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安迪密恩的觉醒(出书版)》作者:[美]丹·西蒙斯/译者:潘振华【完结 番外】 > ☆书香门第★安迪密恩的觉醒.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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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丹·西蒙斯/译者:潘振华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2:34

我沉默不语。伊妮娅的手指顺着我的嘴唇,摸向我的脸颊。她叹了口气。似乎那些话语含着千钧的重量,重重地压在她的肩上。“好吧,”她轻声说,“是有个人。我以前做过爱。我们……”

“真的吗?”我的声音听上去很奇怪,就像是飞船的人工语调。

“我们结婚了。”伊妮娅说。

在海伯利安的湛江上,我曾经和一名比我大许多的驳船工赤手空拳地干过一架,他体重比我重一倍,打架经验也比我多多了。当时他出其不意,狠狠一拳抽在我的下巴上,我顿时晕头转向,双腿发软,从驳船的栏杆上摔下去,掉进了河里。那个男人却不带任何怨恨情绪地一个人跳进水里,把我救了起来。几分钟后我苏醒了,但过了好几个小时,我脑袋里的嗡嗡声才停止,看东西也才清楚了。

我现在的感受比那时还要糟糕。我只能躺在那儿看着她,看着我挚爱的伊妮娅,感受着她手指在我脸颊上的抚触,陌生、冰冷、怪异,就像是一个陌生人。她挪开了手。

还有更糟的。

“那下落不明的二十三个月,一星期,六小时。”她说。

“你和他在一起?”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但我的的确确是说了。

“是……”

“结婚了……”到这里我已经问不下去。

伊妮娅微微一笑,但我觉得那是我有史以来见过的最悲伤的笑容。“由一名神父见证,”她说,“在圣神和教会的眼里,我们的婚姻将会是合法的。”

“将会?”

“是。”

“你现在还结着婚?”我好想爬起身,冲到平台边大吐特吐,但我没有动。

有那么一小会儿,伊妮娅似乎有点迷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的……”她说,眼里盈满了泪水,“我是说,不……现在不了……你……该死,要是我能……”

“但这个男人现在还活着?”我打断她的话,声音平淡,毫无感情,就像是宗教法庭的审问官。

“是的。”她用手捂住了脸,手指不住地颤抖。

“你爱他吗,丫头?”

“我爱你,劳尔。”

我稍稍挪开了身子,并非有意为之,但和她谈这种东西,我没法和她保持身体接触。

“还有……”她说。

我听着。

“我们有了……我会有……我有了一个孩子。”她看着我,仿佛是想看透我的心灵,好让我明白这一切。但完全没用。

“一个孩子。”我傻头傻脑地重复道。我的挚爱……我的这个丫头变成了一个女人,然后又成了别人的爱人,还有了一个孩子。“多大了?”我问出心中的陈词滥调,就好像是隆隆迫近的雷声。

她似乎又变得迷茫起来,仿佛不太确定什么是事实。最后她终于说道:“这个孩子……我现在找不到他。”

“哦,丫头。”我把一切都抛在了脑后,只感受到她的痛苦。我抱紧她,任她在我胸口哭泣。“对不起,丫头……对不起。”我一面说,一面轻拍她的脑袋。

她推开我,擦干眼泪。“不,劳尔,你不明白。没事……不是……这没什么……”

我放开她,盯着她。她泪水涟涟,有点心神错乱。“我明白。”我撒了谎。

“劳尔……”她伸出手,朝我的手摸索而来。

我拍拍她的手,脱掉睡衣,穿上自己的衣服,从门口拿起自己的攀登轭具和背包。

“劳尔……”

“天亮前我就回来。”我对着她的方向说道,但事实上并没有看她,“我去散会儿步。”

“我和你一起去。”她站起身,身上裹着被单。闪电在她身后划过,又一场风暴迫近了。

“天亮前我就回来。”我没等她起身穿好衣服,就走出了门。

外面下着雨——冰冷,还夹带着雪。平台上很快结上了一层冰,非常滑。我飞速爬下梯子,从震颤的阶梯上小跑而下,闪电不时划过,让我看清脚下的路。我没有放慢速度,顺着东部小道一路狂奔了好几百米,最后才停了下来,这条小道通向我一开始着陆的那条山沟,但我不想去那儿。

在离寺庙半公里的地方,有几条固定缆索,朝上通向山脊的顶峰。现在,冰雪正狠狠砸着山壁,一根根或红或黑的缆索上结着厚厚的冰。我拿出锁扣,将它扣在缆索和轭具上,接着又从背包中拿出动力升降器,没作任何检查就连接了上去,接着开始顺着结满冰的山坡往上爬升。

风变猛了,鞭挞着我的外套,似乎要把我从山壁上吹离。冰雪狠狠砸在我的脸上和手上。我毫不顾及,继续往上升,但有时候鸠玛尔夹钳无法牢牢固定在结冰的缆索上,不时还会滑下三四米,但我还是继续往上爬。离刀锋般的山脊顶峰还有十米的时候,我终于钻出了暴雨云,就像是游泳的人钻出了水面。天上的星辰仍旧闪着冰冷的光芒,汹涌的云层堆叠在山脉的北壁上,就像我身下的白色浪涛。

我继续往上升,最后来到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那里也是缆索的固定之处。到此时,我才发现这一路上来,自己身上根本没有系安全绳。

“见鬼。”我骂道,沿着十五厘米宽的山脊,朝东北走去。从北边吹来的暴风雪越发强劲。要是被吹得从南边摔下去,那我就会落入漆黑无底的万丈深渊。地面上还有一块块的冰,天也开始下起雪来。

我跑了起来,朝东面奔去,一路上跃过冰地和裂缝,没有骂上一句话。

就在我纠结于自己的不幸中时,人类宇宙正在发生其他一些事。在海伯利安,当我还是个孩子时,消息要传到我们沼泽迁移旅行队需要很久,且早已受到星际圣神的过滤:这些发生在佩森、复兴之矢或其他地方的重大事件,必然会因霍金驱动器产生几个星期甚至是几个月的时间债,外加从浪漫港或别的大城市到达我们那个地区,还要额外花上几个星期。所以在从前,我一般都不会注意别的地方发生的事情。当然,当我在沼泽地和其他地方为外世界的猎人做向导时,时间滞后的程度已经减轻,但不管怎么样,这些消息仍是旧消息,对我来说也没什么重要之处。对我来说,圣神本身没什么有魅力的东西,但前往外世界旅行是另一回事。之后,在旧地的建筑师生活和那场造成五年时间债的单独旅行,又给我带来了差不多十年的脱断。除了影响到我的那些事,比如圣神着了迷地想要找到我们,除此之外,我已经不再去注意其他地方发生的事情了。

但这一切马上就要改变。

那天晚上,当我在天山星球那狭窄的山脊上愚蠢地奔跑在雨雪和迷雾中时,世界各地正发生着惊天大事:在美丽的茂伊约——一连串事件的起源之地(四个世纪前希莉和梅闰的相爱,一直发展到现在,让我和伊妮娅来到此地,事件也随之达到高潮),叛变迅速蔓延。移动小岛上的叛军早已经成为伊妮娅的信徒,他们追寻她的思想体系,喝下了她共享的圣酒,继而永远摒弃了圣神和十字形,发起了四处破坏和抵抗的战争,但也尽量不去伤害或杀死占领星球的圣神士兵。对于圣神来说,茂伊约是一个尤为头痛的难题,因为它很大程度上是一个度假星球——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富有重生基督徒通过霍金驱动器前往那里旅行,享受那儿温暖的大海,赤道群岛的美丽海岸,还有迁徙的海豚移动小岛。此外,在这个海洋占了大多数的星球上,圣神建造了上百座钻油平台,也从中获得了不错的收益。这些平台建造在远离旅游区的地方,但也很容易受到移动小岛和叛军潜艇的攻击。现如今,令人费解的是,许多圣神游客也都抛弃了十字形,抛弃了不朽,成为了伊妮娅的信徒。奉命解决危机的行星总督、大主教、梵蒂冈官员都不明所以,束手无策。

在天寒地冻的天龙星七号,绝大多数大气都冻结成一整块巨大的冰川,这儿没有游客,圣神十年来的拓殖尝试也演变成了一场噩梦。

九年半之前,我和伊妮娅、贝提克在那儿交到了一群朋友,是一群性情温和的奇查图克人,如今,他们已经成了圣神不共戴天的敌人。那幢摩天大楼仍旧冰封在大气凝结成的冰层中,格劳科斯神父曾在那儿迎接各方来客,如今,那栋楼仍旧闪耀着灯火,而和蔼的老人却已丧命于拉达曼斯・尼弥斯之手。奇查图克人让这个地方的灯火一直亮着,就像是在保护一座神殿。不知何故,他们知道是谁杀死了手无寸铁的目盲老人和库奇阿特的部落——包括库奇阿特、奇阿库、爱查库特、库奇图、奇奇提库、查奇亚,这些我们知道名字的人。其余的奇查图克将谋杀怪罪于圣神,后者正企图把这群天性温和的部落迁移到赤道沿线,那里还有气态的空气,巨大的冰川也融化成了古老的永冻原。

虽然奇查图克人还没听说伊妮娅的共享仪式,也没有品尝移情的力量,但他们仍像瘟疫般降临到圣神的头顶。数千年来,奇查图克人一直在和可怕的幻灵雪兽作战,互相以对方为食,如今,他们已经把这些会打地洞的白色野兽驱赶到了南方的赤道区域,让它们降临在圣神殖民者和传教士的头上,使他们受到惨重的伤亡。圣神派军队去肃清原始的奇查图克人,但派往星球冰川中的巡逻人员都一去不返。

在复兴之矢这个城市化星球上,伊妮娅有关缔之虚的言论传到了数百万信徒的耳中。每天,成千上万的圣神教徒都会从受到感染而改变的人手中接过圣餐,不消二十四小时,这些人的十字形便会死亡,从他们身上脱落。他们牺牲了不朽,为的是……什么?圣神和梵蒂冈不明白,我当时也不明白。但圣神知道,它必须遏制这一病毒。士兵没日没夜地破门或跳窗进入民众的家,一般是在大城市穷困的老工业区。那些摒弃十字形的人没有强烈反抗——虽然他们奋勇抗击,但他们不会杀死任何人,除非万不得已。但圣神士兵为了执行命令,并不在乎屠戮众生。于是,成千上万的伊妮娅信徒命享真死——他们曾经长生不死过,但如今却再也无法见证重生的奇迹。还有成千上万人被逮捕,送进监禁中心,置入冰冻沉眠柜,以防这些人的血液和观念污染到其他人。但是,每当有一名伊妮娅的支持者被杀害,或是被捕,就会有几十——甚至几百名——信徒安全地躲进藏身所,传递伊妮娅的教义,向其他人献出自己改变了的鲜血,并时刻进行着这种非暴力抵抗。虽然复兴之矢这台巨大的工业机器还没有分崩离析,但已经东倒西歪,发出老态龙钟的声音,自霸主将这个星球建成环网的工业枢纽之日起,还未曾有过这样的景象。

梵蒂冈派来更多士兵,对如何响应争论不休。

鲸逖中心曾一度是世界网的政治中心,而今却沦落成一个人口繁多、游人如织的花园星球,那里的叛变截然不同。尽管外世界旅客带来了伊妮娅那对抗十字形的病菌,但这个星球的问题主要集中在阿吉拉・茜尔华斯基大主教身上。她是个心机颇重的女人,在两个世纪前,就妄想接管星球总督一职,在鲸心上展开独裁统治。当初在众枢机中耍阴谋手段,意欲推翻永任教皇再次当选的幕后黑手正是这位茜尔华斯基大主教。但她功败垂成,只得在鲸心上筹划了一出模仿大流亡前宗教改革的运动,向天下宣布,鲸逖中心的天主教会从此将承认她为教皇,并将永远脱离“腐败”的星际圣神教会。由于她行事周全,一开始就买通了当地负责重生仪式的主教,控制了重生圣礼——也就控制了当地的教会。更重要的是,大主教用土地、财富和权势争取到了当地圣神军的支持,之后发动了史无前例的政变——圣神军政变,将鲸逖星系的多数高级官员都赶下了台,并以新教会的拥护者取而代之。大天使星舰倒没有用这种办法夺取,但有十八艘巡洋舰和四十一艘火炬舰船全力承担下了任务,防卫鲸心的新教会,还有它最新任的宗座。

星球上上万名忠诚的教会成员群起抗议,最后都被逮捕,被施以逐出教会的威胁——立即剥夺他们的十字形——然后被释放,但大主教(即新教皇)的新教会安全部队将会对他们施行密切监视。鲸心上有不少神职组织——最著名的是耶稣会——拒绝效忠。他们中大多数人都被悄悄逮捕,然后逐出教会,最后被处决。然而还是有几百人逃脱,散布在各地,进行着抵抗运动——起初是非暴力性质的,后来变得激烈起来。许多耶稣会士在从事平民化的神职工作前,曾在圣神军中服过役,担任过神父舰长,于是他们的军事本领又有了用武之地,在星球上掀起了大型的破坏运动。

乌尔班十六世和圣神舰队顾问斟酌着面前的选择。由于德索亚神父舰长不断地骚扰着圣神舰队,由于需要派送舰队前往几十个星球来平息伊妮娅病原体的叛乱,要在天山星球展开伏击也有一定的后勤需要,所以,向驱逐者发起的伟大圣战已经被延迟,原本意欲挥出的重拳脱离了路线。而现在,又发生了这次扰乱大局的叛变。马卢欣元帅的建议是不理会大主教创立的异教,等把政治和军队的根本目标达成,再回来收拾她,但教皇乌尔班十六世和国务秘书卢杜萨美打算转移二十艘大天使飞船、三十二艘老式巡洋舰、八艘运输舰、一百艘火炬舰船,让它们开赴至鲸逖中心——但它们用的是老式霍金驱动器,抵达鲸心将会造成好几个星期的时间债。一旦在星系内集合,特遣部队将奉命克制反叛军的抵抗火力,进入鲸心轨道,命大主教和那些拥护她的人立即投降,如果对方抗命不从,就动用武力,以新教的基础设置为目标,将星球整个摧毁。之后,数万名海兵将从天而降,登陆星球,占领余下的都市中心,重新确定圣神和圣母教会的统治。

在旧地星系的火星,虽然多年来圣神一直从太空中进行轰炸,从轨道上不断进行军事入侵,但叛变情况愈发恶化。两个标准月之前,在佛波斯流亡宫殿的一场自杀式核武袭击中,克莱尔・帕洛总督和罗伯逊大主教双双殉职,命享真死。圣神作出了惨无人道的回应,他们将附近行星带中的小行星转移过来,投进火星,还进行地毯式等离子弹轰炸,小行星轰炸后扬起了新的行星尘,他们便每夜进行切枪光束攻击,就像是无数致命的探照灯纵横交错地照过冻结的沙漠。虽然用死光会更加有效,但圣神舰队的计划人员只是以火星作为对象,杀鸡儆猴。

但结果却完全出乎圣神的意料。火星上经过地球化改造的环境,由于多年来缺乏维护,业已变得不太稳定,现在终于崩溃。现在,星球上有适宜呼吸空气的地方仅限于希腊盆地和另外几个低地势的区域。随着气压降低,海洋要么蒸发殆尽,要么在两极重归封冻状态,变成了永冻地壳。最后连绿植和树木也灭绝了,只剩下原始的白兰地仙人掌和钉莓果园,它们在这种近乎真空的条件下顽强地生存着。沙尘暴将会持续好几年,以至于圣神海军都无法派巡逻兵在这颗红色星球上活动。

但是,火星人——特别是好战的巴勒斯坦火星人——却适应了这种生活,早已准备好应对这一意外。他们放低姿态,继续坚持,时刻等待,一有圣神士兵登陆,便将他们杀死。其余火星殖民地的圣徒教士极力敦促进行最后一次纳米改变,以适应星球原来的面貌。成千上万人都赌了这一回,他们让分子机械改变了自己的身体和DNA,适应这个星球。

令梵蒂冈更加感到不安的是,人们以为早被消灭的火星战团如今又死灰复燃,他们的飞船一直隐藏在遥远的柯伊伯带,现在又现身了,并在旧地星系和圣神舰队的护卫舰展开了一系列游击战,空战就此爆发。在这些战斗中,虽然圣神舰队以一敌五,占有优势,但伤亡数量实在是大得无法接受,维持火星行动的代价实在是高得可怕。

马卢欣元帅和联合首领向教皇陛下提出建议,认为应该削减伤亡,暂且撇下旧地星系这个化脓溃烂的地方。元帅向教皇保证,这个星系的势力绝不会向外拓展。他还指出,由于火星已经不具防守能力,所以旧地星系已经不再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教皇聆听了他的话语,但拒绝下令撤军。在每一次会议上,卢杜萨美枢机都会强调将旧地星系保留在圣神统治范围内的重要性(虽然只是象征性的)。教皇陛下决定稍后再作决定。于是舰船、人员、钱财和原料的大出血还在继续。

在无限极海,叛变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参与者主要是潜艇走私者、偷猎者、拒绝接受十字之道的一众倔强的土著,但由于伊妮娅传染源的到来,叛变的巨浪现又重新掀起。如今,无人护送的圣神渔猎舰队几乎已无法进入庞大的渔猎区。自动化渔猎船舰和孤立的漂浮平台受到攻击,沉至海底。越来越多的致命灯嘴鱼浮上浅水,圣神当局无法解决这些难题,简・凯莱大主教怒不可遏。米兰德里亚诺主教建议他控制一下自己的脾气,结果被凯莱逐出了教会。于是米兰德里亚诺转而宣布大南海脱离圣神和教会的控制,有上千信徒追随这位魅力无穷的领袖。梵蒂冈派出更多的圣神舰队舰船,但面对叛军、大主教军、主教军和灯嘴鱼这四方面的纷繁复杂的斗争,他们也束手无策。

在这片混乱和屠杀的背景下,伊妮娅的论道信息和共餐信息飞速地传播着。

叛变——暴力和心灵两个层面——在各处爆发:伊妮娅去过的那些星球,伊克赛翁、帕桃发、阿姆利则、格鲁姆布里奇・戴森D;在青岛-西双版纳,流传出搜捕各地非基督徒的消息,一开始引发了一片恐慌,接着圣神受到了无情的抵抗;在天津四丙,詹弩共和国宣布十字形携带者将被斩首;在富士星,伊妮娅的消息被圣神商团的叛变成员带来,就像行星火风暴一般传播开来;在沙漠星球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伊妮娅的教义经由来自“希毕雅图的苦涩”的难民携来,这些人终于明白,圣神的生活方式将会永远毁灭他们的文化,于是阿莫耶特光谱螺旋的人民开始了战斗。在战斗的第一月,吉罗唐巴市得到解放,很快,他们就包围了庞巴西诺。基地指挥官索尔兹涅科夫大叫着向圣神舰队求援,但梵蒂冈和圣神舰队指挥官都分身乏术,命他耐心一点,并威胁如果索尔兹涅科夫无法以一己之能解决叛变,就将他逐出教会。

索尔兹涅科夫最后的确解决了,但并不是以圣神舰队或教皇陛下赞同的方式:他向阿莫耶特光谱螺旋军求和,并签下停战协定,条件是只有得到土著的批准,圣神军才可进入乡村的地界。作为回报,庞巴西诺可以继续存在下去。

索尔兹涅科夫、冯纳拉上校和其他几名基督徒还在坐等梵蒂冈和圣神舰队的惩罚,但光谱螺旋的人民已经来到庞巴西诺开始贸易,被伊妮娅改变的平民也隐身其中,他们和士兵见面、对食对饮,而那些士兵又在垂头丧气的圣神男女间游走,述说故事,奉上共餐礼。许多人都接受了。

这些,当然只是那晚成百上千个圣神星球上发生的一些渺小事件。那是我在天山上度过的最后一个伤心夜。当然,我并没有猜测这些事件,但如果我能的话——如果我已经掌握了技巧,知道如何通过缔之虚了解到这些事情——那我也不会在乎。

伊妮娅爱过另一个男人,他们还结了婚,她没有提离婚或死亡……这段婚姻必定仍旧维系着。她甚至还有个孩子。

我在洛京和悬空寺以东的冰雪山脊上发狂般地行走了几个小时,不知道为什么,我在这草率的行动中并没有摔下悬崖,就此丧命。最后,我终于清醒了过来,沿着山脊和坐式升降绳返回。我还是想在天亮前回到伊妮娅的身边。

我爱她。她是我最挚爱的朋友。为了保护她,我会献出自己的生命。

一天之后,我得到了证明这句话的机会。在我回到悬空寺,和伊妮娅启程前往东方之后不久,又发生了一系列事件。它终于引发了那个将我们逼到走投无路的事件。

当时天亮还没过多久。湿婆阳元山下的那座古旧寺庙,如今已经成了基督徒的领地,寺庙中,约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枢机、吴玛姬元帅、法雷尔神父、布雷克大主教、勒布朗神父,以及拉达曼斯・尼弥斯和她的两名兄妹,一众人等汇集一堂,正展开会谈。事实上,展开会谈的仅仅是在场的人类,尼弥斯和克隆人兄妹只是静静地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云景,希文岭下的水獭湖周围,云层正不断地汹涌起伏。

“你确信叛变舰船‘拉斐尔’号已经被干掉了?”问话的是宗教大法官。

“绝对确信。”吴玛姬元帅回答,“但是,在将它轰成渣之前,它也将我们的七艘大天使战舰击毁。”吴玛姬摇摇头,“德索亚是个极其出色的战略大师。他的叛教行为,都是恶魔之子的诱惑所致。”

法雷尔神父倾身凑过擦得光亮的盆景木桌。“在你看来,德索亚或是其他人绝不可能幸免于难?”

吴玛姬元帅耸耸肩。“这是一场近轨道之战,”她说,“我们静等‘拉斐尔’号前来,等它近到地月距离后,我们才收网展开行动。有成千的碎片进入大气层,大多数属于我们不幸遇难的七艘飞船。看情形,这些人都遇难了,至少还没有探测到任何求救信号。如果德索亚那伙人有谁逃脱了,那他们的救生舱也很可能落进了毒气云中。”

“但是……”布雷克大主教开口道。一直以来他都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理智且审慎。

吴玛姬看上去一脸倦意,而且还有一丝怒意。“大人,”她麻利地说道,虽然说话对象是布雷克,但她却看着穆斯塔法,“如果你准许我们派登陆飞船、掠行艇、电磁车登陆,那我们就能解决这件事。”

布雷克眨眨眼。穆斯塔法摇摇头。“不,”他说,“按照命令,我们不得让军队在此现身,直到梵蒂冈下达捕捉女孩的最后一步命令。”

吴玛姬露出苦笑。“昨晚一役就发生在星球上方,那条命令显然已经没有任何用处。”她轻声说,“军队的登场景象,必定非常震撼。”

“的确,”勒布朗神父说,“我还从来没见过此等景象。”

吴玛姬元帅对穆斯塔法说道:“大人,这个星球的人没有能量武器,没有霍金驱动探测器,没有轨道防御,没有引力探测器……见鬼,就我们所知,他们连雷达或通信系统都没有。就算我们派登陆飞船或战斗机进入大气层搜救幸存者,他们也不会知道,和昨晚激烈的开火相比,根本不会有人注意的……”

“不。”穆斯塔法枢机说道,显然他已经作出了最后的决定。宗教大法官拉开衣袍,看了看计时器。“梵蒂冈的无人驾驶信使飞船随时会到,让我们静候最后的命令,等待着捕捉这个名叫伊妮娅的感染源。一切都应以此为优先。”

法雷尔神父揉揉瘦削的脸颊。“今天早上,总管事图拉给我来电,希望我们能给他安排个职位。看样子,他们那个老气横秋的宝贝——达赖喇嘛不见了……”

布雷克和勒布朗惊讶得抬起头。

“没关系,”穆斯塔法枢机说,他显然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现在,我们只需等此行的最后一个命令,抓住伊妮娅,除此之外,一切都无关紧要。”他看了看吴玛姬元帅。“你必须向你的瑞士卫兵和海兵军官打好招呼,一定不能伤到这个女孩。”吴玛姬一脸倦意地点点头。几个月来,她一直在重复聆听这样的简短指令。“命令何时能来?”她问枢机。

拉达曼斯・尼弥斯和她那两名兄妹突然站起身,朝门口走去。“等待已经结束。”尼弥斯噘起薄薄的嘴唇,笑道,“我们会把伊妮娅的首级带回来给你。”

穆斯塔法枢机和其余几人立即站起身。“坐下!”宗教大法官大叫,“我还没有命令你们行动。”

尼弥斯微微一笑,转身向门口走去。

屋内的神父们都在大叫,让・丹尼尔・布雷克大主教正在画十字,吴玛姬元帅伸手去拿手枪皮套中的钢矛枪。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快得让人无法察觉。空气似乎突然变得朦胧。片刻之前,尼弥斯、斯库拉、布里亚柔斯还站在门口,离他们八米远,片刻之后,他们便突然消失了,三个微微闪亮的铬银身影站在了桌旁穿着黑袍或红袍的人之间。

没等吴玛姬举起钢矛枪,斯库拉便拦在了她的面前。一条朦胧的铬银手臂挥过。吴玛姬的头颅滚过光亮的桌面。无头身躯站了几秒钟,自发的神经冲动命令右手手指钩紧,于是钢矛枪开火,将笨重桌子的桌腿炸得分崩离析,石地板也四分五裂。

勒布朗神父吓得跳到布里亚柔斯和布雷克大主教之间。那朦胧的银色身影将勒布朗开膛破肚,布雷克的眼镜也掉了,急急地跑进隔壁房间。突然,布里亚柔斯不见了,一秒钟之前朦胧身影站着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只听到一声轻微的气爆声。接着从那个房间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几乎还没开始就已经没了声音。

穆斯塔法枢机看着拉达曼斯・尼弥斯,往后退却。每当他退后一步,尼弥斯便向前一步。她已经把身周的朦胧能量场取消了,但看上去仍然不像人类,还是那么凶恶。

“你们这些该死的臭东西,”枢机轻声骂道,“放马过来啊。我不怕死。”

尼弥斯扬扬一根眉毛。“大人,你当然不怕。但是,如果我告诉你,我要把这些死尸……还有那个脑袋……”她指指吴玛姬的头颅,那一双眼睛现在终于不再眨动,正茫然凝视着,“扔进下面的酸液海洋,不会有重生的机会,那你会不会改变主意?”

穆斯塔法枢机已经退到墙边,他停了下来。尼弥斯离他仅两步之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语气仍然坚定。

尼弥斯耸耸肩。“从现在开始,我们的职责改变了。”她说,“大法官,你准备好了吗?”

穆斯塔法枢机画着十字,匆匆念了段《忏悔经》。

尼弥斯又微微一笑,她的右臂和右腿又变成了闪闪发亮的银色物体。她迈步向前。

穆斯塔法吃惊地望着。尼弥斯没有要他的命,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折断了他的左臂,又击碎他的右臂,踢断两条腿,两指插瞎他的双眼,但却没有伤及他的大脑。

宗教大法官感到从未有过的剧痛。在那熊熊的痛苦火焰中,他听到了尼弥斯的声音,仍旧那么平静,了无生气。“我知道,登陆飞船或‘吉卜利尔’号上有医疗箱,会将你恢复原样,”她说,“我已经给它们发了消息,它们马上就会来。回去见你的傀儡教皇,告诉他,我的主人要这个女孩的命。非常抱歉,但她必须死。告诉他们,以后一定要谨慎,如果内核众势力没有达成一致,就不要轻举妄动。再见,大人。希望‘吉卜利尔’号上的医疗箱会为你生出新的眼睛。我们即将展开的行动,值得你一看。”

穆斯塔法听到脚步声,门开的声音,之后一切沉寂下来,唯有一个人在痛苦地大叫。好几分钟后,他才意识到尖叫的人正是他自己。

我回到悬空寺时,迷雾中已经微微渗出了一丝曙光,但天还很黑,下着小雨,很冷。从固定缆索下来的时候,我终于从神志不清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所以我非常小心,还好如此——下山中途,制动工具在结冰的缆索上打了好几次滑,要不是安全绳拉着,我早已经掉进深渊一命呜呼了。

我到的时候,伊妮娅已经起来了,她已经穿戴完毕,正准备上路。她身上穿着一件热力滑雪衫,背着攀登轭具,穿好了登山靴。贝提克和罗莫顿珠穿着同样的衣装,两人的肩上都背着鼓鼓囊囊的尼龙背包,看上去很重。他们会和我们一起去。其他一些人是为我们送行的——西奥、瑞秋、多吉帕姆、达赖喇嘛、乔治、阿布等——他们似乎又伤心又焦急。伊妮娅还是一脸倦意,我觉得她昨晚肯定也没睡。我和她一起去冒险,还真是凑成了一对:看上去都很累。罗莫走到我跟前,把一个长长的尼龙背包递给我。真重,但我还是默默地背上了它。我拿起其余的一些装备,向罗莫说了说山脉缆索的状况——显然大家都以为昨晚我是无私地侦察路线去了——说完,我走了回去,看着我的挚爱。她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渴求,我对着她点了点头。没事,我准备好了,以后再跟你说。

西奥哭了。我意识到,这是一次不太寻常的分离——虽然伊妮娅一再向两个女人保证,晚上来临前,大家就会团聚,但大家都觉得事实可能并非如此。不过,我在感情方面还真是个白痴,再加上当时太累了,所以都没多大反应。我从人群里走开了一小会儿,深吸了几口气,集中精神。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如果想活下来,我必须发挥出全部聪明才智,提起十足的警惕。热恋会带来一个难题,我想,那就是你会缺乏足够的睡眠。

我们从东部平台启程,沿着结冰的小道,往山沟飞速前进,中途经过我昨晚攀爬过的缆索,最后毫无意外地抵达了山沟。在不断游移的冰雪迷雾中,盆景木树林和山陵地带看上去像是正处于远古时代,如梦如幻。黑色的树枝会突然从迷雾中显现,水滴在我们头顶滴流。小溪和瀑布发出响亮的声音,听上去比坠进左边深渊的那条洪流还要响。

在山沟最东、最高的山坳上,有一些固定缆索,已经很旧,用起来不太放心,但罗莫还是在前面带头,爬到了那儿,他后面是伊妮娅,然后是贝提克,我殿后。我发现,虽然我们的机器人朋友缺了一条手臂,但爬起山来还是像从前那样得心应手,敏捷迅速。抵达山脉高处后,已经过了昨晚我走过的那条路——和昨晚走的路比起来,山沟就像是一条屏障。现在,我们走上了南部岩壁的一条极为狭窄的小道——破旧的道路,凸起的岩石,不时出现的冰地,碎石山坡——难题真的来了。我们头顶的山脉无处不是又湿又沉的雪塔和冰檐,所以必须小心行走。大家默声向前,甚至连小声嘀咕也没有,我们都知道,就算一点点轻微的响声,都会引发大雪崩,马上把我们从十厘米宽的小道上扫下来。到最后,路变得越来越难走,我们用一条绳索把四人系在了一起——四人分别用一根双股绳,用锁扣一端连接绳索,一端连接身上的索网轭具——这样一来,如果有谁摔下去,就会被其余人拉住,除非四人一起摔下去。罗莫在前面领路,他的步子前所未有的坚定,面对迷雾重重的虚空和结冰的裂沟,他迈出每一步都自信满满,换作我,肯定会犹豫不前。有了这根绳连着,我觉得大家都感觉好多了。

不过我还是不知道要去哪儿。我也不知道,从昆仑山往东延伸的这条山脉,会不会在经过洛京后,只继续延伸几公里,就突然到了尽头,戏剧性十足地落进几千米之下的毒气云中。在春季的某几个星期里,奇异的云海潮会往下降不少,剧毒水汽散去后,山脉也会重新出现,于是补给品商队、朝圣者、僧侣、贸易商和好奇之人就能从中原往东前往泰山,那是这个星球上最难以企及的居住区。据说,住在泰山上的僧侣从没回过中原或者天山星球的其他地方,无数代的僧侣在那高峰的最神圣之地,将自己的生命献给神秘的墓冢、寺院、仪式和寺庙。但现在天气很糟,我意识到,如果我们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出汹涌的雨云,进入汹涌的水汽云,最后被毒气杀死。

我们没有往下走。沉默地走了几个小时后,我们抵达了中原东部边界处的悬崖。当然,现在看不到泰山,就算云层稍微散去少许,也只能看见前方潮湿的山壁、缭绕的迷雾和四周无处不在的云朵。

在东部边界有一条宽阔的山道,我们在那儿愉快地坐了下来,从背包中挖出冰冷的手抓饭,拿出水瓶喝水。在这块陡峭的山陵之上,覆着一些微小的肉质植物,在雨季丰润之水的灌溉下,他们已经长成了一个个胖墩。

吃喝完毕之后,罗莫和贝提克打开了我们背着的三个背包。伊妮娅也拉开了自己的包,她的包看上去比我们背的还要重。不出我的意料,我们的三个背包中装着尼龙、合金支柱和合金框,索具,在伊妮娅的包里,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两件拟肤束装和呼吸器,是我从飞船上带来的,但我几乎已经把它们忘了。

我叹了口气,朝东面望去。“这么说,我们是要去泰山。”我说。

“没错。”伊妮娅说。她开始脱衣服。

贝提克和罗莫转过头去,但一想到还有别的男人看过我挚爱之人的裸体,我就怒火中烧,心猛烈跳动起来。我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拿出另一件拟肤束装,脱下自己的衣服,叠好放进背包中。天很冷,迷雾湿乎乎地黏在皮肤上。

在我和伊妮娅穿拟肤束装的时候,罗莫和贝提克开始装配翼伞。那身装束物如其名,紧贴肌肤,就像是第二层皮,但戴上轭具和呼吸器之后,看上去就端庄多了。连衣帽把我的耳朵裹在脑袋上,甚至比水肺呼吸器的帽子还要紧。帽子里的滤声器会传播出声音:当我们飞到空中时,它们就会成为一个通信器。

罗莫和贝提克用零件组装起四架翼伞。罗莫似乎是看出了我心中的问题,说道:“我只能为你们指出热气流的方向,保证你们乘上高速气流。到那个高度上,我可活不了。去泰山后回来的可能非常小,我也不想去。”

伊妮娅抓住这个壮汉的手臂。“你能领我们到高速气流上,我们已经感激不尽。”

勇敢的飞行师面红耳赤。

“贝提克呢?”我问道。说完,我便意识到自己提到了机器人朋友,但却好像把他当成了旁人,于是我转身看着机器人,说道:“你呢?你也没有拟肤束装和呼吸器。”

贝提克微微一笑。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他那少见的笑容是我这一生见过的所有人类表情中最具智慧的——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我的这位蓝皮肤好友并不是人类。

“安迪密恩先生,你忘了,”他说,“按照设计思路,我比常人更能忍受极端的情况。”

“但是那么远的路程……”我开口道。泰山在东方一百多公里外,如果我们抵达高速气流,差不多也需要忍受一小时的稀薄空气……稀薄得难以呼吸的空气。

贝提克装好翼伞的最后一个零件,他做出来的这个东西真是漂亮,蓝色的三角形翅翼几乎长达十米。他说道:“我能忍受下来,只要我们运气好,安全地飞过这一段路。”

我点点头,开始装配自己的翼伞。我埋着头,没有继续提问,没有看伊妮娅,也没有问她为什么我们四人要冒着生命危险去那儿,忽然,我的小朋友走到我身旁。

“谢谢你,劳尔,”她的声音异常响亮,“你出于爱和友谊,为我做这些事。我从心底里感谢你。”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只能打打手势,尴尬得很——她只是在谢我,而另两位朋友已经准备好为她跳进虚空之中。但她的话还没完。

“我爱你,劳尔。”伊妮娅说。她踮起脚,亲吻我的嘴唇。当她退回去看着我时,一双黑色的眸子深不可测。“我爱你,劳尔・安迪密恩。我一直爱着你。我也将永远爱你。”

我站起身,不知所措,困惑不已。这时大家都将翼伞扣在了身上,站到了虚空的边缘。罗莫是最后一个穿上的,他要将每个人的装备检查一遍,首先是贝提克,然后是伊妮娅,最后是我,确保翼伞的每一个螺母、螺栓、锁扣、黏胶都准确固定。满意之后,他恭敬地朝贝提克点点头,然后极为训练有素地扣上了自己的红色翼伞,走到悬崖边。临近虚空的这最后的十米路途上,没有长什么多肉植物,仿佛它们也怕掉进深渊中似的。悬崖边的最后一块岩台很陡,还有很多雨水,非常滑。雾气又逼近了。

“这里的雾浓得像汤一样,我们会很难看到对方,”罗莫说,“大家要沿着左边盘旋,紧紧跟住前面的人,距离保持在五米之内。队列和我们刚才来时一样,伊妮娅是黄翼,跟在我后面。后面是蓝皮肤,蓝翼。最后是你,劳尔,绿翼。乘滑翔翼最危险的事情就是在云雾中跟丢对方。”

伊妮娅简练地点点头。“我会紧紧跟着你的。”

罗莫看着我。“劳尔,你和伊妮娅可以通过通信器交流,但这并不能帮你们找到对方。我和贝提克用手势信号交流。千万小心,别跟丢机器人的蓝翼。要是不幸跟丢了,就逆时针盘旋往上升,直到你飞出云层,到时候试着找到我们的队伍。在云层里盘旋飞行时,一定要保持圆形状态,驾着翼伞很可能飞歪,请随时校正,不然你们会撞上悬崖。”

我点点头,口干舌燥。

“好了,”罗莫说,“云层上再见。到那儿之后,我会为你们找到热气流和山脉的上升气流,将你们领到高速气流中。我要走时,会给你们打这样的信号——”他握紧拳头,直直刺了两拳,“你们要一直盘旋着往上升,越深入高速气流就越好。一直往大气层上方升,到你们觉得翼伞承受不了时,就停下来。到时候也许翼伞的确会承受不了。但如果你们不进入到高速气流的中部,就不可能抵达泰山。你们需要飞行一百一十公里的路程,才能看到第一座山肩,到那儿之后就可以呼吸了。”

我们都点了点头。

“愿佛陀对我们的愚行表以赞许。”罗莫说。他看上去非常高兴。

“阿门。”伊妮娅说。

罗莫没再说话,他转过身,从悬崖边跳了出去。伊妮娅紧随其后。贝提克扛着翼伞倾身向外,使劲一跃,便马上被云雾吞没。我快步疾行,紧跟而上。忽然间,脚下的岩石不见了,我倚身向前,在轭具中斜着身体,但已经跟丢了贝提克的蓝色翼伞。回旋的云雾让我不知所措、不辨方向。我拉了拉控制杆,微微倾斜滑翔翼,睁大眼睛凝视着浓雾,希望看见一架翼伞。但什么也没有。我这才意识到,刚才转弯转得太迟了。要么是控制杆松得太早了?我重新让翼伞保持水平,虽然感觉热气流正推着帆翼,但我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上升,因为我已经完全变成了睁眼瞎。那迷雾像会导致某种类似雪盲的可怕效果。我没有细想,马上大叫起来,希望有谁会给我回话,给我引引方向。几米之外的正前方,马上传来一个男人的喊声。

是我自己的声音。声音从峭壁上传回,而我,即将迎头撞上。

尼弥斯、斯库拉、布里亚柔斯从湿婆阳元山的圣神领地徒步往南前进。太阳高高地挂在天空,东方厚厚的云层汹涌起伏。从圣神领地到布达拉宫,沿着库库诺尔山脉往西南方向的古老高道已经被拓宽,还建了一座特别的缆索平台,从那儿可以经过十公里的索道之路,从库库诺尔前往西南的冬宫。在这座新建的平台上,有一架特别为圣神外交人员安排的肩舆,它正挂在那儿的滑轮之上。尼弥斯如入无人之境,直接越过整排队列坐进肩舆,毫不顾忌台阶和平台上缓慢前行的穿着厚厚朱巴服的矮小之人。当她的两名兄妹也坐进笼中之后,她松开两个制动闸,肩舆飞速蹿过天堑。宫殿所在的那座山上,已经盖上了黑压压的乌云。

宫殿位于黄教山的东侧山壁,笔直朝下深入好几千米,在山的西侧有一列大型台阶,那儿站着一支由二十人宫殿护卫组成的队伍,手拿原始的长戟,或是拙劣的能量切枪,他们拦住了三人的去路。护卫队队长显得非常恭敬。“尊贵的来宾,请在此处稍候片刻,会有仪仗兵前来护送你进宫。”他俯首说道。

“我们想自己进去。”尼弥斯说。

二十名卫兵蹲伏在地,切枪挂在左臂,铁甲、柴羊毛、丝缎和精心制作的头盔组成了一道密集的墙壁。卫队长的脑袋埋得更低。“尊贵的来宾,请原谅卑职,但如果既没有请帖,又不需要仪仗兵,是无法进入冬宫的。尊贵的来宾,我请你们稍候片刻,或许你们可以到那座塔下遮遮阴,马上会有人来接你们。”

尼弥斯点点头。“杀。”她对斯库拉和布里亚柔斯说。那两名兄妹开始相移,而她则信步走进宫殿。

行进在层数众多的宫殿中时,三人都脱出相移状态,唯有在击杀卫兵和仆从时,才再次相移进入快时间。出了主台阶,他们一步步向帕郭卡灵——祈楚桥的西门——走近,总管事雷丁图拉挡住了他的去路,身边还有五百名禁卫军。这些士兵中,有几个手持刀剑和长枪,但多数拿着十字弓、步枪、拙劣的能量武器或导轨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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