拍了拍他那双大手。“这就对了。”
等他端着茶再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平静了一些,也把一直不放手的《圣经》搁下了,就放在椅子旁边的桌子上。她把两只手放在腿上,眼睛也不像刚才那么红肿了。
“给您。”牧师说。
“谢谢。”她啜了一口茶,“您妻子怎么样了?她看起来好像有些心烦。”
“她只是对现在的形势有点担心而已,没别的。”
“这倒是,需要担心的事实在太多了。”
“就像末世来临,对吧?”他笑了笑。
她叹了口气。“他们已经在那个地方关了好几个星期了。”
牧师点点头。“你还能去探望他们,是吧?”
“一开始可以,我每天都能去看他们,给他们送吃的和换洗衣物,我得让我儿子知道,妈妈一直都爱他,从来没有忘记他。那段时间很糟糕,但是至少还可以忍受。但是现在……这简直让人无法原谅。”
“我听说他们现在不允许探视了。”彼得斯牧师说。
“没错,而且他们在还没接管全镇的时候就禁止探视了。我从没想过,竟然有人敢把整个镇子都隔离起来,我这一辈子都没想过。但是,我不敢想象的事情并不意味着不会发生,这就是唯我论者的缺陷!事情的真相就在那里,你只要推开门就能看见,所有的一切。你所有想象不到的事实都在那里,只等着你伸出手去,和它们打个照面。”她的声音颤抖起来。
牧师在椅子上往前倾了倾身子。“您说得好像这都是您的错一样,露西尔夫人。”
“怎么会是我的错呢?”她说,“我有什么本事做出这些事情呢?是我把世界变成这个样子的吗?是我把人们变得这么渺小、胆怯的吗?是我让人们的心中充满自私、嫉妒和暴力吗?哪件事是我做的?”她的双手又开始发抖了,“是我吗?”
彼得斯牧师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当然不是您的错。好了,您最后一次跟哈罗德和雅各布说话是什么时候?他们都还好吗?”
“他们还好吗?他们都成犯人了,能好到哪里去?”她擦擦眼睛,把《圣经》扔在地板上,然后站起来,在牧师面前来回踱步,“他们一定会按规则办事,肯定做好了应对的计划,对不对,牧师?”
“希望如此。”牧师小心翼翼地说。
她重重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年轻的传道者,应该制造一种假象,让人们以为你们对一切问题都胸有成竹,难道没人教过你们这一点吗?”
牧师笑起来。“这些日子里,我已经放弃一切假象。”他说。
“我一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情况会改变的,”他说,“这是我唯一真正有把握的一点。但变化会怎么来,会是什么样的变化,这些我也不知道。”
露西尔又把《圣经》捡了起来。“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她问。
“尽力而为。”
露西尔沉默地坐了很久,只是低头看着那本《圣经》,一边琢磨着牧师对她说的“尽力而为”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一直是个别人说什么就做什么的人,而《圣经》则是她人生中最好的指导;在孩提时代告诉她怎样做个好孩子,等她到了青春期,又告诉她少女的行为准则。当然,她也并非完全听话,也做过一些《圣经》上没有明文禁止但显然也不提倡的事。不过,那些事都成了美好岁月的回忆,而且虽然她做了,也没有给包括她自己在内的任何人造成多大的伤害。
结婚后,她依然在《圣经》中寻找答案。她从中学会了如何做一名好妻子——当然,她也是选择性地遵从,因为有些为妻之道在当今时代已经没有意义了。坦白地说,露西尔也想过,就算回到《圣经》中的年代,那些教条可能也没什么意义。如果她当真按照《圣经》中描写的妇女那样去做的话……那么,恐怕整个世界早就天翻地覆了,而哈罗德呢,很可能会因为烟酒无度、胡吃海塞而早早地进了坟墓,也看不到儿子死而复生的奇迹了。
雅各布,他才是一切的焦点,是她所有眼泪的源泉。人们正在杀害复生者,要让他们彻彻底底地消失。
这样的事情并不是到处都在发生,但确实正在发生。
最近一个多星期以来,电视上一直在播出相关的报道。有些国家,那些因残忍而臭名昭著的国家,已经开始在光天化日之下杀害复生者了。不仅杀死他们,还焚烧他们的尸体,好像他们是会传染的病毒。每天晚上都有越来越多的报道,照片、视频和网络消息也不断涌现。
就在今天早上,露西尔来到楼下,她那孤独的脚步声一如既往地在昏暗空旷的屋子里回荡,露西尔发现,电视机竟然还开着,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发出轻响。电视怎么会开着呢?她明明记得昨晚睡前把它关上了。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可能记错了,毕竟,她已经是个七十三岁的老太太,这种自以为关了电器其实却没关的事,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天色还早,电视上有个秃顶的黑人,上唇留着一抹修剪整齐的小胡子,正低声说着话。越过这个男人的肩膀,露西尔看见后面的演播室里有不少人正忙进忙出,那些人看起来都很年轻,穿着白衬衫,系着颜色保守的领带。看来都是些野心勃勃的青年,露西尔想,他们个个都想出人头地,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坐上这个秃顶黑人的位置。
她把音量调大了一点,坐在沙发上,想听听这个男人到底在说些什么,尽管她知道不会有什么好消息。
“早上好,”电视上的人说,显然在例行公事,“今天我们的头条新闻来自罗马尼亚,该国政府已经颁布命令,宣布复生者并非生来被赋予人权,他们是‘特殊’群体,因此不享有同等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