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她到了那儿,她又会忘记的。“等你爬上去了,我再告诉你。”他双手托着她的腋窝,将她举了起来,“伸手!抓住柜子顶,我推你上去。”
米莉咯咯地笑着伸出手,罗伯特使劲地推着她。她滑入了轨道下面的间隙,手上的喷雾罐离传送平台只有几英寸。
“现在该干什么?”她在上面问道。
是啊,现在该干什么?你经历了这么多麻烦,就是为了干成某件事情,但眼看就要成功时,你却忘了该干什么。他只知道这件事很重要。罗伯特开始慌了,“卡拉,我不知道——”
“嘿,我不是卡拉,我叫米莉!”
不是我妹姝,是我的孙女。罗伯特离开柜子,后退几步,梳理了一下思路,“对着任何移动的东西喷就行了,米莉。”
“好的,没问题。”
忽然间,一阵奇怪的声响带来了钻心的剧痛,直达他的脑海。他抬起头,看到空中特快专递发射架上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大洞,把架子撕成了两半。这应该和米莉没关系!向后倒下时,罗伯特心中这么想着。
第一套已经进入了基因实验室的发射器!隐身的货运容器应该有很大机会闯过美国的警戒线。第二套?阿尔弗雷德的摄像头显示,他对付两个顾的策略正在起作用。不知怎的,他们发现了那个关键的老鼠柜子,但他灵机一动的毒气攻击发挥了作用。两个人都开始犯晕了。
他还有时间来准备第二次发射。他能把两套都发出去!
【短信】安达→布赖恩、瓦茨:
美国军网已侦测到实验室的发射器正在启动!发生什么了,阿尔弗雷德?
该死的美国军网。阿尔弗雷德的分析师没料到美国的电子情报会如此敏感。
【短信】瓦茨→布赖恩、安达:
只是运气不好。基因实验室的发射器正在进行日常的校准维护。
这不是真的,但阿尔弗雷德已经准备好了自己的故事。他发出一串伪造的分析,将结论展示给庆子和甘布克的小组。就算骗不了他们,他还可以把问题推给兔子,说那家伙又复活了。
【短信】安达→布赖恩、瓦茨:
美国人会相信吗?
她打开了一些窗口,显示出她的判断,有关美国军网将何时及以何种方式对发射准备做出反应。
没有时间准备第三个弹药筒了。基因实验室的发射器已经装弹,电容将在四十五秒后充电完毕。只要美国人再犹豫一下就行了。
【短信】瓦茨→布赖恩、安达:
我完成了清理,现赶往会合点。
阿尔弗雷德又最后环顾四周。他清单上的所有条目都变绿了。屋子的那头,奥罗斯科还在睡梦中。那小子将完全忘却今晚,而且他的个人日志也蹊跷地损毀了。
阿尔弗雷德离开屋子,沿着走廊向外走去。到处都亮着灯光,在系统大崩溃事故中,你总能看到这种事。哈!陆战队终于发现了他的网络。他们已经摧毁了他的隐身飞行器,但他仍然能联系到分散在北边灌木丛里的六七个移动装置。它们都非常低调,在尽量保持安静的同时还维持着网络。美国海军陆战队正在清扫整个区域,一个接一个地将它们杀死。美国军网的设备从天而降,无人察觉,他的装置只能在被杀死前的一刹那见到它们的真身。
他走出楼梯口,来到第一层,前面就是大门了。
离发射还有五秒!他能想象美国人陷入了混乱,在最危急的时刻失去了首席分析师。这是现代社会的狙击战,再过三秒钟——
他的军用隐形眼镜突然变成了不透明状态,脸上感到一阵热浪。阿尔弗雷德立刻趴在地板上。冲击波袭来,建筑摇晃不已,在失去定位节点的情况下勉强矗立着。他静静地躺了一阵子,观察着。
是高能红外激光,从两千米以外直接击穿了基因实验室的屋顶。他只找到了一个视点,看到树影背后升腾起一团闪着光、冒着热气的雾。部分烟雾是烧焦的植被汇集的,但多数是损伤压制烟雾,尽量吸收溢出杀伤区之外的激光反射。美国人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发射了三十次。本轮攻击的反射光能向各个方向散播好几英里,尽管裸眼不可见,但却可能致盲。
第二个视点也上线了。山坡看上去像莫纳罗亚火山,一条滚动的石头汇成的河流顺着山坡滚滚而下。阵阵闪光表明用上了热弹,传来阵阵雷鸣般的巨响。
美国人的反应迅速而果断。干脆焚毁整个发射区域,同时又将附带的损失降至最低。我的一切梦想都变成了灰烬。
他的隐形眼镜又透明了。阿尔弗雷德站起来,跑出了皮尔纳楼。
眼前的人群陷入了恐慌,四处乱转。先是被网络崩溃吓得惊恐万状,现在又被高能激光晃了眼。到人群里去。尽管与别人挤成一团,但阿尔弗雷德却在今晚第一次感到了孤独。身旁的人,有的在朝天上看,有的已经暂时失明。人们在哭喊。也有人在理智地教导别人:找掩体,别往上看,也不要对着反光的东西看。网络崩溃了,这些人只能靠嘴喊才能把知识分享出去。但是越来越多的人听见了,他们逐渐意识到,自己的国家正在遭受历史上的第三或第四次军事攻击。到目前为止,还没人意识到这其实是他们自己的军队造成的。
阿尔弗雷德低着头,将脸深深地埋了起来。这个姿势并不令人生疑,其他上百人都这么缩着头。他将通信缩减到了几乎静止的程度,每秒只传输几个比特的流量,由他的装置以无序的方式路由出去。由此,他的行动装置得以隐身,在美国军网的扫描下,它们显得像是全视系统的组件,正在公网崩溃的情况下挣扎着想生存下去。
这或许能给他带来额外的十分钟。在此之前,国土安全部的分析师集群应该已经从艾丽丝的倒下中恢复过来,开始回顾所有本地影像资料。集中在小规模数据上的分析师是非常高效的。他可以想象他们在追踪时的愉快场面:看啊,这么多敌方装置分布在皮尔纳楼周围;倒回到太阳刚下山的时候——谁在那个建筑的附近?哦,顾的女儿进去了;几分钟之前,一个印度面孔的家伙也进去了。往后看——一直没动静,直到一分钟前,同一个印度面孔又出来了。跟着他——好啊,他在这儿,装得像个无辜的旁观者。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印–欧联盟是赖不掉今晚的行动了。但这还不算大问题。此刻,阿尔弗雷德陷入了绝望。我这么多年的计划怎么办?怎么才能拯救世界?他所听到的已经足以让他知道,兔子在发往帕克笔记本的 pdf 中都说了些什么。阿尔弗雷德再也没机会完成他的研究项目了。好吧,下一个需要对付的家伙就是那个兔子。留在孟买的胡萝卜根已经说明了问题,但是我一厢情愿地回避了这些证据,一心想着计划能成功。
但是……兔子现在怎么样了?很可能它掌握的证据已经变成了一堆无法解读的垃圾。可以想象,兔子身后的大脑已经变得一无所知。那么,或许……或许,利用我在国际情报局的关系,我能潜伏下来,再试一次。
阿尔弗雷德走到人群外围,小心翼翼地联络他的网络。他已经失去了与实验室的联系,过了半分钟,他仍然什么也没收到,耳朵里只有“沙沙”声,表明他的队伍正在被逐步清除。
找到了。皮尔纳楼里还剩下一个装置,它提供了路由。他找到了一个视点……弹出一个小视窗。这是实验室在遭受高能激光攻击后存活下来的一个摄像头。他向下观察着老鼠区的柜子。摄像头受了损伤,有一列像素坏了,但他依旧能看清。
附带损失可以成为你的朋友。这地方没剩下任何证据能证明兔子的指控!美国人对发射架的攻击所造成的爆炸震倒了他那个特别的柜子,最后一组老鼠随之完蛋大吉。更让人惊喜的是,美国人随后的热弹让发射架周围被各种熔化物淹没了。熔融物质封住了激光攻击造成的洞口,但它并没有停留在那儿。白热的、焦状的熔融物沿着过道向前推进,堆积了至少有两米厚。它抵达的最远端盖住了那个倒下的柜子,只留下了一个小角。
看不到那两个姓顾的在哪儿。在激光攻击之前,他们就站在被摧毁的地方附近。如果有更多的视点,他就能追踪到他们——但有这个必要吗?他们受到干扰的记忆仍然是个威胁,不过这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突然间,阿尔弗雷德意识到自己在微笑。太奇怪了,在灾难时刻,他竟然为两个最顽强的对手——不包括兔子,愿它下地狱——有可能活下来而感到高兴。
他接近了图书馆。平民救援人员正在工作,陆战队可能为他们提供了网络支持。质询小组尚未到场。而且,他还找到了一个后备装置,它能提供中继!在它被摧毁之前,他收到了一条新短信:
【短信】安达→瓦茨:
甘布克的分析基本结束了。请再给我们几分钟时间收尾,阿尔弗雷德。美国军网的重点仍然在实验室。你可以回到宝莱坞的队伍中去。
她画了一幅图,标明宝莱坞电影人目前的位置。桉树林里有—堆人,他们就在那堆人里靠北的位置。宝莱坞及其自动化设备早已为今晚的行动做了详尽准备,尽管现场工作人员事先完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阿尔弗雷德又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四周。他往树林里走了几步……来到了宝莱坞团队的中间。
“拉马查德拉先生!我们失去了所有连接!”摄像师瞪大双眼,喊道,“刚才一切都好好的,现在却变得这么糟糕!”团队擅长的是虚拟的壮观,而非现实。
阿尔弗雷德变成了个性急的制片人,“你缓存了所有的影像,是吗?你已经把前半段内容发回去了,是吗?”
“是的,但是——”他们想冲出树林,去帮助图书馆旁的伤者。这真是太理想了,瓦茨一下子又成了团队中的一份子。或许国土安全部的分析师仍然处于混乱之中。如果这个身份能帮他逃离加州,那真是太有趣了——同时也太神奇了。他跟着电影团队来到图书馆周围的空地上。此刻,他与军网之间只剩下一个连接,是时候抛弃这个隐患了。
但是,军网上仍有信息传来。可怕的、冰冷的信息,深深地攫住了阿尔弗雷德的心:
“求求你们了,别这样对她!她还是个孩子!”
顾。阿尔弗雷德在唯一剩下的视点中仔细搜索着,一不小心在地上绊了一下。
摄像师抓住他的胳膊,扶稳了他,“拉马查德拉先生!你没事吧?你被攻击弄瞎了吗?”
阿尔弗雷德一下子回过神来,没有将她推开,“对不起,这些毁灭实在太可怕了。我们必须帮助那些可怜的人。”
“是的!但首先得保护你自己。”摄像师领着他与其余宝莱坞的人会合,他们已经在帮助救援人员了。有她在身旁搀扶,他可以仔细地通过地下视点搜索了。摄像头的部分损伤已经自我修复,一些原本无法显示的像素也有了影像,现在他能看到倒地的柜子更左面的地方了……老顾被压在下面。上帝,另一个在哪儿?
我没想伤害你们。他不应该说话的,但他的身体背叛了他。
【短信】无名氏→罗伯特·顾:
你的孙女在哪儿?
“你是谁?”尖叫声在他耳朵里响起,随后声音变平静了,绝望到极点反而平静下来,“她就在这儿。失去了知觉。我没法把她挪开。”
【短信】无名氏→罗伯特·顾:
对不起。
阿尔弗雷德想不出还能说什么。他们两个要是死了,对他的前景反而更有好处。他愤怒地转开眼光,离开这个视点。我真该死。他今晚什么也没干成,除了误伤了好人之外。但他怎么才能救出他们两个呢?
“求你了。快报告警察,别让她被烧死。”
压力越来越大,周围不断传来东西被压碎的声音。厚重的塑料管子被从中撕裂,骨头也压碎了。罗伯特什么也没听到,只感觉到了断骨处的疼痛。他甚至没怎么注意到随之而来的爆炸和热浪。
罗伯特一下子从半昏迷状态中清醒过来。米莉趴在他的身旁抽泣着,“爷爷!爷爷!你说话啊,求你了,爷爷!”
他的手猛然抽动了一下,米莉抓住了它。“对不起,”她说道,“我不是故意把东西打翻的。你受伤了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他的右腿上像压了头大象似的。“是的——”他本想再加句俏皮话,但疼痛赶走了它。
米莉哭着,哽咽着,不像是平常的米莉了。她转身想推开那只压在他腿上的柜子。
罗伯特深吸一口气,但只是让自己更晕眩了。“柜子太重了,米莉。躲到它后面去。”空气怎么这么热?灯光已经熄灭了。柜子前方有炉火似的东西在流淌,发出“噗噗”和“咝咝”的声音。
“卡拉——米莉!回来!”
小女孩迟疑了一下。柜子下面是刚才即将被打包的老鼠的残余物,现在它们哪儿也去不了了。米莉向碎玻璃伸出了手。罗伯特扭动着脖子,看到一张小脸正面对着他,是一只从小蜂房里逃脱出来的老鼠。
“哦,”米莉发出“吱吱”声,“嗨,小家伙。”笑容出现在她仍然淌着泪水的脸颊上,“还有你,你们都自由了。”随着她的动作,罗伯特看到了更多的小脸蛋。它们的小脑袋四处摆动着,似乎没有看见他。过了一会儿,它们意识到了对老鼠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自由。它们绕过女孩的手,逃离了热浪。
现在,罗伯特看到了热浪的源头。一团团发光的浆状物从发射架的残骸上坠落下来,咝咝叫着在倒地的柜子另一侧缓缓流动。米莉害怕地尖叫了一声,跑回他身边,“那是什么?”
咝咝声和飞溅声。它能越过那个障碍,表明它可能已经深达几英尺了。“我不知道,但你必须离开。”
“好!用力!”女孩拉着他的手臂。他和她一起用力,顾不上理会腿上撕裂的疼痛。他们一起挪动了四到五英寸,但现在他比刚才卡得更紧了。越来越热了,他已经忘了腿上的疼痛。罗伯特的内心从一个恐惧转向另一个,他竭力保持着清醒。
他望着正在哭泣的妹妹,“对不起,让你哭了,卡拉。”她哭得更厉害了。“你该走了。”
她没有回答,但停止了哭泣。她不解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慢慢地离开热浆。快跑!快跑!可她又说了一句:“我觉得不舒服。”然后在他够不着的地方躺倒下来。
罗伯特回头看着流淌的热浆。它已经没过了柜子的底部。再升高一两英寸,它就会淌到妹妹身上。他伸出手,抓住了一片——陶瓷?——用它挡住不断升高的热浆。
远处传来更多的爆炸声,但没那么响了;近处只有像是煮东西时发出的声音和味道。他试图回忆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儿的。有人陷害了他和卡拉,那些人肯定就在附近监视着。
“求求你们了,”他对着黑暗喊道,“请不要这么对她!她还是个孩子!”
没有回答,只有可怕的响声和疼痛。但紧接着,一行奇怪的字出现在他视野中:
【短信】无名氏→罗伯特·顾:
你的孙女在哪儿?
“你是谁?她就在这儿。失去了知觉。我没法把她挪开。”
【短信】无名氏→罗伯特·顾:
对不起。
他等待着,但什么也没再出现。
“求你了。快报告警察,别让她被烧死。”
但是,观察者已经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卡拉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她不觉得热吗?他竭尽全力按着碎片。
接着:“顾教授?是你吗?”
是个讨厌的学生!他眼前有太多的视觉暂留,因此不能肯定,好像是有人站在了眼前,部分身子陷在熔融的热浆中。
“是我,扎菲卡·谢里夫,先生。”
名字挺耳熟,肯定是个既狡猾又傲慢的学生。他的出现应该意味着什么,不是吗?
“我试了好几个小时想联系你,先生。以前从未发生过这种情况。我……我担心我真的被劫持了。对不起。”他的大部分身体都陷入热浆中了。原来是个幻象。
“你受伤了!”幻象说道。
“快报告警察。”罗伯特说道。
“好的,先生!但你在哪儿?没关系,我知道了!我立刻找人来——”
热浆淹没了罗伯特的临时大坝,淌到他的手臂上。他立刻陷入了昏迷,再也感觉不到疼痛。
33 拴着的自由
克里克诊所的新附楼建成还不到五年,但里面的装饰却是二十世纪的风格——在那时,医院是一种神圣的建筑,生病的人不得不依赖它们。如今,世上仍需要保留一些类似的地方:你不可能把特护病房的设备打成个急救包卖给普通家庭。而且,总会有无法治愈的疾病。所以,人类的一小部分成员仍然得以在特护病房内告别人世。
新附楼还能满足一些其他的需求。每天驾车来医院的小罗伯特·顾中校注意到了这一点。自从圣迭戈分校事件以来,他每天都会将车停在克里克的交通环岛,下车,欣赏一下对面拉霍亚的悬崖和海滩。诊所位于世界上最新潮的疗养圣地上方不远处。在它身后往内陆再走几英里,就到了环绕圣迭戈分校的生物实验室——世上最著名的医疗奇迹的发源地。当然,这些实验室完全可以搬到世界上的另一个角落去,因为地理位置和研究成果之间没什么联系。但是,从心理上和传统上来说,由于新附楼连接着豪华的疗养院和医疗奇迹的发源地,病人中的富人都被吸引来了。
鲍勃·顾的妻子、女儿和父亲都住在这里,但并不是因为他们富有。当你走过壮观的——而且全部是真实的——主廊后,你就拥有了私密。对他的家人而言,山姆大叔对他们的特殊兴趣,再加上诊所的基本设计,成就了这种私密。
还有什么地方比疗养区的医院更适合隐藏敏感人物呢?媒体在墙外来回逡巡,揣测着墙那边都发生了什么——却不会抱怨说当局在故意掩盖真相。多么好的藏身之所啊。
鲍勃在主廊前踌躇着。
哦,艾丽丝!他一直担心即时培训会最终攫住她。多年以来,他和她一直为这个问题争吵不休。现在,他担心的终于发生了——而他发现自己并未做好准备。他每天都去看她。医生们并不乐观。艾丽丝·顾被卡在多层的即时培训中,他们以前从未见过这么多层数。艾丽丝仍然有意识。她和他说话,但都是些快速的胡言乱语。他把她搂在怀里,求她赶紧醒过来。跟父亲和米莉不一样,艾丽丝并没有被联邦政府拘留。艾丽丝被关在了她自己的内心世界中。
今天,鲍勃来克里克诊所是带着官方任务的。最后一次对被拘留者的审问已经完成。这种审问,更准确地说,应该叫“以技术手段取得”被拘留者的供述。按计划,父亲应该在中午醒来,之后一小时米莉也会醒来。在国土安全部调査组组长伊芙·马洛里的虚拟陪同下,鲍勃可以和他们待上一阵子。
十二点整。鲍勃在一扇非常老式的木门前站住。到了现在,他已经明白,在克里克诊所中,这样的装修绝不是虚拟的。想进去的话,他得转动门把手。
【短信】伊芙→鲍勃:
我们对这次面谈特别感兴趣,中校。但要控制时间,注意不要跑题。
鲍勃点了点头。此刻,他不知道该生谁的气,是他的父亲,还是国土安全部的笨蛋。他没有敲就直接拉开门,一步跨进病房,算是小小地发泄一下。
老罗伯特·顾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像个被关进笼子的年轻人。看他的样子,你肯定想不到他的一条腿最近刚被压得粉碎,另一条腿也骨折了——医生很擅长处理此类问题。至于烧伤,嗯,都被隐藏在了病号服中。
鲍勃进来时,老头的目光猛地一抬,开口了。但他的声音不像生气,更像绝望:“儿子!米莉没事吧?”
【短信】伊芙→鲍勃:
说吧,中校。你女儿的所有消息,你都可以告诉他。
“……米莉没事,爸爸。”他指了指桌子旁的豪华椅子。
但老头还是在屋里转来转去,“感谢上帝,感谢上帝。我最后记得的是热浆正朝她流过去。”他低头看了眼病号服,突然间显得迷惑不解。
“你在拉霍亚的克里克诊所,爸爸。米莉没有在火场受伤。你的左臂却差不多被烧没了。”连肌肉带骨头,他的整个左前臂都没了。
老罗伯特碰了碰空空的衣袖。“对,医生告诉我了。”他转身在椅子上坐下,“他们跟我说的就这么多。你确定米莉没事?你看到她了?”
老头从来没像这样过。他的眼睛里满是紧张的神色。或许他只是在演戏。鲍勃在父亲对面坐下,“我看过她了。今天下午我会和她说话。她最大的问题是神智上的,她搞不清实验室里都发生了什么。”
“哦。”然后又是一声放松了的“哦”。罗伯特坐着回味着这消息,但很快又着急了,“事情过去多长时间了?很多事情都该让你知道,鲍勃……也许你该叫些你的同事来。”
【短信】伊芙→鲍勃:
难道他不记得我们从他那里“取得”的供述了?我们的本事真有那么高超吗?
“没必要,爸爸。对某些具体的点可能还有进一步的问题,但我们已经掌握了所有秘密。你接受审问已经好几天了。”
父亲的双眼睁大了一点。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是的,那些怪梦……这么说你已经知道了,知道了我的问题?”
“是的。”
罗伯特移开目光,“世上活动着一些很奇怪的坏家伙,鲍勃。神秘陌生人——那个劫持了扎菲卡·谢里夫的家伙——一直缠着我。我从来没想到过,竟然能有人像摆布一个孩子一样摆布我。你能想象一直有个家伙骑在你肩膀上,告诉你怎么做吗?”
【短信】伊芙→鲍勃:
不要跟他谈论兔子。
鲍勃点点头。兔子——这个名字还是他们从印–欧联盟嘴里硬撬出来的——可能是一种全新事物。它破解了安全硬件环境,竟然还能让国土安全部和美国海军陆战队的情境分析为它效力。印度人、欧洲人和日本人脱不了干系,但是,如果不是他们发动了吊销攻击,兔子的踪迹可能永远不会被察觉到。兔子是怎么做到的呢?它还能做什么?
这些都是挠头的问题,但不能和你的叛徒父亲讨论。“我们会处理好的,爸爸。同时,你也得面对后果。”
“是的。后果。”罗伯特的右手紧张地拍着椅子扶手,“坐牢?”声音很平静,更像是一声祈求。
【短信】伊芙→鲍勃:
不会。我们想让这家伙自由行动。
“不会坐牢,爸爸。官方说法,你和你的同伙是失控的校园游行的一部分。非官方一怎么说呢,我们放出去的谣言说,你帮助政府阻止了恐怖分子对实验室的破坏。”让隐私之友忙着掩饰这一事实去吧,那个组织有时倒真的挺有用的。
罗伯特摇了摇头,“阻止坏蛋,那是米莉的主意。”
“是的。”鲍勃冷着脸对父亲说,“我是那晚的当值军官。”
【短信】伊芙→鲍勃:
小心,中校。
伊芙不是要警告他留心说话的内容。审问专家都认为应该让罗伯特知道这方面的情况,他们担心的是,鲍勃在说的时候可能会对父亲动拳头。
“在这儿?圣迭戈?”
鲍勃点了点头。“美国大陆西南部,不过,所有行动都发生在这儿。当晚,艾丽丝是我的首席分析师。”他顿了一下,想控制住怒火,“你想过没有,是艾丽丝阻止了我把你赶出这个家?”
“我——”罗伯特摸了摸乱糟糟的头发,“她总是显得离我很远。”
“你知道什么叫即时培训症吗,爸爸?”
他点了点头。“是的。卡洛斯·里维拉就常常陷在中文里出不来。他还好吗?”老头抬头看了看鲍勃,随后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了,“艾丽丝?”
“在你的冒险过程中,艾丽丝倒下了。我们有足够的证据表明——”
【短信】伊芙→鲍勃:
请不要说细节。
鲍勃没怎么停顿,接着说道——她仍然陷在里面。”
“鲍勃……我从没有想伤害她。我只是太绝望了。但是,我可能、可能害了她。”他看了看鲍勃的眼睛,挪开了目光。
“我们知道,爸爸。你在供述时说过。是的,你的确害了她。”国土安全部用部署在圣迭戈分校地区的仪器检查了顾的居所和个人记录;他们甚至掌握了父亲放在卫生间里的小设备的图像资料。但是,我们仍然不知道它做了什么。印度人和欧洲人把责任推给了兔子,而兔子却蜕变成了谣言,以及一堆无法解读的过期缓存。
【短信】伊芙→鲍勃:
我们会弄个水落石出的。一次针对已接受生化手段预处理的受害者的网络攻击——这种技术太有趣了,我们没办法忽视。
父亲低下头,“对不起,对不起。”
鲍勃猛地站了起来。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控制住语气,镇定平稳地说:“今天下午你就能离开这儿了。找件网衣,跟上外部世界。今后一阵子,你仍然会和我们一起住在西弗布鲁克。我们想让你从……从中断的地方捡起来。我会跟米莉说艾丽丝——”
“鲍勃,这不可能。米莉绝不会原谅——”
“你说得没错。但她只会得到缩减版。毕竟,你对艾丽丝的攻击不是故意的。事情的真相会被隐藏起来,米莉·顾不会知道。我……强烈建议……你别跟她说。”
小罗伯特·顾中校今天的任务到此结束。他可以离开了。他穿过病房,伸手开门。忽然,有什么东西令他转身看了一眼。
老罗伯特·顾的双眼饱含痛苦。鲍勃以前见过这种眼神,但是在其他人的脸上。这么多年来,当他手下的年轻人干砸了,或是绝望,或是做了可怕的、愚蠢的和自私的事——造成严重后果之后,就是这种表情。
但他是个老人了!不应该这么没经验、这么不成熟。
可是……鲍勃看过疾病控制中心的录像;那儿的人在谢里夫的指引下进入了实验室。他看到了父亲和女儿躺在地板上,附近就是火山似的特快专递发射架。他看到了罗伯特如何伸着左臂,将熔岩挡在离米莉只有几英寸远的地方。因此,尽管老头子干了这么多蠢事,他还是要说一句:
“谢谢你救了她,爸爸。”
“从中断的地方捡起来。”鲍勃是这么说的。在费尔蒙特高中,做到这一点没多大问题。胡安和罗伯特之前已经完成了期末笔试,过了圣诞节和新年,他们又重新开始,着手准备被多数学生视为一学期中最难熬的部分:父母之夜,展示他们的小组协作项目。平常那些调皮捣蛋鬼现在都开始担心起来,唯恐在父母和其他孩子面前出丑。
神奇的是,胡安·奥罗斯科仍然愿意和罗伯特说话。胡安不记得在圣迭戈分校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记忆被系统地清除了,比米莉的更彻底。现在,他正在依靠新闻重构那天晚上发生的事,竭力想从隐私之友的谎言中分辨出事实。
罗伯特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也扣留了米莉的日志。”
“我知道。我问过她了。”男孩的眼里噙着泪水,“她也不记得了。我们本来都快成朋友了,罗伯特。如果她不信任我,我们不可能一起去追你。”
“当然。”
“但是,现在她对我的态度就和第一次见面一样,对我不理不睬的。她觉得我当时肯定胆怯退缩了,要不然她怎么会一个人找到你。也许我真的是个胆小鬼。我不记得了!”
【短信】莉娜→胡安、秀:
再给她点时间,胡安。发生了这么多事,尤其是她母亲出了那么大的问题,米莉有点不知所措了。我感觉她是在责怪自己,也可能是在责怪我们所有的人。我知道你不是个胆小鬼。
【短信】莉娜→秀:
但他竟然从那个混蛋那儿寻求帮助,我可真想不明白。
胡安的目光离开了罗伯特一会儿,渐渐地似乎又感觉好些了。
罗伯特笨拙地在男孩背上拍了一下——安慰他人绝对不是他以前的风格。“她会想明白的,胡安。我们在地下时,她没有称你为胆小鬼。她很担心你。再给她点时间。”他有意转移了话题,“再说了,你想浪费我们整整一个学期的辛苦吗?波士顿和南方那些孩子怎么样了?我们得加紧准备。”
【短信】莉娜→秀:
你能相信这个混蛋吗?他只不过想从男孩那儿得到更多的帮助罢了。
罗伯特安慰他人的尝试很笨拙,但胡安抬头看着他,真心地笑了,“对。还有要紧事要办呢。”
鲍勃和米莉没有特地为职教学生的演示来到费尔蒙特,至少他们没有实体到场——罗伯特发觉胡安·奥罗斯科在人群里使劲寻找着。
“米莉今晚在克里克诊所,胡安。她妈妈要从医院回家了。”鲍勃似乎很高兴罗伯特今晚有别的安排。
男孩高兴了,“但她可能会瞥一眼这儿,是吗?”
今晚的费尔蒙特称得上是大场面,但人们来这儿的目的并不单纯。大众媒体围绕着圣迭戈分校事件做了许多猜测,隐私之友的谎言又给这些猜测增添了永无止境的话题。谣言污染了所有与那天晚上有关的人或事。罗伯特曾关注过公开报道,起初是想搞清那天晚上在圣迭戈分校的地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后来是想看看人们认为发生了什么。几乎所有的故事中都出现了罗伯特和老头帮,大多是以英雄形象示人,正如鲍勃所说。但也有其他的理论。之前罗伯特从未听说过蒂姆·翰恩此人,但有记者说翰恩和罗伯特那天操纵了圣迭戈分校的所有冲突,包括地下!
罗伯特变得非常擅长阻挡垃圾邮件,但名声却越来越差。他的声誉等级在五天之内下降了一半。不过这没关系,反正他多数时间都待在费尔蒙特,学校的规则阻挡了大多数攻击性影像。
今晚的演示会上,该规则仍然在起作用。露天看台上坐满买了票的观众——学生的家人和朋友,包括虚拟出席的。他们中的大多数对罗伯特不感兴趣。但是,网络统计数据显示,还有很多隐身的看客。
职业教育课程不是费尔蒙特最擅长的领域。大多数孩子都不会玩最新的、最酷的应用,那些再教育学生就更差了;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查理格曾在无意中说过,父母喜欢职教演示,主要是因为他们能看懂。
每个小组由两到三个人组成,但他们被允许使用世界各处提供的帮助。演示直到太阳下山才开始,好让网络叠加图层与现实的结合变得更容易些。查理格不会让正常学生享受这种待遇,他们的演示期长达两天,而且要等到职教学生完成后一个星期才开始。这个间隔是善意的,好让职教学生有一个星期的时间来享受自己的成功。
今晚,观众坐在足球场西侧,将东侧留出来充当演示的舞台。
罗伯特和胡安·奥罗斯科以及其他演示者坐在边线上。他们都知道上刑……呃……上场顺序。他们的私人视点在视野中挂了个小牌子,显示着当前的演示还剩多少时间,以及谁是下一组。演示的顺序并非民主选举产生,而是路易丝·查理格和其他老师根据自己的想法排定的。罗伯特会意地笑了笑。他的教学经验还在。虽然不了解每个演示的具体内容,他仍然知道谁的演示会强一些,谁的弱一些,知道谁最害怕以实体面对公众……这一切查理格同样一清二楚。她的排序就像一场交响乐,让每个孩子都能最大限度发挥。
这样的排序促成了一台好戏。
拉德诺双胞胎出场了。对这两人来说,整个校园的东区都不够他们用的。他们造了座怪异的斜拉索桥,看上去像是座铁路桥,只是大得不成比例。先在看台两侧放下钢铁沉箱,然后向东北方向越升越高,直到化为远去的日光。几秒钟后,桥的影像又出现在西南方——他们这个十九世纪的杰作环着地球轨道绕了一整圈。高潮部分是空中驶过一列轰鸣的、巨大的蒸汽火车。看台也随着机车的运转一起震动着。
“嘿!”胡安轻推了一下罗伯特,“这一招挺新鲜的。他们肯定查清了一部分建筑的维护协议。”如果拉德诺兄弟还未被列为图书馆冲突(谣言版)的嫌疑对象,那么这下子他们肯定上榜了。罗伯特心想,那对双胞胎肯定会因此而兴奋的。
大多数演示都是虚拟的艺术类,但也有学生制作了实物。桃瑞丝·施莱和穆罕默德·关做了台地效车,可以爬上看台的台阶。他们又在看台顶上把它推了下去,一阵轰响,它落在地上,完好无损。胡安站了起来,转身用裸眼看着,为施莱和关欢呼了一下,随后又坐了下来,“喔,原来是个地效降落伞,但我敢说查理格给他们的分数不会超过 B。”他模仿着查理格的声调说,“你们所做的仅比去商店采购多了一点儿。”但他们两人都知道,B 比今晚大多数虚拟影像会得到的分数都要高。
有的孩子甚至尝试了最新的应用,他们的作品有点像是米莉说起过的、她朋友的点子。此外还有两种新材料的演示,一种是弹性极强的橡皮筋,另一种像是水过滤器。弹性材料不怎么壮观——直到你意识到那不是虚拟的景象。这番演示出自两个罗伯特不怎么认识的男孩之手。这两人分开足有二十英尺,摇动着他俩中间的一个大洋娃娃。洋娃娃的两头用他们的神奇材料做成的绳子拴着,拽在他们手里。那根绳子不仅仅强度大,而且不知怎的,男孩们可以通过挤压它的末端来改变它的物理特性。有时,它表现得像根弹簧,把洋娃娃拉向中点;有时,它又像泡泡糖一样,可以延展开来,让他们能甩着洋娃娃,一圈圈荡着。他们的演示获得了最响亮的欢呼。
水过滤器的演示只是一个放大影像:一根花园里的水管接入过滤器。演示者在她们上空打开了大量图像,展示她们的可编程过滤器如何滤掉用户自定义的杂质。现场没有声效,图像也移动得很生硬。罗伯特先看了看空中的图像,又瞥了眼那两个女孩,“她们能得 A,是吗?”
胡安转过身来。他在笑,但显得有些妒忌。“是啊,查理格喜欢这种东西。”然后,内心的诚实又迫使他加了一句,“利萨和桑迪从来不美化她们的图像,但我听说有人要买她们的水过滤器。我敢说,她们是唯一一对通过演示作品挣到钱的职教学生。”
“轮到我们了,孩子。”罗伯特说道。
胡安毫无反应,死死地瞪着他们的计时器。突然间变得呆滞无神的目光表明他听到了罗伯特的话。
【短信】秀→胡安:
你能行的,胡安。
【短信】胡安→秀:
米莉在看吗?
胡安和罗伯特是最后一组。他们是唯一一个没按査理格的排序出场的小组,并不是因为胡安/罗伯特有多么聪明,只是因为他们的演示需要引入外部人员,那些人也有时间安排上的问题。
胡安又踌躇了一秒钟。接着,他跑到足球场上,挥手在看台对面导出一个虚拟的舞台。他们的表演者从舞台两侧进场了。影像显得很柔和,没有特别不协调的地方。胡安的声音从扩音器中响起,向观众们解释说,这些影像背后都是真实的人,拿着真实的乐器。
“喂,喂,喂!”胡安活像一个过分热切的小贩。但罗伯特听得出来,这孩子已经紧张到了极点。本来可以由罗伯特担任司仪,或是把开场白录下来,由胡安在现场跟着对口型——但这么做肯定会被查理格扣分。因此,胡安坚持自己来现场解说。变调的声音,磕磕巴巴的词句,还有夸张的肢体表演:“女士们,先生们!我向你们介绍美洲管弦乐团,今晚特别为你们打造。来自波士顿查尔斯河高中的管弦乐合唱团,通过网络实时参与,还有——”他朝左边挥了挥手——“市立高中管弦乐队,同样通过网络实时参与,但他们并非来自本市,而是来自智利的彭塔阿雷纳斯!”
舞台的两侧都坐满了。两百个穿着校服的年轻人,在北边那一侧的穿着红色,南边的穿着方格绿。他们一起组成了两支管弦乐伴奏合唱团,相互之间相隔万里,只有网络从中搭桥。能说服他们参与这个计划已经是个奇迹了。对于局外人来说,成功显得挺简单,但事实上,失败的可能性并不小。不管那么多了,排练时的表现还是不错的。
“现在——”胡安停顿了一下,以示重视——“现在,女士们先生们,美洲管弦乐团将演奏贝多芬的欧盟国歌,配以奥罗斯科和顾创作的抒情诗,网络同步由顾和奥罗斯科负责!”他夸张地鞠了一躬,随后跑回边线,坐在罗伯特身旁。他的脸上满是汗水,脸色苍白。
“干得好,孩子。”罗伯特说道。
胡安只点了下头,身体还在不停地哆嗦着。
混合乐队开始演奏。现在一切全得依靠这些孩子和罗伯特的延迟算法了。大提琴和贝司的声音分别发自波士顿和世界的另一头。孩子们的演奏比通常的欧盟风格快了一拍。每个音符都经过了上百个随机选择的不同路由,相互之间网络延迟的差异可能会长达几百毫秒。
温斯顿组织的那批抗议者在图书馆的演唱十分糟糕,原因正是类似的同步问题。
胡安的抒情诗被唱了出来,北边的合唱团唱英文版,南面的唱西班牙文。学生们制作了一个灵活的指挥界面,它起到了一些作用,而且他们都是非常好的乐手和歌手。但是,整个表演仍然离不开罗伯特在传输系统里加入的适应性延迟信号——好吧,贝多芬的魔力可能也做了一点贡献。
罗伯特仔细听着。他的贡献并不完美。说实话,比排练时还差。观看的人太多,这些人又来得太突然。他一直担心发生这种情况。问题不在于带宽,而在于分配。他瞥了一眼私人视点里的差异图,它显示有好几百万观众一下子拥来了,短时间内攫取了太多资源,把他那可怜的小预测程序搞糊涂了——并改变了预测结果。
然而,同步仍然在维持着。混合乐队并没有被拆散。
还有十秒钟。表演出现了些许不协调,但紧接着,奇迹出现了,所有的一切在最后两秒都完美地配合上了。胡安的诗唱完了,主旋律也戛然而止。
联合乐团和合唱团看着观众。他们在微笑,可能有点不好意思——但他们成功了!
掌声响起,有些座位上还传来了叫好声。
可怜的胡安像是把汗都流干了。幸运的是,他不用再露面说闭幕词了。表演者鞠了个躬,从舞台的南北两侧鱼贯而下——回到他们各自的世界中。胡安带着僵硬的笑容对着本地的观众挥手,他侧着头对罗伯特说:“嘿,我不在乎能得几分。我们成功了!”
34 大英博物馆和大英图书馆
孩子们欢叫着跑离了足球场,唯一让他们不爽的是查理格会回顾今晚的演示,从中挑出她认为剽窃得过分的作品。胡安和罗伯特落在后面,与其他演示的学生互相祝贺。演示分数二十小时后才能出来,他们有足够的时间为演示中的小破绽而感到烦恼。不过,路易丝·查理格看上去很高兴,她向每个学生祝贺——并对那些有关这样那样的小破绽是否会影响分数的问题避而不答。
仍然没看到米莉和鲍勃。罗伯特的注意力都放到了这些孩子、查理格,还有胡安·奥罗斯科的身上——最后这位一会儿高兴得歇斯底里,一会儿又忧心忡忡,唯恐最后只能得个低分。
一不小心,罗伯特发现自己脸对脸地——几乎是鼻子对鼻子——和温斯顿·布朗特撞在一起。在这位前院长身后,汤姆·帕克与向秀手拉手站在一起。这是此次冒险中走出的最奇特组合。小个子汤姆笑得合不拢嘴,朝罗伯特竖了竖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