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诗作的进展缓慢。很多方面的进展都缓慢。他的脸看上去年轻了。里德说过，如此成功的外观改善是罕见的，罗伯特是维恩–库拉莎娃疗法的最佳受治者。好吧，但他身体的协调性仍然不好，而且浑身关节都很疼。最不堪的是，每晚他仍然要好几次起身去厕所——这种事让他意识到自己仍然是个老头。
昨天是韦伯的最后一次拜访。这家伙的思想中有种奴性，刚好和他提供的服务相配合。我可能会想念他的。现在，每天又多了一个小时无所事事的时间。
诗作方面的进展尤其缓慢。
对罗伯特而言，梦从来不是灵感的来源（尽管他在几次著名的访谈中是这么说的）。平庸的头脑只能在完全清醒的时候发挥创造力。对罗伯特·顾而言，真正的创造力来自一晚上的酣睡之后、完全清醒前的一刹那。那一刻是他最可靠的灵感源泉。每当写作遇到问题时，他总会在晚上沿着人行道散步，往脑子中塞满问题 ……然后，在第二天早晨还晕乎乎的时候，寻找问题的答案。伴随着意识的清醒，答案也随之而来。在斯坦福的那些年，他和哲学家、神学家和科学家都讨论过这一现象。他们提出了一百多个解释，从弗洛伊德心理学到量子物理学。到底是什么原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睡一觉”对他有用。
现在，从多年的痴呆中醒来，他仍然掌握着“睡一觉”这一利器。但是，他对过程的控制却不再像以前那样稳定。某些清晨，他的脑子中激荡着各种关于《起死回生的秘密》和改版《死亡的秘密》的创意，然而，这些早晨的头脑风暴并没能产生具体的诗句。他有创意，并且将创意细分到了每个小节，但他找不到词句和短语将他的创意转化为作品。或许没必要太担心。毕竟，让词句歌唱是他最高级、最纯粹的天分。这难道不应当是他身上最后回归的天分吗？
与此同时，他的很多早晨浪费在了垃圾灵感上。他的潜意识背叛了他，它对事物运行的原理以及数学和技术更感兴趣。白天，当他在浏览纸上浏览时，他的注意力经常会转移到那些与艺术无关的主题上。他曾经花了一下午的时间研读了有限几何的“儿童入门版”，看在上帝的分上！……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的灵感竟然是证明了那上面最难的一道习题。
罗伯特的白天是折磨人的无奈，一边徒劳地搜索合适的辞藻，一边抗拒着浏览纸的吸引。他的傍晚则浪费在抵抗米莉往他眼睛里塞东西的企图上。
终于，“睡一觉”来拯救他了。这天清晨，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平静地探究着自己的失败。他注意到了窗外绿色的刺柏、粉刷着柔和颜色的院子。外面是个大千世界。外面有数不清的视角。过去碰到死结时自己都是怎么做的？休息一下。干些不同的事，什么事都行。重新回到“高中”可以让他从这儿跳出去，可以让他离开米莉。这么做肯定会让他找到不同的视角，即便是受限的视角。
注释
原文为 epiphany，意为显现、顿悟，曾是一种浏览器的名字，此处是作者杜撰的一种计算机操作系统。
04 绝妙的关联人
胡安·奥罗斯科喜欢和拉德诺双胞胎一起上学。弗雷德和杰瑞不是好学生，但在胡安认识的所有人中，他们是最棒的游戏高手。
“我们今天有个特别的计划，胡安。”弗雷德说。
“没错。”杰瑞说，他笑得很诡异，平常他做了非常有意思或非常尴尬的事之后总这么笑。三个人走在一条他们走惯了的泄洪渠旁的小路上。水泥沟渠里没有水，泛着白光，蜿蜒着穿过麦希特斯地块后面的山谷。他们上方的山坡上覆盖着灌木和熊果树，正前方是一片胭脂栎。说到底，这是十月初的圣迭戈北方县，你还指望能看到什么？
当然，这说的是在现实世界。
山谷不是死区。县洪水防治局升级了整个地区，这地方的公共层和市内大街上的一样好。在行走的过程中，胡安不时耸一下肩膀，或者甩一下手臂，有了这些指令，他穿戴的全视网衣便发出叠加图层。胡安眼前变成了哈西克在《危险的知识》中所描绘的世界：熊果树变成了覆着鳞片的触须，山谷边缘的房子也变成了木屋，门前还飘扬着三角旗。前方高处耸立着一座城堡，它是大公爵华非的家。在现实生活中，大公爵华非其实是为维护这一虚幻世界出力最多的那个当地孩子。胡安把身边那对双胞胎也变成了穿着皮甲的骑士。
“嘿，伙计们，看哪。”胡安传送出他的叠加图层，等着双胞胎引用他的视点。他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才把这些图像安排就位。
弗雷德抬起头，接受了胡安变出的景象。“都是老掉牙的东西了，胡安。”他朝山上的城堡看了一眼，“再说，华非一点也不酷。”
“哦。”胡安胡乱地将景象一层层地关掉。现实世界又回来了，先是整个地貌，随后是天空，接着是各种生物，最后是他们的服装。“你上个星期不是还挺喜欢的吗？”胡安记得那时的弗雷德和杰瑞还在不断努力，想对大公爵来个取而代之。
双胞胎对望了一眼。胡安猜他们在交换短信。“我们跟你说了今天有点特别。我们要做一件特有意思的事。”他们已经走进了胭脂栎林中。远处的地平线上，能隐约看到海上的雾气。如果天气晴朗，或者使用了清晰视窗，你就能真切地看到大海。南面是更多地块，其中那片绿色的就是费尔蒙特高中。他们的北面则是附近最有趣的地方——
整个山谷中最显眼的就数这个金字塔山乐园了。那些岩石更像一座尖顶小山，而不是金字塔。但是，乐园的管理层认为“金字塔”这个名字更加诱人。那地方以前是个鳄梨树果园，深绿色的树林覆盖着山坡。如果使用乐园的标准视点，你仍然能看到那时的景象。即使用裸眼观察，你还是能看到很多树，不过同时也能看到草坪和真正的大房子，还有发射塔。在鼓吹的各种游艺设施中，金字塔山声称自己拥有加利福尼亚最高的自由落体座舱。
双胞胎冲他咧着嘴笑。杰瑞指着小山问道：“喜欢玩白垩纪回归吗，我是说提供真实触感的那种？”
金字塔山的经理们非常清楚如何针对各种层次的触感收取不同的费用。最低端的那种极其便宜。“真实感觉”是最高端的。“太贵。”
“那当然，如果你付钱的话。”
“对了，马上就要上课了，你们不是还得准备好作业项目吗？”双胞胎早上第一节就是精工课。
“那东西还在温哥华呢。”杰瑞说道。
“别担心我们。”弗雷德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既虔诚又得意，“‘空中特快专递，及时送达。’”
“那就好，不过我们还是别惹麻烦。”和拉德诺兄弟混在一起的最大坏处就是老惹麻烦。两个星期前，他新买的折叠自行车由于安全问题要被召回，双胞胎向他展示了如何逃避召回。结果是，他手里留下了一辆几乎无法折叠的自行车。妈妈很不高兴。
“哎，别担心，胡安。”三个人离开泄洪渠，走上金字塔山东侧的一条小径。这地方离任何一个入口都很远，但双胞胎的叔叔在县洪水防控局工作，因此他们能进入防控局的支持视点，两兄弟又把这个视点共享给了胡安。他们脚下的泥土变成了朦胧的半透明状，胡安能看到地底下十五英尺处有一根直径十英寸的径流管。到处都有指针，指向本地的维护记录。杰瑞和弗雷德以前就用过这种全知全能的视点，而且没被发现。今天，他们把该视点和本地网络节点图叠加在一起，叠加而成的图像在阳光下有点发紫，显示出各个通信盲点和高速链接。
那两兄弟在一块空地边停下脚步。弗雷德看着杰瑞，“哈，洪水防控局真该觉得害臊。三十英尺内竟然找不到一个定位节点。”
“没错，伙计。在这儿干什么都成。”缺乏完整的定位网，某个节点就无法确定自身以及附近节点的位置；高速激光通信无法建立，低速感应器的输出也会失真。外部世界对此地的了解只能是一片模糊。
他们走进空地，对网络来说，这里完全是一片盲点。从这儿只能看到山坡的裸眼景象，那上面肯定进入了金字塔山的领地范围。只要他们接着往前走，乐园就会开始收费。
双胞胎没在看着小山。杰瑞走向一棵小树，半眯着眼抬起脑袋。“有意思，他们试图用一个气球来给网络打补丁。”他瞄准树枝，发出一个访问信号。防控局的视窗返回了一个微弱的回波，还附带一条出错信息。“现在我们几乎与世隔绝了。”
胡安耸了耸肩膀，“今晚他们就会修补好这个漏洞。”黄昏时分，空中侦测器会在山谷中飞行，与各处节点交换数据。
“咱们还是帮县里一把，尽早给这儿打上补丁吧。”杰瑞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绿色东西，把它交给胡安。
这东西的顶上伸出三根天线。它是个典型的临时节点。这种还未激活的节点很难对付，而且毫无用处。“你们破解了这东西？”在现实中破解网络比在游戏中困难得多。“你们哪儿来的密码？”
“叔叔大人太不小心了。”杰瑞指着这装置说，“所有许可证都已经装载进去了。不幸的是，那个气球节点仍在工作。”他指指小树的枝条，“你长得瘦，胡安，爬上去把那个节点打下来。”
“这个……”
“嗨，别担心。国土安全部不会发现的。”
事实上，国土安全部肯定会发现的，至少，他们给定位网络打上补丁之后肯定会发现。但同样肯定的是他们不会管。如今，每个硬件中都被植入了数据处理逻辑系统，“看到一切，了解一切”是他们的座右铭，但他们之所以要看到和了解，完全是为了完成自己的任务。国土安全部可是出了名的不愿意与其他执法机关分享数据。胡安向旁边走了几步，离开盲点，看了一下警察局视点。金字塔山周围逮捕过一些人，大多是因为毒品，但近几个星期以来附近没有发生新的逮捕。
“行。”胡安走回树旁，向上爬了十英尺，爬到树干分叉的地方。旧节点挂在一条已经朽了的尼龙搭扣上。他把它打了下来，双胞胎用石头把它砸碎了，然后胡安从树上下来。启动临时节点后，他们观测了一阵子网络诊断。周围的节点判断出了自身及身边那个已被破解的兄弟的位置，随后就协调着进入了完全功能状态，紫色的雾气聚焦成了亮点。现在，点对点的激光路由已经建立，他们能看到金字塔山边界上到处都是领地标识。
“哈！”弗雷德一声欢呼。双胞胎越过领地线向山上走去，“来吧，胡安。我们被标识成了县政府的雇员。只要别在里面待得太久，我们就不会有事。”
金字塔山配备了最先进的触感装置。它们可不是隐形眼镜在你眼前播放的彩色幻象。金字塔山上的游戏可以让你骑着翼手龙飞翔，或是偷取霸王龙的蛋——还有的游戏中有暖烘烘、毛茸茸的小动物在你周围跳舞，等着被你捧起来搂在怀里。关闭游戏视点以后，你能看到其他游戏者在树林里漫步，沉迷于各自的世界中——也不知公园用了什么技术才没让这些人撞到一起。
在白垩纪回归中，自由落体发射器的声音被改头换面，幻化成了雷声。树木则被幻变成了高耸的银杏树，很多地方密得连光线都透不进去。胡安最近经常玩纯视觉的白垩纪回归，和他一起玩的有这对双胞胎，以及世界各处很多以虚拟形式参与的玩家。游戏体验让他颇有点丧气。光这个星期，他已经被“吃掉”了三次。它不是一个容易上手的游戏，你必须对游戏中的世界有所贡献，否则只有等着被吃掉。因此，胡安加入了幻想家公会，当然只是初级会员。这或许能提高他的生存概率。他为这个游戏设计了一种生物。他创造的蜥蜴很灵活，但个子太小，不会引起评分者的注意。双胞胎对他的设计颇不以为然，但他们也没什么更好的点子。
胡安走进银杏树林，小心翼翼地防备着躲在树枝下的猛兽。星期一他就是这么被吃掉的，星期二则是死于一种古生疾病。
迄今为止还算安全，但他的贡献却仍未出现。按照他的设计，那种蜥蜴繁殖升级的速度非常快。可这些小东西都去哪儿了呢？唉。他应该查查别的游戏地点。它们完全可能是哈萨克斯坦的大热门。至于这个地方，眼下……还没有。
胡安跌跌撞撞一路走来，有点垂头丧气，但总算还活着，没被吃掉。双胞胎幻化成了游戏中标准的迅猛龙，玩得兴高采烈。两个人手中都抓着猎物——金字塔山游戏中自带的动物。
恐龙杰瑞扭头看着胡安，“你的设计呢？”
胡安没有幻化成动物。“我是个时间旅行者。”他说。这也是游戏允许的形式，第一代版本就推出了这个角色。
弗雷德晃了晃满是牙齿的脑袋，“我问的是你上星期设计的生物。”
“我不知道。”
“很可能已经被评分者吃掉了。”杰瑞说道。哥俩一起做了个爬行动物的笑容。“别去挣创世者的分数了，胡安。还是跟我们一起玩些酷的吧。”他做了个踢球动作，踢到了一个正在匆匆横穿他们前方的东西。这个动作挣到了不少分数，还引发了鲜血横流的特效场面。弗雷德也一同行动，红色液体泼溅得四处都是。
这个猎物看上去很眼熟。它还年轻，目光中透着一股机灵劲儿——是胡安设计的生物，而且是新一代！这意味着它的母亲就在附近。胡安说道：“呃，我想——”
“问题在于，你们中没有谁真正想过。”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就像你把脑袋伸进了老式便携收录机。太晚了，身后的树干旁露出了近一码长的爪子。妈呀！高处的嘴角吊着涎水，一滴足有十寸长。
这是胡安的设计被放大到极限时的样子。
“完蛋——”弗雷德说道。这是他作为迅猛龙发出的最后的声音。涎水后面的大脑袋和牙齿从银杏树丛中伸了下来，把弗雷德囫囵吞了下去。怪兽咯吱咯吱嚼了一阵子，空地上回响着骨头碎裂的声音。
“呃！”怪兽张嘴打了个嗝。它真是太棒了。胡安将视点切换到现实世界：弗雷德站在热腾腾的迅猛龙残骸中间，衬衣下摆露在裤子外面，浑身沾满黏液——真正的、难闻的黏液。你付钱就是为了得到这种结果？
这头怪兽准是山上个头最大的装置之一，它将自己幻化成了胡安创造的新物种。
三个人抬头看着它的大嘴。
“这样的触感够了吗？”怪兽说，嘴里散发出一股热烘烘的腐肉味道。当然够了。弗雷德连连后退，差点被黏液滑倒。
“弗雷德·拉德诺死了，被扣掉了一大堆分数。”怪兽冲他们摇晃着卡车般大小的口鼻，“可我还没吃饱。我建议你们立刻离开金字塔山。”
他们连连后退，眼睛牢牢盯着怪兽的牙齿。突然间，双胞胎转身就跑。跟往常一样，胡安立刻跟上。但是，一个像是大手的东西抓住了他。“你，我还有事要说。”声音发自紧闭的双唇后面的喉咙深处，“请坐，我们谈谈。”
该死！我的运气太糟了！随后，他想起是自己爬上树破解了小山入口。胡安·奥罗斯科，你这个笨蛋，这跟运气无关，爬树的时候你就死定了。双胞胎这时已经跑得看不见了。
可是，当他转过身坐下时，怪兽仍然是怪兽——不是金字塔山的保安。或许他真的是白垩纪回归的一个玩家！他偏了偏脑袋，不想和居高临下的目光对视。这只是个游戏。他完全可以从这只四十层楼高的蜥蜴身旁一走了之。当然，这会损害他在游戏中的声誉，也有可能被泡在难闻的黏液里。而且，如果大蜥蜴执意追究，很可能会给他在其他游戏中带来麻烦。好吧。他坐了下来，倚着身旁的银杏树。看来他今天又要迟到了，不过反正他也不是个好学生。
蜥蜴将还在冒热气的恐龙弗雷德的尸体踢到一边。随后它低下头，直勾勾地看着胡安。这眼睛、这头型，还有这颜色，和胡安的设计一模一样，再加上这个玩家的技术，让它成了令人生畏的猛兽。从它身上的伤疤可以判断出，它在好几个热点地区都战斗过。
胡安勉强笑了笑，“看样子，你喜欢我的设计。”
它露出足有一码长的尖牙，“反正更糟的设计我也用过。”猛兽转换了游戏参数，调出评分层。这是个重量级玩家，甚至是个游戏爆机者！他俩之间的空地上出现了一只胡安设计的生物，已经死了，身体呈分解模式。大蜥蜴用前爪轻轻拨弄着尸体，“皮肤组织的设计来自幻想家公会的范例图书馆，颜色搭配的式样没什么新意。苏格兰格子花呢的创意本来还是挺可爱的，可惜它在全视系统的广告中随处可见。”
胡安把脑袋深深地埋在膝盖上。他在学校中也时常得忍受类似的尴尬，“我只是想借鉴最好的设计。”
蜥蜴发出一阵滚雷般的笑声，胡安的脑袋里都产生了共振，“你的设计只能应付你的老师。随便你喂给他们什么垃圾，他们都得勉强咽下去。至少在你毕业以前，他们没法把你赶到大街上。这个设计很一般。确实有人用你的设计，但都是看在它还算灵活的分上。如果一定要给它打分的话，我认为是不及格。”猛兽说道，同时展示着那些在战斗中留下的伤疤。
“我还有别的设计。”
“对，但那些设计你从来没拿出来过，所以还是失败。”
这一点也是胡安内心经常为之焦虑的问题。他越来越有可能重蹈他父亲的覆辙，甚至可能连工作都找不到，而他父亲毕竟是先有工作再被解雇的。“尽力而为”是费尔蒙特高中的口号，但尽力而为只是个开始，即使你尽力了，你仍然有可能被甩在后面。
他从未向其他玩家坦白过内心的惶恐。他朝那对黄色的眼睛看去，突然间他意识到，这家伙和那些老师不一样，并没有人付钱给它，让它教育他，为什么它要浪费时间来这么一番烦人的说教？它是想从我这儿得到些什么。胡安的目光一下子亮了起来，“你有什么建议吗，你这只自高自大的虚拟蜥蜴？”
“这个吗……有。除了玩白垩纪回归，我还有其他事要处理。你想在一个小项目上当我的下级关联人吗？”
除了在本地的游戏中，还从未有人邀请胡安充当关联人。他假装轻蔑地撇了撇嘴，“下级关联人？还是下级的下级？你自己是什么身份？在价值链上的位置有多低？”
蜥蜴耸了耸肩，上方传来银杏树擦过它肩膀的声音，“我猜我自己的位置很低很低。关联人就是这样。我向我的下级关联人索取答案，提供给我的上级关联人。我可以为每个答案付大钱。”猛兽提出一个数字，足以让胡安在一年中每天都坐一次自由落体机。一张劳务费证书飘浮在他俩之间的空中，上面标明了提议的数字和奖金的支付程序。
胡安开始讨价还价，“我要双倍，否则不干。”说完以后，他才注意到证书上的分包权章节。那上头的数字看不见，说明它雇的其他人或许能拿到更多的好处。
“成交！”没等胡安改变主意，蜥蜴当即说道。
胡安肯定它在偷笑！
“……好吧，你需要什么呢？”为什么你觉得我这样的笨蛋能帮忙呢？
“你在费尔蒙特高中上学，是吗？”
“这你早就知道。”
“是个奇怪的地方，对吗？”胡安没有回答，猛兽继续说道，“相信我，确实是个奇怪的地方。大多数学校，甚至是特许经营的学校，都不会把成年人和孩子混在一起上学。”
“对，职业教育就这样。老家伙们不喜欢，我们也不喜欢。”
“是这样，我的上游客户交办的任务就是到处探听一下，主要是在老家伙们中间。和他们交朋友。”
这么简单？胡安再次看了服务费证书一眼。经测试它是有效的。证书上的文字太复杂了，他不想劳神去研究，反正美国银行为它提供了担保。“和谁？”
“啊，问题就在这儿。我的上游客户很害羞，什么也没说。我们只需收集信息。至于交朋友，基本上集中在那些曾经是大人物的人身上。”
“如果是大人物，又怎么会在我班上呢？”学校里的孩子们经常这么说。
“原因有很多，胡安。有些人是因为太孤单；有些是因为欠债太多，不得不在现代经济下养活自己；有些是因为不中用了，剩下的只有健康的身体和陈旧的回忆。他们可能会不好接触。”
“嗯，我怎么才能和这帮人交朋友？”
“只要你想要钱，自然会找到办法。好了，这些是筛选标准。”大蜥蜴传给他一份文件。他快速浏览了第一层标准。
“范围很广啊。”退休的圣迭戈政客、生物学家、生物学家的父母……
“点开链接，你能找到标准所包含的各项特征。你的工作是吸引合适的人选，让他们成为我的关联人。”
“我……我不擅长说服别人。”尤其是符合标准的人。
“那就继续穷下去吧，胆小鬼。”
胡安沉默了一小会儿。他的父亲绝对不会接受这么一份工作。终于，他开口说道：“好吧，我当你的关联人。”
“我不希望你觉得——’
“我说了，我接受这份工作！”
“好！我给你的文件足以让你开始工作了，里面有联系方式。”猛兽站起身，现在它的声音来自上空高处，“另外，我们不要再在金字塔山上见面了。”
“同意。”胡安站起来。他拍了拍猛兽巨大的尾巴，随后向山下走去。
双胞胎早就到了学校，站在校园另一侧的足球场旁。胡安在接近学校门口的车道时，抓取了看台处的一个视点，给他们发了个信号。弗雷德朝他挥了挥手，他的衬衣仍然是黏糊糊的，无法进行通信。杰瑞正仰着头，看着空中特快专递包裹掉在他伸出的双手中。项目作业，“及时送达”。走向精工帐篷的路上，双胞胎还在忙着打开包裹。
不幸的是，胡安第一堂课的教室在建筑物的另一侧。他跑着穿过草坪，裸眼视野中是未加修饰的现实：大多数建筑物是三层小楼，灰色的墙壁像一排不太稳当地立着的纸牌。
进入建筑物后，视点的选择权并不全在他手中。每天上午，学校要求所有建筑物内墙上必须显示费尔蒙特新闻。胡佛高中的三个学生赢得了 IBM 职业奖学金。鼓掌、欢呼。当然，拿费尔蒙特与胡佛相比很不公平，后者是州立大学数学系办的特许经营学校。那三个年轻天才在研究生毕业之前都无需再为学费操心了，哪怕他们从未给 IBM 工作过一天。有什么了不起的。胡安在心里安慰着自己。将来的某一天，这些孩子可能会非常富有，但他们收入的百分之一总会回到 IBM。
他漫不经心地顺着绿色导航箭头快步前行，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上了两层楼梯。学校昨天又重新调整了布局。当然，他们也更新了导航箭头。好在他下意识地遵从了导航箭头的指引。
他溜进教室，坐了下来。
查理格女士已经开始上课了。
搜索和分析是査理格讲授的主要内容。她过去在胡佛高中教过这门课程的快班，但有可靠的传言说，她的能力跟不上教学要求，因此教育部将她转到费尔蒙特，让她教同样的课程。其实胡安挺喜欢她的，跟他一样，她也是个失败者。
“世上有各种各样的技能。”她说，“因此，不同的人互相协作有时能提供最好的答案。”学生都在点头。成为一个协调者，那样才能出名挣大钱。但他们知道查理格这番话会怎么发展下去。她环顾教室，点着头，表示自己也明白学生们的心思，“哟，你们都想成为最棒的经纪人，不会吧？”
“我们中的某些人会当上的。”声音来自一个老年学生。温斯顿·布朗特的年纪已老到够当胡安的太爷爷。心情不好时，他就喜欢捉弄查理格女士取乐。
搜索和分析课老师回了个笑容，“这种可能性和成为棒球大联盟的明星差不多。真正合格的‘协调经纪人’是非常罕有的，亲爱的布朗特。”
“但管理工作也总得有人做吧。”
“哦。”查理格脸上露出了伤感的表情，仿佛是在考虑如何公布一个坏消息，“管理工作已经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亲爱的布朗特。”
温斯顿·布朗特坐回到椅子上，“那好吧，看来我们得学些新本领才行。”
“是的。”查理格女士看着学生们说道，“这一点十分重要。这门课教的是搜索和分析，它是现代经济的心脏。作为消费者，不用说，我们同样需要搜索和分析。当代几乎所有工作中，搜索和分析都是我们依赖的基本技能。但是，说到底，我们仍旧必须对某些事情做到深入了解，不能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你说的是那些我们只得了个‘C’的课程，对吗？”声音来自教室后方的天花板，可能是实体逃学的某个人。
查理格叹了口气，“是的，别让那些技能作废了。你们学过了，就要经常运用它们，提高自己的能力。”
一个学生居然举起手提问——单这个动作就说明了她的岁数。
“什么事，向博士？”
“我知道你说得都对。但是——”老太太扫视着教室。她看上去和查理格的年纪差不多，比温斯顿·布朗特年轻些，但她的眼神很自卑，“但是，有些人就是比别人出色。我不如以前聪明了，或者是因为别人变得更聪明了……如果我们尽了全力，结果仍然不理想，那我们该怎么办？”
查理格犹豫了。她能回答什么呢？胡安想。这是个实实在在的问题。“这是每个人都会碰到的问题，向博士。上帝给每个人都安排了一副牌。就你来说，你得到一副新牌，开始了新生活。”她看了看教室里的其他人，“你们中有些人认为自己的牌不够好，没有同花顺或是满堂红。”教室的前排坐着些非常专心的学生，看起来比胡安大不了几岁。他们佩戴着联网装置，但他们的服装上没有感应器，而且他们也从未学会过用身体编码。随着查理格的话音，你能看到他们的手指在快速敲击，搜索着“同花顺”和“满堂红”。
“但我对生活有自己的看法。”查理格说，“而且就是从打牌中总结出来的：机会一定会出现的。你们每个人手中总会有几张特殊的牌。用好它们。找出你与众不同的优点。优点就在那儿，问题是你要去寻找。一旦找到了，你就能给其他人提供帮助，相应地，其他人也会给你提供帮助。简而言之，天赋不可能自己跳出来，你得自己去创造。”
她顿了顿，看了看无形的教学资料，随后，她的声音低沉下来，不再是慷慨激昂的演讲调子：“大背景就介绍到这儿。今天我们要讲的是如何利用问答平台。首先，我们得学会提出合适的问题。”
胡安喜欢靠墙的座位，尤其是在三楼教室上课时。你能感觉到墙壁在轻微地来回摆动，整个建筑由此得以保持平衡。这玩意儿让他母亲非常紧张。“只要系统中断一秒钟，整个建筑就会倒塌！”她曾经在家长会上这样抱怨道。从另一方面来看，卡片式房屋很便宜，而且它能像应付早晨的微风一样应付大地震。
他直起腰，不再贴着墙壁，转而倾听查理格的讲授。这就是为什么学校要求你实体到校的原因：你被困在一间实体教室内，有一个实体的老师在讲课，你或多或少总会听进去一点东西。查理格课上用的各种图表和讲义飘浮在他们头顶上方的空中。她成功地吸引了学生的注意力：在她投放出的影像边缘，看不到学生们的涂鸦之作。
胡安也听了一阵子，还真的听进去了。问答平台能提供可靠的结果，通常代价也很低。那上头不需要关联人，只有同行的大脑在帮着思考问题。但如果你根本不是同行之一，那会怎么样？例如，在一个有关基因的问答平台上，如果你把基因图谱误认为某种暗语，你可能会因此浪费好几个月的时间。
胡安退出了查理格的视点，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接入教室内的视点。有些视点来自开放了共享的学生，但多数来自随机布置的摄像头。在转换视点的间隙，他浏览了大蜥蜴的任务文件。实际上，蜥蜴感兴趣的不止是老家伙，有些普通学生也在名单上。这个关联人名录分布之广泛，简直快赶上加州六合彩的号码了。
他开始进行背景调查工作。和大多数孩子一样，他在网衣上存了很多东西，因而可以做到尽量贴近本地的捜索。他控制着自己不要路由到外网，除非查理格刚好说到了某个网站。查理格非常善于发现谁的思想在开小差，但胡安精通用身体编码，通过细微的动作和视觉控制菜单来驱动网衣。每当她的目光掠过他时，他还会一边点头，一边重复着她刚说过的话中最后几个单词。
老年学生就没这个本事了。能干的翻修货绝对不会来这儿，他们是有声望的富人，控制着大部分现实世界。参加老年教育的都是些过时角色。费尔蒙特高中的整个学期中间，都会陆陆续续地加入老人的新面孔。老年医院觉得麻烦，拒绝配合，老人于是无法在学期一开始时成批地过来——老年医院的说法是，老人“在社交上已经成熟”，能应付在学期中间插班的混乱。
胡安一个接一个地把每张脸和公共记录对应起来：温斯顿·布朗特。这家伙看上去简直像一堆松松垮垮的肉。返老还童药还真是说不准。有些人它能治，有些它治不了；在不同的人身上疗效也不同。温斯顿·布朗特的运气不怎么好。
老家伙使劲眯着眼，想要跟上查理格列举的问答平台。他有几门课和胡安选的一样。胡安看不到他的医疗记录，但猜测他的脑子应该没有问题。他和班里某些孩子的反应一样敏捷。他曾经是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里的重量级人物，曾经。
好的，列入有潜力人员名单。
随后是向秀，物理学和电子工程博士，2010 年因为安全计算方面的成就获得总统奖章。她的有些研究工作完全称得上诺贝尔奖的质量。向博士弯腰曲背地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身前的桌子。她在忙着摆弄一张浏览纸，想跟上讲课的速度。可怜的女士。但她肯定认识不少重要人物。
查理格继续讲授如何把结果转换成新的问题，似乎没注意到胡安在开小差。
下一个是谁？罗伯特·顾。有那么一瞬间，胡安觉得自己使用的视点出了问题。他朝右边那些老家伙坐的地方瞥了一眼。罗伯特·顾，文学博士，一个诗人。他和老家伙们坐在一起，但看上去只有十七岁。胡安一边假装认真听讲，一边仔细打量这个新来的老头。顾很瘦，几乎可以说骨瘦如柴，个子也挺高。他的皮肤很光滑，没什么斑点。他看上去像在出汗。胡安冒险访问了一下外网上的医疗记录。哈！他接受过维恩–库拉莎娃疗法。罗伯特·顾博士真是个走运的家伙，属于一千个中只有一个能完全接受返老还童魔法的人。从另一方面来说，这家伙的运气似乎已经到头了。他甚至没有连在网上。他桌子上有一张皱巴巴的浏览纸，但他没在用它。多年前，这家伙比向秀还有名，现在却成了一个更彻底的失败者……“破坏性的修复”是什么意思？咳，大蜥蜴肯定不会对他感兴趣。胡安把他的名字扔进回收站。哎哟，再等等，他还没检查顾的家庭关系网。他开始搜索——突然间，一条无声短信充斥了他的视野，短信中的字母被包围在熊熊燃烧的火焰特效中。
【短信】查理格→奥罗斯科：
你一整天都在玩游戏，胡安！如果不想听课，你完全可以退选这门课。
【短信】奥罗斯科→査理格：
对不起，对不起！
他停止搜索，断开了外网。与此同时，他还回放了她前几分钟的讲课，竭力想了解内容概要。多数时候，査理格只会问一些令人尴尬的问题，这是第一次对他发出威胁。
而且令人称道的是，她只在短短的一瞬中就完成了信息的发送，其他人都以为她只是在看课堂笔记。胡安对她的崇拜又增加了不少。
“你不觉得对那个孩子太严厉了吗？”兔子今天换了一个新影像，是艾丽丝漫游奇境中的经典造型，影像的边缘还包围着版画线条。一个三维身体包裹在这种线条里，看上去很傻。
大蜥蜴不为所动，“你不属于这儿。胡安是我的直接关联人，不是你的。”
“你真是太敏感了。我只不过想检查一下我的关联人下线有多长。”
“好吧，你可以走了。胡安需要上课。”
“当然可以，我跟你一样，是个善良的好心人。”兔子朝蜥蜴抛了个毫无诚意的秋波，“但是，在你威吓他的时候，他正在查看一个我非常感兴趣的人。我给你提供了一个出色的关联人，如果想继续得到我的支持，你必须学会合作。”
“听着！我关心的是让这孩子变得更有主动性，但我不想让他受到伤害。”蜥蜴的声音越来越低。兔子心想，不知查理格是不是改变了主意。但这并不重要。兔子正在享受快乐时光，体察着南加州各处的民情。他早晚会发现这项工作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05 向博士的安全硬件环境
精工课是胡安·奥罗斯科最喜欢的课程。精工就像高级游戏，课堂上有真正的零件，等着你去接触、组装，跟你付了钱之后在金字塔山上得到的感觉是一样的。而且，威廉姆斯先生和路易丝·查理格完全是两种人。他允许你自由发挥，也不会秋后算账，埋怨你什么都没干成。在让·威廉姆斯的课上，人人都可以得 A。这种老派做法真是太棒了。
精工课也是胡安开展大蜥蜴计划的最好时机，至少他可以和那些老家伙、那些有隐私癖的怪人接触了。胡安在装着零件的大帐篷里四处转悠，看上去有点傻乎乎的。他从来不擅长玩交际游戏，现在却要设法和老家伙搭话。豁出去了，试试吧。
向秀是个挺和蔼的女士。她坐在长凳上，看着眼前的浏览纸。她把零件清单编排成了目录本的式样。“以前我懂这些东西。”她说道，“看这个。”她指了指目录本上的一段话：向的安全硬件环境。“那个系统是我设计的。”
胡安没什么可说的，“你是世界一流的，向博士。”
“但是……我甚至搞不懂这些新组件的原理。它们看上去更像漂在水面的绿藻，而不是精密的光学半导体。”她读着某个产品的说明书，在第三行的某个地方停了下来，“什么是冗余纠缠？”
“嗯……”他上网査了查，看到了一堆背景概念，“你不需要弄懂什么是‘冗余纠缠’，女士，和这节课无关。”他指了指向的浏览纸上的产品说明书。上面的图像一动不动，没有因为他的姿势活动起来。“往前翻几页，你会找到课上用的东西。在……”——要口头拼出链接可真是头疼啊——“‘趣味功能组合’下，从那儿开始找。”他教会了她如何使用浏览纸去找到各种零件，“你没必要什么都懂。”
“哦。”过了一阵子，她开始摆弄起各种可能的组合，还下载了半打有关组合的说明书。“跟小孩子似的，原理都没搞明白就动手做。”接下来，她开始试着把各种积木似的零件搭在一起。胡安又教了她怎么看界面规格，她的动作越发熟练了。有些说明把她逗乐了。“分拣器、开关，还有固态机器人。我敢打赌，我能用这些东西做个切割机。”
“我觉得不行。”切割机？“别担心，你伤不到别人的。”这么说不完全正确，但大致不差。他坐在那儿看着，弄不清她到底要做什么，但还是提了些建议。关系搞得差不多了，他在交际清单上做了个记号，准备进入下一阶段。“向博士，你和英特尔的朋友还有联系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 2010 年就退休了。战争期间，我连顾问的工作都找不到。我的能力在衰退，我自己都能感觉到。”
“是因为阿尔茨海默氏病吗？”他知道她比外表要老得多，甚至比温斯顿·布朗特还要老。
向犹豫着没有回答，胡安还担心自己把这位老太太惹恼了，但她只是苦涩地笑了笑，“不是阿尔茨海默氏病，不是老年痴呆。你——现在的人不明白变老以后是什么感觉。”
“我明白！我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都还活着。我还有个太爷爷，住在柏布拉，经常打高尔夫。我的太奶奶得了老年痴呆，治不好的那种。”有一段时间，太奶奶看上去和向博士一样年轻，每个人都认为她的运气真是太好了。但最后的结局证明，活得再长，也还是会死在某一种现在还治不好的病上。
向博士摇了摇头，“即使在我那个年代，也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像你刚才说的那样，变成老傻子。我只是能力下降了。我的女朋友死了。过了一阵子之后，我对什么都不关心了，也没有精力去关心。”她看着手中正在做的玩意儿说道，“现在，我的精力又回来了，至少和我六十岁的时候差不多。也许我的天赋也回来了。”她拍了拍着桌子，“但我现在能干的只是搭乐高积木！”
她看上去都快哭出来了，就在精工课堂上。胡安扫视了一圈，好像没人在看他们。他伸手抓住向的手。向的问题是他无法解答的。查理格女士会说他没有问对问题。
还有其他几个人需要接触，比如温斯顿·布朗特。尽管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他在蜥蜴那儿应该还值几个钱。在精工课堂上，布朗特独自坐在帐篷的阴暗角落里，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发呆。这家伙穿戴了网衣，但他没有理睬收到的短信。胡安一直等到威廉姆斯离开去喝咖啡之后，才悄悄走到布朗特身边坐了下来。老天，这家伙看上去真是太老了。胡安不知道他在访问什么，但肯定与精工课无关。胡安注意到，只要布朗特对某个课程没兴趣，他就会对之完全不予理睬。几分钟的沉默之后，胡安意识到他对社交也缺乏兴趣。
那就和他说话！就当是在打游戏。胡安把这家伙虚拟成了小丑的影像，搭讪一下子显得容易起来，“布朗特院长，你对精工课怎么看？”
—对老眼珠转过来看着他，“我根本就不关心，奥罗斯科先生。”
好的！网上有很多关于温斯顿·布朗特的公开信息，甚至还能找到古旧的报纸上刊登的报道。这种东西通常能引起老家伙的兴趣。
更幸运的是，布朗特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我和这里的某些人不同。我从未衰老过。按道理，我不应该在这儿。”
“按道理？”他的样子简直可以当成衰老的注释。
“是的。我曾经是艺术和文学院的院长，一直干到 2012 年。之后我本来有希望升任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的校长，但却被迫退休了。”
胡安知道整个经过，“可你……当时没学会穿戴呀。”
布朗特的双眼变成了一道窄缝。“从前我有意不穿戴，认为穿戴只是一时的潮流。”他耸了耸肩，“但我错了，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他故意让眼球闪烁出了彩虹色，“我已经上了四个学期所谓的‘成人教育’。现在，我的简历已经散发出去了。”
“你肯定认识很多大人物。”
“没错。成功是早晚的事。”
“你知道……院长，也许我能帮你。等等——我指的不是我自己。我认识一个关联人，你可能会感兴趣。”
“哦？”
看上去他知道关联人是什么意思。胡安描绘了大蜥蜴的生意。“所以，你能挣到真正的钱。”他给他看了看付款证书，但不敢确定他能不能看明白。
布朗特眨巴着眼睛，显然正在把证书解析成美国银行能验证的形式。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但辩解说他并不是看在钱的分上：“钱不是一切，尤其对我来说。”
“这个……呃，我打赌参与生意的每个关联人都有自己的出发点。或许你可以换取一项服务，我是说换来你需要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