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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弗诺·文奇/译者:张建光 当前章节:15573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3:28

“没错。”他们又谈了几分钟,直到周围变得嘈杂起来。某些精工作品已经完成了。至少有两个小组制作了由一群群小装置构成的移动节点。一群正拍打着微型的纸质翅膀四处飞行,另一群小装置则在草丛中爬行,有的还爬上了家具和椅子腿。虽然还没碰到人们的衣服,但它们跟人的距离已接近到了足以令人产生被侵犯之感。胡安拍落了几只,但其他的仍在不断拥来。

【短信】奥罗斯科→布朗特:

你能看到我发的短信吗?

“当然可以。”老家伙回答道。

看来,尽管布朗特声称学了不少东西,但他仍然不懂如何发短信,甚至连很多成人在用的手指输入都不会。

快下课了。胡安抬头看着圆鼓鼓的帐篷顶棚。他有点失望。他几乎和名单上所有的人都接触过了,温斯顿·布朗特是他发现的最合适的人选,但这却是一个连短信都不会发的人。“好了,考虑考虑我的提议,布朗特院长。记住,我只能挑选有限的几个人来参与这笔买卖。”对这番推销员式的表演,布朗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而且,我还有其他候选人。”胡安朝那个新来的怪家伙罗伯特·顾偏了偏头。

温斯顿·布朗特没有顺着胡安示意的方向看过去,但明眼人都能发现他偷偷朝那地方瞥了一眼。一时间,他脸上的皮肤似乎绷紧了,随后又现出笑容,“愿上帝保佑你吧,奥罗斯科先生。”

直到星期五上完査理格女士教的另一门课之后,胡安才找到和罗伯特·顾搭话的机会。创新写作课几乎一直是胡安每星期在校的情绪最低点。查理格对演示方式没有严格规定,但学生们必须站起来演示自己的作品。看到其他孩子演砸已经够难受的了,但如果自己就是那个演砸了的家伙,那就更要命了。査理格女士完全凭自己的兴致来决定演示的顺序。一般情况下,对这个问题的恐惧会占据胡安所有的注意力,但今天他有其他问题,能使他暂时忘却烦恼。

胡安躲在教室后方,猫着身子,偷偷打量着其他人。出人意料的是,温斯顿·布朗特出现在了课堂上。他可是经常会逃这门课,就像他对待精工课的态度一样。他已经接受了我的提议。蜥蜴的账户显示这家伙已经完成了签约的第一步。

教室的另一端,罗伯特·顾正用他的浏览纸上网。顾甚至连浏览纸都不怎么会使,但他是某个陆战队军人家庭的一员。根据关联人指示文件,胡安知道这是一个重要的加分条件。如果能吸收罗伯特·顾成为关联人,那他就赚大了。

査理格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没人主动来吗?好吧——”她看了看天花板,随后将目光对准了胡安。

倒霉!

06 泛滥的技术,缺失的天分

査理格的“创新写作课”成了罗伯特·顾在费尔蒙特高中首个星期中的情绪最低点。罗伯特还清楚地记得他自己的高中岁月。那是 1965 年,上学仍是件惬意的事——除了数学和自然科学课,反正他对这两门课也不怎么在乎。基本上,他也没做过什么功课。他随手写成的诗作已经足以让那些可怜的老师嗟叹,觉得有他这么一个学生是上帝的眷顾,并且引以为荣。

但是,在这个崭新的世界中,他在学生们的作品中只能看到一小部分所谓的“写作”。而且,他确信,他们也不会懂得如何欣赏他的诗作。

罗伯特坐在教室的边缘,把玩着浏览纸消磨时间。和平常一样,孩子坐在教室左侧,老年学生在右侧——一帮失败者。他记住了几个新名字,甚至还和那个叫向的女人聊了几句。她说要退选查理格的写作课,因为没有勇气在众人面前表演。她唯一懂得的就是已经过时的工程知识,但至少她还足够清醒,知道自己是个失败者,不像温斯顿·布朗特——所有人中最大的失败者。偶尔,他能捕捉到温斯顿往这边看的目光。每到这时,罗伯特就会在心里嘲笑他。

教室前方,查理格正在诱骗今天的首个表演者,“我知道你一直在练习,胡安。让我们看看你的能力。”

胡安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在精工课上和老年学生聊天的就是这孩子,罗伯特记起了他诚恳得有如推销员般的表现。他猜这孩子的能力低于平均值,就像罗伯特上高中时碰到的那些肄业生一样。但是,在二十一世纪,能力低下不再成其为借口,查理格似乎对他抱着很高的期待。男孩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摇晃胳膊。罗伯特什么都没看出来。“我不知道,查理格女士,我的作品……嗯……还没定稿。”

査理格女士耐心地点点头,并示意他继续。

“好的。”男孩眨巴着眼睛,摆胳膊的方式也显得更加慌乱。他不是在跳舞,也没说话。但查理格向后靠在桌子上,不断地点着头。课堂上的大多数人都以类似的神情关注着他。而且,罗伯特还注意到,他们的点头方式似乎和着某种音乐的节拍。

该死。又是那种他看不见的玩意儿。罗伯特低头看着自己那张神奇的大页书写纸,试探着点击了本地浏览选项。浏览器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差不多,但多了几个下拉菜单,允许他选择不同的“视点”,就是那种幻境似的叠加图层。他点击了“胡安·奥罗斯科的演示”。第一个图层看上去像是涂鸦,充斥着对胡安演示的点评,和从前孩子们在课堂上偷偷传递的小纸条基本上属于同一类东西。他选择了另一种视点。哈,这里展示的是男孩站在音乐会的舞台上,他身后的教室窗户外面成了一座大都市,教室里的人仿佛置身于这座大都市内一座高楼的顶层。罗伯特的手抚过浏览纸边缘。对,有声音。比家里的音响微弱得多,但是……是的,是音乐声。一开始像是瓦格纳的音乐,接着又变成了行军曲。浏览纸上的视窗内,男孩影像的四周覆盖着彩虹。一团团白色的绒毛——是雪貂吗?——随着他的每次摆手跳动着。现在,所有的孩子都在笑。胡安也在笑,他的手摆动得越来越疯狂。白色绒毛密密麻麻,覆盖了整个地板。音乐也疯狂起来。绒毛混合在一起变成了雪,微型龙卷风把它们从地板上吹起。男孩放慢了节奏,音乐变成了催眠曲。雪闪着光,随着音乐的消失升华成了空气。此时,在罗伯特的浏览器窗口中,男孩又恢复到了平常的样子,站在教室前方。

胡安的观众们礼貌地鼓着掌,还有一两个人尖叫了几声。

“非常好,胡安!”查理格说道。

这和罗伯特在二十世纪看到的广告一样令人难忘,但同时它在实质上又缺乏逻辑和连贯性,只是一堆特效的堆砌。泛滥的技术,缺失的天分。

查理格向学生们讲述了胡安作品中的一些细节,还和颜悦色地询问胡安对自己的作品有什么打算。她建议他找个同学一起合作(合作!),在作品中加入文字。

罗伯特偷偷地环顾教室。窗外是秋天的北方县,草木凋零的棕色山坡。阳光普照大地,微风带来了金银花的香味。他能听到孩子们在远处的草坪上玩耍。但教室本身却是个廉价的塑料建筑,完全缺乏审美情趣。是的,学业很轻松,同时又无聊得令人麻木。他有一篇作品就是描绘这种感觉的。强制的禁闭。无尽的时光浪费在无聊的听讲上,与此同时,整个世界却在外面,等着你去发掘。

大多数学生似乎都在听查理格的讲授。是装出来的吗?但每当这个女人随意点名让学生回答问题时,她总能得到——尽管有时会有延迟——相关的答案。

随后,令他意想不到的是:

“……今天得早点下课,所以只能再看一个展示了。”查理格女士说。她刚才都在说什么?该死。查理格正注视着他,“请展示一下你的作品,顾教授。”

胡安倒在椅子上,几乎没怎么听查理格的分析。公开讲评的时候,她总是很客气,但大家发来的批评信息已经快把他淹没了。只有拉德诺双胞胎贴了些好话。教室后排有个把自己模拟成兔子的人正冲着他笑。那是谁?他转过头来,身子在椅子里埋得更低了。

“……所以只能再看一个展示了。”查理格女士说,“请展示一下你的作品,顾教授。”

胡安向顾坐着的地方看去。他能做什么样的展示呢?

罗伯特·顾似乎也有相同的疑问,“我真的没有能让同学们……欣赏的东西。我不会做声画效果。”

查理格爽快地笑了笑。只要她冲着胡安这么笑,他就知道找什么借口都没用。“别说了,顾教授。你曾经——你是个诗人。”

“是的。”

“现在我给你指派了功课。”

顾看上去很年轻,但当他抬头盯着查理格女士时,他的目光中充满了力量。老天,查理格瞄上我时,我要能这样盯着她就好了。这位年轻的老人沉默了一小会儿,随后平静地说:“我写了一小段,但我说了它没有——”他的目光扫视着教室,在胡安身上稍稍停了一下——“你们期望的图像和声音。”

查理格做了个手势,让他走上前来,“你的文字同样能出彩。请到这儿来。”

几秒钟后,罗伯特站起身,沿着阶梯走了下来。他走得很快,走路时身体一冲一冲的。各种开玩笑的帖子在四处传递。查理格一贯要求学生注意力高度集中,这一刻,学生们总算达到了她的要求。

查理格给罗伯特·顾让出了位置,他转身面对学生。不用说,他还不会召唤词汇视窗,但他也没有低头看他的浏览纸。他只是望着学生们说:“一首诗,三百个单词。我给你们描绘北方县的风景,由近及远。”他抬起手臂,指着敞开的窗户。

随后他开始……说话。没有特效,没有文字在空气中滑动。而且,他也算不上是真正在吟诵诗,因为他的声音并没有什么抑扬顿挫。罗伯特·顾只是说了说学校周围的草坪,在草坪上不断兜圈子的小割草机;青草的气息渗入早晨的雾霭;远处的山坡在蜿蜒的溪水中浴足……全是你每天都能看到的东西——当然,是在没加任何叠加图层的情况下。

紧接着,胡安再也感觉不到每个具体的词语了。他看见了,和他的网衣展示同样真切。他的意识飞到了小山谷上空,沿着溪流的河床溯向上游,几乎到了金字塔山的山脚……就在这时,罗伯特突然停止了讲述,胡安一下子回到了现实,回到了查理格女士的写作课。他坐在椅子上,头仍然晕乎乎的。这就是罗伯特的作品,但它比影像强多了,比触感更真实。它甚至带来了小溪边枯萎芦苇的气息。

没有人说话。査理格的眼神有些呆滞。她要么是被感动了,要么是在浏览着什么东西。

接着,从老家伙们坐的地方飞起了一只夸张的大鸟。它穿过教室,从空中俯冲下来,在罗伯特头上拉了一大泡屎。弗雷德和杰瑞一下子大声笑了出来,紧接着,整个教室都充满了笑声。

当然,罗伯特·顾看不到特效。他迷惑了一会儿,随后盯住了拉德诺兄弟。

“同学们!”查理格女士听上去真的生气了。笑声止住,所有人都开始礼貌地鼓掌。查理格让掌声持续了一会儿,随后放下自己的双手。胡安看得出来,她正在检查每一个人。通常情况下,她并不怎么理会涂鸦,但这次她在寻找肇事者,要将此人钉死在十字架上。她的目光在老家伙们坐的地方停下了,看上去像稍稍吃了一惊。

“非常好。谢谢,罗伯特。今天的课就上到这儿。同学们,你们的下一个作业是跟别人合作,完善你们现有的作品。你们自己决定合作对象。下节课之前把你们的组合和工作计划发给我。”具体要求会在他们到家后以邮件的方式送达。

随后,下课铃声——其实是査理格自己控制的——响了。胡安站起身时,门口已经挤满了急于出去的学生。这没关系。他仍然沉浸在罗伯特·顾创造的、奇特的虚拟现实中。

他看到身后的顾终于也意识到下课了。一会儿之后,他也会随着大家走出教室。征募他为蜥蜴工作的机会到了。还可以谈些别的。他思考着老人那些具有魔力的词句。或许,仅仅是或许,他们能互相合作。每个人都在嘲笑罗伯特·顾。但胡安·奥罗斯科仍然记得,在那只夸张的鸟起飞之前,在他们大笑之前,那敬畏的沉寂。他仅靠词句就能达到那样的效果……

罗伯特走向教室前方时,他的心情与其说是紧张,还不如说是恼怒。他为今天准备了一首小诗,他有信心镇住这群学生。三十年的执教生涯中,他总能把学生们震得一愣一愣的。“一首诗,”他说,“三百个单词。我给你们描绘北方县的风景,由近及远。”这是一首田园风格的诗,是昨晚他根据记忆中的圣迭戈,以及每天去费尔蒙特路上的所见创作的。诗本身算不上出色,但在某几段中,他抓住了那些风景,跟过去一样。

他念完时,整个教室一片寂静。真是一群容易被打动的孩子。他朝老年学生望去,看见了温斯顿·布朗特脸上扭曲的、带着恨意的笑容。还像从前那样妒忌,温斯顿?

随后,坐在前排的一对白痴开始大笑,引发了教室内此起彼伏的笑声。

“同学们!”査理格说话了,接下来,所有人都开始鼓掌,甚至包括布朗特。

查理格又说了几句。随后下课铃声响了,学生们冲向门口。他跟在他们身后。

“嗯,罗伯特,”查理格说道,“请再待一会儿。铃声‘不是为你而鸣’。”她笑了,无疑是得意于自己引经据典的能力,“你的诗实在太美了。我为同学们向你道歉。他们无权——”她朝着他头顶上方示意了一下。

“什么?”

“没什么。恐怕这个班上的学生真的没什么天分。”她探询地打量着他,“真难相信你已经七十五岁了。现代药物创造了奇迹。我班上的老年学生不少,我理解你的难处。”

“哦,是的。”

“你在这个班里做的任何事都会对其他人大有裨益。我希望你能继续待下去,帮助他们。用其他同学的视觉特效重新加工一下你的诗作。他们能从你这儿学到东西,你也能学习些新技能,让你更适应这个世界。”

罗伯特挤出了一点儿笑容。像路易丝·査理格这样的白痴总是无处不在。幸运的是,她的注意力又转移到别的事情上了。“哦!看看时间!我该开始远程教学了。请原谅。”查理格转身走向教室中央,朝最高的那排椅子招了招手,“欢迎同学们。桑迪,别再玩独角兽了!”

罗伯特看着空荡荡的教室,以及那个正在自言自语的女人。泛滥的技术……

教室外面,学生已经走光了。罗伯特独自一人思忖着这次“重新出手”。还不算太糟糕。他的小诗用来对付这帮家伙已经足够了。连温斯顿·布朗特都鼓掌了。打动一个恨你的人,这绝对算得上是一次胜利。

“顾先生?”声音有点犹豫。罗伯特看了一眼。是那个叫奥罗斯科的小子,躲在教室门后。

“你好。”他招呼道,给了男孩一个友好的微笑。

或许太友好了。奥罗斯科马上从门后出来,和他并肩走在一起,“我——我觉得你的诗真是太棒了。”

“你太客气了。”

男孩指着阳光下的草坪说:“它让我觉得自己就在那儿,在阳光下奔跑。而且,我并没有用我的触感器、隐形眼镜或是网衣。”他抬头看了一下罗伯特的脸,马上又挪开目光。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敬畏,要不是说话的只是个毛头小伙子,他的这种表情会让罗伯特很受用。“我打赌你和一流的游戏广告商一样棒。”

“是吗?”

男孩兴奋得有些语无伦次,“我注意到你没有穿戴。我能帮你。也许……也许我们可以组成一个小组。你知道,你可以帮我填词。”他又看了罗伯特一眼,接着急促地说完了他的后半句话,“我们能互相帮助,接下来我还能帮你做笔生意,你能挣很多钱。你的朋友布朗特先生已经入伙了。”

他们在沉默中走了一小会儿。

“那么,顾教授,你觉得怎么样?”

罗伯特给了胡安一个友好的微笑,就在男孩快要高兴起来时,他开口说道:“怎么说呢,年轻人。我觉得,除非我下地狱了,否则我绝不会和温斯顿·布朗特这样的老白痴——或是和你这样的小白痴——结成一伙。”

男孩一下子怔住了,就好像罗伯特朝他脸上打了一拳似的。罗伯特笑着继续往前走去。这是件小事,但和那首诗一样,都是个开始。

注释

引自海明威的作品。

07 艾茲拉·庞德事件

罗伯特的清晨洞察力也有黑暗的一面。有时他醒来——并非产生了灵感——而是恐惧地意识到他面临着真正的难题,无法解决的难题。这并非杞人忧天,而是创造力的自我保护,把自己包裹起来。有时这种威胁来得很突然,更多时候它早已存在,只是之前他还没有意识到。这种突如其来的恐惧常会让他来个痛快了断,比如那次,他断然把自己的第一首长诗从一个小媒体上撤了下来,免得把它的幼稚浅薄暴露在公众面前。

只有在极少数情况下,他会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难题,只能忍受失败带来的煎熬。

昨晚,完成费尔蒙特高中的演示后回到家中,他感觉心情十分舒畅。那帮庸俗的听众都被打动了,其中还包括温斯顿·布朗特——他属于傻子中比较精明的那一类。事情在好转。状态又回来了。罗伯特心不在焉地吃完了晚饭,没怎么理会米莉唠叨她能提供什么样的帮助。鲍勃仍然不在家。罗伯特有意无意地想套艾丽丝的话,想打听莉娜最后的日子是怎么过的。莉娜在临终前问起过他吗?谁参加了她的葬礼?艾丽丝比平常更有耐心,但仍然不是个好的消息来源。

这些都是他入睡前思考的问题。

等到醒来时,他已经想好了怎么寻找答案。鲍勃回来以后,他要和他来一次坦诚的交谈,谈话的主题就是莉娜。鲍勃应该知道一些答案。剩下的……只有靠搜索和分析。查理格说起过隐私之友,他们伪造的信息还是有办法看穿的。罗伯特的搜索与分析技能正在不断提高。不管通过什么方法,他终究能找回被自己遗忘的、与莉娜共处的最后时光。

这是好消息。但就在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思索着如何把科技转换成搜索莉娜的利器时,坏消息闪现了。坏消息取代了前些日子模糊的不安,把它变成了确切无疑的事实。昨天,我的诗打动了一帮俗人。但这不值得庆贺,哪怕是一刹那的得意也会让他成为一个傻子。当那个叫胡安什么的说他和广告商一样出色的时候,他的喜悦就应该马上消失。上帝!

但是温斯顿·布朗特鼓掌了。温斯顿·布朗特当然有资格评判这首诗。此刻,罗伯特的清晨洞察力开始琢磨温斯顿的掌声、双手拍击的姿势和他脸上的笑容。那不是一个被击败了的、产生了畏惧感的敌人应该有的表情。以前的罗伯特绝对不会错看这种表情。不,温斯顿是在嘲弄他。温斯顿·布朗特是在告诉他一件他自己早该知道的事:他的田园诗是垃圾,只适合让吃垃圾的人来欣赏。罗伯特静静地躺了很长时间,回想着诗中那些乏味的词语。他想呻吟,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这就是在这个黑色早晨他的非凡洞察力所展示的,他走出死亡之后就一直在回避这个结论:我已经丧失了让语言歌唱的能力。

每天他都会产生新的灵感,但从未完成过哪怕一小段真正的诗。他告诉自己,天分会和其他才能一起回来,它会回来得比较慢。一切都是奇迹。现在,他真正明白了这是个什么奇迹。他的天赋已经死了,蒸发了,凝结下来的却是对机械的好奇心。

还不一定呢!他起床走向浴室。空气凉爽而又宁静。他透过半开的浴室窗户,向外望着小小的花园和扭曲的松树,望着空荡荡的街道。鲍勃和艾丽丝给了他一间楼上的房间。能重新上下楼梯曾令他兴奋不已。

事实上,一切都没有变化,并没有新的证据表明他永久地残废了。他只是突然间——由于清晨洞察力的缘故——确定了。去他的,换个时间,这一切可能只是毫无道理的恐慌!或许,成天想着莉娜的死让他着了魔,让他在各个方面都看到了死亡。

是的,没有问题。不会有问题。

整个早晨他都处于恐惧和愤怒之中,急于证明自己仍能写作。但他手头仅有的纸张就是他的浏览纸,无论他在上面写什么,潦草的笔迹总是被整理成一行行整齐的句子。前些日子,他也曾为此烦恼过,但还不足以促使他去寻找真正的纸张。到了今天,现在……他能看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无法歌唱的词句吞噬!这是自动化对创造力的一次全面胜利。任何东西都不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这就是他无法和旧有天分连通的原因。还有,整个房子里都找不到真正的纸和印刷的书。

哈!他冲向地下室,翻出了鲍勃从帕洛阿尔托带过来的纸箱。箱子里装着真正的书。还是个孩子时,他几乎整个暑假都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他们没有电视,但每天他都会从图书馆带回来一摞新书。那些个夏天,躺在沙发上,他读过浅薄的垃圾,也读到过真正的大智慧——比整个学年学到的东西还要多。或许他就是从中学会了如何让词语歌唱。

这些书大多都是垃圾,其中有斯坦福全部上线之前介绍学校的小册子,还有他的助教不辞辛苦给学生复印的讲义。

但是,是的,没错,它们中间仍有几本诗集。可惜太少了,在过去的十年中只有蠹虫光顾过。罗伯特站起来,看着昏暗的地下室更深处的纸箱子。那里肯定有更多的书,尽管鲍勃粗暴地把他的大部分藏书在帕洛阿尔托就卖掉了。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书,是吉卜林 的作品。太通俗了,就像饭店里助兴的音乐。但这是个开始。和虚拟世界中的图书馆不一样,这是一本可以握在手里的书。他坐在箱子上开始阅读,同时强迫自己的思维走在文字前面,想回忆起——想创造出——接下来的诗句。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他模糊地记得艾丽丝曾下来叫他吃午饭,他不耐烦地挥手让她走开。这实在是太重要了。他打开更多的箱子。有些箱子里装着鲍勃和艾丽丝自己的垃圾,比他们从帕洛阿尔托带回来的还要无聊。但他还是找到了十多本诗集,有些还……挺不错的。

下午也过去了。他还可以继续享受下去,但在享受的同时,痛苦也在慢慢涌现。我写不出好东西了,最多只能记得一些以前写过的句子。痛苦越来越难以承受。终于,他把《艾茲拉·庞德诗选》摔向墙壁。这本上了年纪的书的书脊裂开了,瘫在地板上,像一只撕坏了的纸蝴蝶。罗伯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他以前从未损坏过一本书,不管书中的文字有多么丑陋。他穿过屋子,跪在破书前。

米莉却选择在这一刻从楼梯上蹦下来,“罗伯特!艾丽丝同意我去叫辆空中出租车!你想去哪儿?”

话音像噪声似的刮擦着他本已失望的内心。他捡起书,摇着头说了声“不”。走开。

“我不明白,你在这儿翻什么呢?我有更轻松的办法能帮你找到你想要的。”

罗伯特站了起来,他想把《艾茲拉·庞德诗选》重新压成一本好书。他抬头看见了米莉。现在,他的注意力集中到了她身上。她在笑,如此自信,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但她看不懂他目光中的意思。“什么办法,米莉?”

“你的问题是无法获取周围的信息,这就是你来地下室读这些旧书的原因,是吗?从某些方面来说,你就像个孩子——但这很好!艾丽丝和鲍勃这样的大人有各种各样的坏习惯,妨碍了他们。但你可以从零开始。学新东西对你来说相对容易,问题在于,愚蠢的职业教育教不了你什么东西。懂吗?我来教你怎么穿戴吧。”又是那些同样的唠叨,可能她觉得自己这次聪明地找到了一个新角度。

这一次,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罗伯特朝她走近了一步,“你一直在看着我?”他柔声说道,准备将她引入圈套。

“嗯,就是随便看了两眼。我——”

罗伯特又向前迈出一步,把那本破书塞到她眼前,“你听说过这个诗人吗?”

米莉瞄了一眼裂开的书脊,“艾茲……德——艾茲拉·庞德?嗯……是的,我有他所有的作品。我弄给你看!”她迟疑了一下,随后看到了箱子上的浏览纸。她拿起来,浏览纸一下子启动了。各种标题在纸上滚动,有长篇,也有短篇,甚至还有来自当今二十一世纪的肤浅评论。“但用这张纸看,就像透过钥匙孔看房间一样,罗伯特。我能教会你怎么在你身体的四周都能看到诗,用——”

“够了!”罗伯特说。他慢慢地降低声调,直到声音变成一把锋利而又精准的刀子,“你这个白痴。你什么都不懂,却要自以为是地来管我的生活,就像管你的那些朋友一样。”

米莉后退了一步,一脸惊愕,但她的嘴巴显然还没反应过来:“是的,艾丽丝也这么说,我太爱发号施令——”

罗伯特又向前走了一步,米莉的身子已经挨到了楼梯,“你的整个生命都浪费在了电子游戏上,试图向你自己和你的同伴证明你存在的价值,证明你的优秀。我敢打赌,你的父母肯定会愚昧地夸奖你是多么聪明。但是一个没有脑子、跋扈的胖女孩怎么可能有价值呢?”

“我——”米莉抬起手捂住了嘴,她的双眼睁得很大。她笨拙地后退了一步,走上楼梯。她终于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他能看到她自信和快乐的外表正在崩塌。

罗伯特顿了顿,“我、我、我。没错,这可能是你那个以自我为中心的头脑中想得最多的东西。幸好如此,要不然别人就更难以忍受你的无知了。下次再管我之前,你最好想想清楚。”

女孩眼中满是泪水。她转身飞快地爬上楼梯。脚步声不像是一个孩子的,倒像是她有意压低,不想让别人察觉似的。

罗伯特又站了一阵子,抬头看着空荡荡的楼梯。他觉得自己站在一口深井的井底,只能看到井口闪耀的一小片阳光。

他想起来了。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十五岁,妹妹卡拉十岁左右,变得独立而且烦人。那时罗伯特有自己的问题,在七十五岁的今天看来是芝麻般的区区小事,但在当时却显得那么重要。打击妹妹正在树立的自我,让她觉得自己在大千世界中是如此渺小,这些都曾给他带来了瞬间的喜悦。

罗伯特盯着那一小片阳光,等待着那个瞬间的降临。

鲍勃·顾在星期六的下午知道了事情的大概。这阵子,他没顾得上打听家里的情况,巴拉圭行动占据了他的全部精力。好吧,这也许是个借口,但至少是部分原因。那地方连孤儿院里都有武器发射平台。在亚松森,他才算是见识到了真正的地狱。

因此,他到家以后才听到了坏消息……

女儿已经长大了,没法再坐在他腿上,但她紧挨着他坐在沙发上,并让他抓住自己的手。艾丽丝坐在另一边,她看上去很平静,但他知道她就快崩溃了。紧张的训练,再加上家里的问题,她已经支持不住了。

现在该是他承担起家庭责任的时候了:

“你没做错什么,米莉。”

米莉摇了摇头。她的眼睛周围有了黑眼圈,艾丽丝说她一个小时前才停止哭泣。“我想帮他……”话音低下去,声音中已经没有了过去两三年内累积的自信。该死。通过眼角视窗,鲍勃能看到父亲正舒舒服服待在楼上的房间里,不管不顾,看他们三个想怎么办。下一步该和父亲谈谈了,希望老家伙做好了准备。

但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解决。“我知道,米莉。我认为爷爷搬来我们家之后,你帮了他很多忙。”如果没有她,老家伙说不定还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呢。“你还记得爷爷刚搬来时我们谈过什么吗?他不是个容易相处的人。”——除了他有求于你,或者是在给你设圈套的时候,那种情况下他会变得异常和蔼可亲。

“是的——我记得。”

“他想伤害你时所说的话,和你本人是否乖巧、聪明没有关系。”

“但是——我可能热心过头了。你没看到他今早的样子,鲍勃。他是那么悲伤。他以为我没注意,但我看到了。他的脉搏好快。他非常害怕自己没法再写作了。而且他还想念奶奶,我说的是莉娜。我也想莉娜!但是我——”

“这不是你该解决的问题,米莉。”他看着米莉身后的艾丽丝,“这是我的问题,是我没处理好。你的任务是在费尔蒙特中学好好学习。”

“我们管它叫费尔蒙特高中。”

“好的。想想看,爷爷来之前,你脑子里想的只有学校、学校里的朋友和作业。你不是告诉过我,这个万圣节你要装扮一下我们家吗?”

过去的回忆点亮了米莉的眼睛,“是的。我们找到了斯皮尔伯格电影公司所有的电影故事。安妮特要——”

“这些,再加上正常的家庭作业,才是你该集中精力的地方。这是你的任务,孩子。”

“但罗伯特怎么办?”

罗伯特可以见鬼去。“我来跟他谈谈。我想你是对的,他遇到了难题。但是,你知道有时……怎么说呢……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有些人没事找事,他们不停地伤害自己,同时搅乱了旁人的生活。碰到这种人时,你不应该为了他们而伤害自己。”

米莉低下头。她看上去十分悲伤。随后,她抬起头看着他,脸上又出现了那种熟悉的坚决表情,“对其他人或许可以这样……可他是我的爷爷呀。”

注释

英国作家(1865 ~ 1936),1907 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南美巴拉圭的首都。

08 内部无用户可操作零件

那个星期六之后,罗伯特·顾待在儿子家里的时间少了许多。他仍然睡在楼上的房间里,有时甚至还在饭厅吃饭。米莉总躲着他;艾丽丝像石头一样冷漠;如果鲍勃在家,气氛就更不对头了。罗伯特感觉自己在苦度余生,而这一切和他的健康状况毫无关系。

他在学校空荡荡的教室里读他的那些旧书。他也上网,而且在网上花的时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多。查理格向他展示了隐藏在浏览纸内的现代功能。那些功能显然不是 WinMe 能提供的。

他还喜欢乘车在镇上四处转,既是为了看看圣迭戈变成了什么样子,同时也是找个理由让自己玩玩全自动车。说实话,圣迭戈的市郊仍然和从前一样邋遢。但是,罗伯特发现自己的这个新生的、残缺的个体,对各种新奇的小玩意儿有种莫名的兴趣。如今,到处都是神奇的机器,隐藏在墙壁里,在树上筑巢,甚至散落在草坪中。它们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安静地工作,几乎让人无法察觉。他想搞明白它们究竟能起什么作用。

一天放学之后,罗伯特乘车来到遥远的东方县,一路上经过了无数个普通的市郊社区。进入深山之后,房屋稀少起来。过了埃尔卡琼二十英里后,他看到了一片空地,那地方仿佛正在打仗。巨大的烟柱在距离高速路几百码远的房子前升腾而起。他摇下窗户,听到了类似火炮发射的声音。有一条路通向房子前的高墙,路边有一块生锈的牌子,上面隐约写着“空中特快专递”。

随后,这片奇怪的战场也被他抛在身后。

现在这段高速路是一条长长的上坡道,一直攀升到五千英尺的高度。高速路出口之间的距离越来越长。汽车在缓缓加速,根据他在 WinMe 的游戏文件夹中找到的那个小小的仪表盘显示,他们现在的速度达到了每小时一百二十英里。路肩旁的石块和灌木变成了连续的阴影,汽车自动摇上了窗户。超过靠最右道行驶的人工驾驶车辆时,他觉得那些车子仿佛在原地静止不动。总有一天,我得重新学学开车。

接着,他翻过了山峰。车子慢了下来,以五十英里的时速进入弯道。他想起了和莉娜一起开车时的情景,大约是在 1970 年,那时的八号公路比现在窄得多。莉娜·卢埃林刚到美国加州。这地方比她的家乡英国大多了,让她惊叹不已。那时,她甚至还没决定选择精神科专业。那时的她是多么开朗,对他充满信任。

山峰渐渐从黄绿色变成了棕色,最后连颜色都消失了。山下的沙漠一望无际地伸展着。他从山上下来,离开了八号公路,沿着沙漠中的老路驶向安萨玻里哥国家沙漠公园。离山脊上的最后一个社区已经很远了,这里的景物仍然保持着他上研究生时的样子——甚至是好几百年前的样子。

小路上仍有许多交通指示牌,有些生锈了,有些摇摇欲坠,但它们都是真正的牌子。他看着一块布满弹痕的停车标志牌在后视镜内不断变小。它可真漂亮啊。车子继续前进,开上一条通向沙漠深处的土路。“对不起,先生,这条路上没有指示信号,而你没有驾驶执照,无法手动驾驶。”说完这句话之后,车子突然停了下来。

“这样的话,我想下来走走。”出乎意料的是,车子并没有阻止罗伯特这么做。他打开车门,走进微风徐徐的下午。他感到自己的精神又恢复了。真想就这么一直待下去。罗伯特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向东走去。在这里,他终于接触到了自然的世界。

脚踢到了某种金属质地的东西。一个空弹夹?不是。这个灰色的块状物顶部伸出了三根天线。他一下子把它扔进灌木丛中。看来,就连这个地方也摆脱不了网络。他拿出他那张神奇的浏览纸,连上本地网络。浏览纸的内置镜头提供的图片显示出他身边的景物,几乎每根草的上方都飘浮着标志:这是豚草,那是野菊。公园礼品店的广告挂在页眉处。

罗伯特按下 411 键。浏览纸一角的计价器启动了,一分钟将近五美元。这么髙的收费意味着另一端有真正的人在提供服务。罗伯特对着纸张说道:“请问我离——”自然的世界——“未改造的地区有多远?”

屏幕上的一个标识符改变了颜色。他的要求已经被分包出去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回答道:“已经非常接近了。继续你现在的方向,再走……两英里。给你提个建议,先生,你没有必要通过 411 来回答这类问题。只需——”

但罗伯特已经把浏览纸塞回口袋。他朝东方走去,影子横亘在脚下的土路上。他已经很久没有走过两英里这么远的路了。在患上阿尔茨海默氏症以前,连走两英里很可能让他被送进急诊室。但是,今天他连气都没怎么喘,关节处的疼痛也似乎消失了。我最重要的东西已经毁了,其他方面却完好无损。里德·韦伯是怎么说的?天堂里的雷区。这就是我的幸运?

风中传来电动机逐渐加速的声音。他的车离开了,去别处承揽生意。罗伯特没有回头看。

他的影子拉长了,空气也凉爽起来。终于,他来到了自然的起始之处。一个声音在他耳内轻声宣布,他正在离开公园网络的覆盖区,从现在起,公园只能提供“低速的应急无线信号”。罗伯特继续向前走着,进入未被标识的荒野。现代社会中,这就算是独处了。这种感觉真好,清冷而又纯粹。

就在这时,星期六与鲍勃对峙的记忆一下子淹没了他。记忆是如此清晰,甚至比眼前的沙漠更加真实。多年前,他曾经对他的儿子大发脾气,责怪他把天分都浪费在了军队里。但上个星期六,对峙双方的地位发生了转换。

“坐下!”已经长大的儿子对父亲说道,带着罗伯特从未听过的语气。

罗伯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的儿子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随后坐在他的对面,身子前倾,盯着他,“米莉不想谈这件事,但你自己清楚今天下午你都干了什么,先生。”

“鲍勃,我只是——”

“闭嘴。我女儿的问题已经够多的了,你别再制造更多的麻烦!”他死死地瞪着罗伯特。

“……我没想伤害她,鲍勃。我今天的心情不好。”他意识到自己在发出哀鸣,但他控制不了自己,“莉娜在哪儿,鲍勃?”

鲍勃的眼睛变成了两道窄缝。“这个问题你早就问过。我当时还拿不准你是不是在演戏。”他耸了耸肩膀,“但现在,我已经不在乎了。今天过后,我只希望你马上离开这儿。但是……你査过你的财务状况吗?”

该来的终归会来的。“是的……我的 WinMe 中有财务数据。我的存款。在 2000 年那会儿我就存了好几百万了。”

“爸爸,那已经是三次泡沫之前的事了。你每次都选错了投资方向。现在,你的信用等级也就是刚好及格,因此你不太可能争取到社会援助。纳税人对老年人不友善,因为老年人占用的国家资源已经太多了。”他犹豫了一阵子,“从今天开始,我的友善也到头了。妈妈两年前就死了——而且死前十年就和你分手了。你可以想想其他问题,例如,你在斯坦福的老伙计们都去了哪里?”

“我——”罗伯特的脑海中浮现出许多面孔。他在斯坦福的英语系待了三十年。太多的面孔,其中有些面孔所代表的人比他年轻许多。他们现在在哪儿?

鲍勃回答了他的沉默:“是的。没有一个人来看过你,连想和你联系的人都没有。我早该知道,一旦你恢复了,你就会再次开始伤害身边最亲近的人。这次是米莉。因此我试图把你转交给你的老朋友。但是,你知道吗,爸爸,没人想和你扯上任何关系。哦,是的,是有一些关于你的新闻。你也能轻易找到很多诗迷——但他们中没有一个是你的朋友。”他停顿了一下,“现在你已经没有选择了。上完这个学期,尽可能地学些东西,然后离开我的家。”

“但是莉娜呢?莉娜怎么办?”

鲍勃摇了摇头,“妈妈死了。你不需要她,你需要的只是一个佣人或是出气筒。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已经死了。”

“但是——”他脑子中仍有记忆,但不同的记忆之间有冲突。在斯坦福的最后十年,博林根诗歌奖和普利策奖,莉娜没能和他一起出席颁奖典礼。鲍勃刚加入军队,她就和他离婚了。可是——“你记得吗,是莉娜把我送进了老人院,彩虹尽头。她也在那儿,那时我什么都看不见。她和卡拉都在——”他的小妹妹,还是只有十岁那么大。她不是在 2006 年就已经死了吗?他的话突然停下了。

他儿子的眼里有东西在闪光,“是的,妈妈从前在这里,卡拉也是。你别想让我产生负疚感,爸爸。我要你离开我的家。最迟在本学期结束时。”

那个星期六之后,罗伯特再也没和任何人长谈过。

这地方真冷。他朝沙漠深处走了许久。夜幕逐渐降临,高处的星星俯视着在他脚下无限延伸的平坦大地。或许,这就是“起死回生之人”的归宿……他想就这么消失,在蓝幽幽的黑暗中一直走下去。他又走了一小会儿,随后慢了下来,停在一块粗糙的大石头旁,眺望着黑夜。

几分钟后,他转过身,开始往回走。他前方的天空中,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失。

胡安的大蜥蜴任务受到了干扰。学校的功课拖了他的后腿。查理格要求他们完成作品,拿出真正的成果。最糟糕的是,学校突然决定,学生们必须在家长日那天展示自己的创新写作,以此代替期末考试。得个低分、让查理格失望等等已经够让他难受的了,胡安知道自己是个失败者,但他最想避免的还是在公共场合出丑。

因此,在这段时间里,他把精力全都花在另一项任务上:找一个写作课上的搭档。胡安的问题是他不擅长写作。他的数学和问答平台都还学得不错。査理格女士说过,成功的秘密在于“学会问合适的问题”。但她还说过,要学会这一点,你还需要“知其所以然”。这句格言,再加上那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分”,是她在课堂上竭力鼓吹的理念。但这些都没用,他祈祷自己能加入一个大组,这样的话,失败者就不会那么突出了。

今天他和弗雷德、杰瑞一块儿坐在精工课帐篷的后排。双胞胎本来是上午的课,但没能赶上,所以他们决定把下午的时间浪费在这儿,而不是去教室上课。两个人假装在组装一个磁力太阳系仪——明显是抄袭来的,他们的工作计划上还留着下载的网址。班上有一半的学生已经完成了作品。桃瑞丝·施莱的纸飞机已经飞上了天,但随后她的团队发现了严重的稳定性问题。他们不知道弗雷德和杰瑞的秘密项目:双胞胎控制了帐篷的空调系统。他们假装安装太阳系仪,暗地里却用空调的风扇吹翻了施莱的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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