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见结束了。
在巨大的宴会大厅中,我挽起伊妮娅的手,和她翩翩起舞。大厅内,七十二人的管弦乐队演奏着曲子,余音绕梁,来自天山的贵族与淑女、僧侣和大臣,都站在舞池的边缘欣赏我们的舞姿,抑或和着乐曲的律动,围着我们打转。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我记得自己和伊妮娅跳了舞,午夜之前坐上随时更新食物的长桌,吃完夜宵又继续跳舞。我记得自己紧握着她的手,在舞池中起舞。我不记得以前是否跳过舞——至少是清醒时跳舞——但那晚我的确跳得尽兴,我紧紧拥着伊妮娅,火盆中毕毕剥剥的火把也渐渐变暗,先知在拼花地板上投下天窗的影子。
在凌晨一两点钟的时候,年长的宾客都已就寝,包括所有的僧侣、市长和元老政客,除了金刚亥母。管弦乐队每一次奏出方舞舞曲,她就会开怀大笑,一面唱一面打着拍子,穿便鞋的脚在光亮的地板上轻轻叩击。这个巨大的幽暗殿堂内,只剩四五百名坚决留下的司仪神父,而乐队的乐曲也奏得越来越慢,仿佛他们上的音乐发条快要失去动力。
我得承认,要不是伊妮娅——她想跳舞——我肯定早早地上床睡觉去了。但我们跳起了舞,悠悠地迈着舞步,我的一只大手握着她的小手,另一只手贴在她的背部——手掌透过薄薄的丝舞裙,感受到她的脊柱和肌肉——她的头发贴着我的脸颊,胸部软软地贴在我身上,圆圆的脑袋贴着我的脖子和下巴。她似乎微微有点悲伤,但仍旧充满活力,仍在庆祝。
几小时前,达赖喇嘛的私人接见已经结束,据说上师午夜前就已入睡,但是我们这些人继续庆祝——罗莫顿珠,我们的飞行员朋友,大笑着为每个人倒香槟和麦啤;桑坦,达赖喇嘛的次兄,还一步跳过了积满余灰的火盆;朵穆的卓莫错奇一直很严肃,却突然坐进角落,变成了一位魔术师,耍着各种把戏,喷火、套圈、隔空漂浮;接着,多吉帕姆唱起了一首缓慢悠扬的阿卡贝拉独唱曲,声音如此甜美,即使是到了现在,歌声仍时时萦绕在我的梦中。最后,黎明前的黑暗笼罩了夜空,管弦乐队准备结束晚宴,于是几十人一起唱起了先知之曲。
突然,音乐陡然而止,舞者停住脚步。我和伊妮娅摇摇晃晃地停下舞步,环顾左右。
几个小时以来,都不曾出现圣神宾客的身影,但其中一位——拉达曼斯・尼弥斯——突然就从达赖喇嘛那帷幕壁龛的黑影下走出。她换了身服装,现在穿着一身红色的制服。身边还有两个,起初我还以为他们是神父,但我立即发现,那两个身影穿着一身黑衣,长得几乎和尼弥斯一模一样。那是一男一女,都穿着黑色的战衣,苍白的额头上都垂着黑色的刘海,眼睛都是琥珀色,毫无活力。
三人组穿过僵立着的舞者,朝我和伊妮娅走来。我本能地站到伊妮娅和那三个魔头之间,但尼弥斯的男同伴和另一个姐妹开始围着我们打转,来到我们两侧。我把伊妮娅紧紧护在身后,但她却站到了我的身旁。
僵立着的舞者默不作声,管弦乐队也噤若寒蝉,就连射过含尘空气的月光似乎也凝固了。
我拿出激光手电,紧握在手里。着黑衣的尼弥斯魔头咧嘴露出一口细牙。就在这时,穆斯塔法枢机从阴影中走出,站到她身后。四个来自圣神的家伙就这么定睛凝视着伊妮娅,在那刹那间,我觉得整个宇宙停止了,舞者们都被冻在了不变的时空之中,音乐就像是冰钟乳,正悬在我们头顶,随时会粉碎而落,但就在这时,我听见人群中的喃喃声——充满恐惧的细语,焦急的吸气声。
虽然没有直截了当的威胁——只不过是四名圣神宾客走过舞池,把伊妮娅围在了中心——但是,隐隐散发着一种掠食者逼近猎物的感觉,强烈得难以忽视,就像是那股香水、散粉、古龙水中隐含的恐惧气息一样。
“还等什么?”拉达曼斯・尼弥斯问,她望着伊妮娅,但显然是在对别人说话——或许是那两个兄妹,又或者是枢机。
“我想……”穆斯塔法枢机甫一开口,便怔住了。
所有人都怔住了。拱门入口旁的巨型号角突然吹响,发出地震般的低沉响声。但壁龛内并没有人在吹奏。骨制和黄铜的号角导引着无休无止的单音调号角声。巨型铜锣也被震得抖动起来。
舞池那边,在自动扶梯、前厅、入口垂帘拱门的方向,传来一阵沙沙的响声,一声闷窒的喊叫。那里渐已稀疏的人群分出一条宽阔的道路,他们移到两侧,就像是被钢铁犁耙前的田地。
在垂帘外的前厅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现在,那东西钻进了垂帘,并非撩起,而是把帘子大卸了八块。在先知的月光照耀下,那东西闪着寒光,它滑移过拼花地板,浮在地板上空,就像是在飘移,发出的寒光让月光有一种死寂的感觉。红色的碎布帘挂在它不可思议的高大身形之上——至少有三米之高——在那深红色的破袍下,伸着无数双臂膀,似乎有无数双手紧握着钢刃。舞者加快脚步朝后退却,可以听见众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就在这时,闪电无声划过,先知的光芒黯然失色,光亮的地板白光频闪。长久之后,雷声终于隆隆而来,但入口大殿内充斥着不断回响的低沉号角声,震得人骨头发酥,连隆隆的雷声也相形失色。
伯劳的滑移突然停止,它离我和伊妮娅有五步之远,离尼弥斯魔头也是五步之远,离尼弥斯的两兄妹十步远(这两人原先在绕着我们打转,现在僵住了),离枢机八步远。在我看来,裹在红色破碎帘布下的伯劳,就像是以一身红装的穆斯塔法枢机为对象描画的夸张画像,全身铬银色,而且布满了利刃。而一袭黑衣的尼弥斯克隆人就像是黑墙下的两柄短剑的影子。
巨大宴会厅的某个阴影角落中,一台钟缓缓敲响了整点之数……一……二……三……四。当然,这恰好也是此处的残忍杀人机器的数量。自上次见到伯劳起,已经过了四年多,虽然它出现在这儿干预了圣神对我们的威胁,但它的现身仍然可怖,也没那么令人愉快。那双红眼闪闪发亮,如激光在一薄层水下闪耀。铬铁下颚微张,露出一排排剃刀般的利牙。从怪物身上红色的帘布袍中,戳出几十根刃片、倒钩、利刀。它没有眨眼,似乎也没有呼吸。现在,滑移陡然而止,它一动不动停在那里,就像是一尊噩梦般的雕像。
拉达曼斯・尼弥斯在朝它微笑。
我仍旧愚蠢地握着激光手电,回忆起数年前在神林上的遭遇。当时,尼弥斯突然变成银色,身影模糊,然后就那么消失,又突然毫无征兆地在十二岁的伊妮娅身旁出现,并准备切下我那小朋友的脑袋,装进粗麻包中带走,如果不是伯劳现身阻止,她早已得手。现在,尼弥斯魔头仍然可以马上下手,而不用考虑我会作何反应。这些怪物的行动,可以说是脱离了时间的流动。这真令人痛苦,就像是父母眼睁睁看着自己孩子跑到飞速行驶的地行车前,却来不及去保护她。在那层层的恐惧之上,是爱的剧痛,无法保护自己挚爱的剧痛。如果这些怪物——包括伯劳——想要伤害伊妮娅,我肯定会为了保护她而死,而且事实上很有可能,甚至只是刹那间的事。可是,我的死还是保护不了她,一想到这个,我就感到窝囊,懊恼得咬牙切齿。
我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若是动一动手、脑袋或身上其他任何肌肉,就会引发屠杀。但我转动着双眼,看见伯劳并没有望着伊妮娅,也没望着尼弥斯女魔头,它正直勾勾地盯着约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枢机。长着一张蛙脸的神父必定是感觉到了这血红目光的重量,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和鲜红的袍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伊妮娅挪了挪步子,她走到我的左侧,右手牵起我的左手,捏捏我的手指。这动作并不是孩子想要得到大人的安慰;她是在叫我安心。
“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她柔声对枢机说道,完全没有理睬尼弥斯魔头们,那三人又围着我们绕了起来。就像是随时会猛扑上来的猫。
宗教大法官舔舔薄薄的嘴唇。“不,我不知道。我们有三个……”
“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伊妮娅打断他的话,声音仍然轻柔,“你已经去过火星。”
火星?我想道,这一切跟火星有什么关系?闪电又开始在天窗上划闪,投下古怪的影子。数百名被恐惧震慑住的狂欢者露出苍白的脸庞,就像是绘在黑色丝绒上的白色椭圆。如醍醐灌顶般,我突然领悟了,这颗星球上的玄学生物圈——不管有没有发展成禅宗——其实布满了西藏神话中的魔鬼和邪神:如肿瘤般步步扩散的尼文鬼;“土地神”萨达,如果有建筑工人扰乱他们的王座,他们会像恶灵般缠住他们不放;甲波王魔是那些食言的国王死后所变,全身穿着白色的甲胄,非常致命;达德神非常邪恶,只吃人类的血肉,身披黑色的甲虫壳;马默女鬼犹如无形的洪水般凶残;坟地的玛崔卡女巫,见到她们时,首先会感到一阵食腐般的气息;九曜星君会引发癫痫和其他暴虐痛苦的病症;守护土地财宝的诺津卫,挖钻石的矿工碰到他们就是死路一条;还有几十种夜魔、利牙魔、利爪魔、残杀魔。罗莫和其他人经常向我细细讲述这些故事。我望着一张张惨白的脸庞,他们正震惊地望着伯劳和尼弥斯魔头,但我心下寻思——对于这些人来说,有了那些个故事,今晚应该不会显得特别奇异。
“这个恶魔不可能一下子打赢他们三个。”穆斯塔法枢机说道。就在我想“恶魔”的时候,他已经把它大声说了出来。我意识到,他说的是伯劳。
伊妮娅没有理睬他的话。“它能先把你的十字形收缴,”她柔声道,“我阻止不了它。”
穆斯塔法枢机的脑袋猛地扯动了一下,就像是被掴了一掌。苍白的脸色愈发惨淡。拉达曼斯・尼弥斯的克隆兄妹得到女魔头的暗示,慢慢绕近,就像是在为可怕的变形制造能量。尼弥斯一双黑眼又盯在了伊妮娅身上,这魔头正咧嘴笑着,就连最里面的牙齿也显露了出来。
“住手!”穆斯塔法枢机大喊,声音在天窗和地板间回响。巨型号角已经停止轰鸣,狂欢者互相抓着,指甲划过丝衣,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尼弥斯迅速朝枢机看了一眼,目光中充满了邪恶的憎恶,近乎挑衅。
“住手!”这位来自圣神的圣洁之人重复道,我终于意识到,他是在向他的奴隶下令,“我行使阿尔贝都和内核之令,按三大派之授权,命令尔等!”最后这段不顾一切的喊叫富有韵律,就像是在施展某种驱魔术,又像是某种奥妙的仪式,但就算是我,也明白这不属于天主教,也不属于基督教。受其护符式铁腕控制所驱使的,不是伯劳,而是他手下的恶魔。
尼弥斯和她的两名兄妹在拼花地板上退滑,就像有无形的线将他们拉回。一男一女两名克隆人从我们身旁绕过,和尼弥斯一起回到穆斯塔法身前。
枢机微笑着,但笑容中隐隐含着不安。“下次面谈前,我不会放开我的宠物。邪恶之子,我作为一名教会枢机向你保证。那么,你会向我保证,这个——”他指了指身披丝绒碎布、满身利刃的伯劳,“——这个恶魔在那之前不会偷偷追踪我吗?”
伊妮娅自始至终静如止水。“我控制不了它。”她说,“如果想要安全,那你只能和平地丢下这个星球离开。”
枢机正注视着伯劳。看这男人的姿势,似乎只要那高大的幽灵动动指刃,他就会赶紧跳开似的。尼弥斯和她的兄妹仍旧站在他和伯劳之间。“你能保证,”他说,“这怪物不会跟着我一起穿越太空……或者回到佩森?”
“我不能保证。”伊妮娅说。
宗教大法官竖起一根长手指,指着我的小朋友。“我们在这儿有事要干,和你没关系,”他厉声说道,“但我们永远不会丢下这颗星球,我对天起誓。”
伊妮娅和他对视,但没有说话。
穆斯塔法转过身,红色袍子一拂,昂首阔步地离开大厅,便鞋在光亮的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尼弥斯魔头们跟在他身后,一路后退,一男一女两个克隆人紧紧盯着伯劳,尼弥斯则以瘆人的目光紧紧盯着伊妮娅。四人穿过达赖喇嘛的私人入口外的帷幕,不见了。
伯劳仍旧毫无声息地立在那里,四条手臂伸在胸前一动不动,指刃反射着先知的最后一丝光线。接着,这颗月亮落下了山,也不见了。
狂欢者开始朝出口走去,发出一波波低语声和惊叹声。管弦乐队急匆匆地将乐器包起,或拖或扛地跑走,发出一阵丁零当啷的响声。伊妮娅仍旧握着我的手,仍有一小群人围在我俩周围。
“老天爷!”罗莫顿珠叫着,大步走向伯劳,他伸出手指,试着摸了摸怪物胸前矗立的金属棘刺。在昏暗的光线下,我能看见那根手指上渗出的鲜血。“奇妙啊!”罗莫喊道,拿起一杯麦啤,痛饮了一番。
多吉帕姆走到伊妮娅的身旁,她握住我的小朋友的左手,单膝跪地,继而将伊妮娅的手掌贴上自己布满皱纹的额头。伊妮娅的右手从我手里挪开,她轻轻握住金刚亥母的手臂,扶她起身。“别这样。”伊妮娅轻声道。
“世尊,”多吉帕姆低声道,“无量寿阿弥陀佛,阿罗汉圣者,领悟一切法相的正等正觉者,请领导我们,传授我们佛法。”
“不。”伊妮娅厉声叫道,虽然面容冷峻,但她仍旧温柔地将垂老的妇人扶起,“时间一到,我自然会把知晓的一切教给你们,分享我的所有。但除此之外,我不能再做什么。神话时代已经过去。”
伊妮娅转过身,抓住我的手,领着我们穿过舞池,经过一动不动的伯劳,朝破碎的布帘和静止的扶梯走去。先前的狂欢者迅速为我们让出一条道,一如刚才见到伯劳时那样。
我们在钢铁阶梯的顶端停下脚步,睡房在远远的下方,提灯在那儿的走廊中闪耀。
“谢谢。”伊妮娅说。她抬头望着我,褐色的双眼泪眼蒙眬。
“什么?”我蠢头蠢脑地说道,“为……为什么……我不明白。”
“谢谢你陪我跳舞。”她说着,探起身,轻轻吻了吻我的嘴唇。
那股触电般的感觉让我眨了眨眼。我伸出手,指着身后涌动的人群,指着伯劳业已消失的舞池,指着冲进大殿的布达拉卫兵,指着穆斯塔法和那些魔头走入的垂帘壁龛。“丫头,我们今晚不能睡在这里。尼弥斯他们会……”
“不,”伊妮娅说,“他们不会,相信我。今天晚上,他们不会悄悄走过外墙,爬过屋顶,来到我们的住处。事实上,他们会马上离开寺庙,回到轨道上的飞船中去。虽然他们会回来,但今晚不会。”
我叹了口气。
她抓着我的手。“你困吗?”她柔声问道。
我当然困。我累得都无法用言语形容。昨晚似乎已经是好几星期前的事了,我当时只浅浅地睡了一两个小时,因为……因为我们……因为……
“一点不困。”我这样回答。
伊妮娅笑了,领着我走回睡房。
20
乌尔班十六世:发出汝之灵,他们便受造。[37]
众人:汝将恢复地球之记忆,将上帝领地内的所有世界恢复原貌。
乌尔班十六世:让我们向上帝祈求。
主啊,你用圣灵之光教导了信徒之心,愿以同样的圣灵,让我们永远充满智慧,为祂安慰的话而欢喜。靠着基督我主。
众人:阿门。
乌尔班十六世赐福于耶路撒冷圣墓骑士团的徽章。
乌尔班十六世:我们得帮助,倚靠耶和华之名。
众人:祂创造了天地。
乌尔班十六世:愿主与你同在。
众人:也与你同在。
乌尔班十六世:让我们向上帝祈求。
主啊,聆听我们的祈祷和垂顾,让你的大能赐福于这一骑士勋章。你的仆从将佩戴它,请保护他们,赐予他们力量,以保卫教会的利益,将基督的信仰快速发扬光大。靠着基督我主。
众人:阿门。
乌尔班十六世将圣水泼洒在徽章之上。典礼司仪卢杜萨美枢机宣读新任骑士和升职人员的教令。每当念出一个人的名字,这个人便马上起立,垂首而听。大教堂内共有一千两百零八名骑士。
卢杜萨美枢机念出受勋人的名字,以衔位排序,从高到低,一开始是骑士,其次是神父骑士。
宣读临近结束时,受勋的骑士屈膝跪地。其余人仍旧就座。
乌尔班十六世询问众骑士:你们所求为何?
众骑士答:我等请求授予圣墓骑士之名。
乌尔班十六世:今日,成为圣墓骑士意味着你们将拿起武器,为了基督的王国,为了教会的扩展,开赴战场英勇战斗。你们将拾起仁爱的善业,用你们献身战斗时的爱和信仰的深邃之灵,奉献你们的一生。你们是否准备好,毕生追寻这一理想?
众骑士答:是。
乌尔班十六世:我提醒你们,如果世人把行善视为荣耀,那么,基督的勇士更应以成为基督骑士为荣,你们应用尽一切办法,用各种善行证明,授予你们的这份荣耀和赐予你们的尊显之爵是实至名归的。你们是否准备好,承诺奉行圣社的法规?
众骑士答:以上帝的恩典,作为基督的勇士,我等承诺奉行上帝的戒律,遵守教会的训诫,听从首领的命令,奉行圣社的法规。
乌尔班十六世:借由授予你们的教令,我宣布并指定你们为我主座下圣墓骑士团的勇士。因父,及子,和圣灵之名。
众骑士进入圣殿,屈膝跪地。教皇赐福于耶路撒冷十字架和骑士团的徽章。
乌尔班十六世:接受我主的十字架,它会给你们保护,因父,及子,和圣灵之名。
每一名骑士跪在耶路撒冷十字架前,应道:
阿门。
乌尔班十六世回到祭坛台座上的座椅中。经陛下示意,典礼司仪卢杜萨美枢机开始宣读每一名新授命的骑士之名。每当一个名字念出,这名新授命的骑士便前行到祭坛前,屈膝跪地,膜拜教皇陛下。有一名骑士特意被选出,他将代表众骑士参加受勋礼,此人走到祭坛前。
乌尔班十六世:你所求为何?
骑士:我请求授予圣墓骑士之名。
乌尔班十六世:我再一次提醒你,如果世人把行善视为荣耀,那么,基督的勇士必须更加以成为基督骑士为荣,用尽一切办法,决不玷污这一声名。最后,他必须用各种善行证明,授予你们的这份荣耀和赐予你们的尊显之爵是实至名归的。你是否准备好,宣誓承诺奉行圣社的法规?
骑士将交叠的双手放进陛下的手中。
骑士:大能之主,耶稣基督,圣子,圣母马利亚,我向你们宣誓,我将奉行基督战士该做的一切。
乌尔班十六世教皇陛下将右手摆上骑士的头顶。
乌尔班十六世:做我主基督的信徒、勇士、圣墓骑士,坚强勇敢,有朝一日你们将被召入祂的天庭。
陛下将金马刺勋章授给骑士,同时说:接受这些马刺,它们是圣墓荣誉和防御的象征。
典礼司仪卢杜萨美枢机将一柄拔出剑鞘的宝剑递给教皇陛下,陛下举剑,立在新授命的骑士前,接着将其交回司仪手中。
典礼司仪:接受这把剑,它象征着神圣教会的防卫,象征着基督教会势必将敌人打倒。但请注意,绝不能用其伤害任何无辜之人。
典礼司仪将宝剑插入剑鞘,陛下接过,将其授给新任骑士。
乌尔班十六世:牢记在心,圣人征服众王国,不是靠宝剑,而是靠信仰。
典礼的这一段为每一名候选骑士重复。教皇陛下得到拔出剑鞘的宝剑,用剑三次碰触每一名骑士的右肩,同时念祷:我宣布并指定你为我主基督座下圣墓骑士团的勇士。因父,及子,和圣灵之名。
接着陛下将宝剑交给典礼司仪,在那名骑士的脖子上挂上十字架和圣墓团的徽章,同时念祷:接受我主的十字架,它会给你们保护。然后不停重复:神啊,以十字之名,拯救我们于敌人之手。
每一名新任骑士起身,向陛下欠身行礼,继而走到那名高官显贵前,从他那里接过披风。接着,从骑士助手那里接过一顶贝雷帽,并马上戴上。之后他便回到长椅中的原位。
陛下开始唱圣歌时,众人全部起立,在场所有人皆应声而唱:圣神降临
恳求造主圣神降临,
眷顾一切信者灵魂,
请由天上广施神恩,
充满我们罪人心身。
你是安慰人灵之神,
至尊天父所赐宏恩,
你是清泉热火宽仁,
赐我心灵甘露滋润。
神秘赐下七样神恩,
圣主之指鬼斧神工,
你是天父美丽承诺,
宝剑灌满热烈之火。
从天点燃凡尘感官,
抚慰死亡畏惧之心,
坚忍不拔高妙善行,
赐予吾等柔弱血肉。
遥遥而望摧敌慑恶,
狠狠降下滔天怒火,
吾等遥尊天父心愿,
此战不胜决不回头。
你是人类慈惠恩主,
圣父右臂能力所驻,
你是天父所许恩施,
赐我信众富丽言辞。
全能仁慈圣父圣子,
起死回生荣耀圆满,
神剑圣盾齐齐赐下,
圣神天堂一一驱策,
乌尔班十六世教皇陛下:基督之敌必将投降。
众人:阿门。
教皇陛下和典礼司仪下。
教皇没有返回教皇住所,而是带着枢机进了西斯廷教堂旁的小房间中。
“泪水屋,”卢杜萨美枢机说道,“我有好几年没来这儿了。”这间小屋褐色的地板砖已经相当古老,呈现出一丝黑色,屋内贴着红色的柔细墙纸,顶上是低矮的中古风格的拱形天顶,几盏金色的烛台发出刺目的光芒,没有窗户,但一堵鲜红的墙壁上垂挂着一块沉重的帘幔,颜色却很不搭调,是白色的。小屋几乎没有任何家具,只在角落里摆放着一张古怪的靠背长椅,另有一张黑色的小型桌上祭坛,上铺一块白色亚麻布,中部一具骷髅骨架,垂着一件黄色的法衣和十字褡,非常古旧,令人心生不安,旁边有一双白鞋,装饰得近乎荒谬,因时间久远,足尖已经弯曲。
“这身法衣属于教皇庇护十二世,”教宗说道,“一九三九年他当选后,就在这间屋子里穿着这身衣服。我们把它从梵蒂冈博物馆取了出来,放在这里,偶尔会来看看。”
“教皇庇护十二世。”卢杜萨美枢机沉思道。国务秘书试图回忆这位久已故去的教皇有什么特别的重要之处,他想到的,唯有庇护十二世的那尊令人不安的雕像。那雕像由弗朗西斯科・梅西纳造于一九六四年——几乎是两千年前——现已屈尊移驾至梵蒂冈下的秘密走道中。梅西纳在塑造庇护十二世的雕像时,用的是粗线条的方式,眼镜和眼窝一样空洞虚无,右臂防卫性地抬起,张开细瘦如柴的手指,仿佛是要挡开那个时代的恶魔。
“是个持战教皇?”卢杜萨美猜道。
乌尔班十六世一脸倦意地摇摇头。由于在授勋仪式上长时间戴着金色法冠,他的额头上留下了一条凹痕。“的确,这位教皇在旧地的世界大战时期统治教会,但我们感兴趣的不是这个,”圣父说道,“而是他以极其黑暗的心态,被迫实行的复杂行为,去保护教会和梵蒂冈。”
卢杜萨美缓缓地点点头。“纳粹和法西斯,”他喃喃道,“当然。”与内核的联合,并非毫无价值。
教皇的仆从已经在仅有的那张桌子上摆好了茶,现在,国务秘书就像是教皇陛下的私仆,他将茶水斟进一只精细的瓷杯,毕恭毕敬递到陛下面前。乌尔班十六世疲倦地点点头,表示感谢,继而啜了一口热气腾腾的茶水。卢杜萨美回到屋子中间那件悬挂的古衣前,以挑剔的眼光望着教宗。他的心脏又要犯病了。难道我们又要来一次重生,又要召开选举密会?
“你注意到没有,是谁被选中担当骑士代表?”教皇问道,声音有力了一点。他抬起头来,射出灼热但悲伤的目光。
卢杜萨美久久不能平静,他踌躇了片刻。“哦,有……是前任商团首席执行官。矶崎健三。他将是仙后座四六一四圣战骑士团的名誉首领。”
“改过自新。”教皇陛下微笑道。
卢杜萨美揉揉下颌。“陛下,这赎罪苦行将远比矶崎所希望的要艰苦。”
教皇抬起头。“预计会有严重伤亡?”
“约百分之四十的伤亡,”卢杜萨美低沉地说道,“其中半数无法再获重生。那一区域的战斗异常惨烈。”
“别处呢?”教宗问。
卢杜萨美叹了口气。“陛下,动荡已经扩展到大约六十个圣神星球。约有三百万人受到了感染,他们已经摒弃了十字形。的确发生了战斗,但局势还在圣神当局的掌控之下。复兴之矢是最糟的一个……约有七十五万人感染,而且还在迅速蔓延。”
教皇疲惫地点点头,喝了口茶。“西蒙・奥古斯蒂诺,跟我们说些积极振奋的消息。”
“就在典礼前,从天山星系跃迁来一艘无人信使飞船,”枢机说,“是穆斯塔法枢机发来的全息信息,我们立即进行了解密。”
教皇拿起茶杯和茶碟,静静等待。
“他们遇见了那个恶魔之子,”卢杜萨美说,“就在达赖喇嘛的东宫殿中。”
“然后……”陛下催促道。
“由于恶魔伯劳的出现,我们没能采取行动,”卢杜萨美说,他看了看手腕上触显通信志的记录,“但这些人的身份已经确定,名叫伊妮娅的孩子……按标准年算,已经二十多岁,她的保镖,劳尔・安迪密恩,九年前我们在无限极海上曾逮捕过他,但被他逃走了……那里还有一些其他人。”
教皇细瘦的手指摸了摸薄薄的嘴唇。“伯劳呢?”
“阿尔贝都的贵族卫队……军官……威胁到女孩时,伯劳才出现,”卢杜萨美枢机说道,“然后又消失了。没有发生战斗。”
“但穆斯塔法枢机没有充分利用那一时机?”教皇问。
卢杜萨美点点头。
“现在,你仍旧认为穆斯塔法是此项工作的合适人选吗?”乌尔班十六世喃喃道。
“是的,圣父。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在展开逮捕前,我们本就计划先和他们接触一下。”
“‘拉斐尔’号呢?”教皇问。
“还没踪迹,”国务秘书回答,“但穆斯塔法和吴玛姬元帅确信,德索亚会在他们抓捕女孩之前出现在天山星系。”
“我们当然希望会这样,”教宗说,“西蒙・奥古斯蒂诺,你知道这艘变节的飞船对我们的圣战造成了多大的破坏吗?”
卢杜萨美知道,这句问话只是一种修辞手法。五年来,他和圣父及坐卧不宁的圣神舰队元帅一直在研读作战汇报、伤亡名单和吨位损失数。好几十次,“拉斐尔”号和叛变的德索亚舰长都差一点被抓获甚至是被击毁,但他们每一次都成功地逃进了驱逐者领空,身后撇下的是一堆散乱的护卫舰、翻滚的巨船,还有四分五裂的圣神战舰。圣神舰队竟然抓不住一艘叛变的大天使飞船,这真是奇耻大辱,圣神只能将此事捂得严严实实。
而现在,一切就将结束。
“阿尔贝都所在的派别计算出一个结果,认为德索亚上钩的可能性达到百分之九十四。”枢机说道。
“自打圣神舰队和宗教法庭撒下那个诱饵后,已经过去多长时间了?”教皇问道,他喝光茶,把杯子和茶碟放在长椅边上。
“五个标准星期。”卢杜萨美回答,“吴玛姬布置了一切,她在一艘火炬护卫舰的AI中置入了一条加密信息,宣称‘拉斐尔’号在蛇夫星系的边缘跃迁。但加密程度也不是很高,‘拉斐尔’上经过驱逐者增强的系统可以将其解密。”
“难道德索亚和他的那伙人不会察觉出这是个陷阱吗?”这个曾一度是雷纳・霍伊特神父的人若有所思道。
“不可能,陛下。”枢机说,“以前我们用过那个加密模式,曾给德索亚透露过可靠的消息……”
教皇猛地昂起头。“卢杜萨美枢机,”他厉声说道,“你是说,你们曾经牺牲了无辜的圣神人员和战舰……这些人永远也无法重生……只是为了确保这些叛变者不怀疑这些消息?”
“是的,圣父。”卢杜萨美说。
教皇吐了口大气,点点头:“可惜……但考虑到其中牵涉的利益关系……还是可以理解。”
“而且,”枢机继续道,“安插在这些船上的船员中,还有一些军官,他们会将‘拉斐尔’捕获,事实上,这些人早被宗教法庭……啊……控制了,并知道我们打算何时对伊妮娅和天山星球采取行动。”
“这一切在几个月前就事先准备好了?”教皇问。
“是的,陛下。几个月前,阿尔贝都顾问和内核探测到的天山远距传输器出现了活动的迹象,于是向我们提出了提前几个月部署行动的计划。”
教宗将双手平摆在穿着袍子的大腿上。他的手指呈现出靛蓝之色。“恶魔之子的这条脱逃路线被毁掉了吗?”
“没错,”枢机说,“‘吉卜利尔’号将远距传送门所在的整座山都轰成了渣。陛下,远距传输器肯定无法再使用了,现在它被埋在了厚厚的岩石中。”
“内核确信这是天山的唯一一座远距传输器?”
“绝对确信,圣父。”
“那么,接下来和德索亚及其叛变大天使飞船的对抗,准备得怎么样了?”
“啊,陛下,这些具体战术细节应该由吴玛姬元帅来这里汇报……”
“西蒙・奥古斯蒂诺,我们相信你,你可以概括地汇报一下。”
“谢谢,圣父。圣神舰队在天山星系内部署了五十八艘行星级的巡洋舰。过去六个标准星期以来,它们一直隐藏在……”
“冒昧问一句,西蒙・奥古斯蒂诺,”教皇低语道,“你说有五十八艘大天使级战列舰,这是如何隐藏起来的?”
枢机微微一笑。“陛下,它们关闭了动力能源,正飘浮在内星系小行星带和星系外柯伊伯带的战略区域。它们在那里完全无法探测到,但一下达命令,它们随时可以跃迁。”
“‘拉斐尔’号这一回在劫难逃?”
“没错,陛下。”卢杜萨美枢机说道,“共有十一名圣神舰队指挥官守在那里,他们的性命就看这次伏击是否能成功。”
“卢杜萨美枢机,让我们大天使舰队的五分之一留在这么一个偏地星系,可是严重影响了圣战的效果。”
“是的,陛下。”枢机的双掌贴在袍子上,惊讶地发现掌中竟渗出了汗水。卢杜萨美知道,圣神舰队有十一名首脑的性命悬在此次任务的成败上,而他自己的未来也安危未定。
“只要能摧毁叛军,一切都是值得的。”教皇低语道。
卢杜萨美枢机深深吸了口气。
“据我们所想,德索亚舰长和这艘飞船都会被摧毁,而不是被抓获。”陛下说道。
“是的,圣父。命令是将这艘飞船轰成炮灰。”
“但我们不会伤害那个孩子?”
“是的,圣父。我们做了各种防范措施,确保这个名叫伊妮娅的传染源会被活捉归案。”
“西蒙・奥古斯蒂诺,这一点非常重要。”教皇低声道,感觉像在自言自语。这些细节他们已经研究了一百多遍。“我们必须活捉这个女孩,和她一起的其余人……要杀要剐随便……但这个女孩必须活捉。请重新向我们解说一下行动过程。”
卢杜萨美枢机闭上双眼。“一旦‘拉斐尔’号被拦截并摧毁,内核飞船将会飞入天山轨道,将星球上的人口全数尽灭。”
“用死光。”陛下低声道。
“技术上说……不尽如此。”枢机说,“如您所知,内核声称这一技术的结果是无法逆转的。它将导致永久的昏迷。”
“西蒙・奥古斯蒂诺,这回我们还运输这数百万人的尸体吗?”
“陛下,先得进行一些其他事宜。首先,我们的特别小组会到星球表面找到女孩,然后把她带到大天使护卫舰,运回佩森。我们会将她复活,隔离起来,并加以审问,然后……”
“处决,”教皇叹了口气,“向六十个星球上的数百万叛军发出宣告,他们这个传说中的救世主实际上什么都不是。”
“是的,陛下。”
“西蒙・奥古斯蒂诺,我们都盼着和这孩子谈一谈,不管她是不是恶魔之子。”
“是,陛下。”
“那么,你认为德索亚舰长什么时候会踏入陷阱,自取灭亡?”
卢杜萨美枢机看着自己的通信志。
“不消几个小时,陛下,不消几个小时。”
“让我们祈祷一切马到成功。”教皇低语道,“让我们祈祷,拯救我们的教会和部族。”
泪水屋中,两个男人埋下了头。
从布达拉宫回来后的几天里,我终于开始对伊妮娅的计划和能力有了一个全方位的了解。
众人热烈欢迎我们的平安返回,那场面真是让我惊讶。瑞秋和西奥拥抱伊妮娅,还哭了。贝提克用完好的那只手捶打我的后背,然后拥抱我。平时不苟言笑的阿布先是拥抱乔治,继而沿着我们朝圣者的队列走下来,泪流满面地把我们都抱了个遍。整座寺庙满是欢呼声、拍手声和哭泣声。我终于意识到,许多人都不曾料到我们会从接待圣神的宴会上平安返回——至少伊妮娅不会。我们能回来,还真是死里逃生啊。
接下来,我们开始着手悬空寺的收尾工程。我和罗莫、贝提克以及其他高空装配工一起进行连接顶部步行街的工程,而伊妮娅、瑞秋和西奥管理整个营地的各项细节工作。那天晚上,我脑海中只有一件事:早点和我的挚爱上床睡觉。晚饭过后,我和她在高台走道上单独待了一小会儿,还迅速地热吻了片刻,我觉得伊妮娅也和我一样,很想马上和我享受亲昵的时光。但按日程,那晚是“论坛”夜——事后看来,也是最后的论坛夜——夜幕降临时,中部禅寺平台已经拥了一百多人。幸运的是,雨季一开始下了一阵灰茫茫的大雨后,便很快地停了下来。夕阳从昆仑山西部落下,夜晚凉爽宜人。一根根火把立在主线台阶旁,发出毕毕剥剥的响声。经幡也猎猎作响。
今晚出席讨论会的还有几位与众不同的人物,让我大为惊讶:来自朵穆的卓莫错奇,尽管他说要去西部进行贸易,但却从布达拉宫回来;多吉帕姆也来了,身旁是九名受宠的比丘尼;还有不少来自布达拉宫宴会的著名宾客——大多数是年轻人——最年轻、最著名的,当数达赖喇嘛,他穿着素朴的红袍,戴着红帽,像是微服私访的打扮,总管事和管事不在他身边,跟他一起来的,只有担当私人护卫的传令员——卡尔・林迦・威廉・永平寺。
屋子里人山人海,我站在最后面。论坛差不多进行了一个小时,这是名副其实的论坛,伊妮娅偶尔引导大家的讨论,但从没独自主宰所有的言论。但是,她的质问慢慢地将对话推向了她想要的方式。我发现,她是密宗和禅宗的大师,一些花费数十年研究戒律的僧侣向她提问,而她用公案和佛法作为回答。一名僧侣想知道为什么他们不能利用圣神提供的工具来获得不朽,伊妮娅引用佛陀的话回答他:没有人会重生,万物服从无常——这是生灭变化的规律——接着她详细阐述了“无我”的意义,佛陀否认这世上存在名为灵魂的自我。
有人询问死亡,伊妮娅引用一则禅宗公案来进行回答:“僧问道忍:‘一僧死,他去了何处?’道忍答:‘火尽草生。’”
“伊妮娅女士,”席矻矻说道,她白皙的脸庞微微泛红,“意思是不是‘无’?”
伊妮娅曾跟我说过,“无”是禅宗的一个简练优雅的概念,翻译过来就是说——“这问题毫无意义。”
我的小朋友微微一笑。这是个露天的空间,她正坐在离门口最远的地方,恒山之上,星辰明亮可见。但先知还没有升起。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她轻声道。屋内静悄悄的,她的声音非常清晰。“同时也是指,这个僧侣就像是门钉一样死透了。他没去任何地方,更重要的是,他无处可去。他的生命同样无处可去,但那生命将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下去。人们因为僧侣的死而伤心,但生命并没由此减少。宇宙生命的天平上,没有任何东西被移去。消失的宇宙,是那僧侣意识和内心中的宇宙。雪峰尝谓玄沙:‘性真曾问我,僧死何处去;我云,便如冰化水。’玄沙云:‘妙极,但我不会如此答。’雪峰问:‘你如何答?’玄沙答:‘便如水归水。’”
片刻沉默之后,前排有人说道:“请告诉我们什么是缔结的虚空。”
“很久很久以前,”如往常一样,伊妮娅用这句话开启了长篇大论,“缔之虚便出现了。它超越了时间。从某种真切的意义上讲,缔之虚是时间的遗孤……空间的遗孤。
“但缔之虚没有时间的特点,没有空间的特点,当然也没有上帝的特点,缔结的虚空不是上帝。事实上,缔之虚的进化,虽然发生在时空标出宇宙界限的许久之后,但它不受时间束缚,不受空间拘管,从大爆炸的起点至小呜咽的终点,缔结的虚空可以跨越时空连续体随意前后走动,就像是渗进裂缝中的液体。”
伊妮娅顿了顿,抬起双手,按向太阳穴,自她儿时起我就很熟悉她这动作了。但今晚,她一点也不像孩子。那双眼睛充满了倦意,也盈满了生机。眼角旁已经出现因疲惫或忧虑而导致的皱纹。我爱那双眼睛。
“缔结的虚空是个有意识的生命,”她坚定地说道,“它来自有意识的生命——我们这里的许多人,同样是由有意识的生命创造而来。
“缔结的虚空由量子物质结成,交织在普朗克空间和普朗克时间中,围裹着时空,就像是被套包裹着棉胎。缔结的虚空不神秘,也不玄奥,它产自宇宙的物理定律,并对其产生回应,但它是进化中的宇宙的产物。虚空的根基建立在思维和感情中,它是这个宇宙本身的意念。而不仅仅只是人类的思维和感情,它混合了数亿年来成千上万灵性生命的思想。虚空是这个不断进化的宇宙中唯一的一个不变之物——各种族分隔数百万年、数百万光年,进化、成长、盛开、凋谢、死亡,而虚空是它们唯一的一个共同点。进入缔结的虚空,只有一把钥匙……”
伊妮娅又顿了顿。她的朋友瑞秋正盘腿坐在她身旁,全神贯注地聆听着。现在,我第一次注意到,瑞秋真是美极了,而我过去几个月来一直在傻傻地嫉妒她。她有着一头黄褐色的卷曲短发,两颊泛着红晕,大大的绿色双眸中点缀着褐色小点。她的年纪和伊妮娅差不多大,二十岁出头,由于几个月来一直在天山那金黄的太阳下劳作于高台之上,所以皮肤也被晒成了金褐色。
伊妮娅碰了碰瑞秋的肩膀。
“我身旁的这位朋友,她父亲曾发现这个宇宙的一个有趣真相,当时她还是个婴孩,”伊妮娅说,“她父亲,是个名叫索尔的学者,数十年来一直纠结于上帝和人之间的历史关系。突然有一天,当索尔处于一个最极端的境况下,即将要第二次失去自己的女儿时,他顿悟了——他凭直觉完全明白了一切,明白了数百万年来我们悠久沉思、唯有少数几个人才能知晓的真理……索尔领悟到,在这个宇宙中,爱是一种真实、均等的力……像电磁力和弱核力一样真实存在。像重力一样真实存在,而且由同样的一些定律所支配。比如说,平方反比定律适用于万有引力,也同样适用于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