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安迪密恩的觉醒(出书版)》作者:[美]丹·西蒙斯/译者:潘振华【完结 番外】 > ☆书香门第★安迪密恩的觉醒.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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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丹·西蒙斯/译者:潘振华 当前章节:15415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2:34

“你们都知道,十字形是个失败品。在陨落之前,被这一共生体重生的人类,在智力上会变迟钝,性征也会缺失。十字形是一种有机的电脑,里面存储着活人的神经和生理数据,可以恢复身体,但不能完全重建智力和人格。它能将尸体重生,但却窃取了灵魂。

“十字形的来源仍旧是个谜,但内核中的人道主义派相信,它是在我们的未来发展而出的东西,通过光阴冢送向过去。在某种意义上,未来的神送它回来,是为了让雷纳・霍伊特神父发现它的存在。

“这些共生体的失败之处,只是在于简单的信息存储和恢复需求。人类大脑中有无数神经元,人类身体中约有1028个原子。十字形要重建人类的意识和身体,不仅需要记录下这些原子和神经元的蛛丝马迹,还必须记住包含人类记忆和人格的整体驻波的精确布局。同时还必须提供能量,重建这些原子、分子、细胞、骨骼、肌肉、记忆,让那重生的生物体和先前存在于那具皮囊中的人一模一样。单单靠十字形,是无法成功做到这一点的。这个生物机器最多也只能通过原版复制出一个拙劣的样品。

“但内核拥有这些计算能力,可以对这些信息进行储存、恢复、改造、重组,以完成人类的重生工作。三个世纪起来,我们一直在这么做。”

杜诺耶枢机和穆斯塔法枢机、法雷尔神父和杜诺耶的蒙席助手分别交换了一下眼神,矶崎健三望见了他们眼中的惊恐。这是异端,是亵渎神灵,它意味着重生圣礼的终结,物质和机械将再一次取得统治权。矶崎健三感到非常不舒服,他朝海伊-摩迪诺和佩里・考格纳尼望了一眼,发现两人正在祈祷。亚伦看上去像是怔住了。

“诸爱卿,”陛下开口道,“不要怀疑。不要舍弃信仰。现在,你们的想法是在背叛我主基督,是在背叛神圣的教会。重生圣迹不仅仅是一项奇迹,是这些被称作技术内核的朋友们帮我们实现的一个奇迹,它也是万能基督的功业,正是祂引领上帝的另一些子民找寻到他们的灵魂和救赎。我主的这些造物,是通过祂最微不足道的工具——人类——创造出来的。继续,阿尔贝都。”

面对屋内众人震惊的表情,阿尔贝都看上去略微有点逗乐的样子。但他开口时,沉着的面容马上恢复到平易近人的状态。

“我们给予了人类不朽,作为交换,我们别无所求,只想默默同人类保持联盟。我们只希望能和我们的创造者保持和睦。

“过去的三个世纪里,这一同盟关系给人工智能和人类都带来了裨益。正如陛下所言,我们找到了我们的灵魂。而人类获得了数千年没有……也许是从没有过的和平和稳定。我承认,这一同盟对我的势力带来了很大的好处。我们这个被称为人道主义者的派别,已经从一个又小又卑微的团体壮大成内核中的主要势力,取得了很多的民意,但也没发展成统治党派,因为内核中没有势力能取得统治地位。以前交战的那些派别,现在差不多全都支持我们的观点。

“但不是全部。”

讲到这,阿尔贝都停下了脚步,他站在祭坛正前方,目光扫过台下的一张张脸,灰色眼眸中射出的目光令人生畏。

“但内核中还有一群势力希望除掉人类……他们由以前的终极派和赞成纳米技术的进化论者组成,这群势力打出了王牌——那个名叫伊妮娅的孩子。这个小女孩是名副其实的病毒,她能将病毒释放进人类的身体中。”

卢杜萨美枢机走向前,男人肥硕的脸庞泛着红晕,表情庄重。那细细的眼睛闪着微光,开口时,声音非常尖锐。

“告诉我们,阿尔贝都先生,这个名叫伊妮娅的孩子有什么目的?”

“她的目的,”灰衣男子说道,“有三个方面。”

“第一个目的是什么?”

“为了破坏人类肉体永生的机会。”

“一个孩子如何能做到这一点?”卢杜萨美问。

“她不是一个孩子,甚至不是人类,”阿尔贝都说,“她是一个受过基因剪裁的赛伯人孕育出来的东西。当她还在她母亲的子宫中时,她赛伯人父亲的人格就已经和她取得了联系。在还没出生前,她的意识和身体就已经混在了内核的邪恶势力中。”

“但是,她怎么能窃取人类的永生之礼呢?”卢杜萨美追问道。

“她的血,”阿尔贝都回答,“她能传播一种病毒,破坏十字形。”

“真正的病毒?”

“对,但不是自然形成的病毒。那病毒经内核的邪恶势力的设计剪裁,是一种纳米技术瘟疫。”

“但是,圣神有数千亿重生基督徒,”卢杜萨美继续道,语气就像是一名律师,正在引导自己的证人,“区区一个小孩,又怎能对这么多人造成威胁?难道这病毒会在受害者之间传播?”

阿尔贝都叹了口气。“就我们所知,一旦十字形死亡后,这病毒就会带上感染力。和伊妮娅接触后,这些重生基督徒就会被剥夺重生之礼,并且将会向其他人传染病毒。同样,那些从未得到十字形的人,也能成为这一病毒的传染源。”

“有什么治疗方法吗?比如免疫药?”卢杜萨美问道。

“没有,”阿尔贝都回答,“人道主义者已经研究了三个世纪,想要找到对策,但是,由于伊妮娅病毒是一种自主的纳米技术形式,它会构造自己最适宜的变种携菌体,我们的防御永远也跟不上它的步伐。也许,如果我们有自己的纳米生物军团,将其施放进人类中,有朝一日我们能赶上伊妮娅病毒的脚步,最终打败它。但是,我们人道主义者痛恨纳米技术,所以,我们只能面临这样一个悲哀的事实,一切纳米技术生命都超出了我们的控制——超出了任何人的控制。纳米技术生命的进化精髓在于自主、自由意志,它的目的完全不同于那些静止不变的生命形式。”

“你是说,人类。”卢杜萨美说。

“对。”

“伊妮娅的第一个目的,”卢杜萨美枢机说道,“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创造她的那些内核邪恶势力的第一个目的,是要摧毁所有的十字形,从而摧毁人类的重生之礼。”

“对。”

“你说有三个目的。那另两个是什么?”

“第二个目的,是摧毁教会和圣神……也就是说,摧毁现在所有的人类文明,”阿尔贝都说道,“当伊妮娅病毒传播出去后,当重生被剥夺后……由于远距传输器仍旧无法运转,基甸驱动器对于单寿命的人类来说,也变得不再实用……这样一来,第二个目的也就达成了。人类将回到陨落后的那种四方割据的部落文化。”

“第三个目的呢?”卢杜萨美问。

“事实上,最后一个目的就是这个内核势力一开始的目标,”阿尔贝都顾问说道,“消灭人类。”

安娜・佩里・考格纳尼执行官大声叫喊起来。“不可能!就算是……旧地被毁灭……被劫持,或是远距传输器的陨落,也没有将人类彻底消灭。我们的族类广泛分布在这个宇宙中,不可能灭绝。有这么多星球,这么多文明。”

阿尔贝都连连点头,但样子非常悲伤。“对,但那是过去。这场伊妮娅瘟疫几乎能散布到宇宙的每一个角落。那种杀死十字形的病毒会变化出新的阶段,它们将入侵人类DNA的每一寸土地。当圣神陨落后,驱逐者也将再一次入侵……这一次他们会马到成功。他们早已臣服于纳米技术,改变了自己的基因,已经不再是人类。没有了教会,没有了圣神,没有了圣神舰队,人类没有了保护,驱逐者将搜刮幸存人类的DNA,用纳米技术的瘟疫感染他们。人类……我们所知的人类,教会一直在保护的人类……几年后就将不复存在。”

“之后会有什么东西?”卢杜萨美枢机用他低沉的嗓音问道。

“无人知晓,”阿尔贝都轻声说道,“就连伊妮娅、驱逐者或是释放这一终极瘟疫的内核邪恶势力也不知道。纳米技术生命形式将会按他们自己的议程进化,由着他们的奇思怪想改造人类的形体,只有他们掌控着自己的命运。但那命运将不再和人类有关。”

“上帝啊,上帝啊,”矶崎健三念祷着,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正在朗声大叫,“我们该怎么做?我们该怎么做?”

令人惊讶的是,回答他的竟然是教皇陛下。

“三百年来,我们一直在担心这一危险的瘟疫,一直在和它斗争。”陛下轻声说道,他那悲伤的双眼表现出莫大的痛苦,“我们最初的努力,是想要在伊妮娅散布传染病之前抓住她。我们知道,她从她的时代逃到我们的时代,这不是源于恐惧,因为我们无意伤害她,而是因为她想要将病毒洒向整个圣神。

“事实上,”陛下补充道,“我们怀疑伊妮娅并不知道她所携带的病毒会对人类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从某些方面来说,她只是内核邪恶势力的一枚无知棋子。”

海伊-摩迪诺执行官突然开口,语气非常强烈。“在这个孩子从光阴冢中出来的那天,我们本该用等离子弹将海伯利安轰成渣,应该给整个星球消消毒,不该冒一丝风险。”

对于这不可饶恕的打断,陛下没有感到不快。“是的,孩子,的确有人强烈要求那么做。但教会不忍心下令杀死这样一个小女孩,更加不愿意毁灭那么多无辜的生命。我们和内核中的预言势力协商了一下……他们发现,在抓捕女孩的最后行动中,有一个名叫德索亚神父舰长的耶稣会士能出上一份力……但我们想要和平地抓住小女孩的所有企图都落了空。四年前,圣神舰队本可以将她的飞船轰成灰,但舰队得到的命令是不能这么做,除非万不得已。所以,我们继续努力斗争遏制她的病毒入侵。矶崎健三,你们所必须做的,是继续支持教会的尝试,即便我们已经加强了这些尝试。阿尔贝都先生?”

灰衣男子再次开口。

“想象一下,这场即将到来的瘟疫,就像是一颗富氧星球上的森林大火,所到之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除非我们能遏制住它,将它扑灭。我们首先要做的,是移走森林中不必要的枯木和树枝——也就是易燃物。”

“非基督徒。”佩里・考格纳尼执行官喃喃道。

“正是。”阿尔贝都顾问说。

“这就是他们为什么必须被终结的原因,”宗教大法官说,“‘西贡丸’号上的那数千人,其余数百万,数十亿人。”

教皇乌尔班十六世举起手,这次是在令手下住口,而不是赐福。“不是被终结!”他一脸严峻地说道,“我们没有伤害一条生命,不管是基督徒,还是非基督徒,都没有。”

诸权贵困惑地面面相觑了一番。

“陛下所言不虚。”阿尔贝都顾问说。

“但他们没有知觉……”宗教大法官甫一开口,便马上顿住了,“圣父,我深感歉意。”他对教皇说道。

陛下摇摇戴着法冠的脑袋。“约翰・多米尼各,无须道歉,这些话题引人动情。请解释一下,阿尔贝都。”

“是,陛下,”灰衣男子说道,“‘西贡丸’号上的那些人确实没有知觉,陛下,但他们也没有死亡。内核……内核中的人道主义势力……完善了一项技术,可以将人类暂时置于停滞状态,既没有死亡,但也没有知觉……”

“就像是冰冻沉眠?”亚伦执行官说道,此人在皈依前,经常通过霍金驱动器旅行。

阿尔贝都摇摇头。“更加复杂,但危害也更小。”他点起精心修剪过的手指甲,打了个手势。“过去七年间,我们处理了七十亿人类。接下来的十年里,或是更长时间里,我们还必须处理四百二十多亿。偏地有许多许多星球,非基督徒占多数人口,就算在圣神空间内也有很多。”

“处理?”佩里・考格纳尼执行官问道。

阿尔贝都露出狰狞的笑容。“首先,圣神舰队将星球隔离,但他们并不知道这一行动的真正目的。接着,内核的机器人飞船抵达轨道,用我们的停滞设备扫荡星球的住人区域。而一心会则提供飞船、资金和人力劳动。主业会使用运输机将这些停滞的肉体转移……”

“为什么要转移?”宗教大法官问,“为什么不把它们留在他们的家园?”

回话的是教皇陛下。“它们必须被藏在伊妮娅瘟疫无法企及的地方,约翰・多米尼各。它们必须仔仔细细……漂漂亮亮地安置在安全之处,直到危险过去。”

宗教大法官俯下脑袋,表示理解和恭顺。

“还有一件事,”阿尔贝都顾问说道,“我的势力创造出了……一种士兵……他们只有一件使命,就是在伊妮娅散布出致命的病毒前,找到并抓住她。四年前,我们启动了第一个,她的名字叫拉达曼斯・尼弥斯。这些搜猎者只有几个,但他们的装备可以应付内核邪恶势力扔给他们的任何障碍物……甚至是伯劳。”

“控制伯劳的,是内核的终极派和其他邪恶势力?”法雷尔神父问道。这是这个男人第一次开口说话。

“我们是这么认为的,”卢杜萨美枢机回答,“这个魔鬼似乎是和伊妮娅站在一起的……在帮她传播病毒。同样,终极派似乎找到了什么办法,可以为这个女孩开启特定的远距传送门。恐怕,恶魔已经在我们的时代找到了一个人选……还有同盟。”

阿尔贝都竖起一根手指。“我必须强调一点,一切拥有单一意识的造物都是非常危险的,就算是尼弥斯和其余的搜猎者也一样。一旦我们抓住小孩,这些赛伯人就会被终结。他们的存在,只是因为伊妮娅瘟疫所引起的巨大危险。”

“圣父,”矶崎健三说道,双手紧紧合十,“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祈祷,”陛下说道,那双黑色的双眼充满了痛苦和责任,“祈祷,并支持我们圣母教会为了拯救人类所做的一切付出。”

“反抗驱逐者的圣战将继续下去,”卢杜萨美枢机说道,“我们会尽一切力量,将他们拒之门外。”

“为了达到这一目的,”阿尔贝都顾问说道,“内核发展出了基甸驱动器,现在正在研究新的技术,帮助人类提升防御能力。”

“我们将继续搜寻这个女孩……不,应该是女子。”卢杜萨美补充道,“一旦将她缉拿归案,我们将会把她隔离起来。”

“如果无法将她缉拿归案呢,大人?”宗教大法官穆斯塔法枢机问道。

卢杜萨美没有回话。

“我们必须祈祷,”教皇陛下说道,“在这个对教会、对人类种族十万火急的时刻,我们必须请求基督的帮助。我们每一个人都必须尽一切能力,还要对自己提出更高的要求。我们必须为基督的所有兄弟姐妹的灵魂祈祷,甚至是为伊妮娅的灵魂祈祷,尤其要祈祷这一点,事实上,她无意将她的族类带进如此危险的境地。”

“阿门。”卢卡斯・奥蒂蒙席念祷着。

当小教堂内其余诸人都跪倒在地,埋下脑袋的时候,教皇乌尔班十六世站起身,走到祭坛前,开始吟唱感恩弥撒。

14

伊妮娅。在别的意识出现前,她的名字首先浮现了出来。我还没想到自己,便想起了她。

伊妮娅。

接着,疼痛、噪声、倾泻的雨水一股脑儿地出现了。唤醒我的主要原因是疼痛。

我睁开一只眼,另一只眼似乎被血块或别的东西黏住了,怎么也睁不开。没等我记起自己是谁,是在什么地方,我就感受到身上无数伤口传来的疼痛,右腿的疼痛尤其严重。接着,我记起了自己是谁,继而记起了自己在什么地方。

我大笑起来。或者,更准确地说,我试图大笑。但由于嘴唇开裂肿胀,上面布满了鲜血和黏糊糊的东西,一边嘴角根本张不开。于是那笑声变成了某种发狂的呻吟。

我被某种浮空乌贼鱼一口吞掉了,那个星球上,全是一望无垠的空气、云朵和闪电。现在我是在那头怪兽闹哄哄的肚子里,正被一点点地消化。

的确闹哄哄,如爆炸般,轰隆隆、啪啦啦,一种吵闹的撞击声,就像是大雨落在热带森林中的声音。我用一只眼瞄了一下,黑漆漆的……突然划过一道闪电……接着又是漆黑一片,只有视网膜上留下红色的余影……接着又闪过一阵白光。

我回忆起,我乘坐帆伞下的小舟沿途前进,一场可怕的龙卷风和行星级的风暴朝我扑了过来,最后那头怪兽把我吞了,但是,眼前并不是那场风暴。这是雨滴落在树冠上的声音。击打在我脸庞和胸脯上的东西,是那破烂的尼龙绳、帆伞的残骸、湿乎乎的棕榈叶,以及碎裂的玻璃纤维。我斜眼朝下望去,等着闪电照亮眼前的一切。小舟的确还在,但已经四分五裂,我的腿也在……大部分还卡在小舟的船壳中……左腿完好无损,还能动,但右腿……我痛苦地大叫。右腿显然是断了,虽然没看见有骨头从肉中戳出,但我肯定,小腿肯定是骨折了。

尽管如此,我身上其他地方似乎都没有大的损伤。只有擦伤和刮伤,脸上和手上凝结着斑斑血迹,裤子已经和碎布没有差别,衬衣和背心也褴褛不堪。我转转身,弓弓背,伸伸胳膊,屈屈手指,扭扭左腿的脚趾,又试图扭扭右腿的,我差不多算是完整无缺……背部没骨折,肋骨没断,神经也没损伤,只不过右腿有点问题,那里传来的疼痛就像是血管中拉进了带刺的铁丝网。

下一道闪电划过的时候,我试图评估一下自己身处的环境。我和破裂的小舟似乎是陷在了森林中一棵树的树冠上,卡在了断裂的枝丫间,还被破烂的帆伞和黏人的吊伞索裹住了。这里正在遭受着热带风暴的袭击,棕榈叶不断朝我们砸来。四周黑漆漆的,唯有闪电不时打破黑暗。我现在正挂在树上,无法判定离地面有多少距离。

树?地面?

我飞了半天的那个星球根本没有地面……或者说,虽有地面,但我碰到它时,早已被压力压成了拳头那么小的东西。况且,在那类木星球的核心之处,就连氢气也会被挤压成金属形态,怎么可能会有树呢?如此说来,我已经不在那个星球上,也不在那头野兽的肚子里。那我是在哪儿?

雷声在四周轰鸣,就像是等离子弹爆炸了。风渐起,吹得小舟在那不牢靠的树顶上摇晃,我也痛得大叫起来。我大概昏迷了一小会儿,因为当我醒来的时候,风已经平息了下来,大雨正捶打着我的身体,就像无数只冰冷的拳头。我擦去眼旁的雨水和血块,终于发觉自己在发烧,即便淋着冰冷的雨水,我的皮肤还是非常烫。我在这儿待了多久了?我的伤口中,爬进了什么恶毒的微生物?在那个浮空乌贼怪的肠胃中,它和我分享了什么细菌?

照逻辑看,我在那个类木星球的云朵中飞着飞着,后又被触手乌贼怪吞噬之类的都是热病下的一场梦,在逃出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后,我直接被传送到了这里……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其余一切都是梦中的场景。但是在这暴雨之夜中,我周围包裹着的,是那已经展开了的破破烂烂的帆伞。我的记忆也栩栩如生。还有一些逻辑无法解释却合乎情理的事实。

风摇动着树木。破损小舟在碎裂枝叶组成的不牢靠巢穴中往下滑了一点,从断腿处传来一阵刺骨的疼痛。

我意识到,我最好清醒地认清我目前的处境。小舟随时都会滑下去,树枝也很可能断掉,这一大团碎裂的玻璃纤维,牵扯的尼龙-10吊索,湿乎乎的记忆帆伞破布,都将坠向下面的黑暗之中,把我和那条断腿一起拖下去。现在,闪电出现的频率减少了,我被丢在黑暗中,浸在雨中,摇摇晃晃。没有闪电,我无法看清身下的东西,只知道有更多的树枝,隔着大片的黑暗,还有灰绿色的粗厚树干,以螺旋形紧紧地互相扭缠。我没有认出这是什么树。

我在哪里?伊妮娅……这回你把我送到了哪里?

我不再想这些事。这差不多就像是某种祈祷,我不打算养成这样一个习惯——向一个女孩祈祷,而这个女孩,四年来我和她一同旅行,保护她,和她共进晚餐,和她辩论。我想,尽管如此,丫头,你本可能送我去一些容易应付的地方。我是说,如果你在这事上有选择的话。

雷声轰鸣,但是没有闪电照亮下方。小舟动了动,开始往下陷,破裂的船头突然一歪。我朝身后抓去,舞动双手,想要抓住先前看到的一根粗树枝。那里有一大堆碎裂的树枝,裂开的锋利茎秆儿,还有带着锯齿边的棕榈叶。我又抓又扯,想要把断腿从小舟破裂的座舱中抖脱出来。但那些树枝很松软,结果我只拉出来半条腿,疼痛让我一阵犯晕。我觉得眼前有黑点在舞动,但这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所以事实上也没什么差别。我冲着摇晃小舟的一侧呕吐起来,接着再次伸手,想要在纷乱的断裂树枝中找到牢固的抓手。

话说回来,我到底是怎么到那树梢上去的?

无关紧要。此时此刻,除了逃出这片乱糟糟的碎裂玻璃纤维,还有这缠结的吊伞索,其他一切都无关紧要。

用我的小刀,从这片缠人的乱麻中砍一条路出去。

但我的小刀已经丢了,我的皮带也丢了,我的背心口袋被扯掉了,背心也被扯成了一身烂布,连衬衣也几乎没了。我奉若至宝,拿来对付那些乌贼鱼的钢矛手枪也丢了……我隐约记得,当龙卷风将帆伞撕得四分五裂时,它跟我的背包一起掉出了小舟。衣服、激光手电、定量食物包……一切都没了。

闪电一闪而过,而轰鸣的雷声早已远去。这时,在倾盆大雨中,我的手腕闪烁了一下。

通信志。这该死的手环一定是坚不可摧的。

通信志对我有什么帮助?我吃不准,但聊胜于无。我抬起左手腕,凑到嘴边,在噼里啪啦的雨声中,冲着它大叫道:“飞船!通信志,启动……飞船!嗨!”

没有回应。我记起来,这东西在那个类木星球的闪电风暴中曾经发出超载警报。令人费解的是,我感到了一丝失落。虽然通信志中的飞船记忆顶多也只能算是白痴仆从,但这么多年来,它一直陪伴在我身边,我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它也曾帮我驾驶登陆飞船,带我们从流水别墅到西塔列森。而且……

我摇摇头,甩去这些怀旧之情,再一次伸手往四周摸索,寻找抓手,最后抓住了挂在周围如同细瘦藤蔓般的吊伞索。的确管用。帆伞带肯定紧紧卡在了上面的树枝上,吊伞索支撑住了我的重量,我的左腿在滑溜的玻璃纤维上挣扎,将断腿从小舟的余骸中拉出。

疼痛让我眼前黑了几秒……甚至可以媲美肾结石最疼的时候,只不过时断时歇,就像是一波波的攻击……但当我的意识重新集中起来的时候,我正紧紧抱着棕榈树螺旋状的树干,而没有躺在残骸中。几分钟后,一阵风从丛林的树冠上吹下来,四分五裂的小舟掉了下去,有几片被还没断掉的吊伞索挂住,其余的则翻滚着坠入黑暗之中。

现在怎么办?

等天亮吧。

如果这个星球根本没有天亮呢?

那就等疼痛平息。

疼痛怎么会平息?显而易见,那断裂的大腿骨正撕扯着神经和肌肉。你在发高烧,还在这大雨和破败的植物中昏迷了一段时间,伤口暴露,每一种致命的微生物都可以肆意侵入,天知道你在这种境地下待了多长时间?很可能已经有坏疽进入了,你闻到的臭烘烘的烂植物味可能就是你身上的。

坏疽不会那么快生成,对不对?

没人应答。

我试着用左臂吊在树干上,腾出右手摸向受伤的大腿,但只轻轻一碰,就让我疼得呻吟起来。如果我再一次昏过去,我肯定会从这根树枝上掉出去。我稳住身子,试着碰碰左小腿:大多数地方已经没有知觉,但感觉并没受到大的损伤。也许,只不过是大腿骨下部的普通骨折。

只不过是普通骨折,劳尔?在这样一个丛林星球上,暴雨或许永远也不会停。没有医疗箱,没办法生火,没工具,没武器。就只有一条断腿,还发着高烧。哦,对了……只要这真的只是普通的骨折。

闭上你的臭嘴。

雨水击打着我的身体,我衡量着几个选择。我可以扒住树挨过今晚剩余的时间……也许还有十分钟,或是三十个小时……或者,我可以爬下去,到丛林的地面上。

有野兽在等着呢,你是要自个送上门去?好主意。

我叫你闭嘴。丛林地面或许可以给我一个遮雨的庇护所,让我找到一块柔软的地方搁腿,还能用树枝和藤蔓做成夹板。

“好,就这样。”我大声说道,同时在黑暗中四处摸索,寻找着吊伞索、藤蔓或是树枝,下定决心到下面去。

我猜,我花了整整两三个小时才从树上下来。也可能有五六个小时,或是一两个。闪电不再出现,在这近乎黑暗的境地下,几乎不太可能抓到什么把手,但在厚实的丛林树冠上,出现了一丝奇怪的红光,极其微弱,几乎难以看清。我让自己的眼睛慢慢适应,我在这儿找到一根绳索,那儿找到一根藤蔓,又找到一根坚硬的树枝。

是日出?我觉得不是。光线似乎太涣散,也太微弱,几乎像是化学品引起的。

我觉得自己身处的这树冠大概离地有二十五米,可等我下到那儿时,粗树枝却继续一路往下,但密密麻麻的锋利棕榈叶已经少了很多。没有地面。我在两根树枝的分叉处栖息了片刻,从疼痛和头晕眼花的状态中恢复过来,然后重新开始往下降,随即发现身下只有湍急的水流。我赶紧抬起左腿,红光的亮度刚好让我看清四下横流的河水,那滚滚的急流在螺旋向上的树干间涌动,漆黑的水打着漩涡从身边冲过,就像是滚滚的石油。

“见鬼。”我骂道,看来今晚我什么地方也去不了,先前我还曾打算制造一条木筏。我现在到了另一个星球上,也就是说,上游和下游肯定分别有一座远距传输器,我肯定是乘什么东西过来的。以前我造过木筏。

是啊,当时你身体棒棒,吃得饱饱,还有两条腿,有工具……比如斧子和激光手电。而现在,你连两条腿都没有。

给我闭嘴,求你了。

我闭上双眼,想要睡上一觉。高烧让我冷得不停颤抖,但我没有顾及这一切,心里盘算着,下次见到伊妮娅的时候,该怎么向她讲述这个故事。

难道你真以为还能见到她?

“快闭上你的嘴。”我再一次喊道,身边雨打树叶的响声和身下狂怒的水流之声将我的声音淹没得无影无踪。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该沿着刚才费力、痛苦爬下来的路,重新顺着树枝往上爬几米。因为水可能会涨起来,很有可能。真是嘲讽啊,费那么大力下来,却变得更容易被水卷走。最好往上三四米,先等一分钟,让我喘口气,让那一波波疼痛缓和一下。顶多等两分钟。

我睁眼醒来,看见的是淡淡的日光。我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好几根下垂的树枝上,离身下那打着旋的灰色洪流只有几厘米远,那水流正在螺旋形的树干间猛烈地涌动。光线仍旧昏暗得像是晦暗的黄昏。我只知道自己已经睡了一整天,又要面对一个冗长的夜晚。雨还在下,但已经很小。气温是那种热带的温热,虽然高烧让我很难判断,而湿度几乎接近百分之百。

我浑身上下都在疼。断腿使我痛苦万分,脑袋、背部和肚子也疼得厉害,但很难将它们区分开来。脑袋里像是有一颗水银球,每当我动一动头,它就会笨重地滚动一下。我感到一阵眩晕,接着又是一阵恶心,但肚子里已经没什么可以吐出来。我挂在缠结的树枝上,思忖着冒险的荣耀。

丫头,下一次你差人跑腿的时候,叫贝提克去吧。

光线没有暗下去,但也没有变亮。我动了动位置,审视着流过身边的水流:灰暗,涌出一个个漩涡,泛着波纹,同时还卷携着零碎的棕榈叶和枯死的植物。我仰起头,但看不见小舟和帆伞的踪迹,昨天那个漫长夜晚掉落下来的所有玻璃纤维和布片都早已被卷走。

看上去似乎在发洪水,像是海伯利安托柴海湾的沼泽地中发生了溪水溢流,堆积的淤泥形成了一个堰塞湖,会持续一年,造成了短暂的水患,但我知道,这个被淹没的森林,这无边无垠的湿地丛林,很可能永远也不会改变。不管这儿是哪里。

我审视着流水。浑浊、晦暗,就像是灰色的牛奶,可能只有几厘米深,也可能有几米。无法从淹在水中的树干上看出什么线索,水流很急,但还没到湍急的地步,如果我好好抓着汹涌水流上的树枝,站到水里面,并不会被它卷走。如果运气好,如果水里面没有海伯利安沼泽地里那种泥胞、吸血扁虱、咬指雀鳝,或许我可以蹚水走到……什么地方去。

劳尔,我的老伙计,蹚水需要两条腿,对你来说,更可能是在烂泥里单脚跳吧。

那好吧,单脚跳过烂泥。我用双手紧紧抓住头顶的树枝,放下左腿,伸进水流中,同时将断腿靠在身下的宽树枝上。这一动,又一阵疼痛袭来,但我咬牙坚持着,将脚掌踏进凝滞的水流中,接着是脚踝、小腿,然后是膝盖,接下来,我动了动,看看能不能站住……我绷紧前臂和二头肌,断腿在树枝上滑下,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让我不由大喘一口气。

水深不到一米半。我可以用健全的那条腿站在里面,水流也只不过在我腰部流动,溅泼着我的胸膛。而且,水很暖和,似乎还减轻了断腿的疼痛。

这温热肉汤中可有好多活泼好动的微生物,大多是从种舰时代变异过来的,它们正馋涎欲滴呢,劳尔老伙计。

“闭嘴。”我呆呆地说道,同时向四周望去。我的左眼肿了起来,结着一层痂,但还是能看。脑袋疼得厉害。

灰暗的水流上,四面八方地矗立着无数根树干,伸向灰蒙蒙的细雨中。滴水的棕榈叶和树枝是一种非常暗的深绿色,看上去几乎像是黑的。左手方向似乎微微有点光,而且那个方向的烂泥似乎更加坚实一点。

于是我朝那个方向移去,一面从一根树枝抓向另一根树枝,一面移动左腿往前进,时而在低垂的棕榈叶下猫猫腰,时而像慢动作的斗牛士一般转向一侧,绕开漂浮的树枝和其他残骸。整个向光亮前进的过程花了几个小时。但我没有更好的选择。

丛林中泛滥的大水最终汇入了一条河流。我抓住最后一根树枝,感觉身下的水流正试图将那条健全的腿拖进去。我向眼前无边无垠的广阔水域望去,河面暗暗的,看不见河对面——不是因为河宽得没有尽头(水流和漩涡从左流向右,从中可以看出,这是一条河,而不是什么湖或是江),而是因为河面上缭绕着一层迷雾,一层低矮的云雾,它们遮蔽了一百多米外的一切。河水灰暗一片,暗绿的树木湿淋淋的,云雾灰蒙蒙的。天色看上去似乎在变暗。夜幕正在降临。

我已经用这条腿尽了全力。高烧烧得非常厉害,虽然丛林里很热,但我的牙齿却在颤抖,双手几乎控制不住地抖动。在泛着洪水的丛林里艰难前进的过程中,骨折有点加重,疼得我想要大叫。不,我承认,我的确一直在喊叫。起初声音很轻,但随着时间慢慢推移,疼痛越来越厉害,情况越来越糟糕,于是我开始大声喊叫起地方军的古老行军曲,接着是在湛江上当船夫时学会的下流打油诗,最后变成了纯粹的喊叫。

你这建木筏的想法就是这副德性?

我已经习惯了脑中的刻薄话语。我意识到它并没有催我躺倒在地,慢慢等死,而只是批评我为了活命所作的努力并不足够,我便开始和它友好相处。

嗨,劳尔老伙计,来了个绝妙的乘木筏的机会。

河流卷过来一棵完整的树,麻花状的树干在深深的河水中不断翻滚。现在,我站在那儿,水已经没到了肩膀,离真正的河水只有十米的距离。

“是啊。”我大声说道。手指抓着光滑的树皮,慢慢滑脱。我挪了挪位置,把自己拉上去一点。这一次,有什么东西磕到了我的脚,让我眼前一黑。“是啊。”我又说了一遍。我保持清醒的概率有多大?天不黑的概率呢?或是我坚持下去,赶上另一班树木筏子的概率?朝那棵浮树游过去几乎不可能。我的右腿已经废了,另一条腿和两条胳膊正不住颤抖,像是中风了。我现在的力气只够抓着这条树枝再坚持一分钟。“是啊,”我再一次说道,“见他妈的鬼!”

“打扰了,安迪密恩先生,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突然冒出的声音吓得我差点放开手里抓着的树枝。但我还是用右手紧紧抓住,放下左手,在暗淡的光线下审视左手腕。通信志正微微亮着,上一次我看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

“啊,我真该死。飞船,我以为你坏掉了呢。”

“先生,通信志的确坏了。记忆被擦除,神经电路已经完全不起作用。只有通信芯片还在紧急备用能源下运转。”

我朝自己的手腕皱皱眉头。“我不明白。如果你的记忆已经被擦除,神经电路也……”

河水牵扯着我的断腿,不断引诱我松手。我暂时沉默了几分钟。

“飞船?”最后我终于说道。

“有何吩咐,安迪密恩先生?”

“你在这儿?”

“当然,安迪密恩先生。我遵照你和伊妮娅的命令,一直在这儿待着。我很高兴,所有必需的修理工作都已经……”

“现身。”我命令道。天几乎黑了。迷雾的触须越过漆黑的河面,朝我盘卷而来。

飞船呈水平状升了起来,湿淋淋的,船头离我仅二十米,船体仍有一半在中部河道中,就像是一块突然冒出来的巨石,挡住了水流的去路。一艘黑色的浮置游船,全身倾泻着吵闹的溪流。在船首,在远处迷雾中那湿淋淋的黑色鲨鳍上,导航灯闪烁着亮光。

我大笑起来。也可能是在大哭,或者,仅仅是在呻吟。

“你是想自己游过来呢,先生?还是要我到你那边去?”

我的手指快要支撑不住了。“到我这边来。”我一面说,一面用双手紧紧抓住树枝。

飞船有一层冰冻沉眠甲板,伊妮娅在飞出海伯利安后的旅程中,常常睡在里面。那儿有个自动诊疗箱,虽然非常古老——见鬼,整艘船都非常古老——但自动诊疗功能还能用,它被保存得很好,并且,四年前,据这艘喋喋不休的飞船所说,驱逐者在领事还健在的日子里,曾对它进行过修补。

我躺在温暖的紫外线下,柔软的附件正在探测我的皮肤,敷药于青肿之处,缝合纵深的伤口,通过静脉点滴注射止痛剂,最后完成了诊断。

“安迪密恩先生,是复合骨折,”飞船说,“你要看看X光片和超声波图像吗?”

“不,多谢,”我回答,“该怎么治疗?”

“已经开始了,”飞船说,“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骨头正在被固定。等你睡着后,会开始塑胶黏合和超声移植。由于要对受损的神经和肌肉组织进行修复,医生的建议是,至少睡上十个小时来完成治疗。”

“够短的了。”我说道。

“安迪密恩先生,诊断结果最令人担心的是你的高烧。”

“是骨折引起的,是吗?”

“不,”飞船回答,“看样子,你的肾脏受到了非常严重的感染。没有得到应有的治疗,严重程度远远大于你的断腿,在你的腿出问题前,它就会要了你的命。”

“真令人高兴。”我说道。

“此话怎讲,先生?”

“没啥,”我说道,“你说你已经被完全修好了?”

“完全修好了,安迪密恩先生。要是不介意我自夸一下,事实上,我比事故前还要好上几分。瞧,因为损失了一些物资,一开始我以为得从河流的底层渣石中合成碳-碳模板。但我很快就发现,驱逐者对我进行修补时,留下了一些压缩阻尼器的零件,没有用完,通过回收它们,自动修复的效率可以提高百分之三十二……”

“好了,好了,飞船。”我说道。疼痛消失了,我几乎有点晕乎乎的。“完成修复一共花了多长时间?”

“五个标准月,”飞船说道,“按本地时间算,是八个半月。这个星球拥有两颗月亮,它们的运行毫无规律,所以月运周期很古怪,据我推测,它们是被俘获的小行星,因为……”

“五个月,”我说道,“那其余三年半时间,你一直在这儿等?”

“是的,”飞船回答,“这是你们的命令。我希望贝提克和伊妮娅安然无事。”

“我也这么希望,飞船,但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了。你准备好离开这个地方了吗?”

“飞船的所有系统都运转起来了,安迪密恩先生。静候你的吩咐。”

“那我就吩咐你,”我说道,“我们走。”

飞船将全息像传送到我面前,图像显示我们正在从河面上升起。天已经黑了,但夜视镜显示出了高涨的河水,以及上游仅仅几百米外的远距传送门。由于迷雾的存在,先前我没有看到它。我们在河上腾空而起,升上纷乱的云朵。

“跟上次比,河水涨高了。”我说道。

“是的。”飞船说。眼前现出星球的弧线,太阳在蓬松的云朵上再一次出现。“每个轨道周期,也就是大约十一标准月的时间,就会出现一次涨潮,每次涨潮会持续三个标准月。”

“这么说,你现在知道这是哪个星球了?”我问,“上次我们走时,你还不能确定。”

“现在我非常确信,这个星球并不在通用目录索引的两千八百六十七个星球中,”飞船回答,“据我的天文观测显示,这并不是圣神空间,也不在以前的世界网或是偏地的领土内。”

“不是古老的世界网,也不是偏地,”我重复道,“那是哪儿?”

“这星球在一个名叫NNGC-4645德尔塔的偏地星系的西北部约两百八十光年外。”飞船回答。

由于止痛剂的作用,我感觉有点头晕眼花。“一个新世界,在偏地之外。那它怎么会有远距传输器呢?为什么这条河会成为特提斯河的一部分?”

“无从知晓,安迪密恩先生,但我得提一下,在河底休息的时候,我曾通过远程遥控装置观察到这儿有许多种有趣的生命形式。除了你、伊妮娅和贝提克在下游观察到的河蝠鲼状生物,这里还有三百多种鸟类,以及至少两种类人动物。”

“两种类人动物?你指的是人类。”

“不,”飞船说,“是类人动物。但显然不是旧地的人类,其中一种非常小——身高不超过一米,左右对称,但骨骼架构与我们完全不同,肤色是红色的。”

我突然想起,在我们在此短暂逗留的时间里,我和伊妮娅曾乘坐现已丢失的霍鹰飞毯进行侦查,发现过一个红色岩石造成的庞大建筑,光滑的岩石中凿有微小的台阶。我摇摇头,清除这些念头。“真有趣,不过,我们还是先设定好目的地吧。”星球的弧线已经清楚地展现在了眼前,星辰明亮闪烁。飞船继续升高,飞过一个马铃薯形状的月亮,加速驶离轨道。无名的星球变成了一个炫目的球体,布满了被阳光照亮的云层。“你知道一个名叫天山的星球吗?”

“天山,”飞船重复道,“是的。据我回忆,我从没到过那儿,但我有这个星球的坐标。是个小型星球,位于偏地,住有大流亡后期的中国难民。”

“去那儿没啥困难吧?”

“预期不会有什么困难,”飞船回答,“只是一次普通的霍金驱动跃迁。但我还是建议你在跃迁的时候使用自动诊疗室,作为你的冰冻沉眠舱。”

我又一次摇摇头。“飞船,我不想睡。至少得先等它把我的腿治好。”

“安迪密恩先生,我建议不要那么做。”

我皱皱眉头。“为什么?前几次跃迁,我和伊妮娅不是都保持清醒状态的么?”

“是的,但相对而言,那几次只是在古老世界网内的短途旅行,”飞船说,“现在你们称其为圣神空间。而这一次,旅途的范围将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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