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罗伯特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布朗特身上。自从圣迭戈分校的那晚以来,罗伯特没怎么见过汤姆或是温斯顿。他们和卡洛斯一起在克里克诊所住了几天。罗伯特猜他们应该也和自己一样,和官方达成了某种交易。现在他们都自由了。官方的说法和鲍勃说过的一样:老头帮的行动是一次失控的抗议行为,他们从未想过要破坏实验室的设备,他们对此感到非常抱歉。非官方的说法则讲述了一个英雄故事,解释了大学和实验室为什么不向他们追讨损失。只要老头帮能集体闭嘴,就不会再有别的后果了。
温斯顿的脸上带着尴尬的笑容。他冲胡安点点头,伸手握住罗伯特的手,“我中途退学了,但我仍有家人在这儿上课。桃瑞丝·施莱是我的侄外孙女。”
“哦!她做得挺好,温斯顿!”
“谢谢,谢谢。你——”温斯顿犹豫了。过去,对罗伯特·顾的赞扬来自四面八方,而罗伯特总是能利用这些赞扬来打击温斯顿。“——你写的东西非常美,罗伯特。那些歌词。我从没想过贝多芬的音乐能配上诗歌,而且还是用英语和西班牙语两种语言。它称得上是……艺术。”他耸了耸肩,仿佛在等待对方的嘲讽。
“那不是我的作品,温斯顿。”你可能会觉得这是嘲讽,但这不是我的本意。“胡安创作了歌词。我们整个学期都在协作,但歌词方面我基本没怎么管,只是提出了些修改意见。没骗你,是胡安的作品。”
“哦?”温斯顿往后退了一步,这才真正注意到了胡安。他伸手和男孩握了握手。“写得很美,孩子。”他又侧目看了罗伯特一眼,仍然带着怀疑的眼神,“你知道吗,罗伯特,它和你以前的作品一样优美?”
罗伯特想了想,把听胡安诗歌的感觉和自己以前的作品做了个比较。不,我的更好。好得多。但并不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如果从前的罗伯特看到这些诗的话……不说了,以前的罗伯特无法忍受二流作品。只要有机会,从前的罗伯特一定会让胡安的创作胎死腹中。“你说得对,胡安确实写得很美。”他犹豫了一下,“真不知道……从前的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温斯顿。”
胡安朝两个人看了看。他感到十分骄傲,也猜到了温斯顿和罗伯特的对话还有更深的含义。
温斯顿点点头,“是的,很多事情都改变了。”人群正在散去,孩子们叫着笑着,飞快地从他们身边跑过。“诗不是你写的,那你贡献了什么呢,罗伯特?”
“啊!我负责时间同步。”只是尽量做到同步而已。
“真的吗?”温斯顿只是想显得礼貌,即使有了那次组织抗议者大合唱的经验,他看上去也并不是那么赞赏。怎么说呢,演出确实有点不整齐。
【短信】秀→莉娜:
看在上帝的分上,跟他说点什么,莉娜!
【短信】莉娜→秀:
你闭嘴!
【短信】秀→莉娜:
那我替你说。
又说了些玩笑话之后,温斯顿和施莱一家走了,汤姆和秀跟在他们身后。罗伯特发现一行金色的字从向秀身后飘来。
【短信】秀→罗伯特:
你表现得很出色,罗伯特。
胡安似乎没发现向的短信,“你做的那部分工作,布朗特院长其实不太懂,对吗?”
“是的,但看得懂的那些,他挺喜欢的。没关系,你我都比想象的要发挥得好。”
“是的,我们真的成功了。”
不少孩子的家人仍留在球场上。孩子们的表现似乎出乎父母的预料。他们爱自己的小笨蛋,以为自己很了解孩子的能力。不知怎的,查理格改变了孩子们——他们没变成超人,但变成了聪明人,能做成当父母的绝对做不到的事。真是个令人惊喜、但同时也略微有些沮丧的时刻。
米莉仍未出现。可怜的胡安。我希望艾丽丝能平安回家。缺了一只胳膊之后,他已经不怎么会隐蔽地上网查询信息了。
罗伯特穿过人群最稠密的地方,大家在那里把查理格围得紧紧的,她看上去既兴奋又疲倦,不断表示自己其实没做什么,“我只是教学生怎么使用世上已有的工具而已。”
他伸出手,好不容易才抓住了她的手,“谢谢。”
査理格看着他,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她抓着他的手握了一会儿,“你!我最奇怪的孩子。你的问题与其他孩子刚好相反。”
“怎么说?”
“其他人,我得让他们挣脱束缚,去发现真正的自我。但是你……首先你得放弃原来的自我。”她的笑容中出现了一丝悲伤,“我为你失去的感到遗憾,罗伯特,但是为现在的你感到高兴。”
她一直都知道!但其他人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她兴奋地向那些人保证说,下个学期会更加精彩。
罗伯特走了,胡安和其他的孩子还在争论什么才算正常的演示。今天晚上的表演之后,没有哪个孩子愿意相信自己的作品会输给别人。
在走向交通环岛的路上,罗伯特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我还以为你们跟温斯顿走了。”他说。
“我们是跟着他走了,”汤姆说道,“但后来又回来了,想祝贺你和你的同步小玩意儿。”
向秀点头表示同意。她穿戴着,一个表示祝贺的图标从她那儿飘了过来。可怜的汤姆仍然带着笔记本,但那里面就算还剩下什么高级设备,也都属于秘密警察。
“谢谢。我也很自豪,但那东西确实只是个‘小玩意儿’。现实世界里,其实没人需要通过网络来同步相隔万里的音乐。再说,基本上,我只是利用了路由预测,再加上熟悉音乐,知道下一个音符是什么。仅此而已。”
“再加上对每个演出者的时间分析,对吗?”汤姆说道。
“是的。”
“再加上一些你插入的反抖动信号。”秀说道。
罗伯特犹豫了一下,“你知道,纯粹是为了好玩。”
汤姆笑了,“你应该上网搜一下你自己。你的发明很引人注目。在我年轻的那个时候,你甚至可以申请专利了。但现在——”
秀拍了拍汤姆的肩膀,“现在,它能为你在高中赢得一个髙分。你和我——我们都有东西要学,汤姆。”
汤姆嘟囔了一声。“她的意思是我得学会穿戴。”他瞥了一眼显得很年轻的女人,“我做梦都没想到过,向秀会救了我的命。当然,在救我的同时,她也让大伙儿都被捕了。”
【短信】莉娜→秀:
虽说帕克自称对未来很感兴趣,但他害怕尝试新东西。
他们静静地走了几步。向发出了更多的金色句子。她的短信功力越来越强了。
【短信】秀→罗伯特:
汤姆老了,药物对他也不怎么起作用。他害怕尝试新东西。
罗伯特惊愕地看了这女人一眼。什么时候她从 IT 转行当医生了?……但她对汤姆的看法可能是对的。
汤姆显然不知道短信,他脸上又浮现出惯常的诡笑。
“什么?”罗伯特问道。
“想想看。我们的圣迭戈分校行动是我参加过最大的、也是最危险的冒险。是,我们被利用了。但是,你知道,跟现代的很多所谓‘关联人’一样,我们做出了贡献,然后,从某种角度上说,我们也因此得利。”
罗伯特想起了陌生人的承诺,“怎么说?”
“我们打败了韦尔塔的升级图书馆项目。”
“可图书馆的书都被粉碎了。”
汤姆耸了耸肩,“我其实挺喜欢图书馆战士的影像。关键是,我们把韦尔塔狠狠嘲弄了一把。”
“这就是胜利?”
他们走上了交通环岛,身后跟着一辆想做成生意的车。
“是的。你无法阻止历史的进程,但我们阻止了韦尔塔,其他项目就能乘虚而入。”他瞥了罗伯特一眼,“你还没听说吗?你每天都穿戴那个时髦的东西,却不知道跟踪新闻?”
汤姆没有等着罗伯特回答就继续说道:“你知道为什么韦尔塔这么急着上马项目吗?原来,中国人正在以我们想象不到的速度吃下大英博物馆和图书馆。而且,中国人在非破坏性数字化方面有多年的经验。和韦尔塔的粉碎行动相比,他们的项目温柔多了。跟他们相比,圣迭戈的做法傻透了。而且,他们还能采集到非书本展品上的触感信号。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连 Google 的档案室都没法比。总之,我们迟滞了韦尔塔几天,让他失去了先发优势。中国人现在接手了。”
汤姆伸手从夹克衫里拿出一片约三平方英寸的塑料片,“拿去,给你的礼物,花了我 19.99 美元。”
罗伯特拿过黑塑料片。看上去很像二十世纪的老式计算机上用的软盘。他向它发了个询问信号。空中出现了标签:数据卡,容量 128 拍字节,使用程度百分之九十七。还有更多信息,但罗伯特没再细看,而是抬头看着汤姆,“现在还有什么人用这种移动储存盘?”
“像我这样偏执的老笨蛋。拿着它是挺麻烦,但我的笔记本上有个读卡器。”那还用说。“上面的数据网上都有,还有很多对比分析,但中国人对分析额外收费。即便你没有读卡器,我觉得你也会感兴趣的。”
“哈。”罗伯特看了眼最高级的目录——简直像位于一座高山的山顶似的,“这东西是——”
“大英博物馆和图书馆数据库,中国信息化联盟做的数字化。触感和视觉数据都是低密度的,所以能存在一张卡上。光是图书馆的那部分就是麦克斯·韦尔塔在圣迭戈分校做的二十倍。它简直是一本人类的纪念册,一直记到 2000 年。整个现代化以前的世界。”
罗伯特据了掂塑料卡的分量,“好像没多重。”
汤姆笑了,“是没多重。”
罗伯特想把卡还回去,但汤姆摆手阻止了他,“我说过了,这是个礼物。把它挂在墙上,时刻提醒你这就是我们的过去。如果你真的想看里面的内容,完全可以上网。中国人为它设计了一个不错的结构,而且他们的专用服务器非常聪明。”
汤姆后退一步,朝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车子打了个手势。后门打开了,他挥手让向秀先进去。此刻,汤姆就像是个聊发少年狂的糟老头子,又回到了他的年轻时代。
“所以,韦尔塔的粉碎生意结束了。中国人承诺,他们接手后会做得比在大英图书馆还温柔。想象一下,粉红色的机械手,耐心地采集着世界上所有的图书馆和博物馆。它们能做对比检查,也不会遗漏注解——给新一代类似扎菲卡·谢里夫这样的笨学生以全新的希望。”他朝罗伯特挥手告别,“再见!”
向秀回到彩虹尽头时几乎已是午夜了。莉娜还没睡,在厨房里吃点心。骨质疏松症迫使她使劲地弓着背,搞得脸离桌面只有几英寸。这是个怪异的姿势,但是轮椅和厨房的设计能使她尽可能自由地活动。
秀悄悄地进了屋,感到十分窘迫,“对不起,把你切断了,莉娜——”
莉娜转身望着她,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笑容,“嘿,没关系。你们年轻人需要隐私。”她招手让秀坐下吃些东西。
“好吧。嗯,汤姆其实不是很年轻。”她感到脸上一阵发热,“我……嗯……指的不是身体。他想跟上社会,但就是不能应付新事物。”
莉娜耸了耸肩,“至少汤姆的头脑比某些人好。”她从碟子里抓了片三明治塞到嘴里。
“你觉得他能赶上来吗?”
“有可能。科学在进步。即使它对帕克不起作用,我们也能推着他向正确的方向前进。他最大的一个问题是:年轻的时候日子太好过。他不想去尝试对他来说很难的东西。”她朝秀指了指,“快吃呀。”
秀点了点头,伸手去拿三明治。以前她们讨论过类似的话题。正是那些谈话让向秀逐渐改变了自我,变得更坚强。但现在,她的麻烦其实比汤姆的更大,她必须绞尽脑汁地躲避政府即将提供的“工作机会”。
秀咬了口三明治。嗯?花生酱果冻,但味道还不错。“我们今天见了那么多人,你有机会给他们帮帮忙吗?”
“你是说给他们当心理医生?是的,我检查了你的全视日志。我咨询了几个专家,确定了我们给卡洛斯·里维拉的建议是正确的。他的问题可能会伴随终身,但这就是生活。至于胡安,我们已经尽力了。”
秀含着满嘴的花生酱果冻笑了。她早就意识到莉娜是个天才。毕竟,精神病学是一门特殊的软学问。莉娜说过,小米莉喜欢把她的祖母当成一个女巫。尽管米莉从不把她的想法说出来,但莉娜就是知道。现在,秀觉得莉娜真的就是米莉想象中的女巫。我从来不知道怎么看人,但有莉娜借我的双眼观察、在我耳边轻声说话,我正在进步。
仍有想不通的地方。“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你的孙女对胡安这么冷淡?是的,孩子们不记得在皮尔纳楼发生了什么,但我们知道他们当时正在成为朋友。如果我们能拿到米莉的日志——”那东西仍在政府手里扣着不放。
莉娜没有直接回答,“你知道艾丽丝从医院回家了?”
“是的!我是从你这儿知道的,但还不了解具体发生了什么。”
“不会有具体情况。‘艾丽丝病了,现在好些了’,仅此而已。我很早就知道艾丽丝是在拿自己的灵魂做赌注。这一次,她差不多输光了,而且跟我的前夫在圣迭戈分校干的好事有某种联系。我认为艾丽丝能够恢复。这对胡安和米莉有好处。”莉娜向后靠在椅背上——其实她只是调节轮椅换了个姿势,光凭自己,她怎么也无法坐直。“我们谈论过这个问题。米莉很固执,有时会固执到可恶的程度。这是她从那个混蛋那儿遗传来的,好在中间的鲍勃没这个毛病。现在,这种固执让她无法放开内心深处的那份自责:在潜意识里,米莉觉得是她和胡安搞砸了,才把艾丽丝变成了这样。”
“嗯,这些话听着真不像是科学,莉娜。”
“学术部分我省略掉了。”
秀点了点头,“你的判断肯定没错。真好笑,费尔蒙特高中里竟然还有人认为我是人际关系专家。我!”
莉娜隔着桌子伸出手,伸到了她的骨头能允许的极限。秀温柔地把她的手抓在手心。“我们是一对优秀的组合,不是吗?”莉娜说道。
“是的。”不仅仅是因为莉娜高明的识人术,也不仅仅是因为拯救了汤姆和他的朋友。在费尔蒙特高中最初的那段黑色日子里,她觉得自己没有希望了——莉娜的日子也过得不舒心。她们互相鼓励着走进了光明。秀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岁的小个子女人。团结在一起,莉娜和我是个强大的组合,但如果分开呢……
“莉娜,你觉得我能像你一样看人吗?”
莉娜耸了耸肩,笑着说:“哦,我不知道。”
秀抬起头,回想着过去几个月中发生的林林总总。莉娜·顾几乎从不直接说谎。她似乎知道撒谎会破坏她的职业信誉。但是,莉娜擅于隐藏,即使在遇到最直接的问题时也能滴水不漏。“你知道吗,莉娜,当你说‘哦,我不知道’再加上耸肩——那表明你心里想的是‘再等一百万年吧’。”
莉娜的眼睛都瞪大了,她用力握了握秀的手,“嗯,被你发现了。好吧,其实没那么夸张。”
“那好。因为我想告诉你,莉娜……我不认为罗伯特还是你记忆中的那个混蛋。我觉得他真的变了。”
莉娜抽回手,“我收回刚才的话,一百万年也不够你学的。”
秀向前伸手,但莉娜的手已经放回膝盖上了。不管了,该说的还得说:“开始时,罗伯特是很冷漠,但看看现在,他帮助了胡安。我有个理论。”其实算不上她自己的理论。她从《自然》杂志引用了一段话,让它飘在桌子上方:“罗伯特相当于受了一次严重的外伤,或许因此重塑了性格。”
“你读了太多的伪科学,秀。这些事还是留给我们这些专家吧。”
“生活就像是给了他第二次机会。他拥有原来的记忆,但从生理上说他是个年轻人,而且……而且必须依靠周围人的关心才能成长。他拥有重新来过的机会——就像我,但比我更深入。你不明白吗,莉娜?”
莉娜换了一个向前看的姿势,背弓得比平常还厉害。她先是沉默了一小会儿,盯着自己扭曲的身体,微微摇头表示否认。最终,她抬头盯着秀的眼睛,“你还有很多要学的,孩子。罗伯特是毒药,尽管我就在你耳边,他还是骗了你。”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待在他身旁呢?”
莉娜凄惨地笑了笑,“我们是为了他身边的人才留下的。”说完后,她后退着远离桌子,她的轮椅轻快地转了个弯,“今晚就到此为止吧。”她驶向自己的房间。
秀洗着盘子。通常莉娜会坚持在厨房做点家务。“我还能用我的手干些事。”她总是这么说。但今晚没有。要是我在看人方面再聪明点,秀想着,或许我就明白了。
35 没有回复
扎菲卡·谢里夫已经离开了俄勒冈州立大学的研究生院。罗伯特得到了一个非常老套的出错信息:该人已非俄勒冈大学的注册在校生。甚至连谢里夫的坐标都标上了“空缺”的记号。这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罗伯特到处搜索着。全世界大概有一千个与“扎*谢里夫”符合的搜索记录。那些能访问到的看着都不像;剩下的人都设置了程度不同的限制来保护自己的隐私。
好在罗伯特要找的这位扎菲卡·谢里夫仍然是个 IT 方面的菜鸟。过了一两个小时,罗伯特在加尔各答大学追踪到了他。
谢里夫显得很委屈,“布兰丁教授把我开除了。”
“开除出了俄勒冈州立的研究生院?在我那时候,教授可没这么大权力。”
“布兰丁教授得到了你们政府的帮助。我花了好几个星期的时间,向极其固执的美国政府探员解释了一切。他们不相信我是无辜的,他们觉得我不可能同时被多个人劫持。”
“嗯。”罗伯特的目光离开了扎菲卡·谢里夫,观察着身边的城市。这儿的天气让人感觉又热又闷。人群从他们的桌旁不断走过,不时传来年轻人爽朗的笑声。一座白塔耸立在远方的地平线处,这是现代印度视窗下加尔各答的景象。有那么一阵子,他想再开一个唱反调的视窗,看看究竟什么是真的,什么是虚拟的。还是算了,集中精力去搞明白扎菲卡·谢里夫身上哪部分是真的,哪部分是假的吧。“我觉得既然警察能让你回印度,那么他们应该认为你是无辜的。”
“没错,但我偶尔还是感觉自己像是拴在长线上的鱼饵。”他苦涩地笑了笑,“我真的想写一篇关于你的论文,顾教授。起初是因为学业上的压力,想用你来讨好安妮·布兰丁。但随着交谈的深入,我——”
“你占了多少比例,谢里夫?到底有多少个——”
“我也想知道!除了我之外,至少还有两个。这种经历真能让人发疯,先生,尤其是在刚开始时。我正好好地跟你谈着一些肯定能引起布兰丁教授兴趣的问题——然后一眨眼,我成了个旁观者!”
“你仍然能看到、能听到?”
“是的,经常是这样!次数太多了,我甚至觉得,其他人在利用我向你问些能激发灵感的问题,再把得到的信息留为已用。到最后——我向你们的警察承认了这一点,这是我最大的错误——到最后,我甚至喜欢上了被劫持。我亲爱的劫持者问的那些问题是我从来没想到过的。因此,我一直跟踪着你们的图书馆阴谋,到头来我自己都变得像个典型的外国破坏分子。”
“如果冲突那晚你没有去现场,我的米莉可能已经死了。你看到了什么,扎菲卡?”
“什么?哦,那天晚上,我被彻底封在外面了。劫持者那晚的计划和文学无关。我一直在试着连线——警察说,没有恐怖分子的帮助,我不可能成功——总之,有那么几秒钟,我看到你躺在地板上。你请求我的帮助。热浆正在漫过你的胳膊……”他颤抖了一下,“说实话,我看到的只有这么多。”
罗伯特还记得那场对话。在他脑海里,它是那晚的混乱中最清晰的一刻。
两个相隔八千英里的人坐在一起,沉默了一小会儿。随后,谢里夫询问似的抬起了头,“现在,我已经放弃了文学研究,但我还是想问:你刚开始了新生命,教授,我们何时能看到你的新作品呢,在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描绘年龄的秘密?”
“你说得对,是有些新的感觉。但你知道——有些秘密超出了经历者的表达能力。”
“不可能超出你的表达能力,先生!”
罗伯特禁不住笑了一下。谢里夫有权知道真相。“我仍然能写东西,但已经写不出诗了。我有了新生命,但是阿尔茨海默氏症的治疗……它毁了我的天分。”
“哦,不!我听说过阿尔茨海默氏症的后果,却从没想过你也会这样。我一直希望这次冒险能以一篇新的‘秘密’做结尾。对不起。”
“没关系。过去的我不是个……好人。”
谢里夫先是低下头,随后抬眼看着罗伯特,“我听说过。在那些联系不到你的日子里,我采访了你在斯坦福的前同事,甚至包括温斯顿·布朗特——当他没在忙于阴谋时。”
“但是——”
“没关系,先生。到后来,我已经意识到你那种讽刺的锋芒消失了。”
“那你应该猜到,我其他方面的天赋也随之消失了!”
“你真这么想?你认为你的天分和恶毒是相辅相成的?”谢里夫倾过身子,变得十分专注。罗伯特已经好几个星期没见他如此专注了。“我……表示怀疑,不过这倒是值得研究。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却不敢问,你的内心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是治疗本身把你变成了好人?或者更像狄更斯的小说《圣诞颂歌》中所描绘的那样,新的经历让你变善良了?”他往后靠去,“我能用这个主题写成一篇漂亮的论文!”他期待地望着罗伯特。
“没门!”
“好吧,好吧。”谢里夫连连点头,“看到这么好的机会,我差点忘了我的原则。我的第一个原则是:再也不要卷入会引起执法机关注意的事。”他抬起头,仿佛在看着隐身的观察者,“你们听到了吗?我是干净的,我的身体、我的灵魂、包括我刚杀过毒的网衣,都是干净的!”接着,他又对罗伯特说:“实际上,我换了个专业。”
“哦?”
“是的。它要求先上几个学期的必修课,但这是值得的。你看,加尔各答大学正在考虑开设一个新系,需要新的教职员,必须是能干的人。考虑到来自孟买大学的竞争,距离成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这儿的人有资金,而且他们愿意吸收我这样的新面孔。”他朝困惑的罗伯特笑了笑,“是我们新设的宝莱坞研究学院!结合了电影和文学。我将研究二十世纪对现代印度艺术的影响。尽管我对失去了你这个机会而惋惜,顾教授,但我很高兴能进入一个不会给我带来麻烦的专业!”
这段时间,罗伯特其实挺忙的。他那个同步程序让他跃升成了最低级别的专家。一个叫环宇通信的公司注意到了他。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是家传统公司。它很老(五年了),而且有三个全职雇员。因此,它不像别的公司那么灵活,但它还是在通信业内做出了几项创新。环宇通信付钱给罗伯特,让他给公司提供三个星期的咨询服务。这种所谓“咨询”其实是给环宇通信一段时间,让它瞧瞧罗伯特是否真的有能力长期为公司服务。尽管如此,罗伯特还是万分高兴,紧紧抓住这个机会不放。
从他得病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能创造一样对他人有价值的东西。
西弗布鲁克生活的其他方面却不那么顺畅。胡安·奥罗斯科走了,他父母带他去了柏布拉,看望他母亲的爷爷。他时不时仍会上这儿来,但米莉怎么也不肯和他说话。
“我倒是真想做到不在乎,罗伯特。如果我不再缠着米莉,我们或许还能重新开始。”
“我来跟她谈,胡安。我保证。”
胡安迟疑地看了他一眼,“别让她觉得是我让你去谈的!”
“不会的。我会注意时机。”
在选择何时出手方面,罗伯特有几十年的经验。这应该不难。米莉的演示项目得了高分,但这意味着她在下学期做演示时,老师对她的要求会更高。至于现在,她是这个家里的忙人,主要是忙于照顾她母亲。艾丽丝·顾变得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他们住在一起的十五个星期里,她一直对他很冷漠。但现在,这种冷漠已经融化了,结果令人……愉悦。现在,艾丽丝常和米莉待在厨房,努力做出各种可口的饭菜。儿媳妇仍然和他有些疏远,但她的笑容已经不再是公式化的应付。
没过多久,鲍勃又走了,米莉于是更忙了。每天,她都会为他搜索出一些有关烧伤和断肢恢复方面的新闻。用不了多久,他计划拿这个当借口,解开她与胡安之间的结……还有他自己的。
今晚或许是个好时机。鲍勃还没有回来,艾丽丝在晚饭后不久就进了一楼的书房;米莉也没缠着他下棋。下棋很有意思,自从圣迭戈分校那可怕的一晚以来,它是让罗伯特觉得生活还有乐趣的东西之一。
另外,在今晚,罗伯特终于解决了环宇通信的难题。工作过程中,罗伯特忘记了时间。当他想出去透透气时,突然间竟有了灵感。多么好的夜晚啊!
楼下传来关门声。他的目光仍然放在工作上,但他听到了米莉上楼的声音。她快步跑过走廊,进了她自己的房间。
几分钟后她出来了。接着,他的房门上响起了敲门声,“嗨,罗伯特,我能给你看看我今天找到的东西吗?”
“当然。”
她蹦蹦跳跳地进了房间,找了把椅子坐下,“我又找到了三个对你的手臂有帮助的项目。”
实际上,罗伯特·顾左臂的情况用一个词就可以概况:没了。整个前臂都烧没了。上臂也好不到哪儿去,有两处靠近肩膀的地方只剩下了一层皮。他使用的假肢更像是老式石膏模子。但有趣的是,医生说当时机成熟时,他可以扔掉那东西,转而试试现代的医疗奇迹。里德·韦伯——曾经是医生的助手,现在成了他们的代言人——向他解释了一番,当然,真正的医生很可能不会喜欢他的这种解释。“你其实是‘预期新药’的受害者,罗伯特。你看,我们有先进的假肢,通过电机控制五根手指头,而且寿命几乎和自然的胳膊一样长,但缺点是有点沉,而且传感系统离真胳膊还差得远。另一方面,神经和骨头再生技术的研究已取得突破。尽管没人确切知道该技术何时能投入商业化运用——或者它究竟能否商用,但只要再等十八个月,你应该有机会试一试。到时候,他们会让你的断肢处再长出一条新的胳膊来。医生担心,为了安装现代的假肢而清除你的断肢,会成倍地增加将来再生疗程的费用。因此,这阵子你只好先委屈一下了。”
罗伯特点点头,并没有抱怨。每天在肩膀上吊个沉甸甸的死家伙,也算是一种小小的赎罪,时刻提醒自己因为愚蠢而差点害死一条鲜活的生命。
米莉对他内心的想法浑然不知。她觉得“预期新药”的说法很愚蠢。米莉相信她自己的医疗方案。“听我说,我查到了三个小组,罗伯特。第一组已经完全再生了一只猴子爪;第二组研制了一种非常轻的假肢;第三组在神经编码方面取得了进展。我敢说你在环宇通信的朋友会给你选第一种。你觉得呢?”
罗伯特摸了摸套在残肢上的塑料外壳,“嗯,我觉得猴子爪对我来说风险太大了。”
“不,不是,你不会长出猴子爪的。猴子爪只是——”随后她才明白上当了,“罗伯特!我说正经的呢。我想帮你,我欠你的。”
是的,该让她了解真相了,就在今晚。“你不欠我的。”
“嘿,我的记忆出了问题,但鲍勃告诉我了。你用手臂阻挡了熔化的热浆。你挡住了它。”她想象着罗伯特当时的痛苦,脸都扭曲了,“你救了我,罗伯特。”
“我救了你,孩子。但麻烦是我惹出来的,我和魔鬼做了交易。”一次奇怪的交易。
“因为当时你绝望了。我知道,只是当时还不知道会弄出什么后果。所以,麻烦是我们两个惹出来的。”
是时候该跪下来请求她的原谅了。但是,首先得让她知道,为什么他的错误是不可原谅的。说出这句话真是太难了。“米莉,你是因为想帮我才惹的麻烦。但是我……那个害了你妈妈的人就是我,是我让她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终于说出来了。
米莉静静地坐着。过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垂了下来,她轻声说道:“我知道。”
罗伯特一下子呆住了,“鲍勃告诉你的?”
“不,是艾丽丝。”她抬起头,“她还告诉我,他们到现在还是搞不懂你放的那东西是怎么弄垮她的。这没什么,罗伯特。”
接着,她一下子哭了起来。罗伯特跪在地上。他的孙女搂住他的脖子。她现在已是嚎啕大哭,身子不停地抽搐着,拳头不断地捶打着他的后背。
“对不起,米莉,我——”
米莉的哭声更响了,但她停止了捶打。过了半分钟,哭声渐渐变成了抽泣,最后完全消失了。但她仍然搂着他,带着哭腔说道:“我刚发现……艾丽丝又……艾丽丝又去训练了。”
哦。
“她甚至还没恢复!”米莉又开始抽泣了。
“你爸爸怎么说?”
“今晚联系不到鲍勃。”
“联系不到?”在如今这个世界上?
米莉放开了他。她用衣袖擦了擦脸,接着从旁边的盒子里抽出几张面巾纸,“真的联系不到。战术静默。你没看新闻吗,罗伯特?”
“嗯。”
“我从各种新闻中找到的线索,鲍勃去了某个地方,又要让那个地方炸成一片了。”她用力擦了擦脸,让自己的声音回复正常的音调,“好吧,别从字面意思来理解。当鲍勃必须去干一些他不愿意干的事时,他总是这么说。我关注着各种谣言,同时也观察着鲍勃和艾丽丝。在我们三个人中,我算得上是个猜谜专家。有时,在我联系不到鲍勃的时候,我能读到在别的国家发生了非常奇妙或是悲惨的事。还有的时候,艾丽丝去接受训练,我就能猜到要么是有人需要帮助,要么是又要发生什么坏事了。现在,鲍勃不在家,艾丽丝又在接受训练。”她的手蒙住了眼睛,随后又使劲擦了几下脸,“我猜谣言是对的。图书馆骚乱时发生了可怕的事,比劫持基因实验室更可怕。现在,所有的大国都紧张了,他们认为有人已经破解了他们的安保系统。艾丽丝今晚几乎承认了。这就是她的借口!”
罗伯特又坐了下来,但只坐了椅子的一角。他的自白已经完成,“等鲍勃回来后,你应该告诉他。”
“我会的。他会跟她吵,你也听到过的。但到头来他还是阻止不了她。”
“这一次,说不定他可以去找她的上司,或者直接去找医生。”
米莉想了想,显得稍微放松了些,“是的,这次不一样……我很高兴能和你谈话,罗伯特。”
“随时欢迎,孩子。”
但她陷入了沉默。
终于,罗伯特开口说道:“你在打什么坏主意?还是在上网?”
米莉摇了摇头,“都不是。我想跟一个人通电话,但对方一直都没接。”
哈!“你知道,米莉,胡安去柏布拉看他的外曾祖父了。可能他没有一直穿戴着。”
“胡安?我没打给他。他不怎么聪明。皮尔纳楼里出事时,他什么忙也帮不上。”
“你不记得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我记得我是一个人进的隧道。”
“米莉,自打我在费尔蒙特上学,我几乎每天都在和胡安说话。他不会让你失望的。好好想想那些你还记得的事。在跟踪我时,你们两个共同做了许多密谋。我敢说他的表现还算不错,你可以跟他谈谈。”
米莉的脸色暗了下去,“你知道我没法和他谈这些事。我也没法和你谈,我都忘了。”
“没错。你没法和他谈。但是……我觉得你该对他好点。”
米莉转回来看着他,没有说话。
“还记得我怎么跟你说的吗,说你像太姑姑卡拉?”
米莉点点头。
“而且,你还为此感到高兴。但是,你知道我怎么对待卡拉的吗?我对她很恶劣,一次又一次。我从未找到补偿她的方法。她死的时候,比艾丽丝现在的年纪大不了多少。”
泪水又涌出了米莉的眼睛,她用力将面巾纸盖在脸上。
“我这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米莉。我娶了个出色的女人,她非常爱我。莉娜所承受的,远比我发泄在卡拉身上的更多,时间也更长。即使在我赶走她之后,她在彩虹尽头又帮助了我,这你也知道。现在,她也死了。”罗伯特低下头,此刻他能想到的只是那些远逝的时光。我这是在哪儿?哦。“还是那句话……我觉得你欠胡安一个情。甩了他,你犯了和我同样的错误。不过,你仍然有机会去纠正。”
他看着米莉。她弯下腰,撕扯着手中的面巾纸,“再仔细想想,好吗,米莉?不要轻易做出决定。”
她终于开口了:“你违背过誓言吗,罗伯特?”
她这是什么意思?但没等他开口,米莉又接着说道:“不管了,就这么定了!”说完,她抓起面巾纸盒,一下子跑出了房间。
“米莉!”他追出去时,米莉已经冲进了自己的房间。
罗伯特不知道该怎么办。过去敲她的房门?还是给她发短信?
他退回自己的房间,转身——看到桌子上有金色的光芒,就在米莉刚才座位的旁边。是个坐标,授予了他某种受限的短信功能。米莉为什么要给他这东西呢?他打开了金色的坐标。
莉娜·顾的坐标。
罗伯特在坐标旁坐了近半个小时。他研究了它,研究了里面的文件。和他想的一样,莉娜还活着。
里面没有实体地址,但他可以给她发短信。这封短信花了他两个小时。写了不到两百字。它们是罗伯特·顾这辈子写过的、最重要的文字。
那天晚上,罗伯特没有睡着。早晨过了,接着是下午。没有回复。
尾声
六个星期之后。
罗伯特开始关注新闻了。他知道外面的世界能伤害他。他和米莉每晚都交换各自观察到的东西。针对边缘世界的攻击据说已经结束。有谣言说什么也没发现。同样是谣言——加上一些真实的新闻——提到了欧盟、印度和日本情报系统内的丑闻。所有的大国都对各式传闻表现得异常紧张。
说到家庭——鲍勃已经回来了!据此,罗伯特和米莉认为,那些灾难性的理论已经不太可能变成现实了。然而家里仍旧不太平。鲍勃知道了艾丽丝的事,他非常愤怒。家里的气氛变得很紧张。罗伯特和米莉都感觉到了那些隐藏在沉默后面的、令人心碎的争吵。这么多年以来,米莉学会了观察。她判断鲍勃已经向医生提出了抗议,又向一层层的上级军官提出了申述。都没起作用。艾丽丝仍在受训。
在此期间,胡安从柏布拉回来了。米莉不怎么提到他,但他们开始交谈了。男孩的笑容多了起来。
莉娜那儿……依旧沉默。她还活着。他的信息并没有弹回来,她的坐标仍可以打开。这就像跟一个无尽的虚空交谈。罗伯特一直在努力,每天一条信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向秀已经离开了彩虹尽头。
“莉娜叫我走的,”秀告诉他,“可能我逼得她太紧了。”她还跟他说了些具体的信息。可怜的莉娜。我现在知道她住在哪儿了!我能去那儿。我要让她看到我变了。不过,要真这么做的话,我怎么才能证明我变了呢?因此,罗伯特没有去彩虹尽头,也没有在公网上打听。他所做的只是坚持给她发信息。每一次,当他出门时,他都会想象着自己除了受到安全部门 7×24 的监视外,还有另外一个观察者,一个或许哪天会决定再次和他交谈的观察者。这是你的决定,莉娜,但我会等着你,期待跟你重逢的那一刻。
思念莉娜的同时,他将自己投入到了学业中。要学的东西太多了。他的业余时间都花在环宇通信公司里。他们喜欢他的创造!
图书馆骚乱两个月之后,罗伯特回到了圣迭戈分校。他和温斯顿、卡洛斯失去了联系。每次想到这一点,他总是觉得怪怪的。在过去那段日子中,老头帮曾是一个如此紧密的阴谋小团体,而现在,他们之间却连话都不说了。最直接的原因是大家都不好意思再见面了;但对罗伯特而言,还有另外一个解释,一个奇怪而又不甘的解释:老头帮像是个儿童团。因为他的童趣转移了方向,所以曾经的敌意或是友情都消失了。有时,学业带来的压力仿佛又令他回到了二十世纪。有那么多的东西要学,而且与他之前的天分毫无关系。
最后,是环宇通信的项目又让他回到了圣迭戈分校。网络延迟是影像协议中的坏小子,是声音协议中的大坏蛋,更是触感界面中的杀手。触感装置的功能日渐强大,但在网上却无法发挥。现在,环宇通信要求罗伯特试着用同步程序来解决这个问题。
升级图书馆计划引发的冲突迫使圣迭戈分校的管理层将更多现金投入图书馆。在某些方面,它的触感装置比金字塔山之类的商业游乐园还要好。问题是,你能把这种感觉通过网络传播到何种程度?他读了很多这方面的论文,研究了触感装置的设计,但在问题解决之前,什么也替代不了真实的手感。他叫了辆车去了圣迭戈分校。
两个月。时间不算长。交通环岛北面新建了几间运动员休息室,原本是软件工程系的地方变成了一个足球场。这些变化不是图书馆冲突或是陆战队袭击造成的,只是现代机构的正常演变。
罗伯特沿着人行道穿过桉树林。和往常一样,一走出树林,裸眼视窗中,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一直能看到对面的山峰。盖泽尔图书馆是山峰和树林之间唯一的遮挡。
它是圣迭戈分校最古老的建筑,玫瑰山谷地震后那百分之二十的重建建筑之一。然而,地震造成的影响比起冲突来,可以说是小巫见大巫:老头帮背后的赞助人把它的整个东翼从地基上扯了下来。经历了这样的磨难以后,换作校园内的其他任何建筑都会被彻底夷为平地,然后呢,可能会因为其历史价值而得以重建,但盖泽尔图书馆却有第二种选择——
罗伯特沿着图书馆的北部走着,来到了卸货平台。他看过冲突刚结束时它的样子,地板倾斜下垂,内部的伺服机构烧毁了,消防员不得不加上了临时的墩子,地面上满是二十世纪的水泥碎片。
现在已经看不到破坏的迹象了。悬挑的地板也再次变成了水平状态。
大学展开了一项复杂的加固工程。在西面,它看上去几乎没什么变化,但是卸货平台上方有明显的扭曲;东面,它巨大的支柱被扭转了一个漂亮的角度。这些支柱移动后的位置,也就是图书馆“走”到的地方,现在变成了支柱的新家。地基处有草地、有光滑的水泥地,还有那条平铺的知识之蛇小路。往上看,茂盛的常春藤沿着扭转的水泥表面覆盖了支柱的大部。在常春藤的尽头,支柱上被嵌入了五彩沙砾,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发亮的水晶环套在上面。再往上看,每层的地板都在下一层的基础上稍稍扭转了些许角度。
根据建筑物的说明书,罗伯特知道有些支柱内部填充了碳纤维合成材料。建筑本身和裸眼视窗中所见的一样真实、一样牢固。这座建筑依然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