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安迪密恩的觉醒(出书版)》作者:[美]丹·西蒙斯/译者:潘振华【完结 番外】 > ☆书香门第★安迪密恩的觉醒.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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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丹·西蒙斯/译者:潘振华 当前章节:15437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2:34

“索尔意识到,爱是缔之虚的约束力,是这件衣氅的丝线和布料。在顿悟的刹那之间,索尔意识到人类不是这件灿烂织锦的唯一裁缝。虽然索尔看到了缔之虚和爱之力,但他却无法进入这一介质。人类刚刚从灵长类远亲那儿进化过来,还没有获得足够的悟性,来清楚地看到虚空的本质,或者是进入其中。

“我之所以说‘清楚地看到’,是因为所有敞开心灵的人,都曾经瞥见过虚空之地,虽然情况很少见,但如果真发生,那一瞥将非常强大。禅宗不是一种普通的宗教,它是特别的信仰,同样,缔结的虚空不是一种简单的思维方式,它是特别的思维方式。虚空就像驻波,它能和人类意识及人格的波阵面进行互动。当我们喜极而泣、与爱人离别、达到高潮时的欢愉、站在心爱之人的墓前,或是望着自己的孩子第一次睁开双眼,每当这种时刻,缔结的虚空就会被我们触碰到。”

说这些的时候,伊妮娅正望着我,我突然感到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

“缔结的虚空一直就在我们的神志和知觉周围,”她继续道,“虽然看不见,但近在咫尺,就像是夜晚睡在身旁的爱人的气息。它真实地存在于我们的宇宙中,但却无法触及,正因如此,我们人类才虚构出了神话和宗教,固执且盲目地相信超感知的神力,心灵感应和预言,恶魔和半神,重生和转世,鬼魂和救世主,还有无数种无法自圆自说的鬼话。”

听到这话,数百名僧侣、工人、智者、政客和圣人发生了轻微的骚动。风吹了起来,按设计初衷,平台轻轻摇晃着。洛京南部的什么地方响起隆隆的雷声。

“公元六世纪,菩提达摩曾说过‘禅宗四偈’,这四句话几乎是完美的路标,可以指引人们发现缔之虚,至少是发现它平静脱俗的外貌。”伊妮娅继续道,“第一,不立文字[38]。文字是人类个体的光和声,照亮黑夜的热闪电。缔结的虚空潜藏在万物最隐秘、最寂静的地方……孩童栖息之地。

“第二,教外别传[39]。画家的画笔动起,别的画家就能认出他。音乐家的音乐响起,别的音乐家就能从数万人中把他分辨出。诗人说几句话,尤其是当他把诗的普通含义和形式抛弃,别的诗人就能认出他。著拉曾写过这样一短话——

两两飞来,

两两飞去——

蝴蝶。

“——在文字和影像烧尽、仍旧散着热意的坩埚中,留下了深邃之物的金子,R.H.布利斯和弗雷德里克・弗兰克曾将其称为‘燃烧一切的生命黑焰’……并‘用慈悲心肠去看,而不是眼睛’。

“《圣经》是谎言。《古兰经》是谎言。《塔木德经》和《托拉经》是谎言。《新约》是谎言。《经藏》《阿含经》《如是语经》《法句经》是谎言。菩萨和阿弥陀佛是谎言。《西藏度亡经》是谎言。《三藏经》是谎言。所有的经文都是谎言……就像我现在说的这些,其实也都是谎言。

“这些圣籍撒谎,并不是有意为之,也不是因为表达不力,而是源自文字的本质;这些美妙经籍中的所有影像、箴言、定律、真经、引文、寓言、戒律、公案、打坐和布道,最终都未能用言语将寻道的人类和缔之虚的感知连接起来。

“第三,直指人心。禅宗最能理解缔之虚的本质,因为它最清楚地发现了虚空的不存在。它也一直在深思这些问题:不用手指便能指路,不用画笔便能作画,在无声真空中聆听宏大的声音。子规曾写道——

小小渔村;

月下小舞,

生鱼之味。

“要寻找进入虚空之门的钥匙,这就是精华所在,我不是指诗。在业已死寂的数百万星球上,数百万种族建起没有屋子的村庄,他们在没有月亮的星球上月下小舞,从没有鱼的海洋中闻到生鱼的味道。其中的含义甚至超越了时间,超越了言语,超越了一个种族的寿命。

“第四,见性成佛。要做到这一点,无须花上几十年打坐,也无须受到教会的洗礼,更无须研读《古兰经》。佛法的本质,是在坩埚中燃烧出来的人类精华。花有花性,疯狗和瞎眼柴羊也有各自的狗性和柴羊性。一个地方——任一个地方——都有它的地性。唯有人类拼命挣扎,却没有得到他本来的面貌。原因有很多,也很复杂,但都可以归结为一点,那就是我们都是进化中的宇宙的一部分,是它身上一个可以自我观察的器官。眼睛可以看到自己吗?”

伊妮娅顿了片刻,静寂之下,山那边的什么地方传来隆隆的雷声。雨已经停了几天,但说来就来。我脑海中浮现出雨天的场景:这些建筑、群山、缆索、桥梁、走道和脚手架上都结了冰,被雾气笼罩了起来。这念头让我打了个寒战。

“佛陀明白,通过消去每日的喧嚣,我们就能感受到缔结的虚空。”伊妮娅终于开口道,“从这一点上讲,顿悟,就是在持续不停地聆听邻居震耳欲聋的吵闹响声后,如约而来的平静。但缔之虚不只是平静……它是聆听的开始。聆听死者的语言,是进入虚空的第一个步骤。

“拿撒勒的耶稣进入了缔结的虚空。千真万确。在运用死者之语言的那些人里,他的声音最为清晰可辨。但在到达下一个层次,也就是学会死者的语言之前,他逗留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他也学会了聆听天体之音,学会了如何驾着汹涌的几率波,看到自己遥远的死亡,并且在那时刻到来之时,他勇敢地直面它,而不是逃避。在被钉死在十字架上时,他学着走出了第一步,自由穿行在缔之虚的时空网络中,他来到不远的未来,在自己被钉在十字架上奄奄一息时,重又出现在了朋友和学徒之中。

“耶稣见到缔之虚不受时间影响的特性,从时间的束缚中解脱,他意识到,进入这扇门的钥匙不在于他的教义,不在于基于他理论的经文,不在于卑躬屈膝地奉承他的那些人,也不在于他所坚信的进化中的旧约上帝,而在于他自己,名叫耶稣的这个人,一个平凡的人类,细胞中携带着开锁的密码。耶稣知道,他能打开这扇门,这个能力不在于他的头脑和心灵中,而在他的血肉和细胞中……真真切切,就在他的DNA中。

“在享用最后的晚餐中,拿撒勒的耶稣命自己的信徒喝他的血,吃他的身体,事实上,他不是在进行比喻,不是请他们享用充满魔力的圣餐,也不是在进行那些数世纪的象征重演。耶稣就是要他们喝他的血……滴着他的血的一大杯酒……并吃他的身体……含有他皮屑的一块面包。他是真的将自己献身了。他知道,这些喝了他血的人,将会分享他的DNA,并得到‘缔结宇宙的虚空’的能力。

“他就这样把这些东西献给了几名学徒。但是,这些人的悟性远远不够,面对这难以理解的感受和印象,面对死者永不停歇的声音,面对生者之语言给他们带来的巨大冲击,他们都被逼疯了。也无法将自己血里的声音传给其他人,只能转向教条,将那无法表述的东西转变成粗糙的文字和浮夸的说教,严格的戒律和激烈的修辞。那景象暗淡下来,最后便消失了。提升之门关闭了。”

伊妮娅又顿了半晌,她拿起一个木杯子,喝了口水。瑞秋、西奥和其他几个人正在哭泣,这可是我头一次见到。我正坐在一块新榻榻米上,见状转了个身,看了看身后。贝提克正站在敞开的入口前,那张永不衰老的蓝色脸庞非常严肃,他正全神贯注听着伊妮娅说的每一个字。机器人正用完好的右手抱着短短的左臂。我不禁想,他的胳膊还会疼吗?

伊妮娅重新开口。“奇怪的是,继耶稣后,旧地上第二个发现虚空之门钥匙的子民,竟是技术内核。这些自主智能干预自己的进化,以一百万倍于人类的进化速率,引导自己的命运,在尝试过程中,他们发现了‘见到虚空’的DNA密钥……当然,‘见’这个字用得不太准确。或许用‘共鸣’更合适。

“但是,当内核感觉到虚空的轮廓,派出探测器,探索这个多维度的后霍金现实时,他们却完全无法理解。理解缔之虚需要一定水平的感知移情力,而内核从来没有费心去进化出这个能力。要真正领悟虚空的实质,第一步是学会挚爱的逝去之人的语言——而内核没有任何挚爱的逝去之人。缔结的虚空对内核来说,就像是盲人拿着一幅美丽的图画,不去欣赏而是将其当成柴火;或是给聋人听贝多芬的交响曲,感受到地面的震动,却推翻重建,打造更稳固的地板。

“技术内核没有运用缔之虚的本质,相反,他们将它撕成碎片,制成一些聪明的小技术,献给人类。所谓的霍金驱动器,事实上并非如内核所说的源自古代大师斯蒂芬・霍金的理论,只是对这一发现的渗透。有了霍金驱动飞船,我们建立了世界网,建立起了霸主,其原理,就是在虚空边缘没有结构的实体中撕出小洞,一种并不太要紧的野蛮行径,但仍然是野蛮的。远距传输器却是另一回事,朋友们,我不知该如何形容……学习如何穿过缔之虚,就有点像是学习如何在水上行走,而技术内核的远距传输器穿透虚空的边界,伤害了已有数万亿年历史的完整生态环境。这就像是在一片绿意盎然、充满生机的森林中,铺出一条大路——这个比喻也无法完全表达出我的意思,因为构成这座森林的东西,是我们无数逝去的挚爱的记忆和声音,而铺就的高速路有数千公里宽,你们可以想象这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所谓的超光仪,实现了霸主内部的即时通信,它同样是对虚空的渗透。我的比喻还是很拙劣,很无能,但请想象一下,人类土著若是发现一台有效的电磁通信系统,包括了播音室、全息相机、音频设备、发电机、发射机、中继卫星、接收器、投影仪,而他们竟然将这些东西拆卸下来,用拆下来的垃圾当信号旗。事实上比之更甚。大流亡前的旧地上,人类的巨大油箱和远洋舰让海洋充斥了机械的声音,星球上的鲸鱼也因此而致聋,它们的生命之歌在远古时代就开始唱响,一百万年来一直在进化,而今却被永远淹没,被摧毁。自那之后,鲸鱼们便决定全部赴死;杀死它们的,事实上不是人类为了取用鲸肉和鱼油的捕猎,而是缘于歌声的毁灭。而超光仪的破坏比之更甚。”

伊妮娅深深吸了口气,她扭了扭手指,似乎双手抽筋了。当她抬起头,目光扫向四周的时候,发现在场的每个人都被深深触动了。

“对不起,”她说,“我跑题了。一句话,随着远距传输器的陨落,虚空中的异族决定停止超光仪这种野蛮的行径。很久以前,这些异族就派出了观察者,生活在我们之中……”

屋内突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伊妮娅微笑着,等着声音平静下去。

“我明白。”她说,“在我还未出生前,我就知道了这件事,就算如此,我也感到很吃惊。这些观察者有很重要的职责……他们会决定人类是否可以信赖,是否可以和他们一起进入缔之虚中的世界,或者,我们可能仅仅是野蛮的汪达尔人。正是其中一名观察者,在内核打算摧毁旧地前,建议将我们的家园转移到别处。还有一位观察者,在旧地被流放到小麦哲伦星云的三个世纪里,在那里进行了种种测试和模拟,来进一步了解我们的种族,并度量我们的移情之力。

“这些异族也在内核中派驻了观察者——如果你们想说间谍的话,也可以。他们知道,虚空的疆界被损害,完全归因于内核的胡乱篡改,但他们也知道,是我们创造了内核。这些异族——该怎么称呼他们呢?——虚空的居民似乎不太准确,也许应该说是虚空的协作者?或是协造者?不管怎么说,他们以前也是硅基构造物,是无机自主智能。但和今日统治技术内核的这一族相比,也不是同一类。一个有感知的种族,如果没有进化出移情,那它就无法理解虚空的本质。”

伊妮娅稍稍抬高膝盖,两个手肘撑在上面,身体略微前倾,继续说下去。

“家父——就是约翰・济慈赛伯人——就是因这个缘由而被创造出来的,”她说道,虽然声音平静,但我能听出其中隐含的激情,“我以前跟你们说过,内核一直处在内战状态中,几乎所有的实体都在互相战斗,他们只为自己而战,从来不顾别人。这是一种十级规模的超寄生态。他们的猎物——其他内核派别——被消化吸收,本身的代码基因材料、记忆、软件、繁殖序列都被吃尽,但这并不像死亡,这些被吃尽的内核派别仍旧‘活着’,但却是成为了得胜者的子部件,而这些得胜者,很快又将矛头转向了其他人。他们有联盟,却非常短暂。但而且他们没有价值体系、信念或终极目标,只有优化生存策略的偶然安排。内核中的每一个行动都是零和游戏的结果,自从内核势力进化出感知力以来,这一游戏就一直在进行着。内核中的大多数派别和人类打交道时,都是以零和条款进行的……优化他们和我们的寄生关系。一方得利,另一方必然吃亏。

“然而,几个世纪起来,内核中终于有一些派别认识到了虚空的真正潜能。他们了解到,他们这些没有移情能力的智能种族,永远也无法成为这生死无常、万物轮回的一部分。他们明白,缔之虚的进化构造并不像是一片珊瑚礁,如果他们不对自己的个体参数进行改变,就永远也无法在那儿找到安身之所。

“因此,内核中的一部分成员进化了——他们不是利他主义者,而是孤注一掷的活命主义者,他们意识到,要赢得这一场永无休止的零和游戏,必须将游戏终止。要想终止游戏,他们就必须进化成拥有移情力的种族。

“内核知道一件事,而忒亚・德・夏丹和其他一些感伤之人拒绝承认这件事,那就是:进化不是前进,它没有‘目的地’,也没有通往进化终点的方向。进化就是改变。如果这种改变让它生命之树的枝叶最完美地适应了宇宙的状态,那进化就是‘成功’的。对于内核的这些派别来说,如果要让进化‘成功’,他们就必须放弃零和的寄生态,找到真正的共生方式。他们必须和我们人类建立起诚实的共同进化关系。

“一开始,这些叛变的内核势力还在继续进行掠食,以发展出更多的有可能拥有移情的内核势力。他们竭尽全力改写了自身的代码,又创造出了约翰・济慈赛伯人——这是一个模拟移情生命体的完整尝试,这个模拟人拥有人类的身体和DNA,但赛伯人的记忆和人格储存在内核中。他们的敌对势力摧毁了第一个济慈赛伯人。从第一个的镜像中,第二个赛伯人又被创造出来。这个赛伯人雇下了家母,她当时是一名私家侦探,他希望她能帮他解开第一个赛伯人的死亡之谜。”

伊妮娅微笑着,有那么一小会儿,她似乎全然忘记了我们的存在,甚至忘了自己的故事。她似乎在重新体验以前的记忆。就在这时,我记起我们乘着领事飞船旅行的那段时间里,她曾经偶然提起过的一件事——“劳尔,我还没出生前……我还没变成胎儿前,我父母的记忆就已经灌输给了我。在你拥有自己的生命前,脑瓜中就被灌满了别人的记忆,对一个孩子的人格来说,你想象得到比这更加灾难性的事吗?难怪我只会添乱。”

此时此刻,她在我眼里并不像是在添乱。但这时我爱她胜过爱我自己的生命。

“他雇下家母,希望她能解决自己人格的死亡之谜。”她继续柔声说道,“但是,事实上他知道他的前身发生了什么事。他雇用家母,真正的原因是为了和她见面,和她在一起,并且最终成为家母的爱人。”伊妮娅顿了片刻,微笑着,双眼望着遥远之处。“我的马丁叔叔在那本乱七八糟的《诗篇》中写过这件事,但他没有了解全部的真相。我父母结婚了,我想马丁叔叔肯定没有提及这件事……他们是在卢瑟斯的伯劳神庙结婚的,主教是证婚人。虽然这是个异教,但却是合法的,我父母的婚姻在霸主的两百多个星球上都是合法的。”她又微微一笑,目光越过拥挤的小屋,朝我看来,“嗯,我可能是个私生子,但我出生时并不是。”

“于是,他们结婚了,家母肚子里有了我——这很可能发生在仪式之前——接着,在家母前往海伯利安进行伯劳朝圣前,一些有内核作为后盾的势力杀害了家父,这件事本应结束我和家父的联系,但却发生了两件意外——家母的耳朵后植入了一个舒克隆环,而家父的人格被复制了进去。在那几个月里,家母怀着我们两个人——我在她的子宫里,而家父,第二个约翰・济慈赛伯人,在舒克隆环里。他的人格被监禁在舒克隆环的无限循环中,虽然无法直接和家母交流,但却能轻而易举地和我交流。这其中的难点是如何定义当时的‘我’。家父给了我很大的帮助,他带着还是胎儿的‘我’进入缔结的虚空。那时我的小小手指还没成形,但我就已经看见了未来会发生的事情,未来的我将会变成谁,甚至是我将会如何死去。

“马丁叔叔在《诗篇》中未曾提及的,还有其他一些事。在卢瑟斯中央广场,在伯劳神庙的台阶上,那帮人射杀了我的父亲,就在那时,家母的身体也沾上了父亲的鲜血,包含着经内核增强的约翰・济慈的重建DNA。家母当时还不知道,父亲的血正是人类宇宙中最宝贵的资源。他的DNA的设计初衷,就是为了感染其他人,传播唯一的一件礼物——通向虚空的钥匙。只要以正确的方式和人类DNA混合,它就能赐下这一珍贵的礼物,向整个人类部族打开通向缔之虚的大门。

“我便是他们血的混合。我既有来自技术内核的进入虚空的能力,也有人类很少使用的透过移情感知宇宙的能力。不管怎样,一旦喝了我的血,就永远也无法再以原来的方式看这个宇宙了。”

说完,伊妮娅从榻榻米地垫上爬起身。西奥拿来一块白布。瑞秋拿起一个酒瓶,将红色的酒浆倒进七只大大的酒杯。伊妮娅从毛衣中拿出一只小盒,我仔细一看,那是飞船上的医疗箱,她从里面拿出一把无菌手术刀,一根消毒棉签。她没有马上使用手术刀,而是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人群。四下没有一丝声音,就好像几百个人都齐齐地屏住了呼吸。

“今晚,如果你们想喝我的血,我满足你们,但我无法给予承诺,保证你们会得到欢乐、智慧或是长生不死,”她轻轻地说道,“没有涅槃。没有救赎。没有来生。没有重生。但你们会得到无限多关于心灵的知识,会有伟大的发现和冒险,我只能承诺一件事,你们将会体会到这短暂人生的更多痛苦和恐惧。”

她看着一张张脸,当看到达赖喇嘛时,她微微一笑。“你们中,”她说,“有一些人在过去几年里从没落下一次讨论会。我已经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了你们,学会死者的语言,学会生者的语言,学会聆听天体之音,以及学会走出第一步。”

她看着我。“但有一些人只听过其中几次,你们没有听到我解释教会十字形的真正作用,伯劳的真实身份,你们没有听到什么是学会死者的语言,进入缔之虚需要承担怎样的负担。如果谁有怀疑,那我请你们晚些慢慢接受。对于其他人,我再重复一遍,我不是弥赛亚,只是一名老师。如果我在这几年中教给你们的知识听上去像是真理,你们也愿意抓住这个机会,那就喝下我的血。我提醒你们,让我们领悟虚空实质的DNA无法和十字形共存,如果你们喝下我的血,那么二十四小时之内,那寄生虫就会衰竭而亡,并且再也无法在你们的体内生存。如果你们仍旧想通过十字形重生,那就不要喝我的血。

“我还要提醒你们,一旦喝下我的血,那么你们也将变得和我一样,成为圣神唾弃并追捕的敌人。你们的血也会有传染性,如果你们拿出你们的血,和想要找到虚空的人分享,那这些人也将同样受到唾弃。

“最后我要提醒你们,一旦喝下我的血,你们的孩子将生来就具有进入虚空的能力。不管怎么样,你们的孩子和他们的孩子生来就将领会死者的语言,生者的语言,生来就会聆听天体之音,并知道他们能走出跨越虚空的第一步。”

伊妮娅用手术刀的刀刃在手指上划了一下。在提灯光芒的映照下,可以看见冒出的一小滴鲜血。瑞秋举起酒杯,而伊妮娅则将那滴血挤进了一大杯酒中。七个杯子轮了一遍,最后每个杯子都被……污染了?变质了?我开始头晕脑涨,心脏也惊恐地猛烈跳动起来。这一切真像是一出恶搞天主教圣餐的糟糕戏码。我的这个小朋友、我的挚爱……是不是已经疯了?难道她真以为自己是弥赛亚。不,她说了自己不是。难道我已经相信,只要喝下那杯混有我挚爱鲜血的美酒,我就会发生大变?我不知道。我也不明白。

有半数人走向前,在那儿排起了队,等着从大酒杯中喝上一口。圣杯?这是亵渎,是不对的。难道不是吗?那些人只是静静地喝上一口,然后重新回到榻榻米地垫上坐下。似乎没人特别表现出注满活力,或是醍醐灌顶的样子。享用完酒的人,额头上也没有闪现任何魔鬼般的亮光。没有人凭空飘浮,也没人说话。大家就是喝一口,回原地坐下。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犹豫,我希望伊妮娅能稍微往我这边看一眼。我心中有许许多多问题……过了许久之后,我才开始朝已经缩短的队伍走去,觉得自己像是个叛徒,背叛了本应毫不犹豫地去信赖的同伴。

伊妮娅看到了我。她突然举起手,手掌对着我。意思非常清楚——劳尔,你还没到这个时候。我又迟疑了片刻,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这些陌生人和我的挚爱有了某种亲昵的关系,而我却没有,一想到此,我就浑身不舒服。我的心脏猛烈跳动,脸颊火烧火燎,但我还是坐回到垫子上。

没有正式的宣告讨论会结束的话语,。大家三三两两地离开。有一对情侣——女的喝了酒,而男的没有——手挽手走开了,就好像一切都没有改变。也许,的确什么都没有改变,也许,我刚刚见证的这个共享仪式只不过是某种隐喻或象征,是自我暗示,或是自我催眠。也许,那些极力强迫自己去感知某种叫作缔之虚的东西的人,会产生一些内部体验,让他们相信这一切真的发生了。也许,这一切都是胡说八道。

我揉了揉额头。我的头很痛,没喝酒真是太好了。有时候,喝酒会让我偏头痛发作。我不禁吃吃地笑了起来,有那么一小会儿,我感觉有点恶心,还有点空虚,似乎被人遗弃了。

这时瑞秋说道:“别忘了,明天中午,走道要完工了。上层冥想台会有一个宴会!大家自己带茶点。”

于是,那一晚就这么结束了。我爬上台阶,来到睡台,心里五味杂陈,充满了得意、期盼、懊悔、窘迫、兴奋,脑袋也一抽一抽地疼着。我承认,伊妮娅说的东西我有一半都没有听懂,但临走时,我隐约感到失落和不着调……比如说,我确信耶稣最后的晚餐不是这样结束的。竟然提醒大家在上层举行宴会,还酒水自带。

我吃吃地笑着,接着咽了口口水,猛地停了下来。最后的晚餐,这话听起来太可怕了。我的心又开始猛烈跳动,脑袋愈发地疼了起来。看这样子,我还是不去我的挚爱的房间了。

上层平台的走道上吹来一阵冷风,顿时让我的头疼好了半分。先知挂在东部一片塔状积云的顶部,微微发出银色的光芒。今晚的满天星辰看上去都冷冷的。

就在我走进我俩的房间,点上灯时,天空突然猛地炸响。

21

所有人都从下面的楼层走了上来。悬空寺的多数工作已完工,如今留下来的所有人,包括伊妮娅和贝提克,瑞秋和西奥,乔治和阿布,矻矻和恺伊,占定和乐乐,罗莫和桑坦,金秉勋和维奇・格罗塞,健四郎和治之,堪布拿旺扎西大师和他的师尊,年幼的达赖喇嘛,沃铁・玛耶和雅努斯・库提卡,故作沉思的林西吉普和咧嘴微笑的昌济肯张,金刚亥母多吉帕姆和卡尔・林迦・威廉・永平寺,一众人等全都到齐。伊妮娅走到我的身边,握住我的手,大家都面带敬畏地望着天空,无人发出声响。

片刻之前还在闪耀着星辰的天空,现在充满了变幻的光影。我很惊讶,那么炫目的光芒竟然没把大家刺得目盲。怒放的巨大白光,闪烁的硫黄之光,炫目的红色条纹——它们甚至比彗星或流星的尾迹还要明亮。蓝色、绿色、白色和黄色的线条纵横交错,每一条都又亮又直,就像是用钻石在玻璃上刻出的划痕。突然之间,橘黄色的光猛烈闪耀起来,似乎发生了无声的爆炸,紧随而至的是更多的白色条痕和红色划痕。一切都静悄悄的,但剧烈的光闪还是让我们不由自主地想要遮住耳朵,找个地方躲起来,瑟缩起身子。

“苍天在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罗莫顿珠问。

“空战。”伊妮娅说。她的声音听上去已经累到了极点。

“我不明白。”达赖喇嘛说。他听上去并不害怕,只显出好奇。“圣神当局向我保证,他们在轨道上只有一艘星舰——我想,名叫‘吉卜利尔’号——而且承担的是外交使命,而不是军事使命。总管事雷丁图拉也是这么保证的。”

金刚亥母哼了一声。“上师,总管事被圣神杂种买通了。”

男孩朝她看去。

“上师,我也这么想。”上师的保镖——永平寺——说道,“我在宫中听到一些传闻。”

天空刚沉寂下来,马上又发生了十几处猛烈的爆炸,身后的峭壁被染上了红绿黄各种色彩。

“太空中没有灰尘或别的胶体粒子,我们是怎么看到这些激光切枪光束的呢?”达赖喇嘛问,他黑色的双眼炯炯有神。总管事背叛的消息显然没有惊吓到他……至少和数千公里高空发生的空战相比,没有什么有趣之处。我感到很好奇,佛教星球的这位圣童竟然也懂得基本的科学知识。

回答他的仍然是他的保镖。“上师,必定有几艘飞船被击中,被摧毁了。”永平寺说道,“有了扩扬的残骸、被冻结的氧气、分子尘和其他气体,耦合光束和带电粒子束就能被看见了。”

听到这话,大家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家父曾在海伯利安目睹过同样的场景。”瑞秋说。她揉揉赤裸的胳膊,似乎感到了突然的寒意。

我眨眨眼,盯着这个年轻的女子。伊妮娅刚才说起过瑞秋的父亲,我听得一清二楚,他叫索尔……我熟读过《诗篇》,马上记起索尔・温特伯乃是那个传奇的海伯利安朝圣者,他的女儿正是瑞秋,瑞秋是那个婴孩……我承认,这一切都令我感到难以置信。在《诗篇》中,瑞秋变成了一个非常神秘的女人,名叫莫尼塔,她和伯劳一起以光阴冢为工具,逆时间返回到过去。那个瑞秋怎么可能在这里呢?

伊妮娅抬起手臂,搂着瑞秋的肩膀。“家母也是,”她柔声说道,“只不过当时人们以为那是霸主军队在和驱逐者作战。”

“那现在是谁?”达赖喇嘛问,“驱逐者和圣神?为什么圣神战舰要贸然来到我们的星系?”

好几个白色光球脉动着,增大,继而暗去,最后消失。众人都眨眨眼,甩掉弥留在眼中的残像。

“上师,我觉得自打第一艘飞船来的那日起,这些圣神战舰就一直躲在那里。”伊妮娅说,“但我觉得他们并不是在和驱逐者作战。”

“那又是和谁?”男孩问。

伊妮娅别过头,继续仰望天空。“自己人。”她说。

这时,天空中突然爆发出一阵不同以往的火光……那爆炸之光更亮,也更近,紧随而来的是三条炫目的彗星尾迹。其中一条在进入上部大气层后马上发生了爆炸,拖出十几条小残片的尾迹,最后迅速消失。第二条射向西方,耀眼的光芒从黄色变成红色,直至变成纯白,最后在地平线上方二十度角之处分崩离析,在云雾缭绕的西方地平线上炸开了花,绽放出几百条痕迹。第三条呼啸着从西方顶点处穿至东部地平线——我故意说“呼啸”,是因为的确能听见那尖厉的声音,一开始像是烧水壶的呼哨声,接着变成嗥叫,最后成了可怕的旋风似的狂吼,声音来得快,去得也快。它最后分裂成三四个耀眼的大型物体,坠向了东方,其中一个在即将落入地平线前消失。最后一个熊熊燃烧的飞船碎片在最后时刻似乎扭动了一番,先是头部喷射出黄色火光,速度减慢,最后从我们眼前消失。

大家在上部平台上继续等了一个小时,一开始的几分钟,天上仍有几条聚变焰尾划出条痕,应该是星舰正在加速离开天山星球,之后便什么也没有了。最后,明亮的星辰又重新出现在了夜空中,于是大家都离开了。达赖喇嘛前往僧房就寝,其余人去了下层的暂住地或常住地。

伊妮娅叫几个人留下。瑞秋和西奥,贝提克和罗莫顿珠,还有我。

“我一直在等这个信号。”等众人都离开后,她轻声说,“我们必须明天就走。”

“走?”我说,“去哪儿?为什么要走?”

伊妮娅摸摸我的胳膊。我将这动作的意思理解成:我以后会跟你解释。有人开口,我赶紧闭上嘴。

“师尊,飞翼已经准备妥当。”罗莫说。

“你们不在的时候,我去了安迪密恩先生的住房,检查过拟肤束装和呼吸器。”贝提克说,“能用。”

“我们明天结束工作,安排仪式。”西奥说。

“真希望我也能去啊。”瑞秋说。

“去哪儿?”我又问道。虽然我极力控制自己不要问,仔细听他们说,但还是忍不住。

“你也去。”伊妮娅仍旧抓着我的胳膊,但这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还有罗莫和贝提克……如果你俩仍旧愿意的话。”

罗莫顿珠露出灿烂的微笑,机器人点了点头。我开始觉得整座寺庙里就我一个被蒙在鼓里,对这一切都不明所以。

“晚安了,大家。”伊妮娅说,“我们明天天一亮就启程。不必送。”

“见鬼。”瑞秋说。但西奥点点头表示同意。“我们会起来为你们送别的。”瑞秋还在说。

伊妮娅点点头,拍了拍她们的胳膊。大家四散离去,有的从阶梯走了下去,有的通过缆索滑行而去。

顶部平台上,就只剩我和伊妮娅两人。空战过后,天空似乎变得暗沉起来。我终于发现,原来是云层升到了山顶之上,就像湿毛巾盖住了黑石板,遮蔽了星辰。伊妮娅打开睡房的门,走了进去,点上灯,接着走回到门口。“怎么了,劳尔?快进来。”

我们谈了许多话。但不是马上。

要描述做爱这件事,实在是荒谬得很——哪怕只是讲讲什么时候做爱,说起来也颇为荒谬。而且那晚有一种天快塌下来的感觉,我的挚爱刚召开了一次最后的晚餐。但是,当你和你真正爱的人做爱时,做爱本身没有一丝可笑之处。我就是在和我真正爱的人做爱。如果说,最后的晚餐之前我并没有明白这一切的话,那么,那晚我真正懂了——完完全全,毫无保留地懂了。

大概过了几小时后,伊妮娅穿上一件日式和服,而我则披上一件浴衣,两人爬出睡垫,来到敞开着的移门旁。伊妮娅在榻榻米的小炉子上煮起了茶,我俩拿起杯子,背靠移门,赤着脚互相勾靠,我的右腿和她的左膝探出在万丈深渊之上。凉风习习,空气中带着雨水的气味,但暴风雨已经移到了北方,恒山的顶峰被乌云笼罩,但还是有闪电不时划过,照亮那些低矮的山脉。

“瑞秋真是《诗篇》中的那个瑞秋?”我问。这不是我最想问的问题,但我很怕问出心中那个问题。

“是的,”伊妮娅说,“她就是索尔・温特伯的女儿,在海伯利安患上梅林症的女人,从二十七岁开始逆时间成长,最后变成了一个婴孩,索尔在朝圣之旅中带的就是她。”

“她的名字也叫莫尼塔,”我说,“还有尼莫瑟尼……”

“意思是谏告者,”伊妮娅低声道,“以及记忆。正是她当时扮演的角色。”

“那是两百八十年前的事!”我说,“在海伯利安上……离我们好几十光年远。她怎么到这儿的?”

伊妮娅笑了。热茶冒出腾腾的雾气,缭绕在她纷乱的头发上。“我出生的时间比两百八十年还要早,”她说,“也是在海伯利安上……离我们好几十光年远。”

“这么说,她到这儿,用的是和你一样的方法?通过光阴冢?”

“是,也不是,”伊妮娅说,她举起手,阻下我的反对,“劳尔,我知道你想听直截了当的话……而不是拐弯抹角的比喻。我同意,我现在就用最平白的话和你说。事实上,狮身人面像和光阴冢只不过是瑞秋的旅程的一部分。”

我静静聆听。

“你还记得《诗篇》中是怎么说的吗?”她问道,“我记得那个济慈的人格用什么办法把索尔的女儿从伯劳的手里救出,瑞秋又开始正常地成长……于是索尔带上她……带她进入了狮身人面像,去了未来……”我顿住了,“现在这个未来?”

“不,”伊妮娅说,“那个婴孩瑞秋的确重新长大,长成了年轻的女子,但那是在一个更远的未来,她父亲又一次将她抚养长大。劳尔,这个故事……非常奇妙,充满了各种惊奇。”

我揉揉额头,刚才头已经不疼了,但现在又有点重新发作的苗头。“那她又通过光阴冢来到了这里?”我问,“和它们一起来到过去?”

“部分是通过光阴冢。”伊妮娅说,“事实上,她也可以自行在时间的长河中行走。”

我唯有瞪眼的份了。这真是疯了。

伊妮娅笑了,她似乎读懂了我的心思,或是看明白了我的表情。“劳尔,我知道这看起来很疯狂,我们现在见到的很多东西都非常奇特。”

“你说得轻巧。”我说,这时,我又想到一件古怪的事,“西奥・伯纳德!”我叫道。

“嗯?”

“《诗篇》中也有个西奥,对不对?”我说,“一个男的……”诗人的这首诗经过口耳相传,出现了很多不同的版本,在一些流行的简短版本中,许多次要的细节都丢失了。虽然在外婆的命令下,我读过完整的版本,但这首诗中一些无聊部分从没引起我的兴趣。

“西奥・莱恩。”伊妮娅说,“曾经是领事在海伯利安上的助手,海伯利安加入霸主后,成了星球的第一任总督。我儿时见过他一面。是个非常正直的人,话很少,戴着古老的眼镜……”

“这个西奥。”我试图理清头绪。难道是变性了?

伊妮娅摇摇头。“就像弗洛伊德说的,差那么一点点。”

“谁?”

“西奥・伯纳德是西奥・莱恩的曾曾曾曾孙女。”伊妮娅说,“她的故事也是一个了不起的传奇。但她是出生在这个时代的……她从圣神在茂伊约的殖民地逃出,加入了叛军……但她这么做,是因为我在三百年前和一开始的那个西奥说过一句话。这么多年来,这句话代代相传。西奥知道我会出现在茂伊约……”

“怎么知道的?”我问。

“因为我跟西奥・莱恩说过。”伊妮娅说,“我什么时候会去那儿,我告诉了他,他们的家族一直保留着这条消息……就像《诗篇》让伯劳朝圣的故事一直众口相传一样。”

“这么说,你能看到未来。”我平静地说道。

“各种未来。”伊妮娅纠正道,“对,我能,我已经跟你说过,你今晚也听到了我的话。”

“你看到了自己的死亡?”

“是的。”

“能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吗?”

“还不是时候,劳尔。请别再问我。时候一到,你自然会明白。”

“但如果有各种未来。”我听出自己的声音中含着痛苦的咆哮,“那你为什么一定要看自己死的那个呢?既然你能看到,为什么不能躲过去呢?”

“我可以躲掉这一死,”她柔声说道,“但那将是个错误的选择。”

“避死就生,怎么会是一个错误的选择?”我突然发觉自己在大声嚷嚷,两只手已经紧紧握成了拳头。

她抬起温暖的双手,纤细的手指握住了我的拳头。“因为死也是这世上必要的事情,”她的声音非常轻,我不得不凑到她身边才能听见。恒山的山肩上舞动着一条条闪电,“劳尔,死亡永远比不上活着,但是,有时候却是必要的。”

我摇摇头。我觉得自己肯定看上去一脸愠怒,但我一点也不在乎。“你能告诉我,我什么时候会死吗?”我说。

她盯着我的眼睛,那双黑色的双眼真是深邃。“我不知道。”她简单地说道。

我眨眨眼。略微有点心碎。难道她都不把我放在心上,不想看看我的未来?

“我当然在乎你,”她轻声道,“我只是不想看那些几率波。看自己的死亡……已经非常困难。看你的,就更……”她突然发出一声怪怪的响声,我转头一看,发现她在哭。我坐在榻榻米地垫上,转过身子,张开臂膀把她搂在怀里。她依偎在我胸口。

“丫头,抱歉。”她的头发摩挲着我的嘴,虽然这么说,但我并不知道该为什么东西抱歉。我又悲又喜,感觉怪极了。一想到我会失去她,我就不禁想大喊着对着山扔石头。仿佛是上天在回应我的想法,隆隆的雷声突然从北方之巅那儿传来。

我吻掉她的泪水。接着和她拥吻起来,我感觉着咸涩的泪水,还有她温润的双唇。然后我们又一次做爱,相比前一次的急不可待,这一回缓慢、小心,似乎毫不受时间影响。

之后我们重新躺在凉爽的微风下,脸颊相偎,她的手摆在我的胸口。然后,伊妮娅说道:“你想问我问题。我现在可以回答。问吧。”

我想到早先在“讨论会”上挤满我的脑袋的那些疑问——我错过的那些她的演讲,如果要明白为什么那场共享仪式是必需的,我必须补补课。十字形到底是什么?为什么那些星球上的人都消失了,圣神究竟做了什么?内核想从中得到什么?伯劳到底是什么东西……它是魔鬼,还是守护者?它来自何方?我们会发生什么事?她看到了什么样的未来……那自出生起就知晓的命运,又是什么样的?缔结的虚空之后,隐含着什么巨大的秘密?进入其中,为什么那么重要?如果圣神已经把这个星球的唯一一个远距传送门熔进了熔岩中,还有无数圣神战舰挡在我们去领事飞船的道路上,那我们该怎么离开?她说的那些监视人类数个世纪的“观察者”到底是谁?学会死者的语言——那四个步骤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那个尼弥斯魔头和她的兄妹为何还没有对我们下手?

然而我问道:“你曾经和某个人在一起过?在我之前,你还和某个人做过爱?”

这真是疯了。这一切都不关我的事。她已经二十二岁了。我以前和不少女人睡过,而且已经记不得她们叫什么名字,但我记得是在地方自卫队,在九尾娱乐场工作的时候。但记不记得也没有什么分别,那我为何要在乎这事呢。

她稍微犹豫了一秒钟。“我们的第一次,不是我的……第一次。”她说。

我点点头,感觉自己真是无耻。我胸口传来真切的痛意,仿佛这个消息令我突发心绞痛了一样。但我止不住继续问了下去。“你爱……他吗?”我怎么知道那是不是“他”?她身边围着很多女人……西奥……瑞秋。想到这,我不禁对自己感到了厌烦。

“我爱你,劳尔。”她低声道。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第一次是在五年半之前,我们在旧地分手的时候。听到这样的话,我的心本该欢呼雀跃,但我感受到的却是十足的心痛。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我没有理解。

“但还有一个男人,”这些话含在我嘴里,就像是含着一颗颗石头,“你爱他……”只有一个?还是有很多?我真想冲着我头脑中的想法大叫,叫它闭嘴。

伊妮娅将手指掩上我的嘴唇。“我爱你,劳尔。在我和你说这些事的时候,请你一定记着这一点。一切都很……复杂,比如我是谁,我必须做什么。但你一定要记得我爱你……自从在梦中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爱上了你。当年在海伯利安的沙尘暴中和你相遇时,我就已经爱着你了,虽然当时场面很混乱,枪火纷飞,还有那伯劳和霍鹰飞毯。你还记得我们坐上飞毯企图逃跑时,我是怎么紧紧抱着你的吗?我当时就爱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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