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维拉抗议道:“是粉碎,院长。”
罗伯特看着他从楼下带上来的碎纸片:逃过一劫的断简残篇。他拿起这张被遗弃的纸,“老实说,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这是什么?它所属的那本书呢?被毁了?真是疯狂啊。”
温斯顿没有立即回答。他做了个手势,让里维拉把那片碎纸递给他。他把纸片放在桌子上,盯了一会儿。他的苦笑慢慢加深,“多么具有讽刺意味啊。他们是从 P—Z 目录开始的,是吗,卡洛斯?”
“Dui。”年轻人回答道。
“它,”温斯顿在空中挥了挥纸片,“来自一部科幻小说!”恨恨地一笑,“活该,那些科幻混蛋。他们绑架了文学教育三十年的时间。这就是他们崇尚的简化论送给他们的礼物。真是个好下场。”他把纸片揉成一团,扔还给罗伯特。
汤姆抓住纸团,想抚平它,“科幻书排在第一位,只不过是巧合而已,院长。”
“实际上,”里维拉说,“谣传说粉碎从科幻书开始,是因为受到的抗议可能最小。”
“都一样。”汤姆说,“按照他们的原计划,今天他们就能粉碎很多其他门类的书了。”
温斯顿朝前倾过身子,“你说‘原’计划是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帕克再次拍了拍笔记本。莫非这个人爱上了这台老设备?“粉碎行动遇上了小小的技术麻烦。他们今天停工了。”他咧嘴笑了,“据各大媒体说,这个‘小小的技术麻烦’是因为罗伯特突然出现在他们的行动现场。”
里维拉迟疑了一下,厚厚的眼镜片后闪烁着亮光。“是这样。”他说。看来,外面的人终于有了值得庆贺的消息。温斯顿站起来朝窗外看了看,又坐了下来,“很好,我们赢得了首场胜利!向我们的队伍表示祝贺,汤姆。”
罗伯特举起手,“有谁能给我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尽管他们没在烧东西,但看起来完全像是《华氏 451》中的场景。这也是本科幻小说,温斯顿。”
里维拉随意挥了挥手,“搜索关键字‘升级图书馆’,顾教授。”
罗伯特做了各种手势,手指还在敲击着。胡安怎么就能让这些动作看上去不像个傻瓜呢?
“用我的笔记本吧。你永远别想弄懂怎么从全视上查新闻。”
温斯顿·布朗特拍了拍桌子,“让他另找时间查吧,汤姆。我们还有重要的工作要做。”
“好的,院长。但罗伯特改变了事态,我们可以利用他的名声。”
里维拉点了点头,“是的。他几乎得过所有的文学奖项。”
“得了吧。”布朗特说道,“我们的队伍中已经有五位诺贝尔奖获得者了。和他们比起来,顾没什么特别的。”布朗特的目光扫过罗伯特的脸。说出对罗伯特的那番不敬之词之前,他迟疑了一下,时间很短,可能其他人都没注意到。
Google 人物中并没有收录有关温斯顿·布朗特的最关键的信息。从前有一阵子,布朗特认为自己是个诗人。但他不是。他只不过有点口才,再加上胆子大而已。他们俩都在斯坦福任初级教员时,罗伯特对这个装模作样的家伙失去了耐心。而且,除非好好刺激温斯顿,委员会的会议通常会非常沉闷。那家伙是个永不枯竭的笑料来源,因为他总觉得自己比罗伯特强。随着一个又一个学期过去,他们之间的言语对抗变得越来越尖锐,温尼的劣势也越来越明显。布朗特缺乏那个他最渴望的本事——创作出精美的文学作品。罗伯特随意挑起的战斗造成了毁灭性的后果。到了七十年代末期,可怜的温斯顿成了系里的笑料,十足的笑料。他对外宣称的能力全都成了他好吹嘘的证明。他离开了斯坦福,罗伯特还记得自己当时得意的感觉:他给世界做了件好事,让布朗特找到了正确的位置,成了管理人员……
但是,新生的罗伯特可能跟他水平差不多。温斯顿知道这个秘密吗?
汤姆·帕克显然不知道这两人的暗斗。他没有听懂布朗特的评价,好像布朗特刚才只是做了个正常评述似的。“有人觉得他重要,院长。那个有本事让他通过警戒线的人。”他转头看着顾,“好好想想,罗伯特。我知道你对这个信息时代很陌生,加上全视那个糟糕系统——但是,今天你注意到有什么怪事吗,我是说在你进入图书馆之前?”
“怎么说呢——”他抬头看着他们头顶上方的空中。他的搜索正在向他展示结果,各种有关“升级图书馆计划:为了现在的学生,拯救历史”的文字和图片。光看文字真的很难理解。此外……他的视窗中还有个飘浮的光点,它可能代表很多种意思。他努力回忆胡安教过的东西。哈!是谢里夫回来了,一个红宝石色的光标在书架的角落里徘徊。“我得到了些帮助,从一个叫扎菲卡·谢里夫的研究生那儿。”
“你走向图书馆时在和他联络吗?”
“是的。谢里夫觉得应该避开主入口处的人群,以便更顺利地进入图书馆。”
里维拉和帕克交换了一下眼神,“你没看到警戒线吗?它们应该指引你去图书馆的南面。”
“教授,我认为你被劫持了。”
帕克点了点头,“别担心,罗伯特。网衣经常会发生这种事。我们应该跟踪这个‘扎菲卡·谢里夫’。”
罗伯特指着红宝石色的光点说道:“我认为他就在那儿。”
全视可能把他的手势当做了指令。不知怎么回事,那个光点突然变成了公共信息。里维拉顺着他指示的方向看去,“没错!你看到了吗,帕克教授?”
汤姆低头看向笔记本,忙着在键盘上操作,“我当然看见他了。我敢打赌,他一直在通过罗伯特偷听我们的谈话。干脆请他现身和我们谈谈,怎么样?”
布朗特睁大眼睛四处乱看,显得很是无助。他显然看不到光点,但即使这样,他还是觉得帕克是在征求他的意见,等着他发号施令,“好吧,就现在。”
罗伯特的手点了一下。几秒钟后,光点飘到桌边,随后蓦地变成了一个正常大小的真人影像,深色皮肤,一双真诚的眼睛。谢里夫带着歉意笑了笑,慢吞吞地沿着桌子走到对面的椅子旁,坐了下来。“非常感谢你把我召唤出来,顾教授。”他对其他人也点了点头,“是的,我一直在听你们的谈话。抱歉,我的通信系统好像出了问题。”
“而我认为你是在利用初学者的无知。”帕克说道。
布朗特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到底该说些什么,“咳,管他呢。有什么关系呢,汤姆?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公开的。”
汤姆笑道:“对!但我的经验告诉我,一定要对收到的礼物详加检査,有时你会发现它们其实是特洛伊木马。”他看着显示屏上的影像,“那么,谢里夫先生,我不关心你是不是在偷听,只要告诉我们,你对罗伯特·顾都干了些什么。有人领着他去了设备通道,还穿过了多道警戒线。”
谢里夫迟疑地笑了笑,“老实说,我和你一样吃惊。刚到校园时,顾教授和我一直在谈话,但到了图书馆前的斜坡时,他安静下来。随后,毫无征兆地,他突然往左转,我们俩一起走到图书馆的北面。接下来他就走进设备通道了,我和他失去了联系。更多的我就不知道了。当然,我自己的网衣安全级别已设到最高,不应该有问题。”他犹豫一下,换了个话题,“你们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问题吗?我是说,升级图书馆计划能把过去的知识展现在每个人面前,比其他任何手段都快。这有什么错吗?”
最后这段话得到的是一片沉默。最后,温斯顿·布朗特干笑一声,“你没访问过我们的网站?”
“哦,还没有。”他顿了一会儿,眼睛似乎在看着远处,“好了,我看到你们的观点了。”他笑了笑,“我觉得我应该跟你们是一伙的,你们的追求可以保住我在 411 的饭碗!瞧,我喜欢老诗,但旧时的文学作品很难获取。如果你感兴趣的是 2000 年以后的话题,到处都能找到信息来源,你的搜索肯定能有结果。但 2000 年以前的,你必须到那儿去搜索。”谢里夫指了指书架,“就算花上好几天时间,你得到的也可能只是些没什么价值的信息。”
懒鬼!罗伯特心想。但是,谢里夫之前怎么会对“真正”的书有那么高的热情?不过,甚至早在他教学生涯的末期,他就注意到了这个潮流:不但学生懒得査书,就连所谓的“学者”也对大量未上线的资料视而不见。
温斯顿盯着这个年轻人,“谢里夫先生,你不明白书架的意义。你不应该期望书架能为你眼下的紧急问题提供确切的答案。这不是它的功能。我曾经无数次地在书架里搜寻,很少能直接找到我想要的信息。你知道我找到了什么?我找到了与问题相关的书,我还找到了此前我从未关注过的问题和答案。这些答案将我引入了新的方向,通常比我原来想找的更有价值。”他瞥了里维拉一眼,“我说得对吗,卡洛斯?”
里维拉点点头。但显得不那么肯定。罗伯特想。
然而,温斯顿的话绝对正确,连罗伯特都忍不住站在他这边,为他补充几句:“这种事简直是发疯,谢里夫。升级图书馆计划想扫描所有的图书馆,把它们数字化。但是——”突然间,他想起了在斯坦福的最后几年——“Google 不是已经这么做了吗?”
“是的,”里维拉说道,“实际上,这是我们的第一个论据,也可能是最有力的一个。但韦尔塔是个非常狡猾的推销员,他也有支持他的论据。他宣扬的是速度和廉价。过去的数字化,无论在范围还是在统一方面,都无法和他的计划相比。而且,韦尔塔的律师和软件工程师能保证他把小额特许费支付系统应用在原有的版权体系内,无需申请新的许可。”
温斯顿一阵苦笑,“管理层支持这个项目,真正原因是他们喜欢韦尔塔的钱,再加上能提升他们的公众知名度。但让我告诉你,谢里夫先生,粉碎毁坏了书籍。这是底线。留给我们的是一堆无用的垃圾。”
“哦,不是的,布朗特教授。读读项目摘要吧。照相管子采集的影像会被分析重组。这不过是简单的——”谢里夫停顿了一下,搜索着相关信息以支持他的言论——“是的,简单的软件处理。排列影像,把碎片对接起来,按照原有的次序再现原书。粉碎的目的就是这个,另外就是这种处理在机械方面是最简单的。当然,这个过程看上去确实很暴力。几乎每个碎片的形状都不相同,但这其实算不上什么新技术,霰弹式重组法早已是基因研究中的传统手段了。”
“哦,是吗?”罗伯特捡起那张在 P—Z 目录处被粉碎机遗弃、而后又倍受蹂躏的纸。他拿着它,仿佛在展示可怜的凶杀案受害者,“就拿这张纸来说吧,它被撕了下来,却未被照相,什么样的软件能恢复它呢?”
谢里夫正想耸肩,但看到罗伯特脸上的表情后又放弃了,“先生,这不是问题。数字化过程中肯定会有遗漏。即使所有的东西都被照相了,软件也会在配对上出些差错。理论上,每电子化一百万本书的出错率不会高于几个词,比手工再版的出错率低得多。这也是其他大型图书馆参与这一项目的原因,它是更精确的再版。
其他大型图书馆?罗伯特意识到自己的嘴巴张大了。他闭上了嘴,想不出还有什么要说的。
汤姆盯着他的笔记本,“你好像一下子就变得博学了,谢里夫先生。”
“但是……好吧,我有穿戴。”年轻人说道。
“唔。而且,你追求的是文学?”
“……是的!我的论文指导老师这一辈子都在研究顾的《年龄的秘密》。我发现这位伟大诗人从阿尔茨海默氏症中恢复了!这是一生中都碰不到几次的好机会……听着,如果你不相信 Google 人物,查一査 411 的目录。我有很多对我满意的客户,他们中有很多就是圣迭戈分校艺术文学院的学生。当然,我没帮他们作弊!一点都没有。”啊哈!看来,请枪手代写论文仍然是严厉禁止的,即便在这个崭新的世界中。“我不知道顾教授今天碰到了什么,但他不是干扰了升级图书馆计划吗?你们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布朗特和里维拉都赞同地点了点头。
“得了吧,”汤姆说道,“你是匹木马。”
“我只是个英语文学系的学生!”
汤姆摇了摇头,“你可以是任何人,你也可以是一个委员会。当你想表现得像个文学青年时,委员会中对诗歌懂行的人就会接手谈话。”汤姆朝椅背上一靠,“有一句古老的谚语:信任开始于面对面的接触。我在你的履历中看不到值得我信任的东西。”
谢里夫站起身,绕着桌子走了过来。他抬起头,朝空中挥了挥手,“你要面对面接触?我能办到。往下看,人行道旁的长椅上。”
汤姆在椅背上仰过身子,扭头望去。罗伯特也走到窗前向下望。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是少数最顽固的示威者。人行道像条铺着地砖的大蛇,蜿蜒着通往小斜坡,蛇头紧挨着图书馆平台的边缘。这条马赛克小路是现实中存在的,是罗伯特离开圣迭戈分校以后出现的艺术品。
“我大老远地从康瓦利斯赶来,就是为了见顾教授。请别赶我走。”
小路旁站着另一个扎菲卡·谢里夫,这一个不是虚拟的。他正抬头看着,朝他们挥手。
注释
即汉语“对”。
13 米莉帮的诞生
在米莉的记忆中,她家的老人总是有问题。艾丽丝的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以前住在芝加哥,他们都死了。鲍勃这边,罗伯特差点死了,好在又恢复了!现在,米莉担心会再次失去他。
还有莉娜……
莉娜·顾只是在记录上去世了。莉娜说服了鲍勃,在隐私之友圈内布下了这个谎言。莉娜甚至命令他对米莉保密,但鲍勃还是跟她说了。这样做很明智,因为米莉迟早会发现的。这么一来,米莉就被她向鲍勃立下的誓言束缚住了。她没向罗伯特透露过一丝口风,尽管那段时间他们俩时常交谈,而且罗伯特看上去是那么可怜。
但现在,米莉快要绝望了。她已经五个月没见过莉娜了。艾茲拉·庞德事件后,她差点给莉娜打了电话。但这么做只会加深莉娜对罗伯特的坏印象。而鲍勃呢,他只想逃避罗伯特的问题,真是个懦夫。艾丽丝不是懦夫,但她这些天忙着培训,又似乎不怎么顺利。好吧,我自己来处理这个问题。米莉心想。她设计了一个聪明的计划,利用了扎菲卡·谢里夫。一开始,这个计划进展得很顺利,谢里夫的网衣很容易劫持,让她可以直接接触罗伯特。问题是,自从罗伯特的圣迭戈分校之行以后,她意识到还有个人也在利用谢里夫。
该去拜访莉娜了。
米莉等到了周末,乘车去了金字塔山。每到星期六,这地方总是非常繁忙。鲍勃说,它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的游乐中心。你必须以实体形式来到乐园,但到这儿以后,你可以玩各种各样非常棒的游戏。公园由巴佳赌场经营,针对的是未到法定赌博年龄的少年。对米莉来说,重要的是公园有严密的保安系统。即便罗伯特对她去了哪儿感到好奇,他也不太可能通过追踪她而发现莉娜。
她从车顶取下自行车,把它幻化成了一头驴子。她自己则化身成一个经典的卡通形象:大大的眼睛、支支棱棱的头发和小小的嘴巴。这副打扮应该能打消别人想和她一起玩的念头。
米莉牵着驴子,走在盘山道上。她跳出卡通视点,想看看今天最流行什么。大部分是傻乎乎的宠物小精灵,随处可见皮卡丘之类的东西。一年前还没人听说过这些小精灵,但现在,它们比某些大公司还有名气,甚至影响了白垩纪回归最新版的发布。目前大约有数百种不同类型的小精灵形象,其中有些狡猾地窃取了别人的知识产权,剩下的取之于偏远地区的民间传说。这些影像都很俗气,没有任何创造性。难怪迷它们的都是小孩子。
接近山顶的地方,一只精灵小王伴着轰鸣声冲向天空。那声音可不是哪个电子合成器发出的。飞走的小王其实是从她的视点看到的公园弹射游艺的影像。弹射舱从山脚发射,直冲天空,最高能达到四个重力加速度,然后重回地面,给乘客带来几乎长达一分钟的自由落体体验。这是南加州最刺激的弹射游艺。现在,米莉的朋友对它嗤之以鼻:跟空中特快专递包裹没什么区别。但在米莉小时候,她不止一次地在这地方来回弹起、落下。
离公园东出口只有一半路程了,但她什么游戏都没玩。米莉十分小心,不要说玩弹射,任何东西都不随便触碰,尤其是那些毛茸茸的可爱的小生物。“触摸后交费”是金字塔山的规矩。或许她真该付钱玩个游戏,公园的推销广告实在太烦人了。
她停了下来,观察着山坡。那地方的动静真不小,但仔细听的话,你会发现在灌木丛里玩耍的孩子们其实各有各的小天地。公园协调着他们各自的场景,确保他们以及各种装备不会撞到一起。她选对了外形,对那些小笨蛋来说,经典卡通形象实在过于高雅了些。
“来一盘双胞胎幽灵怎么样?只要有两个人就能玩了。”
“啊?”米莉差点绊倒在她的驴子上。她转过身,把自行车横在她和那个声音之间。是个真人,叠加图层也是卡通形象。米莉切换到真实景象视窗:胡安·奥罗斯科。今天的运气真不怎么样。她绝对想不到他也会化身成经典卡通人物。
她借用了一个声音,是安妮特·拉塞尔尖尖的颤声:“恐怕今天不行,我有更重要的事。”
奥罗斯科——或者说他幻化成的那个鸡冠头小动物——疑惑地抬头问道:“你不是米莉·顾吗?”
这种问法十分不礼貌,但对一个十四岁的笨蛋,你还能有多高的期望?“那又怎么样,我还是不想玩。”她转身推车离去。奥罗斯科跟在她身后,他带着辆轻便折叠自行车。
“你知道吗,我和你爷爷在查理格的课上结成小组了?”
“我知道。”可恶的家伙!如果让胡安知道了米莉的秘密,罗伯特很可能也会知道。“你在跟踪我吗?”
“这又不违法!”
“但这不礼貌。”她没回头看他,只是加快了脚步。
“我没有每时每刻都盯着你,只是希望能碰到你。我看见你从西门进来了……”看来,他可能只是设置了临近预警,“你知道,你爷爷正在帮我提高写作水平。我觉得我的水平提高了不少。我在教他怎么穿戴。但是……我为他难过,他的心情好像一直都不好。”
米莉自顾自走着。
“我总在想……如果他能和老朋友见见面……可能他会感觉好点。”
米莉转了个身,“你在招募吗?”
“不!我是说,我确实有个关联人,他对老年人有好处。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你爷爷在学校里帮助了我,我也想帮他。”
他们开始下山,朝东门走去。这是金字塔山挣钱的最后机会。越接近大门,推销的力度也就越大,公园的所有设施都在引诱你。毛茸茸的小动物在他们身边欢快地舞蹈,等着被捧起来。这些小家伙是真正的机械装置,如果伸手抚摸它们,你能感觉到浓密的长毛,还有它们的分量。公园管理层还在快到门口的地方推销小机器人。这种技巧利用了人们在离开时的微妙心情,曾让无数个意志坚定的孩子最终没能摆脱诱惑。米莉在小时候几乎每个月都会买一个玩偶。她最喜欢的玩偶现在仍然摆在卧室里。
她推着可怜的驴子穿过人群,躲避着说话的大熊和微型宠物小精灵,以及真正的孩子。他们出了大门。米莉先是闪动了几下,随后幻象消失,剩下的只是个平凡的胖女孩,推着辆蠢头蠢脑的自行车。瘦弱的奥罗斯科看上去有点紧张。他带着辆亮闪闪的新自行车,但车子似乎无法从折叠状态打开。
我不想让他发现莉娜的秘密。
她用手指戳了戳男孩的胸脯,“我爷爷没事,他用不着给别人当关联人。请你在放学以后离他远点。”她闪了一下安妮特为她们复仇者公会做的影像,男孩吓得一激灵。
“我只是想帮他!”
“还有,再让我发现你在跟踪我……”她转成匿名模式,发出一条他几小时以后才能收到的短信。
【短信】匿名人→胡安·奥罗斯科:
如果你把我惹恼了,你的学校成绩单会变得惨不忍睹。
突如其来的沉默把胡安吓得瞪大了双眼。看来,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他会好好地掂量掂量了。
当然,这只是恐吓。米莉不想违犯法律,即便她装出凶巴巴的样子。
她蹬着车跑了几步,一纵身骑了上去,差点没摔下来。随后她稳住身子,开始骑车下山,离开了奥罗斯科。
彩虹尽头退休人员社区位于金字塔山东北方的山谷里。这地方已经有些年头了,名气也不小。它是在六十年前建造的,当时这里还是一片荒凉。在二十一世纪初,随着一批有钱老人的到来,这个社区达到了鼎盛时期。
米莉在自行车道上骑着,竭力避免与他人碰撞。她的访客证件应该还有效。在彩虹尽头,孩子基本上是二等公民。小时候,她来看望莉娜时,觉得这地方像个仙境。实体的草坪看上去跟西弗布鲁克的虚拟草坪一样完美,还有实体的青铜雕像。柱子和砖墙也是真的,修建得比大多数购物中心更加精美。
从那时起,她就开始在学校研究老年人问题,最后不可避免地得出了一个有些玩世不恭的结论:彩虹尽头里的人手里有钱,但花得都不是地方。生活在这里的人大多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渺的生物技术上,他们在投资或是医药上的运气都不怎么好。
奥罗斯科没有跟踪她。她侦测了一下,发现他朝东边去了。他到底打开了那辆自行车,正骑着车前往麦希特斯。她盯了他一阵子。胡安·奥罗斯科会是那个在圣迭戈分校劫持了谢里夫的混蛋吗?不可能。那是个爱吹牛的自大狂。更重要的是,自大狂先生的水平的确很高,或许跟米莉不相上下。
好了,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她操心呢。莉娜的房子在前面第二条街的尽头。到了该发挥想象力的时候了。她为这次会面做了很多准备,一直在琢磨自己该说些什么、如果进展不顺利该怎么办,等等。米莉还专门为这个场合设计了一些图像,以她从二年级起开始逐步了解的一些知识为基础——就是在那个时候,她终于明白了第 12 型顽固性骨质疏松症意味着什么。
首先,她把路边的树变得又髙又大,都看不出是棕榈树了。到她开始上坡时,原本光秃秃的它们已经变成了常绿针叶树。当然,她没有实体来支持她的幻象。她的衬衣上没有游戏带,也没有微型空调。所以,虽然她在天空中变出了许多云彩,太阳却照样暴晒着她。或许她应该把热浪想象成某种咒语。经过这么多个月的辛苦,这些影像的效果应该不输给商用图层。当然,它借鉴了上百个幻象,但整体效果是米莉的独创——基于她对莉娜的印象。她没有公布这个作品。很多视觉效果作品在与人分享后会变得更有趣,但这个不一样。
最终,她左右晃了几下,停了车。最后几百英尺只能靠走路了。她身旁有几个人,但在她的视窗中,他们成了面目不清的农夫。她把人行道和轮椅通道幻化成了林中小道,上面还有布满苔藓的老旧台阶。虚拟场景和现实的不匹配不止一次让她差点绊倒,但她现在是个谦卑的恳求者,受到这种折磨也是应该的。
她来到内院的小树林。林中时不时出现岔道,表明树林各方向的深处都隐藏着小屋。她视点中的树木显得异常古老,空中到处悬着粗大的树枝。米莉推着车,走在古老的小道上。住在这个核心内圈的人级别比较高,尽管无法和莉娜相比,但仍然属于权力阶层。米莉低着头,希望他们中不会有人要和她说话。
转过最后一个弯,又向前走了五十英尺,她来到一幢宽大的木屋前。米莉抬起头,透过枝条间露出的缝隙向上望去。缝隙之外不是天空,而是一片明亮的绿色。这地方的树冠是最高的,因为这里是女巫首领的居住地,是古老智慧的源泉。她把自行车靠在木墙上,伸手拍了拍巨大的黄铜门环。声音在她的耳朵里回响,米莉有意不听现实世界中发出的二十世纪的旋律——所谓的黄铜门环其实是莉娜从帕洛阿尔托带过来的老式门铃。
过了一会儿,屋里响起脚步声。脚步声?大门向内开启,米莉的幻象世界受到了严峻挑战:一个女人,与学校里老师的年龄相仿。你在这儿干吗?米莉无言地盯着她。很少能碰到让她这么吃惊的事。一小会儿之后,她恢复了平静,点了点头,“向秀?”
“是我。你是米莉,是吗?莉娜的孙女?”她从门边让开,示意米莉进去。
“你怎么认出我的?”米莉走进屋子,脑子飞转。向秀看上去太年轻,不可能是一名女巫。好的,让她成为莉娜的学徒,或是别的什么——一个初级女巫!
变成了初级女巫的向秀笑道:“莉娜给我看过你的照片。我们有次还在学校里看到过你。莉娜告诉我你会来,或早或晚。”
“那么……她会见我喽?”
“我去问问她。”
米莉微微鞠了一躬,“谢谢。”
向女巫领着米莉来到一把铺着厚厚坐垫的椅子前,椅子旁是一张放满了书的桌子,“我很快就回来。”
米莉在椅子上坐下。哎哟,原来它是硬邦邦的塑料,并没有什么厚厚的坐垫。至于桌子……那上面都是真正的书,人们随时可以取阅的书。无论翻到哪一页,全是真正的纸张。当然,它们不像米莉的幻象所显示的那么厚重古老,但一层层摞得很高。书堆顶上放着张浏览纸,显得很不搭调。米莉立刻把它幻化成一本发光的魔法书。她前倾身子,观察着那些书:机械和电子工程,这些应该是向女巫的。米莉研究过罗伯特班上大多数学生的背景。桌子底下的那盒玩具可能是她在精工课上制造的。米莉认出了新闻中提到的传送平台。
向秀和莉娜同住一屋,这真是太巧了……
身后传来了声音。里屋的房门开了。初级女巫向秀走出来,身后紧跟着一位老太婆。米莉早已为这个场景设置了幻象。在现实中,莉娜的轮椅在铰接的轮轴上安了六只小轮子,实用但单调。而在米莉·顾的幻象中,轮椅安装了高大的木轮,包着银边,呈一定的斜角;轮子滚动时,蓝色的小火花在轮辐上此起彼伏。米莉还把莉娜的衣服幻化成深黑色,完全是传统魔幻场景的服饰,黑得几乎吞噬了屋里的光线,黑得掩盖了穿衣人的细节。莉娜还有一顶尖尖的帽子,挂在轮椅背上。米莉的特效到此为止,她让其他部分保持着莉娜在现实世界中的样子。实际上,她的所有幻象只是为了给祖母加一点特殊的化妆,以凸现祖母在她心目中的伟大。
老女巫上下打量了米莉一番,这才说道:“鲍勃没告诉你别来打扰我吗?”但她的语气并没有米莉想象中的那么严厉。
“他说过。但我太想你了。”
“哦。”她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你妈妈怎么样?她好吗?”
“艾丽丝挺好的。”艾丽丝的情况莉娜其实知道得很清楚,但她不是艾丽丝那个圈子里的人,对她的工作所知不多,“我想和你谈一些别的事。”
顾太太叹了口气,闭上凹陷的双眼,再次睁开时,眼中似乎含着笑意,“好吧,我很高兴能见到你,孩子。我只是不想和你或是鲍勃吵嘴。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那个人知道我还活着。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我保证,就算真的吵起来,也只是一次小争论。”一定要把握分寸,要推动事情朝正确的方向发展,但也不能太过分,以免丧失以后再来拜访的机会。“你用不着担心那个人。”顾太太说话的语气、用词和幻象非常相配,只可惜罗伯特不得不饰演大魔头的角色了。“我保证不会透露给他任何消息。”至少是在没有得到你的允许之前。“我来这儿之前已经做好了预防措施,再说那个人也不擅长跟踪。”
莉娜摇了摇头,“这只是你自己的想法而已。”
初级女巫向秀坐在轮椅旁,静静地看着她们。或许她可以帮忙。“你每天都能看到那个人,是吗,女士?”米莉问道。
“是的。”向说道,“在精工课及路易丝·查理格的搜索和分析课上。”
“查理格小姐还行——”至少对这帮笨学生来说还行。米莉及时咽下了后半句话,但她的脸还是红了。
向女巫似乎没注意到米莉的表情。“说实话,她非常棒。我一直跟莉娜这么说。”她瞥了一眼老女巫,“路易丝教我们‘问正确的问题’,这种方法值得我们用一生的时间去体会。而且,她向我展示了分析的重要性,其他任何人都没她教得好。”她指着那本魔法书说。米莉对她的评价有点不以为然。是的,査理格小姐是个好人,但她上课时讲的全是令人厌倦的陈词滥调。
不过,初级女巫也不是随便就能得罪的,米莉想表现得和她志趣相投,她使劲点头,“对,女士。不管怎么说,你经常能见到那个人。他真的是个可怕的家伙吗?”
向秀摇了摇头,“他是个怪人,看上去又那么年轻。罗伯特——我是说那个人——可以表现得很亲切,但一转眼他又会对你捅刀子。我看到他对好几个孩子都这么做过。老年人都尽量远离他。我想温斯顿·布朗特甚至还恨他。”
一点不错。上星期六,在圣迭戈分校的图书馆里,米莉已经看到了布朗特的表现。当时她的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争夺对扎菲卡·谢里夫的控制权上,但她还是感觉到了布朗特的敌意。
向女巫瞥了一眼坐在轮椅里的虚弱老人,“我觉得莉娜对他的评价是正确的。他利用别人。他先是称赞了我的精工课作品,然后又抢走了它。”
莉娜咯咯地笑了起来。老年人都很擅长发出这种笑声。在米莉看来,这可能是衰老过程中的唯一一件好事。“秀,秀,你不是跟我说过吗,看到他切割那辆车时,你是多么激动。”
向女巫显得有些尴尬,“怎么说呢,是的。我是因为玩模型火箭和无线电控制器而喜欢上科学的。要是不亲手操作试验,我会变得一无是处。但现在,在我们和实际操作之间,隔着层层的自动化系统——我猜我发明的安全硬件环境也是造成这种后果的部分原因——所以罗伯特和我都想打破什么东西。他真的这么做了,我觉得非常高兴。但是,我的想法对他来说无关紧要,我只是他的一件趁手的工具罢了。”
莉娜又笑了,“你太幸运了,这么短的时间就了解了他。要知道我可是花了好几年呢。”她举起瘦骨嶙峋的手,拢了拢头发。现代医药在莉娜身上还是有些疗效的。五年前她得了帕金森症。米莉还记得她肢体发抖的样子。现代医药减轻了她的症状,让她能保持清醒的头脑,还阻止了一些严重程度不一的并发症。但她的异常骨质疏松症却无法治疗。像这种科技方面的“为什么”,米莉上二年级时就明白了;至于莉娜精神层面上的“为什么”,就连艾丽丝也无法解释。
米莉看着老女巫那张枯萎的脸,“我——我很高兴你花了好多年才看清了那个人,否则你们俩不可能生下鲍勃,抚养他长大,最后娶了艾丽丝……我也就不可能存在了。”
莉娜的目光转向了别处。“是的。”她嘟哝道,“鲍勃是我待在你爷爷身边的唯一理由。我们给了鲍勃一个温暖的家。但是,他对孩子的态度也是半人半鬼,至少在他明白自己已经无法掌控鲍勃的生活以前。在那以后,鲍勃逃离了家庭,参加了陆战队。”她又将目光转回米莉身上,“我感到骄傲。和你爷爷结婚,我犯了个大错误,但也因此给这个世界增添了两个可爱的生命——而且只耗费了我二十年的时间。”
“你从不想念他吗?”
顾太太的双眼眯了起来,“你是想和我吵架吗,年轻的女士?”
“对不起。”米莉走上前去,跪在莉娜轮椅旁的地板上,伸手将莉娜的手握在手心里。老人笑了,知道对方要说什么,却找不到有效的托词,“你们分开这么多年了。我记得你来看过我。那个人的身体当时还没出毛病,但他一次也没来过。”尽管当时莉娜是个忙碌的医生,但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和米莉说话。“那时你幸福吗?”
“当然!这么多年后,我终于离开了那个魔鬼!”
“但当那个人病倒后,你又去看护他。”
莉娜翻了个白眼,又看着初级女巫向秀,“只要我开口,你就替我把这个小玩意儿踢到街上去。”
向迟疑着,“呃……好吧。”
“这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莉娜又转过头来看着米莉,“这些事我们早就谈过了,米莉。当时鲍勃来到彩虹尽头,恳求我的帮助。记得吗?他带你一块儿来的。鲍勃从来不明白我和罗伯特之间的问题。上帝保佑,他没有意识到。当着他的面,我们很亲密,但那只是为了照顾他的感受。他的请求,加上你那张可爱的小脸蛋,我同意在魔鬼的最后时光照看他……而且,你也知道,有时候痴呆会让人软弱。有差不多一年左右,罗伯特似乎就要不行了,但他仍然能认出身边的人,仍然记得和我一起度过的时光——那段时间的他显得很温顺。我们甚至相处得还不错!”
米莉点了点头。
“后来,他们找到了治愈罗伯特的方法。那时候,你爷爷已经从温顺退化到了类似植物人的状态。米莉,要是奇迹没有出现,我肯定会陪伴着他,直到生命的终点。但是,我看到了不好的兆头,魔鬼终究会回来的。”莉娜朝孙女伸出一根弯弯曲曲的手指,“同样的错误我不会犯上两次,所以我离开了他。明白了吗?”
她的另一只手仍然握在米莉的手心里。女孩捏了捏那只手,“他就不会变吗?在他们治好爷爷之前,他体内的某些部分可能已经死了。”这是金力的理论,不是米莉的,“我知道他现在还是经常脾气不好,但这是因为他失去的实在是太多了。或许,你记忆中的他的那些坏品质已经消失了。”
莉娜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向秀,“你没听见向刚才怎么评价他的品质吗?”
米莉想出了一个办法。迅速转移话题这一招对艾丽丝从来不起作用,但有时却能迷惑住鲍勃。她瞥了一眼向女巫,“莉娜,自从爷爷生病,你就住在这里。现在,你可以搬到任何地方,因为你不会再来看望我们了。可你还是住在离我们只有十英里远的地方。为什么?”
莉娜咬紧了牙,“我在圣迭戈生活很多年了。我仍然想继续在这儿生活下去,和我的老朋友聚会,在熟悉的商店里购物,去远足——好吧,我已经放弃了远足。我想说的是,即使那个人重生了,我也不能让他扰乱我的生活!”
“但是——”得小心了!“——你以前认识向博士吗?”
老女巫的嘴唇抿紧了,“不认识。你想说什么?是想说彩虹尽头这儿有二千五百个老家伙,我和她住在一起不可能是巧合?或者什么也不说,只让沉默来暗示?”
米莉什么也没说。
最终开口的是向女巫:“这是我的选择。我是这个夏天搬进来的——在我被医院赶出来之后。我在这地方属于年纪大的,但我的头脑还没坏掉,对生活还有激情——”勉强的苦笑——“他们不知道怎么安排我。所以我自己提出要个室友。结果还不错。你奶奶比我小十岁,但在我们这个岁数,这点差别不算什么。”她拍了拍莉娜的肩膀。
莉娜·卢埃林·顾曾在彩虹尽头担任多年的心理咨询师,这一点米莉还记得。如果有谁能和向秀相处愉快的话,那非她莫属。米莉刚要张嘴说出自己的意见,却看到了莉娜眼中的警告,那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来得分明。
过了一会儿,莉娜在轮椅上换了个姿势,“明白了吗,孩子?纯粹的巧合。但我承认这是个有用的巧合。向秀时不时地会跟我说说那个人在现代教育下的表现。”她露出了一个邪恶的笑容,看上去像个真正的女巫,无需借助米莉的特效。
“对。”向说,“我们两个人都盯着他呢。”
“这个魔鬼别想再抓住我了。”
米莉退却了,“你们成了联合体啦!”真没想到这两个虚拟女巫之间竟然能有如此真实、如此现代化的关系。
“成了什么?”向女巫问道。
“联合体,强项和弱点互补的伙伴。在公众面前你们以同一个形象出现,由那个可以自由行动的伙伴所代表。但在行为和理解能力方面,这个形象综合了你们两人的长处。”
向不解地望着她。
哦。米莉向她俩发出了侦测信号。除了莉娜供医生参考的体征信号之外,她们都不在线上。米莉是被她自己搞出来的幻象弄昏头了。“你们没有穿戴,是吗?”
向指了指桌子,“我有浏览纸,还有这么多书。有那么多有用的知识需要学习,米莉。我没有时间来应付穿戴。”
米莉几乎忘了自己的任务,“向博士,你对穿戴的看法完全错了。查理格女士没介绍过吗?如果你运行的是静止的图像程序,某些分析工具是无法百分百运用的。”
向女巫勉强点了点头,“她向我展示过 BLAST9。但在我看来,那玩意儿更像是无聊的游戏机。”
“你是在浏览纸上运行它,当然没法发挥它的全部功能!”
初级女巫低下头,“我要学的东西太多了,米莉。我只能从简单的开始,从我的浏览纸开始。”
莉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随后仿佛整个人都缩在了轮椅里。她低头看着孙女,“可怜的米莉,你不会明白的。你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它以为自己可以完全忽视人类的身体局限。”她抬起头,“你从来没读过《年龄的秘密》,是吗?”
“我当然读过!”
“对不起,米莉,我也觉得你应该读过的。毕竟,那是我那位魔鬼前夫最著名的作品。我的评价是:那些诗是天才的创作。它们的‘无法承受的沉重’来源于他内心对世界的真实感受。但你无法体会到,不是吗,米莉?你周围充斥着医学方面的承诺和半吊子疗效,让你无法看到深埋的真相。”她停顿了一会儿,摇晃了几下脑袋,看上去像旧疾发作,但她可能只是在犹豫是否要说出下面的话:“米莉,真相是,如果我们尽可能小心,再加上点运气,或许可以活很长时间,直到又老又衰弱,筋疲力尽,最后放弃这个世界。”
“不!你会变好的,莉娜。你的运气不好,但它会变好的,只是早晚而已。”
她又听到了一阵女巫般的咯咯的笑声。米莉想起来了,“只是早晚而已”,这是罗伯特的诗中反复出现的咒语。
祖母和孙女对视了一阵子。随后莉娜说道:“我想说的就是这些。对不起,米莉。”
米莉低下了头。我只是想帮助他!奇怪呀,刚才那个笨蛋奥罗斯科对自己不也发出了同样的哀鸣吗?看来,他并不是彻头彻尾的笨蛋。或许他真的可以帮忙。但他还说了别的什么东西,在此刻显得更重要了……对了!突然间,米莉想到了怎么才能把失败转化为胜利。她抬头看着祖母的脸,天真地笑了,“你知道吗,莉娜……那个人正在学习如何穿戴。”
14 神秘的陌生人
已经过了三个星期,但罗伯特和胡安仍然只能通过实体形式来完成大部分作业,通常是在放学后的那段时间内。他们一起走到体育场看台,在那里,半文盲和半白痴竭力互教互学。
弗雷德和杰瑞偶尔也会跟着他们,成为非正式的第二和第三个半文盲。双胞胎为查理格的创新写作课结成了对子,但他们似乎对罗伯特的进步更感兴趣,不时提出些花哨的建议,只是实在没多大实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