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个乌托邦般的世界却随时有可能毁灭。
在二十世纪,只有少数几个国家拥有毁灭世界的能力。人类得以安全度过那段时期,主要应该归功于运气。二十一世纪初,拥有毁灭能力的国家增加到了十多个。但那时大国们已经变得理智了。没有哪个国家会疯狂到炸掉整个地球——少数的几个例外也得到了处理,在必要时还引发了战火。2010 年左右,宗教极端派别等小团体掌握了大规模杀伤技术。继承了以往的运气和奇迹——其中一些还是由阿尔弗雷德本人操控的——这部分失落人群的不满情绪也得到了满意的解决。
如今,大规模杀伤性技术变得如此便宜,连邪教和黑帮都能轻易获取。安达庆子是对付这方面问题的专家。尽管她的工作通常被掩盖在各种包装和有意的谎言之下,但她的确已经挽救了成百万人的生命。
人类灭绝的威胁仍然存在。人类奇妙的创造力仍然在产生着各种意想不到的后果。当今的数十个研究方向,最终可能会将摧毁世界的武器放进某个心情不好的人手中。
阿尔弗雷德朝着最近的一门火炮走去,挥挥手支付了触摸费。他身靠着温热的金属炮身,望着外面蔚蓝的地中海,想象着一个更加单纯、简单的未来世界。
可怜的甘布克,他完全将事实搞反了。实用摄心术的出现并不是世界末日。只要掌握在好人手里,摄心术就可以解决现代世界的悖论,在发挥人类创造力的同时避免毁灭自身。事实上,它是人类安全度过二十一世纪的唯一希望。在圣迭戈,我是如此接近成功。三年前,他把这个项目偷偷塞进了生物实验室。技术上的重大突破实现于不到一年前,足球比赛中的测试验证了他的投放系统。再过一年左右,他就能完善语义控制部分。到那时,他可以放心地控制身边的人。更重要的是,他能再触发一次传染病,感染整个人类,然后再播放几条全球消息。届时,他就能控制全局,而世界也将第一次由一个真正的成年人来领导。
这就是整个计划。但现在,极其糟糕的运气破坏了它。我得想着光明的一面:甘布克找我来解决问题。阿尔弗雷德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兔子先生”。这家伙显然缺乏经验,不过还是骗过了甘布克。兔子以往的成功经历为它自己贏得了入场券。他们能控制兔子。我能控制兔子。在实验室内部,阿尔弗雷德只会给兔子提供一些“正确”的信息。最后,不管是兔子还是阿尔弗雷德在印–欧联盟的同事,都不会发现自己上当受骗了。那以后,阿尔弗雷德可以继续自己的计划——它可能是人类最后的、也是最好的机会。
阿尔弗雷德钻进炮塔,欣赏着里面的结构。巴塞罗那的旅游协会花了不少钱来整修这些古物。今晚的战斗表演要是能用上这些真家伙,那还真值得一看。他看了一眼孟买的行程表,决定在巴塞罗那再待上几个小时。
注释
安东尼奥·高迪,十九世纪西班牙著名的建筑师。
桂尔公园是银行家尤塞比·桂尔于 1900 ~ 1914 年间出资请高迪建造的。
马塞尔·杜尚(1887 ~ 1968),法裔美籍现代派艺术家,纽约城达达运动领袖,绘画作品包括《下楼梯的裸女》等。
02 回归
罗伯特·顾本来应该死了。他知道,并且对此坚信不疑。很长时间以来,他一直处于垂死状态。他记不清有多久了。在无尽的等待死亡的过程中,他眼前能看到的只是一片迷雾。但这并不重要,因为莉娜把灯光调得很暗,根本看不见有什么。还有声音:有一阵子他耳朵里塞着东西,不知道有什么用,而且最后总是不见了或者坏了。能把它们拿掉可真是件幸事。现在,他能听到的只是一片含糊的嗡嗡声,偶尔能听到莉娜在抱怨,边说还边推搡他。看在上帝的分上,还跟着他去厕所!他只想回家,但莉娜不会满足他这个简单的愿望。如果她真的是莉娜……不管怎么说,她的态度不怎么好。我只想回家……
然而,他并没有真正死去。这些天来,光线变得越来越亮,尽管眼前仍是一片模糊。身边有人在走动,还有人说话,声音很像以前他在家里听到的那个尖嗓子。他们说话的语气就好像他能听懂一样。
还是以前的日子好过些,没什么感觉。现在他浑身都疼。他能感觉到坐很长时间的车去看医生,然后身上变得更疼。还有个家伙自称是他的儿子,说他现在住的地方就是家里。有时他们会推他出去,让他感受晒在脸上的阳光,倾听小鸟的鸣叫。这地方不可能是自己的家。罗伯特·顾还记得家是什么样子,他能从父母房子的后院里看到山上皑皑的白雪。美国加州的毕晓普,那才是他的家,这里不是。
尽管这里不是家,但他的妹妹住在这儿。当他眼前还是一片黑暗时,卡拉·顾就陪伴在他身边,但总是待在他看不见的某个地方。现在不一样了。起初,他只听出了她尖锐的嗓音,就像妈妈在门廊上悬挂的风铃发出的声音。后来有一天,他终于出门了,在院子里感受着久违的、明亮温暖的阳光,甚至连眼前的模糊中都显出了色彩。身旁的卡拉不停地尖着嗓子对他问这问那。
“罗伯特,想让我带你四处转转吗?”
“什么?”罗伯特感觉舌头特别僵硬,声音也异常沙哑。他突然意识到,由于自己深陷黑暗和麻木之中,可能有一阵子没开口说话了。而且,他还发现了一件更加奇怪的事情,“你是谁?”
对方沉默了一小会儿,似乎认为这个问题很愚蠢,也可能是被问过太多遍了。“罗伯特,我是米莉,你的孙——”
他尽可能地向前伸出手,“过来,我看不见你。”
一团模糊的阴影在他面前动了起来,走到了阳光下。这是个真正的人,不是存在于他潜意识中的记忆。阴影变成了一张离他只有几英寸远的脸;他能看到乌黑的头发,还有对他发出的微笑,仿佛他是世界上最棒的男子。真的是他妹妹。
罗伯特伸手握住了她温暖的小手,“哦,卡拉,见到你真是太好了。”虽然这儿不是他的家,但可能已经很接近了。他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我……我也很高兴见到你,罗伯特。你想出去转转吗?”
“……好的,听上去不错。”
接下来的步骤进行得很快。卡拉做了个动作,他坐的椅子随之转了个弯,然后他又陷入了黑暗和模糊——他们回到了屋子里。她和往常一样东翻西找,这次是为了给他拿顶帽子。但她还是没忘了揶揄他,问他是否要上厕所。罗伯特感觉到那个自称是他儿子的家伙就躲在一旁,看着整个经过。
随后,他们穿过了——是大门吗?——来到大街上。他们沿着一条空荡荡的街道向前漫步,卡拉走在他的轮椅旁,街道两边种着又细又高的树……棕榈树,没错,应该是这种树。这里不是毕晓普。但是,她真的是卡拉·顾——尽管表现得过于体贴。小卡拉是个可爱的孩子,但她的可爱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然后就会干出些恼人的恶作剧,让他追着她或是她追着他满屋子跑。罗伯特情不自禁地笑了,盘算着这一次的天使表现能坚持多长时间。坚持了这么久,可能是因为她认为他真的病了。他想转动轮椅,但没能成功。唔,看来自己确实是病了。
“看,我们住在光荣广场。看那儿,那是史密森的房子。他们是上个月从关岛搬过来的。鲍勃认为他们有五个孩子——哎呀,我不该跟你说这些。那个角上住着基地司令的男朋友。我打赌他俩年底前就会结婚……那几个是我学校里的同学,我现在不想和他们说话。”罗伯特的轮椅拐了个急弯,随后他们俩走上了一条小路。
“哎!”罗伯特再次想转动轮椅。或许那些孩子是他的朋友!卡拉在跟他开玩笑。他瘫软在轮椅上。空气中飘来了蜂蜜的味道,路旁的灌木似乎就悬在他们头上,房子是一团团灰绿的阴影。“这叫什么散步啊!”他抱怨道,“我什么也看不见。”
轮椅一下子慢了下来。“真的吗?”小家伙笑了起来,“别担心,罗伯特,能治好的。”
得了吧。“有一副眼镜就够了,卡拉。”或许她把眼镜藏起来了。
明亮的阳光普照大地,干燥的风轻轻拂过大街小巷。无论这是什么地方,这种感觉真不错。他搞不明白,这么好的天气,自己为什么还要坐在轮椅上。他们又走过两个街区。卡拉没完没了地骚扰着他:“你热吗,罗伯特?还是把毯子拿掉吧。”“太阳晒着你的头了,罗伯特,我帮你把帽子往下拉一拉。”他们来到一处没有房子的地方,似乎是一个大长坡的坡底。卡拉说前面就是山了,但罗伯特能看到的只是一根模模糊糊的赭色线条,一点儿也不像毕晓普那些高耸入云的山峰。
最后,他们回到原先那所房子里。这儿仍然像从前一样阴暗模糊,连灯光都被黑暗吞噬了。卡拉欢快的声音消失了,她说她得去做功课。罗伯特不用上课。另外那个家伙给他喂饭,这个大块头,他仍然自称罗伯特的儿子。然后又是一次尴尬的厕所之旅,过程更像是警察局的审讯,而不是方便。随后,罗伯特被仁慈地独自留在黑暗里。这些人甚至没有电视。四周一片寂静,只能看到远处昏暗的灯光。
我应该困了。他模糊地记得,在过去的生命中,一个接一个夜幕的降临,还有晚餐后立刻袭来的困意。然后醒来,在陌生的房子间游荡,想要找到自己的家。和莉娜争吵。今晚有点……不一样。他仍然醒着。今晚,他还在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或许他离家不远了。卡拉。他没能找到克龙比街上父母的房子,也没能重新看一眼面朝老松树的卧室,还有他在松树上盖的小树屋。卡拉也是那场景中的一部分,但她却出现在了这儿。他坐了很长时间,任凭思绪在脑海里搅动。屋子对面有一盏灯,看上去就像黑暗中的一个旋涡。模模糊糊能看见另外那个家伙靠墙坐着,他在和人谈话,但罗伯特看不到是谁。
罗伯特不去看这个家伙,努力地想着自己的问题。过了一会儿,他想起了一件十分恐怖的事情:卡拉·顾在 2006 年就死了;而且,在那之前,他们之间已经有好几年没说过一句话。
而且,卡拉死的时候已经五十一岁了。
本世纪初,西弗布鲁克曾是个生活方便的地方,也很繁荣。它位于潘德顿基地旁边,是基地附近最大的平民社区。新一代陆战队员就是在这里成长起来……还打了一场新一代的战争。小罗伯特·顾 目睹了那场狂暴战争的尾声。他搬来这里时,中美双方的军官正开始努力建立互信。那是一段痛苦和甜蜜交织的时光。
现在,小镇扩大了,陆战队成了居民中的少数部分。军事生活比以前复杂多了。但在零星战斗的间隙,顾中校感觉西弗布鲁克还是挺适合生养一个女儿的。
“我仍然认为,让米莉叫他‘罗伯特’是不对的。”
艾丽丝·顾放下手头的工作,抬起头说道:“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亲爱的。我们一直都是这么抚养她的。我们是‘鲍勃’和‘艾丽丝’,不是‘爸爸’和‘妈妈’或是其他什么流行的叫法。罗伯特就是‘罗伯特’,不是‘爷爷’。”艾丽丝·宫·顾上校是个矮个子,长着一张圆脸,没什么压力的时候显得很母性。她以第一名的成绩从安纳波利斯海军学院毕业。那时候,矮个子、圆脸和母性都是会给职业生涯带来负面影响的生理特征。但到了现在,要不是军队的上层认为她更适合干危险性更大、更有意义的工作,她早当上将军了。这就是她有时会说些怪话的原因。话虽这么说,但这会儿她并不是在发牢骚。一直以来,她都坚持让米莉以称呼朋友的方式来称呼父母。
“嗨,艾丽丝,我不介意米莉叫我们的名字。总有一天,这个小家伙除了是我们的女儿之外,还可能是我们的同事,甚至是上级。但这种叫法把我的老爸弄糊涂了——”鲍勃对半躺在轮椅上、瞪着眼睛的老罗伯特伸了伸大拇指,“想想爸爸今天下午的表现,看看他兴奋的表情。他以为米莉是我的卡拉姑姑,以为自己和卡拉还都是孩子。”
艾丽丝没有直接回答。她身处的地方还是上午,阳光照耀着她身后的港口。她正在为美国访问雅加达的代表团服务。印度尼西亚正准备加入印–欧联盟,而日本已经是这个起了个怪名字的俱乐部的一员了。有人开玩笑说,这个联盟终将包围全世界。过去,美国和中国都没把这句话当成笑话来对待。但是,世界变了,在新形势下,中国和美国都松了口气,腾出手开始处理真正的问题。
艾丽丝的眼睛扬了扬,算是和某人打了个招呼,随后又对某个人说的笑话附和着笑了几声。她陪着两个趾高气扬的家伙走了几步,用印度尼西亚语、汉语和英语夹杂着交谈了一阵,鲍勃只听得懂英语的部分。然后,她又是一个人了。她稍稍向前探了一下身子,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听上去真是个好消息!”她说道,“你父亲已经多少年没有意识了?现在他突然有了想法,你应该激动才对。从现在开始,他会变得越来越好。你的父亲很快就要康复了。”
“……对。”昨天,他和最后一位家庭护理师说了再见。父亲好转得很快。在他能自由走动之前,医生们希望确保他的骨头再生已经完成——这是他现在还坐着轮椅的唯一原因。
她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头稍稍一歪,“你担心了?”
他看了父亲一眼。再过几个星期,巴拉圭行动就要开始。这是一次在文明世界的边缘展开的秘密行动。目前看来,行动的前景还是比较诱人的。“可能吧。”
“尽管交给我们家的小将军吧,别担心。”她转了个身,冲着他看不见的某个人挥手。“哎呀。”她的影像消失了,来了一条短信——
【短信】艾丽丝→鲍勃:
我得走了。我要和马丁内斯部长通话,本地的系统不允许共享。
鲍勃在起居室内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米莉在楼上学习。屋外,下午即将过去,傍晚正在来临,四周一片安宁祥和。当他还是个孩子时,每逢此刻,父亲会拿出诗集,和母亲与小鲍勃一起吟诵。在这样的傍晚,鲍勃总是会感到一丝淡淡的惆怅。他转过头去看着父亲,“爸爸?”没有回答。鲍勃向前探过身子,踌躇着再次喊道:“爸爸?光线够吗?我可以把灯调得更亮一些。”
老人烦躁地摇了摇头。或许他能听懂问题,但就是不想回答。他坐在那儿,半歪着身子靠在一侧的扶手上,右手不停地挠着左手手腕。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在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医学院开始第一个疗程时,老罗伯特·顾的体重才八十磅,只是个勉强活着的植物人。看来,持续多年的传统疗法失败后,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的阿尔茨海默氏症 疗法终于生效了。
鲍勃又处理了一些基地里的日常事务,浏览了即将开始的巴拉圭行动计划……随后,他靠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父亲。
我并不总是恨你!
在孩提时代,他从未恨过父亲。这没什么奇怪的,小孩子没什么机会拿自己的生活去跟其他孩子比较。罗伯特对人很苛刻,而且非常严厉,小鲍勃对此十分了解。尽管如此,老罗伯特还是经常抱怨自己太放纵孩子。这句话跟鲍勃在别的孩子家的所见所闻实在太矛盾了,但他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妈妈离开了爸爸,但就算这件事也没能让鲍勃对父亲产生不满。多年来,莉娜·顾一直忍受着精神上的虐待,最后再也忍不下去了。但是,小鲍勃很快就忘了这件事,直到很久以后,和卡拉姑妈的一次谈话才让他意识到,罗伯特对待除了他之外的其他人是多么恶劣。
对罗伯特·顾中校来说,今天应该算是好日子。他的父亲,美国最受欢迎的诗人之一,正在逐渐走出死亡的阴影。鲍勃看了一眼父亲的身影。不,这一切如果是部电影的话,那上映的一定是个西部片,片名叫《混蛋的回归》。
注释
他与他的父亲同名。
鲍勃是罗伯特的昵称。
俗称老年痴呆症。
03 天堂里的雷区
“我的眼球……滋滋响!”
“应该不会疼。你觉得疼吗?”
“……不。”但光线实在太亮了,“还是看不清,但我已经……”——他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对他来说,时间同样是一片黑暗——“好多年没觉得这么亮了。”
他身后的右侧,一个女人开口说道:“你接受视网膜治疗已经一个星期了,罗伯特。今天我们观察到视网膜上已经出现了一批可用的细胞,所以决定激活它们。”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我们马上就为你解决视线模糊的问题。里德?”
“好的,医生。”声音来自他面前的一个人影。那个影子朝他俯下身,“把这个戴在眼睛上,罗伯特。感觉会有点麻。”一双温柔的大手把一副眼镜戴在罗伯特脸上。至少这种感觉仍然是熟悉的,这个人应该是在为他检查度数。但紧接着,他觉得脸变麻了,连眼睛也闭不上了。
“放松,看着前面。”不管能否真的放松下来,他现在都只能看着前面。接着……上帝,就像一台超慢的计算机慢慢调出照片一样,眼前模糊的景物慢慢地变清晰了。罗伯特本该惊得往回一缩脑袋,但麻木已经扩展到了他的颈部和肩部。
“右眼视网膜细胞的分布看上去不错。检查一下左眼。”几秒钟之后,又一个奇迹。
坐在罗伯特对面的人把“眼镜”从他头上取了下来,一张中年人的脸上满是笑容。他穿着白色的纯棉衬衣,口袋上缝着蓝边。“医师助理里德·韦伯。”我甚至能看见他的汗毛!他看着这个人的身后,诊室的墙看上去还是有点模糊。也许他得戴着眼镜才能上街。这个想法让他笑了起来。随后,他认出了墙上的画。这里不是诊室。墙上挂着书法卷轴,是莉娜买来装饰他们在帕洛阿尔托的房子的。我在哪儿?
有个壁炉,还有扇通向草坪的推拉门。没看到书。他没在这地方住过。肩部的麻木几乎消失了。罗伯特转头观察着整个屋子。这里有两个女人的声音,但看不见她们的人。不过,里德·韦伯不是屋子里唯一的一个人。一个大个子出现在他左边,双手叉腰,脸上盛开着笑容。发现罗伯特正看着他时,他的笑容凝固了。他冲罗伯特点了点头,“爸爸。”
“……鲍勃。”一下子想起来了,但感觉并不是很吃惊,仿佛他从来都没忘记似的。鲍勃长大了。
“我待会儿再和你谈,爸爸。现在,我把你留给阿基诺医生和她的助手,让他们把工作干完。”他朝罗伯特右肩处的空气点了点头,离开了屋子。
空气说话了:“事实上,罗伯特,今天我们要做的也就是这么多了。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你要做的还有很多。如果我们按计划一步步来,不会给你带来太多麻烦。我们会时刻留意的。”
罗伯特假装在空气中看到了什么,“好的。再见。”
他听到了友好的声音:“没错,你会见到我的。里德会帮你看到我。”
里德·韦伯点了点头。直到现在,罗伯特才感到屋子里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医师助理收起眼镜和其他一堆散放的小零件。大多数都是些塑料盒子,用完就可以扔的那种,但正是它们创造了奇迹。韦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笑了笑,“干这一行用的家什,没什么特别的。你身体里的药物才奇妙呢。”他装好最后一块砖头似的东西,抬头说道:“知道吗,你是个非常幸运的人。”
天亮了,从前,天一直黑着。莉娜在哪儿?随后,他想起了对方的问题,“什么意思?”
“你生对了毛病!”他笑道,“现代医学就像是天堂里的雷区。我们能治好很多病,比如阿尔茨海默氏症,尽管你差点就耽误了。你我都得过阿尔茨海默氏症,我得的是普通的,刚发病就能治愈。其他有些疾病还像以前那样,很麻烦,会要人的命。我们仍然拿中风没办法,某些癌症也无法治愈,某些形式的骨质疏松仍然像从前那样可怕。但你得的那些大病,我们都找到了治愈的手段。现在,你的骨头像五十岁的人一样结实。今天我们修复了你的眼睛,再过一个星期左右,我们要着手强健你的神经系统。”里德笑了,“你的皮肤和脂肪甚至对维恩–库拉莎娃疗法有反应。天堂雷区,一千个人中也不会有一个人能踩上这种地雷。你甚至会显得年轻许多。”
“再说一会儿,你就会说我连电子游戏都能玩了。”
“哈!”韦伯把手伸进装备袋,从里面拽出一张纸,“可不能把它给忘了。”
罗伯特拿过那张纸,把它完全摊开。它挺大的,有大页书写纸那么大,看上去像是带信头的信纸。它的上端有个图案,图案旁边用时髦的字体写着“克里克诊所,老人病科”。中间似乎是一些条目,最显眼的是“微软系列”、“长城 Linux”和“全视系统”。
“将来你肯定得用全视,但现在,还是从你最熟悉的计算机类型开始吧。”
“微软系列”条目下的选项一直回溯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罗伯特迟疑地看着它们。
“罗伯特?你——你会用计算机,对吗?”
“对。”他记起来了,接着笑道,“但我是最后一批使用者——直到 2000 年我才有了第一台计算机。”而且还是因为英语系的其他人对他提出抗议,说他从不阅读电子邮件。
“没关系,这东西能模拟任何老式操作系统。把它平放在轮椅扶手上。你儿子对这个房间作了设置:一有声音信号进来,它就自动播放,在你去的大多数其他地方,你得用手指触摸它,才能听到输出信号。”罗伯特向前倾过身子,脑袋凑到那张纸前。它并不发光,也没有计算机屏幕那样的外观,只是一张平平整整的优质纸。里德指着条目说:“现在,按一下你最喜欢的操作系统所对应的菜单。”
罗伯特耸了耸肩。随着时间流逝,他任教的英语系使用的操作系统也在不断升级换代,只不过——他用手指按了一下标识着“WinMe”的那行字。没有停顿,记忆中的启动过程并没有出现。然而,突然间,一个既熟悉又烦人的叮咚声回响在空中。声音似乎来自四面八方,不像是从这张纸上发出来的。现在,纸上已经满是各种色彩和图标。罗伯特一下子满心惆怅:想当年,他浪费了多少时间,却只能无助地盯着计算机闪烁的屏幕。
里德笑了,“选得好。很长一段时间里,WinMe 一直是最方便租用的系统。如果你选了全视,我们就得在许可证的森林里打转了……好了,剩下的都是你熟悉的东西。克里克诊所甚至还改变了某些现代化服务的外观,让它们看上去更像传统的网页。这东西比我和你儿子惯用的要差些,但你再也不会有刚才那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麻烦了。需要的话,你能在纸上看到蕾切尔和阿基诺医生。大功告成了,罗伯特。”
韦伯的话里有许多俚语和专业术语,这些术语很可能早已过时,这个医师助理特意这么说,好让罗伯特听得懂。快活的语气,加上某些表达方式,让罗伯特听来颇有些嘲弄的意味,但他只是安静地听着。要是在从前,他绝对会修理这家伙。但今天,刚刚从迷糊中走出来,他不敢确定那到底是不是挖苦,因此他又试探着问了一句:“你是说,我又变年轻了?”
里德坐了下来,随和地笑了笑,“真希望能回答你‘是的’,罗伯特。你已经七十五岁了,而且,导致身体垮掉的因素有很多,远比医生现在掌握的要多。不过,我护理你已经有六个月了,你从死神那儿又回来了。你几乎已经战胜了阿尔茨海默氏症,是时候试试其他治疗手段了。你会碰到些奇怪的事,多数是好的。放轻松,慢慢来。就像刚才,我注意到你认出了你儿子。”
“是的。”
“一个星期前我也在这儿,那时候你还认不出他。”
回忆发病的那段日子让他感觉怪怪的。“是的,那时我认为自己没有儿子。我还小,只想回家,我是说我父母在毕晓普的家。就算到现在,看到鲍勃这么大了,我还是不习惯。”他蓦地想起来了,“这么说,我父母已经去世了——”
里德点了点头,“恐怕是的,罗伯特。你的一生都在等着你回忆呢。”
“就像把碎布缝起来?从最古老的记忆开始?会不会在某个地方卡壳?”
“这些只有医生才能回答你。”里德迟疑了一下,“听着,罗伯特,你以前是个教授,对吗?”
我以前是个诗人!但他不认为里德明白哪个头衔更有价值。“是的,教授——英语文学教授,斯坦福。”
“这不得了,你是个聪明人。你要学的东西很多,但我打赌你能把你的聪明劲儿找回来。想不起事情的时候别紧张,也别太着急。医生每天都会让你的身体恢复一些新功能。理论上,这么做会让你更容易接受。你只要保持轻松平静,就行了。别忘了,你还有爱你的家人。”莉娜。罗伯特低下了头。并非返老还童,而是第二次机会。如果他能回到阿尔茨海默氏症发作以前,如果……他就能偷回二十年的时间,挽回他失去的东西——他的诗作和……“莉娜。”
里德凑近了些,“你说什么,先生?”
罗伯特抬起头,“我的妻子,我是说我的前妻。”他试图记起更多,“我觉得我再也想不起患病以后都发生了什么。”
“我才说过,别担心。”
“我记得和莉娜结婚,一起抚养鲍勃。多年前我们分居了。然后……我还能记起在阿尔茨海默氏症吞噬我之前,她又和我生活在了一起。她在哪儿,里德?”
里德皱紧眉头,随后蹲下身子,合上他的工具箱。“我很抱歉,罗伯特。她在两年前去世了。”他站起身,轻轻拍拍罗伯特的肩膀,“今天我们取得了很大进步。现在我得走了。”
在罗伯特以前的生活中,他对科技漠不关心,对它的关注程度甚至还比不上对流行时尚的兴趣。人类的本性不会改变,作为一个诗人,他的工作就是提取和展示这不变的精华。可现在……怎么说呢,我逃离了死亡!这显然是个奇迹,包含的科技成分太多了,以至于无法忽略。这是生命的第二次机会,也是职业生涯的第二次机会。没必要思量从哪部作品开始,当然是“年龄的秘密”。他已经在这个系列上花了五年时间,发表了《孩子的秘密》、《年轻爱人的秘密》和《老年的秘密》等多部诗作。但是,《死亡的秘密》是部拙劣的作品,是在他真的要死了之前创作的——尽管人们认为它是该系列中最深奥的一部。现在……是的,写一篇新的,《起死回生的秘密》。只要有了创意,诗句就会喷薄而出。
每一天,他都有新的变化,原来的障碍似乎一下子消失了。里德曾劝告他要耐心,这个建议看来是多虑了。那么多的变化,而且都是往好的方向发展。有一天,他又能走路了,尽管还不太稳当。第一天他摔了三次,每次都是自己站起来的。“除非摔到头部,教授,否则没事的。”里德说道。他越走越稳。他能看着——用双眼看着——自己的手抓东西。不用再在黑暗里摸索了。他以前从未意识到视觉对平衡的重要性。三维空间里的东西可以用数不清的方式来隐藏自己,制造混乱。失明之后,你注定会妥协退缩。但不是我。不是现在。
两天以后——
他和孙女在打乒乓球。他还记得这张乒乓球桌。三十年前他给鲍勃买的。
今天,米莉在故意放水,打过来的球又高又慢。罗伯特前后移动着。他能看到球,但打的时候得特别小心,要不然他总是会挥拍过高。比赛就在他的谨慎中进行着——直到米莉以 15:11 的优势领先。这之后,他连得了五分,都是靠大力扣杀赢的,把白色塑料球打到球桌另一侧的远端。
“罗伯特,你刚才在骗我!”可怜的、胖墩墩的米莉不断从桌子的这个角冲到那个角,竭力想接住他的扣杀。罗伯特的扣球不带旋转,但她也不是职业选手。十七比十五,接着是十八分,十九分。然后,罗伯特的扣球失去了威力,他又变成了一个行动迟缓的家伙。朱莉这次不再手软。她连赢了六分——赢得了比赛。
她跑到桌子这一侧拥抱他,“你太棒了!不过你别再骗我了!”没必要跟她解释阿基诺医生说过的话:在重建过程中,他的神经系统会出现随机的异常表现。他可能会拥有一个运动员的反应速度,但最可能的结果还是平均水平。
在发病以前,他对某一天是星期几漠不关心。但是现在,每到周末,孙女都会整天陪在他身边。
“太姑妈卡拉长的什么样子?”她在一个星期六的早晨问道。
“你很像她,米莉。”
女孩一下子得意地笑了起来。罗伯特猜她想听到的就是这个答案。但这是真的,只不过卡拉没这么胖。米莉很像即将进入青春期的卡拉,对哥哥的崇拜已被其他更有趣的事物替代了。无论从哪方面来说,米莉的性格都更像夸张版本的卡拉。米莉非常聪明,或许比她的太姑妈更聪明。而且米莉已经非常独立了,随时都会对他人指指点点。我记得这种无时不在的傲慢,卡拉就是这样的。罗伯特想。那种态度曾经深深地刺激了他,想调教她的努力最终导致了他俩的决裂。
有时,米莉会邀请她的朋友过来。在这个地方,这种年纪的男孩和女孩尚能和谐相处。在这有限的几年中,男孩和女孩的力气也都差不多。米莉喜欢打兵乓双打。
罗伯特喜欢看她指挥她的朋友们,把他们组织起来打锦标赛。她很诚实,总是凭自己的实力去赢。当她的一方落后时,她总会恨恨地咬紧牙关,目光中透着坚决。赛后,她很愿意检讨自己的失误,也很愿意批评她的队友。
甚至当她朋友们的实体离开时,他们仍然聚在一起,就像罗伯特的医生似的,以一种看不见的形式存在。米莉在后院兜着圈子,冲着空中说话、争吵,样子活像罗伯特在斯坦福最后的几年间见到的粗鲁的手机通话者。
和他记忆中的卡拉不同,米莉还会陷入深深的沉默。她会坐在后院仅有的两棵大树之间挂着的秋千上轻轻晃动,在那儿一坐好几个小时,偶尔说几句话——对着空气,眼睛似乎在看着几英里之外的东西。当他问她在干什么时,她总会笑着说她在“学习”。对罗伯特来说,她这种样子看上去更像某种没起效果的催眠。
平日里米莉要去学校上课。每天早晨,一辆轿车会在门口等着她,而且总是在她准备好要走的时候。这些天鲍勃不在家。“一两个星期后就会回来。”艾丽丝每天都有部分时间待在家里,但她总显得比较焦躁。有时,他能在午饭时间碰上她;更多时候,他的儿媳会在潘德顿基地一直待到下午三点左右。她从基地回来后通常会变得更加焦躁。
除了接受里德·韦伯的治疗,罗伯特多数时间都是一个人待着。他在房子里四处走动,在地下室的硬纸盒里发现了他以前的一些旧书。整所房子里只有这些书。这是个文盲家庭。米莉吹嘘说只要想看,家里随时有很多书可供翻阅。她的话其实只说对了一半。里德给他的浏览纸确实能在网上找到书,但在一张大页书写纸上阅读书籍实在是一种恼人的亵渎。
话说回来,它的确是一张神奇的大页书写纸,还能支持电话会议。阿基诺和其他远程的医师们不再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了。浏览器也和他以前用过的差不多,只是很多网站的显示都有问题。Google 仍然能用。他搜索了莉娜·卢埃林·顾。关于她的信息有很多,莉娜过去是个医生,在她那个狭窄、乏味的专业里还颇有名气。他查到她的确于两年前去世了。有关去世经过的描述相当矛盾,有些和鲍勃跟他说的一样,有些却相反。这是该死的“隐私之友”造成的。真是不可思议,这帮家伙绞尽脑汁,目的就是破坏你能在网上找到的信息。他们居然还自诩为“手法野蛮,心地善良”。
最后免不了查阅每日要闻。世界仍然和过去一样混乱。这个月在巴拉圭有警察行动,行动的具体内容似乎不合逻辑。什么是“非法实验室”,为什么美国要帮助当地警察取缔他们?行动的目的很耳熟:寻找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今天,部队在一家孤儿院的地底下发现了原子弹。新闻图片展示了贫民窟、穷人,还有衣衫褴褛的孩子们玩着一种不知名的游戏,高高兴兴的,全然不顾周遭的贫穷。照片上偶尔还会出现模样孤独的士兵。
我敢打赌鲍勃就是去了那儿。他想。在问过自己无数次之后,他再次扪心自问,为什么他的儿子会选择这么一个丑恶、毫无前途的职业。
傍晚时分,艾丽丝、罗伯特和米莉吃了顿家庭晚餐。艾丽丝似乎很乐意做饭,但她看上去已经有好几天没睡觉了。
罗伯特在厨房里四处走动,看着母女俩儿拉开冰箱的抽屉。“我们以前管这种食物叫电视晚餐。”他说。从外表和质地来看,这东西应该挺可口,但问题是,到了他嘴里,味道变得十分单调。里德说这是因为他的味蕾有百分之九十五都坏死了。
米莉和往常一样,听到罗伯特说出些她以前没听说过的想法后,略微迟疑了一下,但她的回答还是那么自信:“哦,这比看电视时吃的垃圾食品强多了。这些菜可以随便搭配,每种搭配味道都不一样。”她指着一个咝咝作响的不知名的容器说道——它看上去像是个微波炉,“看,我还点了冰激凌甜点,艾丽丝点了……蓝莓蛋糕。哎呀,艾丽丝!”
艾丽丝冲着她微微一笑,“我可以分给你点。好了,把吃的端到饭厅。”
他们三个人刚好能一次把所有东西端过去,无需再来拿第二次。他们把食物摆在长长的餐桌上。桌布是一块印着复杂图案的缎子,上面的图案似乎每晚都不一样。桌子本身看着很眼熟,又是一件从父母手中接过来的家具——真是到处都能发现莉娜的印记。
罗伯特坐在米莉身旁。“你知道,”说这些话只是为了看看对方有什么反应,“这地方还是显得有点儿原始。机器佣人都在哪儿?我连小小的、能帮你把食物从微波炉里拿出来的机械手都没看见。”
他的儿媳不耐烦地耸了耸肩,“我们把机器人用在有用的地方。”
罗伯特还记得艾丽丝·宫刚嫁给鲍勃时的样子。艾丽丝像个稳重的外交官,温柔和顺,以至于人们都忽视了她的能力。那时,他仍然具备写诗和对付人这两大本领,他把艾丽丝的性格当成了挑战,可他从未在她的甲胄上发现过裂缝。现在的艾丽丝也很镇定,但只是在模仿过去的那个艾丽丝,有时做得很成功,有时却很失败。今晚,她的表现算不上成功。
罗伯特想起了新闻,打算刺激她一下,“担心鲍勃了?”
她冲他勉强笑了笑,“没有,鲍勃挺好的。”
米莉看了她母亲一眼,然后叽叽喳喳地说:“如果你想看机械手,你可以看看我收集的洋娃娃。”
机械手?洋娃娃?如果连别人的话是什么意思都不清楚,你就很难控制他们。他退却了,“我想说的是,所谓的未来学家在一百年以前预测的事,现在很多都没有实现。就像空中汽车。”
米莉从散发着热气的食物上抬起头来。餐盘的一角还真的有一碗冰激凌。“我们有空中计程车,这算吗?”
“算是部分实现吧。”接下来的话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什么时候能带我看看?”以前的罗伯特对任何机械发明都没什么兴趣。
“什么时候都行!晚饭后怎么样?”她既是在问罗伯特,也是询问艾丽丝的意见。
问话让艾丽丝脸上露出了稍稍自然些的笑容,“还是周末再说吧。”
他们在沉默中吃了一会儿。要是我能尝出这东西的味道就好了。
随后,艾丽丝将谈话转到了她早已准备好的话题上,“你知道,罗伯特,我看了你的治疗报告。你很快就要康复了。想过要重新工作吗?”
“还用问吗,当然。我一直都在考虑这个问题。我想到了新的创意——”他做了个夸张的手势,但内心突然产生的恐惧感让他吃了一惊,“好了,别担心,艾丽丝。我可以写诗。我还收到了全国各地的学院发来的工作邀请。一旦能在地上站稳,我就可以不再继续打扰你们的生活了。”
米莉说道:“不要,罗伯特!你可以和我们生活在一起。我们喜欢你住在这儿。”
“在这个阶段,你不打算更积极一点吗?”艾丽丝说道。
罗伯特和善地看了她一眼,“怎么说?”
“是这样,你的最后一次治疗是下星期二,我猜这之后你仍打算学一些新的技能。你想过上学吗?费尔蒙特高中开设了一些特殊的——”
艾丽丝上校的谈话设计得很巧妙,却被站在罗伯特这边的十三岁小女孩搅乱了。米莉一下子冒了出来:“切,那是职业高中。几个老家伙和一帮笨小孩。没劲,没劲,没劲!”
“米莉,那都是基本的技能——”
“里德·韦伯已经教了很多了。再说我就能教罗伯特学会穿戴。”她拍了拍他的胳膊,“别担心,罗伯特。只要学会穿戴,你就什么都能学了。眼下你是陷在井底,只能通过一个小洞观察整个世界,也就是说,只能通过你的裸眼——和那个东西——去观察。”她指了指那张神奇的、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他衬衣口袋里的纸,“只要练习练习,你就能和别人一样去看、去听。”
艾丽丝摇了摇头,“米莉,很多人都不用隐形眼镜和网衣。”
“是的,但他们都不是我的祖父。”她的嘴角挑衅地歪着,“罗伯特,你应该穿戴。你拿着那张浏览纸走来走去的样子很傻。”
艾丽丝似乎想更坚决地反对,但她放弃了,用一种罗伯特不明白的中性目光看着米莉。
米莉没注意到她的目光。她的脑袋朝前一探,手指伸向右眼。“你知道隐形眼镜,对吧?想看看吗?”手从右眼处拿开。一个小小的圆盘躺在她中指的指肚上,大小和形状与他从前见过的隐形眼镜差不多。他本没期待还能看到什么奇特的东西,但是……他俯身细看,过了一会儿,他意识到那并不是一个透明的镜片。它上面有各种颜色的亮点,不断旋转聚集。“我把它开到了安全允许的最大功率,否则你看不到亮点。”小小透镜开始变得朦胧,随后变成了霜一样的白色。“好了,它关机了。大致就是这样。”她把它又装回眼睛里,冲他笑了笑。现在,她的右眼里像生了一块巨大的白内障。
“你应该换一个,亲爱的。”艾丽丝说道。
“没关系,”米莉说道,“热了之后,它还能用到今天结束。”真的,“白内障”在慢慢消减,米莉的棕色瞳孔显露出来。“觉得如何,罗伯特?”
我的浏览纸用得好端端的,这东西不过是个愚蠢的替代品罢了。“这样就行了?”
“不。我们可以让你穿上鲍勃的网衣,再给你一盒他的隐形眼镜。学习使用的过程会比较麻烦。”
艾丽丝上校说道:“如果不加控制的话,它更像以前的电视机,只是更具有侵略性。我们不想让你为难,罗伯特。这么安排如何:我会送你一些初学者的网衣和米莉提到的那盒隐形眼镜。同时,你想想去费尔蒙特上学的事,好吗?”
米莉朝她母亲倾过身子笑了笑,“我打赌,穿上网衣一个星期后,他就不需要上那些笨蛋课了。”
罗伯特在米莉身后慈祥地笑着。
他的确收到了工作邀请。他回归的消息已经在网上发布了,有十二所学院给他来了信。但其中有五所只是邀请他去谈谈,还有三所是请他担任本学期客座讲师;剩下的都不是一流学院。这不是罗伯特期待中的“本世纪文学巨匠”(摘自评论家)所应得的欢迎仪式。
他们担心我仍然是个植物人。
所以罗伯特没有理睬工作邀请,而是开始了自己的创作。他要让怀疑者瞧瞧,他仍然和以前一样敏锐。在这个过程中,他要忽略他们,直至获得应有的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