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亡者归来(出书版)》作者:[美]詹森·莫特/译者:白岸杨【完结】 > ★书香门第★《亡者归来》 [美]詹森·莫特.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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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詹森·莫特/译者:白岸杨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1:54

露西尔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电视画面从秃顶的黑人主播切换到了现场画面,露西尔猜想那里就是罗马尼亚。只见一名苍白憔悴的复生者正被两名士兵从家里带走。士兵们身材细瘦,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五官小巧,脸上带着一丝尴尬的神情,好像因为他们太年轻,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孩子们的命运……”露西尔对着空屋子自言自语。关于威尔逊一家人,关于雅各布和哈罗德的画面,突然塞满了她的心,甚至塞满了整个房间,令她胸口发紧。她双手发抖,电视画面也变得模糊一片。起初,她有些困惑,接着就感到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挂在嘴角。

曾几何时——她也说不清具体时间,她暗自发过誓,再也不会为任何事而流泪。她觉得自己这把年纪,已经不适合再哭哭啼啼的。人生到了一定的阶段,总会对一切悲伤都淡然处之。就算她如今仍然能体会那些情感,也不会再哭了。这或许是因为她跟哈罗德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却从没见他哭过,一次都没有。

但是现在想这些已经太迟了,她就这样哭着,眼泪怎么也止不住,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活着。

电视仍在播着,那个男人被戴上手铐、和其他复生者一起被关进一辆大型军用卡车。画面外,播报员的声音还在继续。“北约、联合国和调查局尚未就罗马尼亚的政策发表意见,尽管我们还没有获知其他国家的官方表态,但是目前公众的意见已经分成两派,有人支持罗马尼亚的政策,也有人认为政府这一行动违背了基本人权。”

露西尔摇摇头,脸上仍然挂着泪珠。“孩子们的命运……”她又重复道。

事情并非仅仅发生在“其他那些国家”,根本不是那样。美国正上演着同样的一幕。那帮蠢货,还有他们的“原生者运动”已经蔓延开来,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在全国到处冒头,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只是吵嚷几句,但时不时地,总会闹出些复生者死亡的案件,然后就会有某个叫嚣着“为原生者出头”的组织出来宣布对此负责。

阿卡迪亚已经发生了这种事,尽管大家都闭口不谈。有个复生的外国人被发现死在了高速公路旁的地沟里,是被.30-06子弹射杀的。

每一天,情况都会更糟一些,而露西尔唯一想到的,就是雅各布。

可怜的雅各布。

露西尔走了以后,彼得斯牧师的妻子也悄无声息地去睡觉了,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封调查局寄来的信又读了一遍。

信上说,考虑到公共安全问题,伊丽莎白・宾奇以及密西西比州那个地区的其他复生者都被集中到了默里迪恩的一个拘留地。除此之外,信中没有提供更多的细节,只是告诉他不要担心,他们会根据具体情况对复生者采取相应的措施,而且一切都以尊重人权为前提。信写得正式、得体,典型的政府公文。

书房外面,整个屋子一片寂静,只有走廊尽头那台古老的落地大摆钟发出有节奏的嘀嗒声。这台座钟是他岳父送的礼物,后来没过几个月,岳父就被癌症夺去了性命。她是听着这钟声长大的,童年的每个夜晚,这台钟报时的声音都会陪伴着她。她和丈夫刚结婚时,整天都想念着这钟声,坐立不安,最后他们只好买了个节拍器,否则她就睡不着觉。

牧师来到走廊上,站在座钟前。这台钟高度只有六英尺多一点,通体是繁复华丽的雕花。里面的钟摆有一个拳头那么大,终日有节奏地来回摆动,从没出过故障,仿佛它不是一百年前的作品,而是刚刚造出来的一样。

这台钟被她家当作了传家宝。她父亲去世后,她和兄弟姐妹们彼此互不相让——不是为了葬礼的费用,或者如何分配父亲的房子、土地以及有限的一点存款,而是为了争夺这台大摆钟。就因为这台钟,她和几个兄弟姐妹之间的关系至今还非常紧张。

不过,现在他们的父亲在哪里?彼得斯牧师暗想。

他已经注意到,自从复生者出现之后,妻子就更加精心地侍弄起了这台老爷钟,大钟刚刚被上了油,并仔细地擦亮,现在还散发着气味。

牧师离开大钟,继续在屋里踱步。他走进客厅,看着周围的家具,站了一会儿,默默地把房间里的每件东西都一一记在脑子里。

中间的那张桌子是他们从密西西比千里迢迢搬来的路上发现的;沙发是去威明顿参观一所教堂的时候弄到的,那里还没有田纳西州那么远,但那是他们一致同意购买的为数不多的几件东西之一。沙发蓝白相间,垫子的图案则是由蓝色渐变到白色,“卡罗来纳蓝!”店员十分骄傲地告诉他们。沙发扶手向外弯曲,靠枕则又大、又厚、又软。

她在田纳西州挑中的桌子和这张沙发的风格则截然不同,他第一眼就不喜欢:它太纤细,木头的颜色太暗,工艺也太单调,他觉得根本不值得花那些钱。

彼得斯牧师在客厅里转悠,不时地随手从那些到处乱堆的书中拿起一本。他的动作轻柔而缓慢,每拿起一本书,都要把灰尘擦掉,然后再把它们放回书架原位。有时候他也会翻开某一本,手指从一张张书页之间划过,来回摩擦,感受着书页的气味和质感,好像他以后一本书也见不到了,好像时间最终要把一切都带走。

牧师默默地清理了很长时间,自己却并没有意识到。渐渐地,外面的蟋蟀鸣叫安静下来,远方传来一声狗吠,朝霞初现。

他已经等了太久。

这确实是他的过错,这其实是恐惧。但尽管如此,他还是慢慢地、无声地走遍屋子的每一处角落。

他先来到书房,收起了调查局的那封信,然后他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当然还有那本《圣经》。他把这些东西统统放进一个斜挎包里,这个包是去年妻子送给他的圣诞礼物。

然后,他又从电脑桌后面拿出一个装满衣服的包,这是他前天才刚刚装好的。家里的衣服一直是妻子洗的,如果他打包得太早,就会被她发现衣柜里的衣服少了。他希望走的时候尽量少惹麻烦,就这么像个懦夫一样溜走。

牧师蹑手蹑脚地穿过房间,走出前门,将那包衣服和挎包放在汽车后座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虽然才刚到树梢头,但显然正越升越高。

他又回到屋里,慢慢走进卧室,只见妻子在大床的中间蜷成一团,还在酣睡。

她一定会伤透心的。他想。

她就快醒了,她总是起得很早。他将一张小纸条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想着是不是该吻她一下。

他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离开了。

她醒来的时候,屋子里空无一人,外面走廊上的大摆钟还在分秒不差地嘀嗒响着,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卧室。一大早就这么暖和了,今天肯定是个大热天,她想。

她叫了一声丈夫的名字,但是无人回应。

他肯定又在书房睡着了,她想。最近他总是在书房里睡着,这让她很担心。她正想再叫他一声,突然发现床头柜上有张纸条,上面是他那特有的奔放笔迹,写着的是她的名字。

他平常没有留字条的习惯。

看字条的时候,她没有哭,只是清了清嗓子,好像要回应字条上的话一样。然后她坐起来,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走廊上座钟机械律动的声音。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泪水一下子盈满双眼,但是她仍然没有哭。

纸条上的字迹看起来模糊而遥远,仿佛被裹在一团迷雾中。但她还是又看了一遍。

“我爱你。”纸上写着,下面还有一行字,“但是,我需要了解真相。”

吉姆·威尔逊

吉姆现在一片茫然。士兵是怎么找到他们的?弗雷德·格林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在吉姆的记忆中,弗雷德·格林一直是个讨人喜欢的家伙。要不是两人当年不在一起工作,业余生活又不在一个圈子里,他们兴许还会成为朋友。他们只是没机会成为朋友,吉姆想。但若真是如此,自己又怎么会落到今天这般境地呢?吉姆百思不得其解。

他现在成了犯人。一群士兵找到他们一家,用枪指着他们的头,把他们带走了。当时弗雷德·格林就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他那辆老旧的两用卡车停在几个士兵后面,他就坐在车厢里,亲眼看着吉姆和康妮还有孩子们被铐起来带走。

弗雷德究竟是哪里变了呢?吉姆整夜都睡不着觉,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如果他能早一些想到这些,他们一家也不会被关进来了。

吉姆站在学校拥挤的人群中,全家人都紧紧挨着他。他们正在排队等待领取午饭,尽管食物分量永远少得可怜。“他究竟怎么了?”吉姆问妻子。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好几次了,但是到目前为止,她没有一次能给出合理的解释。吉姆后来终于明白了,花心思琢磨一个谜团,哪怕是琢磨弗雷德·格林这样阴暗的人,也能让他分散注意力,不必一直纠结于自己家人的遭遇。“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谁?”康妮问道。她帮汉娜擦了擦嘴角。自从他们被逮捕,或者说拘留——不管该用什么词——以来,汉娜的嘴里就一刻不停地重复着咀嚼的动作。康妮明白,人们会以不同的方式表现恐惧。“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该这样。”她责备道。

幸运的是,汤米表现得就让人省心多了。士兵将他们从哈格雷夫家带走的情景把他吓坏了,他根本不敢乱动。大多数情况下,他只是安静地坐着,也不多说话,好像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我觉得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吉姆说,“是哪里变了呢?他变了吗?还是我们变了?他现在看起来很危险。”

“你到底在说谁?”康妮问,有些摸不着头脑。

“弗雷德,弗雷德·格林。”

“我听说他妻子死了,”康妮平静地说,“听说从那以后他就变了个人。”

吉姆没说话。他拼命思索,总算回想起一点点弗雷德妻子的样子。她是个歌唱家,唱得特别动听。他记得她又高又瘦,像只高贵美丽的鸟儿。

吉姆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家人。他端详着他们,突然意识到全家人对于彼此、人们对于彼此,到底有什么意义。“我想,这就是原因吧。”他说。接着他俯过身,吻了吻妻子。他屏住呼吸,仿佛这样就能使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仿佛单单这一吻就可以保护他的妻子和家人,以及一切他所爱的人,让他们远离任何即将到来的伤害,让他们永远都不会离开自己。

“这是怎么了?”等吉姆放开她,康妮问道。她的脸红了,还觉得有点眩晕。这是她年轻时才有过的感受,那时,接吻对他们来说还是种新鲜的体验。

“为了我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一切。”

十五

要说哈罗德喜欢那个年轻的士兵,恐怕还不至于,但他确实承认,那个男孩身上还是有些优点的。或者,就算不是优点,至少也是某种他熟悉的东西。在这个死人都能活过来的世界,能找到一件熟悉的东西实属不易。

发生骚乱的那天早上——就是一个多星期前的那次骚乱,他已经见过这个男孩。那场骚乱让他们的命运有了交集。那天,当事态平息之后,他们发现并没有人受重伤,只有士兵冲进来将他们摁倒在地时,有些人身上有了点擦伤和淤青。哈罗德还听说有人因为对催泪弹过敏而需要就医,但是很快他们也没事了。

一切似乎都已经远去,仿佛那只是陈年旧事。但是哈罗德心里知道,南方这片土地上的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伤口其实没有真正愈合,只是在人们彬彬有礼地彼此称呼着“先生”和“夫人”中,被暂时掩盖了。

人们的心中始终裂着一道口子。

哈罗德坐在一张木凳子上,旁边是一排栏杆,上面装着带倒钩的铁丝网,他们管这叫作“路障”。

路障以令人恐怖的速度生长着,先从镇子南端那座又老又破的朗氏加油站和枪械店开始布设,接着一路蜿蜒,穿越一座座庭院,横亘在一栋栋房屋前。那些房屋原来都是居民的家,现在却已经成了士兵的哨所。整座镇子都在路障的包裹之下,不仅是那所臭烘烘乱糟糟的学校,还有无数房屋和商店,以及已经合二为一的消防局和警局大楼,所有的一切都被围了起来。这道由士兵和他们手中的枪竖起的路障,控制了整座小镇。

只有那些位于小镇郊区的房屋,主要是农民,或者像哈罗德和露西尔这样不适应城镇生活的人,以及牧师和其他个别人的家,只有这些地方没有受到路障的包围。在镇上,人们已经住进了像宿舍一样的楼房中。由于学校实在不堪重负,所以居民们被迁出自己的家,住到了位于怀特维尔的旅馆里。接着士兵又在居民的住宅中安置了一张张睡床,好让复生者们能有个睡觉的地方。那些被迫搬家的居民们以各种方式表达了强烈不满,但阿卡迪亚并不是唯一这样做的城镇,美国也不是唯一采取这种手段的国家。

世界在眨眼间变得人满为患,每个人都不得不作出牺牲。

因此,现在的阿卡迪亚镇上处处上演着各种事端,隔离栏、士兵和复生者们之间形成的紧张、焦虑、愤怒等各种情绪充斥着每一所房子。

这些并不是阿卡迪亚这样的小镇所承受得了的。一开始,当得知复生者集中营将从学校向外扩展的计划时,人们还多少松了口气,但是这份欣慰很快便烟消云散。随着整个镇上的物资被一步步消耗殆尽,这里已经再没有安宁可言了。

想到这点,哈罗德心里还是很得意的,幸亏他和露西尔很早以前就决定住在城外。他简直不敢想象,要是自己的家被人征用,再分配给陌生人住,会是个什么样。哪怕这么做是对的,他也无法接受。

就在环绕着阿卡迪亚城区的路障外面,有一片大概二十英尺宽的开阔地,一直通往外围的隔离栏。开阔地每隔一百码,就有一名士兵站岗,有时他们也会在阿卡迪亚城区和路障周围巡逻。当他们在城区行动的时候,往往以小组为单位,背着枪在大街小巷上走,那些地方曾经都是孩子们玩耍的地方。他们有时会被行人叫住,询问最近的情况——不仅是阿卡迪亚,也包括全世界的状况——以及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士兵们通常不会回答任何问题。

但大多数情况下,士兵们只是在路障旁站着——有时候甚至坐着,看上去要么心不在焉,要么百无聊赖,具体要根据当时的光线强弱来决定。

引起哈罗德兴趣的那个年轻士兵叫“二世”,这个名字实在奇怪,因为他曾经跟哈罗德说过,自己从没见过父亲,也没有沿袭父亲的名字。他的本名叫昆顿,不过,从他有记忆以来,就被人叫作“二世”,他自己也觉得这个词作名字没什么不可以的。

二世穿戴整洁,性格乖巧,是军队最想要的那种新兵。他十几年来都规规矩矩的,从没干过扎耳洞、刺文身之类的叛逆事,最后就这样穿上了军装。他是听了妈妈的话去参军的,她告诉他,军队是所有真正的男子汉都会去的地方。结束平稳的高中生活之后,他母亲便开着车,送十七岁半的二世来到征兵办公室报了名。

他的测试成绩平平,但还是被派到这座已经挤满了复生者的小镇来站岗守卫,因为他只要每天站得住、能拿枪、会服从命令,就足够了。近来,他发现一位可怜的南方老人和他死而复生的儿子越来越频繁地来找自己。对那个南方老人,二世还可以忍受,但对于总是跟在父亲身后的小男孩,他却喜欢不起来。

“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哈罗德坐在路障后面的木凳上,向着二世的后背发问,其实他们的对话经常是以这种方式进行的。雅各布就坐在哈罗德身后远一点的地方,看着父亲和士兵交谈,他们说的话应该传不到雅各布那儿。

“不太清楚。”二世说,“那恐怕得看你们还要被关多久吧。”

“是吗……”哈罗德拖着长腔,懒洋洋地说,“那估计也不会持续太长时间了。根据目前的条件,我们能支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得有人拿出个解决方案来,否则那些斗鸡们的面子也过不去啊。”

这些天以来,哈罗德已经摸索出一套用来对付二世的表达方式,那就是话说得越古怪越好。其实,这种办法出奇地容易,只要说话时随便夹带些关于农场动物、天气、风景之类的词汇,拼成一句怪话就行了。如果二世接下来问,这种奇怪的表达是什么意思,哈罗德就现场编个解释出来。这个游戏的技巧在于,哈罗德必须记住每次编出来的话及其含义是什么,下次尽量不重复。

“这又是什么意思,先生?”

“哦,我的天!难道你从来没听说过‘斗鸡的面子’这个词吗?”

二世转过脸来看着他:“没有,先生,从来没有。”

“嘿,我真不敢相信!就算我活到脚下长出土豆根的年纪,也很难相信哪,小伙子!”

“是吗,先生。”二世说。

哈罗德用脚后跟把烟头在地上踩灭,拍了拍已经半空的烟盒,又拿出一根。二世一直看着他的动作。“你抽烟吗,孩子?”

“执勤的时候不抽,先生。”

“给你留一支吧。”哈罗德小声说。他娴熟地点上一根,慢慢地,长长地吸了一口。尽管肺里难受得要命,他还是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

二世抬头看了看太阳,他被派遣到这里来的时候,可从没想过会这么热。他以前听说过一些关于南方的事,知道托皮卡确实热得够呛,但是这里,热气似乎盘踞在这个小镇上不走了,每一天都这么热。

“我能问你点事吗?”哈罗德问。

二世真讨厌这个地方,简直讨厌至极,不过至少这位老先生还是很有趣的。

“问吧。”二世说。

“外边怎么样了?”

“很热,跟这里一样热。”

哈罗德微微一笑。“不是问这个,”他说,“这里的电视和计算机都被收走了,外边现在什么情况?”

“这不是我们的错。”哈罗德无意指责他,但是二世已经忙不迭要把自己撇清,“我们只是服从命令。”他说。

一支巡逻小分队走过来,是来自加利福尼亚的两名士兵,两人总是在同一时间执勤。他们跟平常一样走过,点点头,也没有对二世和老人多加注意。

“真奇怪。”二世说。

“哪里奇怪?”

“有些事情。”

哈罗德笑了。“你的话真让人伤脑筋呀,孩子。”

“就是……就是大家都很困惑。”

哈罗德点点头。

“困惑而且害怕。”

“就像这里一样。”

“那不一样,”二世说,“阿卡迪亚的情况还算控制得住。人们毕竟还有饭吃,你们也有干净的水用。”

“可算是有了。”哈罗德说。

“好吧,”二世说,“我承认我们的确花了些时间,但后勤系统最后还是正常了。不过待在镇上还是比外面好,不管怎么说,这里的人都愿意待在这儿。”

“我可不愿意。”

“是你自己决定要和它在一起的。”二世说着,朝雅各布点点头。小男孩很听哈罗德的话,还是在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地方乖乖地坐着。他穿着一件条纹棉质衬衫和牛仔裤,都是露西尔几个星期前给他带来的。他一直远远地看着爸爸,偶尔扭过头去,把目光投向路障上亮闪闪的铁丝网。他的目光一直沿着路障延伸开去,好像不明白小镇周围怎么会有这些东西,不明白这是干什么用的。

二世看着远处的雅各布。“他们提出过可以把它带走,”他小声说,“但是你不肯,就像这里其余的原生者们一样。这都是你们自己的决定,所以你没理由害怕、紧张或者抱有什么疑虑。你们不都已经看开了嘛。”

“你肯定没见过这儿的卫生间吧。”

“这里有一整座小镇。”他的注意力又回到雅各布身上,“还有足够的食物和饮用水,你们所需的一切,甚至还有个棒球场。”

“棒球场上也都是人,全挤在帐篷里,简直是个贫民窟。”

“那儿还有流动厕所呢。”他转身指了指哈罗德背后的方向,那里立着一排蓝白相间的长方形小房间。

哈罗德叹了口气。

“你觉得这里很糟,”二世说,“但和其他一些地方相比,这里的情况已经算好的了。我有个战友驻扎在韩国,那种小国家的状况尤其糟糕。面积大的国家还能腾出地方来安置那些复生者,但是韩国,还有日本,他们都难以为继了,根本就没地方容下这么多人。”

“还有那些大货车。”二世低声说。他张开双臂比划着体积的庞大,一双苍白的手就像两个书立,“几乎有油罐车那么大,里面满满都是复生者。”他看向远处,“多得难以想象。”

哈罗德看着自己手中的烟越来越短。

“因为它们的数量太多,人们都满腹怨言,”二世说,“没人能受得了,谁也不想让它们再回来。已经有好长时间了,甚至没人再来报告发现新的复生者,他们就由着这些东西满街乱走。”二世隔着栏杆说道。虽然他说的情况很严重,但他本人似乎对此无动于衷,“我们把那些车叫作‘死亡货运’。媒体上当然不会用这种说法,但它们确实是死亡货运,装满了死人的货车。”

二世还在接着说什么,但是哈罗德没有听进去。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一艘漆黑的大船在一片深不见底的海上漫无目的地漂流。船体矗立在海面上,仿佛焊住的钢板一样坚不可摧。这个场景来自一部恐怖电影,大船在海面上穿行,注定了在劫难逃的命运。船上,一台台集装箱正被依次往上摞,颜色一个比一个暗,分量也一个比一个重。每一个集装箱都像铁砧一样重重砸在上一个箱子上,里面都挤满了复生者。大船会不时地晃动一下,随着大海那看不见的力量而上下起伏。而那些复生者对一切都无动于衷。哈罗德仿佛看到了上千个、上万个复生者,他们都挤在这黑暗而坚固的集装箱里,被驱逐出了这片土地。

在哈罗德的脑海中,他站在高处,正远远地俯视那艘船。每个人他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只有在梦中才能看到的景象。在这艘死亡之舰上,他看到了所有曾经认识的人,包括他的儿子。

一阵冰冷瞬间传遍全身。

“你真应该看看他们的样子。”二世说。

哈罗德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咳嗽起来。但他并没有意识到,他只觉得全身一阵剧痛袭来,突然之间,就跟上次一样,他感到阳光照在脸上,还有土地轻轻抚触着他的背。

哈罗德醒过来的时候,有一种遥远而不安的感觉,跟上次晕厥时一样。他的胸口作痛,肺里好像有一团黏湿厚重的东西。他想吸一口气,但是肺部却不听使唤。雅各布就在他旁边,还有二世。

“哈罗德先生?”二世跪在旁边喊道。

“我没事。”哈罗德说,“过一会儿就好了,没事。”他不知道自己昏过去了多久,但估计时间不短,否则二世也不会特意绕过一扇门,到隔离栏这边来帮他了。二世的枪还挎在肩膀上。

“爸爸?”雅各布喊道,小脸因为慌张而绷得紧紧的。

“嗯?”哈罗德十分疲惫,声音粗哑。

“不要死啊,爸爸。”雅各布说。

露西尔这些日子里噩梦不断,晚上总是睡不着,她甚至都不记得正常的漫漫长夜应该是怎么度过的。对她来说,睡眠已经成了一件模糊而遥远的事,就像童年乘坐过的那辆汽车的马达声一样,在遥远的高速公路的嘈杂车流声中,有时仿佛仍然能听到那辆车的独特声音。

她偶尔也会睡着一会儿,等到突然醒来时,才发现身体正歪成一个别扭的姿势。大多数情况下,她的膝上都摊着一本书,仿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固守着自己的岗位,等待被她重新捧在手中阅读。还有几次,她发现自己的老花镜跌在书页中,多半是睡着时从鼻尖滑下去的。

有时,她会在晚上走进厨房,呆立着,倾听周围的寂静。记忆如烟雾般从黑暗中升起,钻进她的脑海。她记得雅各布和哈罗德在屋里来来去去的情景,她最常记得的是雅各布还小的时候,一个十月的夜晚。那个日子本没什么特别,但经历过近来这段时光后,那个夜晚已变得刻骨铭心。

自从这些日子见证过这充满魔力的世界之后,露西尔已经懂得,那些平淡无奇的时刻才是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

她记得,当时哈罗德在客厅笨拙地拨弄着吉他的琴弦。他实在没什么音乐细胞,却仍对乐器怀有无比的精力和激情——至少,当他还是个父亲的时候是这样。每当他不用工作,也不必在家忙别的事或陪雅各布玩的时候,就会练习吉他。

露西尔也记得,雅各布当时在自己的卧室里,不时地把玩具从箱子里倒腾出来,又毫不客气地摔在硬木地板上,弄得乒乓作响。他喜欢把桌椅家具在房间里拖来拖去,虽然被多次警告过不许这样,他还是照做不误。当露西尔和哈罗德问起雅各布的时候,他只是说:“玩具们有时候也要用啊。”

记忆中,哈罗德就这样用他那把吉他糟蹋着音乐,雅各布忙着自己的游戏,露西尔则待在厨房,忙着烹制节日大餐。烤箱里有火腿,炉子上炖着芥菜和鸡肉,还有肉汁土豆泥、加了百里香的米饭、玉米和红辣椒、奶油青豆、小扁豆、巧克力蛋糕、牛油蛋糕、姜饼和烤火鸡。

“别把你的卧室弄得一团糟,雅各布!”露西尔喊道,“马上就要吃饭了。”

“遵命,夫人,”孩子在卧室里答应着,又大声喊,“可我还想搭个东西呢。”

“你想搭什么?”露西尔也提高了嗓门。

哈罗德坐在客厅继续拨弄吉他,几个星期以来,他都在努力自学汉克・威廉姆斯的一首歌曲,可还是弹得面目全非。

“我也不知道。”雅各布说。

“你呀,得先想清楚到底要搭什么。”

露西尔向窗外看去,一朵朵白云从一轮苍白的满月下飘过。“你会不会搭房子?”

“房子?”孩子一边思考着一边说。

“一座漂亮的大房子,有拱形的天花板和六间卧室呢。”

“但是我们家只有三个人,而且你和爸爸睡在一张床上,所以我们只需要两间卧室。”

“要是有人来我们家玩怎么办呢?”

“他们可以睡我的床啊。”雅各布的卧室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翻倒了,重重地落在地板上。

“怎么了?”

“没什么。”

断断续续的曲调传来,哈罗德还在折磨他的吉他。

“听起来可不像‘没什么’啊。”

“真的没事。”雅各布说。

露西尔检查了一遍菜肴,每一样都烹制得恰到好处,诱人的香味充满了整个屋子,甚至透过墙壁的缝隙飘到了屋外。

大功告成,露西尔离开厨房,去看雅各布的情况。

不出所料,他的房间一片混乱。小床被推到对面的墙边,翻倒在一侧,掉出来的床垫被竖靠在床头和床尾板上。这圈临时围成的屏障后面,林肯积木散落得到处都是,一直散到了外面。

露西尔站在走廊上,用洗碗布把手擦干,只见孩子时不时地从屏障后面伸出手来,摸走一块积木,继续进行那看不见的建筑计划。

露西尔叹了口气,但并没有生气。

“这孩子以后能当个建筑师。”她边说边走进客厅,筋疲力尽地瘫倒在沙发上,接着动作夸张地用洗碗布擦了擦额头。

哈罗德埋头拨弄着吉他。“可能吧。”他只挤出三个字。刚才注意力被打断,害得他几根手指动作更笨了。他活动了一下指头,接着弹奏。

露西尔伸了个懒腰,侧身躺下,把双脚蜷到胸前,两手枕在脸颊下面,困意蒙眬地看着自己的丈夫笨手笨脚地和音乐较劲。

他真可爱,露西尔想,特别是事情做不好的时候。

他的双手虽然搞不定那把吉他,却厚实而灵活。他的手指光滑,而且出奇的灵巧。他穿着一件法兰绒衬衫,那是露西尔在第一场霜降到来的时候给他买的。衬衫红蓝相间,他还嫌它太紧身,但第二天就穿着去工作了,回家的时候还告诉她自己有多么喜欢。“它还不赖。”他说。这只是件小事,但是小事往往意义重大。

哈罗德下身穿着条牛仔裤,裤子已经褪色,但是很干净。她喜欢他这身打扮。从小,她的父亲就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布道上,尽管没有多少人认真听。父亲身上的西装都贵得离谱,家里很难负担得起。但露西尔的母亲认为,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让丈夫看起来有救世军的派头,为此不管花多少钱都行。

所以,多年前的一天,当哈罗德穿着牛仔裤和有点脏的衬衫,脸上却带着温柔而迷惘的微笑走向她时,她首先爱上的是他的衣服,并最终爱上了穿衣服的男人。

“都是你害得我分心了。”哈罗德边说边调吉他的第六弦。

露西尔打了个呵欠,沉沉睡意向她袭来。“我不是故意的。”她说。

“我已经摸着点门道了。”他说。

她笑了两声。“继续加油吧,你的手指头太粗了,所以有点难。”

“是这个原因吗,因为我手指头粗?”

“嗯。”说话时,她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了,“可我就喜欢粗粗的手指头。”

哈罗德扬了扬眉毛。

“爸爸,”雅各布在卧室里喊起来,“桥该用什么搭?”

“他想做个建筑师呢。”露西尔低语道。

“找东西搭呗。”哈罗德喊道。

“用什么东西呢?”

“那要看你有什么。”

“哎,哈罗德啊。”露西尔说。

两人都在等待下一个问题,但是雅各布没再出声,他们只听到积木块散落到硬木地板上发出的声响,看样子是他的建筑工程垮塌了,只好从头再来。

“他想将来造房子呢。”露西尔说。

“过一星期他就会改主意了。”

“他不会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当妈的都知道。”

露西尔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哈罗德把吉他放在脚边的地板上,去壁橱里拿了一块小毯子给她盖上。“还有什么菜要我来做吗?”

露西尔只是说着:“他想造房子。”接着便睡着了。她在回忆中沉睡着,也沉睡在这座冷清而空旷的屋子里。

露西尔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侧卧在客厅的沙发上,两手枕在头下面,双腿蜷在身前。哈罗德曾坐着拨弄吉他的那把椅子,此刻空空如也。她侧耳倾听,想听到雅各布在卧室里玩积木的声音。

更多的虚空感袭来。

露西尔在沙发上坐起身,仍然睡意蒙眬,仿佛眼皮都粘在了一起。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躺在沙发上,又是怎么睡着的,她明明记得之前正站在厨房的洗碗池边上看着窗外,准备洗碗来着。

她不知道现在是深夜还是黎明。空气中有丝丝凉意,看来秋天就要来了。蟋蟀在门外鸣叫,好像有一只不知怎么进到了屋里,就躲在楼上某个布满灰尘的角落,和外面的声音唱和着。

露西尔觉得浑身疼,而且还很害怕。

这是她几周以来第一次做梦,梦里的景象栩栩如生,而且她直觉地感到其中有些不祥的征兆,不过,这些都不是她害怕的原因。真正令她恐慌的,是自己瞬间又被扔回这具衰老而疲惫的身躯中的现实。

在梦里,她的双腿矫健有力,而现在她的膝盖阵阵作痛,脚踝肿胀;在梦里,她对一切都信心十足,觉得任何困难都能够克服,这令她对梦中的那丝阴影也有了几分把握。梦中的她,哪怕面对突如其来的噩梦也不会畏惧,因为她还年轻,那是一切的保障。

而现在,她又成了个老太太,更糟的是,她还是个孤单的老太太。孤单让她害怕,过去是这样,以后恐怕也是。

“他会当上建筑师的。”她自言自语,接着哭了。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感觉好些了,好像心中的某个阀门被打开,看不见的压力得到了释放。露西尔想站起来,但关节炎让两条腿感到一阵刺痛。她倒吸一口凉气,又坐回到沙发上。“我的天啊。”她说。

她又试了一次,终于站了起来。关节还是痛,但在她做好心理准备之后,痛感反而没那么强烈。她穿过客厅来到厨房,走路的时候双脚有些拖拉,一路发出轻微的刮擦地板的声音。

露西尔给自己弄了杯咖啡,她站在前廊门口,倾听着蟋蟀的鸣叫声。没过多久它们就安静下来,关于深夜还是黎明的疑问也得到了解答。东方已经隐隐显出白光,那是将要初升的太阳。“赞美上帝。”她说。

如果真要去做那件事的话,她还有很多准备要做,很多计划要考虑。但如果她真能集中精力考虑那些艰巨的计划,也就不会去琢磨这个屋子多么安静空旷了。于是,电视机就成了受欢迎的朋友,尽管那上面尽喋喋不休地说些废话。

“都会好的。”她安慰自己,然后坐下,在一个小本子上写起来。

开始,她写的只是些简单的事情,都是她早就知道的、毋庸置疑的事。“世界是个奇怪的地方。”她写道,这是第一行。她忍不住笑了两声,“我和你结婚太久了。”她对不在场的丈夫说道。仿佛在回应她似的,电视上闹哄哄地说着勃起超过四小时的危害。

然后她又写:“公正的人们被不公正地送进了监狱。”

接着:“我的丈夫和儿子现在成了囚犯。”

她低头看着纸页,两行字简单而震撼。能认清事实总是好事,她想,但事实很少能指明救赎的方向。事实总是无动于衷地待在那里,透过捉摸不定的黑暗,直视人的灵魂,看着灵魂在遭遇事实时会怎么办。

“我应该这么做吗?”她又写,“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谁真心想要拯救别人?会有这样的事吗?如果我到那里去,除了被当成个疯老太太之外,还会怎么样?他们会逮捕我吗,或者更糟?他们会杀了我吗,会杀了哈罗德吗,会杀了雅各布吗?”

“天哪。”她默念。

电视上的声音在嘲笑她,但是她继续写下去。

她写道,这座小镇如今弥漫着恐怖的气氛,所有的礼仪和尊严都被摧毁了;她写道,调查局就是独裁的魔鬼——接着她擦掉了这句,改成:政府才是罪魁祸首。她以前从没干过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此时感到热血沸腾,所以她得放轻松,慢慢来。

她想到大卫王和歌利亚,还有《圣经》中的许多其他故事,它们都讲述了上帝如何挑选凡人,对抗强大的压迫者。她想到了犹太人、埃及人和法老王的故事。

“‘容我的百姓去’。”她说。电视上响起了一个童音:“好的。”她微微地笑了。

“这是个预兆,”她说,“难道不是吗?”

她奋笔疾书了很久,直到手写得酸疼,一张纸也已经写不下她想说的话。此时太阳已经完全升了起来,电视上开始播出早间新闻。

她接着写下去,一边不经意地听着电视。看来都是些老消息,不外乎更多的复生者回归了,没人了解方式或者原因;拘留中心扩展得越来越大,城市纷纷被整座整座地接管,而且已不再局限于阿卡迪亚这样的乡镇,大一些的城市也是如此。原生者们的权益正遭到侵犯,反正有一个播报员是这么说的。

露西尔觉得新闻主播有些反应过激了。

接受采访的一名洛杉矶女子却认为主播的反应还不够到位。

露西尔写完之后,便坐在那里,盯着自己写的东西。她又从头看了一遍,觉得大部分内容都无足轻重,但是开头的几点,也就是列在最前面的几条,还是很重要的,即使在白天看来,它们也依然让人心情沉重。必须做点什么来解决那些问题,她承认,虽然自己一直在祈祷,但从没采取过真正的措施。

“上帝啊。”她说。

她站起来向卧室走去,此时的她大步流星,双脚已不再拖拉。在卧室壁橱的最深处有一堆盒子,还有一些她和哈罗德都穿不了的旧鞋,一沓沓缴税单盖住了几本没读过的书,里面遍布着积尘、霉斑和蜘蛛网。就在这些东西下面,是哈罗德的枪。

她记得,最后一次见到这支枪还是在五十年前。有天晚上,哈罗德在高速公路上撞了一只狗,便把它带回了家,不过最终还是给了它一枪让它解脱。这段记忆在她脑中如火花般一闪而过,好像她心底里的某个地方不愿和那些细节联系起来。

这把枪比露西尔记忆中的要重一点,她这辈子只拿过一次,就是哈罗德把它带回家的那天。他很为这把枪自豪,露西尔那时怎么也想不通,一个人怎么会因为一把枪而自豪。

枪管呈方形,光滑而坚实,蓝黑的色泽与钢铁搭配木质的手柄非常相称。握把处核心部位是坚实的钢铁——露西尔从体积和重量中可以感受到,但因为两侧是木制的,所以握起来非常趁手。它看起来就像电影里的枪。

露西尔思考着自己所有看过的电影中,枪都是干什么用的:杀人、引爆、威胁、杀人、救人,增强自信和安全感,还是杀人。

枪给她的感觉就像死亡一样,她想。冰冷、坚硬、不可改变。

这就是枪的意义吗?她沉思着。

如今,原生者运动就是弗雷德・格林生活的全部。

田里的野草疯长,房子也很久没有打扫过了。他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有去锯木厂找过活儿干。

上次在学校闹事的过程中,马文・帕克尔的肩膀脱了臼,还断了一根肋骨。不仅如此,他还以重罪被起诉并遭到逮捕,而且不允许保释。尽管两人事前都知道风险,但是弗雷德仍然觉得过意不去。回头想想,他觉得这次活动从一开始就是个愚蠢的错误。当时,他曾经对马文说过:“得给他们个教训,这样他们才会考虑把复生者弄到别的地方,让他们去占领别人的城市吧。”马文也举双手赞同。可现在,马文却进了监狱,这让他良心不安。

眼下,弗雷德也帮不了他什么,而且,虽然后果已经如此严重了,弗雷德还是觉得这一切都远远没完。

或许是他们的计划还不够宏大,要做的事情其实还有很多。

那晚过后,有些当地人就找上了弗雷德,他们发现了弗雷德和马文的目的,也想为此出把力。他们人不多,而且大部分都只会动动嘴皮子,但是弗雷德确信,其中有两三个人在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的。

这样的机会很快就来了。随着整个小镇被接管,所有的居民要么被迫把自己的家让给复生者,要么就不得不和他们住在一起。可恨的是,马文・帕克尔自己家的房子也没能幸免,被调查局和该死的复生者们征用了。

其他地方也发生了类似的事。弗雷德知道,调查局和复生者们已经逼人太甚。必须有人出头制止这一切,必须有人站出来,为阿卡迪亚说话,为原生者们说话。如果全镇的人都能行动起来,如果大家从一开始就团结起来反对复生者,那么事情就不会发展成今天这样。现在的复生者,就像马文曾经讲过的那座女人家后院的火山,太多人都在袖手旁观。弗雷德不能任事情这样发展,这一次轮到他出手了。

那天深夜,弗雷德・格林制定好了下一步的行动计划,然后爬上床去。几个月来第一次,他竟然做梦了。当他从梦中惊醒,仍是深夜时分,不知为何,他感到声音嘶哑,喉咙疼痛。他记得梦中的几个细节——主要是他一个人待在一座昏暗的房子里。他记得还有音乐,有女人在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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