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拳击,我还在费力克斯的一家大型九尾娱乐场当过保镖。但那多数是靠着心理优势,知道在不引起纷争的条件下,该怎么把讨厌的醉鬼送出门。就算出现少有的打斗,我也知道那是几秒钟就能解决的事。
在地方军时,我受过各种训练:徒手搏斗,近距离杀人,但这些事情就跟扛着刺刀冲锋一样遥不可及。
担任驳船夫的时候,我曾干过最严重的一架。对手是个男人,拿着一把长刀,准备把我大卸八块。我挺过了那场搏斗,但却被别的船夫打昏了过去。担任猎人向导时,曾有一名外世界游客拿着钢矛枪朝我杀来,我也挺了过去。不过我失手杀死了他,他重生后,便出庭状告我对他犯下的罪行。想想,这一切都是从那件事开始的。
在我所有的弱点中,这是最严重的一条——我打心眼里不想害人。除了和执刀船主以及手拿钢矛枪的基督徒猎人的打斗外,在我所有经历过的搏斗中,我都打心眼里抑制着自己,出手尽量不要过重,不要把对方打成重伤。
现在,我必须马上改变这一想法。眼前的这个魔头并不是人……而是个杀人机器,如果我不马上把它干掉,那它会反过来把我杀死。
尼弥斯朝我跃来,张着爪子,右臂向后伸展,像一把镰刀砍杀过来。
我朝后一跃,躲过了镰刀的攻击,也几乎躲过了她的利爪,不幸的是,左上臂的衬衣还是被划了一道口子,空中溅起滴滴鲜血。我没有退缩,马上跨出一步予以反击,朝她脸上连出三拳,出手迅速,力量凶狠。
就像跳来时一样,尼弥斯迅速跃后。她左手的长指甲上沾着鲜血,我的鲜血。她的鼻子被砸扁了,横斜在瘦削的脸庞上。她左眉处有什么东西被我打折了,可能是骨头,或是软骨,或是金属纤维。但那张脸上没有流血。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伤情,还在咧嘴微笑。
我朝自己的左臂看了一眼。伤口火辣辣地疼着。有毒?也许吧,下毒合情合理,但如果她真用毒,那我应该马上就要死了。她没有理由使用长效毒药。
我还站着。火辣辣的疼痛只不过是砍伤所致。一共四条,我想……很深,但还没有伤及肌肉。不碍事。集中注意力,盯着她的眼睛。猜她接下来的动作。
决不要徒手战斗。这是我在地方军学到的。近战时一定要找一把武器。如果武器坏了或丢了,就随手找找别的什么东西——石头,粗树枝,扯下的铁皮——就算操起一把石子,或是在指头缝里夹上钥匙,也比徒手来得强。教官经常跟我们说,指关节比下巴骨断得更快。如果迫不得已只能徒手搏斗,那就尽量用掌面劈,用手指戳,用钩爪攻击眼睛或喉结。
这里没有石头,没有树枝,没有钥匙……没有任何武器。这个魔头也没有喉结。我甚至怀疑她的眼睛也和大理石一样冰冷坚硬。
尼弥斯又朝左侧动了动,瞥眼望向伊妮娅。“小甜甜,我来喽。”这魔头朝我的朋友低声嘘道。
我用眼角余光瞄了一眼伊妮娅。她正站在平台外的山岩小道上,岿然不动,一脸无动于衷的表情。这不太像我心爱的那个人……照往常,她应该开始扔着石头,跳上敌人的后背……她可能会做任何事,反正不会让我一个人单打独斗。
劳尔,我亲爱的,现在是你表现的时刻。她的声音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脑中,就像是什么耳语声。
的确是耳语,声音来自拟肤束装兜帽中的拾音器。我身上仍旧穿着那该死的衣服,还有那了无用处的攀登扼具。我正要默声回答,但马上想起在天山的最高峰呼叫飞船时,自己已经和飞船的通信器连接了起来,通信器正放在我的上口袋,如果用它和伊妮娅说话,也会把所有的一切广播到飞船上。
我移到左侧,再一次拦住魔头的去路。现在已经没多少机动的余地了。
尼弥斯这一次的行动更快,她向左佯攻,接着朝我的右侧劈砍而来,右臂大张,挥向我的肋部。
我朝后跃去,但右下肋的皮肉还是被利刃划伤。我急急闪避,但她的爪子一闪而过,左爪直接冲着我的眼睛刺来,我又连忙闪开,但她的手指还是切掉了我的一块头皮。空气中马上弥漫起一股血腥味。
我踏出一步,右臂反手挥出,朝她劈将而下,就像是在挥舞一柄大锤。我的拳头重重砸在她的下巴近脖颈处,瞬时间,人造血肉被砸得稀烂,但皮下的金属和管道却没有弯折。
尼弥斯的镰刀手、爪子和左手重新挥来,我跳开了。她完全扑了个空。
我迅速向前,冲她的膝窝踢去,希望能把她踢飞。我们离远端折断的栏杆有八米远。如果我能将她扑倒在地……就算是和她同归于尽……
但那一踢就像是踢中了一根钢铁支柱,我的腿都麻了,但她却岿然不动。那根内骨上滴淌着黏液和血肉,可她没有挪动一步。这魔头至少比我重一倍。
尼弥斯回踢了一脚,这一下踢断了我左肋的一根肋骨,或是两根。我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我一下子接不上气来。
我晕头转向地朝后退去,心里含着半分期待,希望那里有一根拳台的绳索供我倚靠,但那里只有岩石峭壁,一堵坚硬滑溜的峭壁。一根岩钉戳中了我的后背,疼得我几乎晕厥。
但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吸气的感觉就像是在呼吸烈焰,我快速而痛苦地吸了几口气,确认自己还能呼吸,试图接上气来。感觉尚还幸运——断掉的肋骨应该没有刺穿左肺。
尼弥斯张开臂膀,不让我逃走,慢慢朝我走来。
我迈步走进她邪恶的怀抱,走进她臂膀刀刃的切面内,我使出浑身的力气,将拳头砸向她的脑袋。她的耳朵被打烂,这一次一股黄色的液体飘进了空中。但在那淤青的血肉下,我感觉到她硬如恒钢的头骨。连我的手都反弹了回来,弄得我踉踉跄跄朝后退,手和拳已经使不上劲了。
尼弥斯一跃而起。
我朝后跳去,跃上一块岩石,继而双脚飞出,趁她下落时,我使出全身的力气,踢中她的胸部。
尼弥斯一头朝后飞倒,但在此过程中,她还是舞了一通手臂,砍中我的扼具、夹克、拟肤束装,以及我的胸部肌肉。伤口在右胸,还好通信线没有被割断。
她来了个后空翻,双脚着地,那里离平台的边缘还有五米远。我根本没办法把她推下去。她可不会按我的规则玩这场游戏。
我举起拳头,朝她冲去。
尼弥斯举起左手,钩起利爪,朝我迅速攻来,像是要给我来个开膛破肚。我险些撞上这致命的一击,幸好我马上停住了。魔头张开右臂,准备将我砍成两半,我原地飞身一转,使出全力朝她扁平的胸部踢去。
尼弥斯哼了一声,咬向我的腿,下颚像巨犬般咔嚓一声合住。利牙咬掉了我的鞋跟和鞋底,还好皮肉侥幸逃过一劫。
我稳住身子,重新箭步向前,左手紧紧抓住她的右腕,不让镰刀手臂伤及后背和脊椎,并踏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她张着嘴,咬向我的脸,一排排牙齿森然出现在我的正前方,我和她之间的空中全是她那黄色的唾液和鲜血替代物。我们在那儿原地旋转着,就像两个狂暴的舞者竭尽全力倚靠着对方,我拼命将她的脑袋朝后压,但她稀疏的短发沾着我的鲜血和她自己的润滑物,非常滑,不太好抓住。
我重新冲压向她的身体,让她失去平衡,顺势将手指移向她的眼窝,上臂和上身使出全力,朝后牵扯。
尼弥斯的脑袋被我扯得不断向后歪斜,三十度,五十度,六十度,我应该听见了脊髓的折断声,八十度,九十度。她的脖子被弯下,已经和躯干呈直角,大理石眼珠抵在我绷紧的指尖上,冰凉冰凉的,大咧着的嘴巴张得愈发狂野,牙齿恶狠狠地咬向我的上臂。
我松开了她。
她鱼跃向前,就像是被什么强力弹簧弹了起来。她的爪子深深插进我的后背,剐伤了我两扇胛骨之间的骨头。
我蹲伏下身,以短拳猛击她的腹肋。两下,四下,六下,拳速飞快,施力精准,我用头顶住她血肉模糊的胸部,鲜血从撕裂的头皮上流出,两人身上全是。她胸部或膈膜处有什么东西发出噼啪一声,从口中吐出一些黄色的液体,呕在我的脖子和肩膀上。
我踉跄后退,她咧嘴朝我奸笑,利牙闪着微光,泡沫状的黄色胆汁从她的下巴流下,滴向本已非常湿滑的平台地面。
她尖叫一声,仿佛行将熄火的锅炉在嘘嘘地冒出蒸汽。她再一次朝我疾冲而来,镰刀手臂在空中挥舞出无形的剑弧。
我朝后跃开。离伊妮娅所在的岩壁和小道还有三米远。
尼弥斯反手挥舞起来,那条前臂竟成了螺旋桨,像是钢铁钟摆般发出嗖嗖的声音。照这势头,她想把我赶到哪里都没问题。
她想要我的命,或是把我从她面前踢开。她想要伊妮娅。
我再一次朝后跃去,刀刃这次切断了腰部以上的衣物。我朝左边一跃,方向转向岩壁,而不是小道。
就在那一瞬间,伊妮娅的身前变得毫无保护。我已经不再拦在她和魔头之间。
尼弥斯的弱点。我把一切……包括伊妮娅……赌在了这一点之上:这魔头天生就是个嗜血者。猎杀近在咫尺,她无法抵制杀死我的冲动。
尼弥斯挥舞着朝她的右手方前进,一面保留着跳向伊妮娅的可能,一面把我逼向岩壁。镰刀朝我的脑袋反手挥来,看样子要来个干净利落的斩首行动。
我失足绊了一下,连滚带爬向左侧前进,远离伊妮娅。现在,我来到了舞台上,双腿连连打颤。
尼弥斯骑上我的身体,黄色的液体滴溅上我的脸庞和胸部。她举起镰刀手臂,大叫一声,劈将下来。
“飞船!着陆在平台上。不要提问,立即执行命令!”
我在尼弥斯的两腿间挣扎,同时气喘吁吁地朝通信器发出指令。魔头的刃臂重重砍中坚硬的竹杉木。一秒之前,我的脑袋还在那个地方。
我仍旧被她压着,但她的刃臂已经深深扎进厚实的木头中。在那几秒间,魔头弯下腰,用另一只爪子和我搏斗,她已经没有力量抽出扎在木头中的利刃。一个黑影赫然压在我们身上。
魔头的左手指甲从我脑袋右侧划过,差一点切掉我的耳朵,剐破我的颊骨,那一击离颈静脉仅有毫厘之差。我的右手高举着,托着她的下巴,试图压住那张嘴,不让利牙咬中我的脖子和脸。但是魔头的力气比我大多了。
要想活命,就必须从她的胯下脱身。
她的前臂仍旧卡在平台的地板中,但这倒对她有利,让她锚定了身子。
黑影愈发暗沉。最多还有十秒。
尼弥斯的爪子将我全力托举的双手扫开,用力将刃臂从木头中抽出,她踉踉跄跄站起身。眼睛向左手边望去,伊妮娅正站在那儿,毫无防卫。
我翻滚着从尼弥斯的身下逃脱……同时也在远离伊妮娅……把我的挚爱毫无防备地暴露在魔头身前。我扒着冰冷的岩石,站起身。我的右手已经废掉了——在刚才搏斗的最后几秒间,手筋被切断了。于是我举起左手,从轭具中拉出安全绳索——现在只能希望它还完好无损——将锁扣扣上岩钉,只听见一声金属的啪嗒声,就像是手铐扣了起来。
尼弥斯向左侧转去,她已经不再睬我,黑色的大理石状双眼牢牢地盯着伊妮娅。我的挚爱仍旧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飞船着陆在了平台上,并按命令关闭了反重力装置,船身的全部重量都压在了木地板上,正定塔楼噼里啪啦地发出一阵被压垮的声音。飞船的古老翅翼几乎占据了整个空间,仅仅漏掉了我和尼弥斯。
魔头回头朝耸现在她头顶的庞大黑色船体望了一眼,显然没有放在心上,她蹲下身,准备朝伊妮娅跳去。
在那片刻,我以为竹杉木会支撑住……我以为整个平台比伊妮娅估计的要牢固,也比我的经验所认为的要坚韧……但在刹那之间,平台发出了一阵可怕至极的崩塌声,正定平台的整个顶部和大多数通向正念塔楼的台阶都从山体上崩塌。
飞船也开始坠落,原本在瞭望台上观看着的人们都匆匆退进了飞船。
“飞船!”我冲着通信器喘吁道,“悬停住!”接着我把注意力放回尼弥斯身上。
她身下的平台分崩离析地坠落。她朝伊妮娅跃去,我的挚爱没有退后。
幸好平台崩塌了,尼弥斯没有完成跳跃。魔头跳了个空,离终点还剩一点距离,她朝下落去,但尖利的爪子重重砸中岩石走道,火花飞溅之下,她稳住了身子。
平台还在崩裂,众多碎片翻滚着坠向深渊。有些东西砸中了底下的主平台,一路扯裂了许多无辜的东西,遍地都是残骸。
尼弥斯在岩壁上晃荡,爪子和两腿在那儿胡乱抓着,伊妮娅就在她上方一米外。
我手头的安全绳有八米长,虽然左臂还能用,但满手的鲜血让绳索非常滑溜,我把绳索放出几米,从我身处的悬崖上蹦离。
尼弥斯还在往上爬,爪子已经伸到了小道之上。她找到了一条山垄或裂缝,把自己往上拉,就像是一个想要征服悬岩的资深登山家。她弓着身子,双足在岩石上乱蹬,爬向高处,还想一跃而起,跳向伊妮娅所在的小道。但伊妮娅仍旧没有动弹一下。
我摇摆着朝远离尼弥斯的方向荡去,在岩石上跳跃,由于靴子被尼弥斯扯掉,我赤裸的脚底踏在湿滑的石头上,感觉到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支撑我的绳索已经在刚才的搏斗中受损,不知道它还能支撑几分钟。
我拉紧绳索,像钟摆般向远离尼弥斯的方向荡去,荡向高空。
尼弥斯爬上伊妮娅所在的小道,屈膝,起身,离我的挚爱只有一米的距离。
我向高处荡去,右肩被岩石擦破,刹那间我顿感大事不妙,觉得速度和绳索都不够用,但又觉得似乎可以,勉强可以。
就在尼弥斯转身的时候,我向上一荡,双腿大张,跃向她的后背,接着我脚踝交叉,紧紧夹住了她。
她大叫一声,举起了镰刀臂。我的下腹暴露在外,毫无防备。
但我没有顾及这一切,没有顾及散开的绳索和身上无处不在的疼痛,我紧紧抱住她,任重力和动能将我们向后甩去。她比我重,在那可怕的一秒间,我就那么倒挂在那儿,而魔头毫不退让。但她也没有重新找回平衡,她在悬崖边摇摇晃晃,我向后弓着身子,试图将重心挪到正在流血的肩膀上。现在,尼弥斯已经远离了走道。
我马上张开双腿,放开了她。
她挥动镰刀臂,我朝后闪躲,差一点被划破肚皮。魔头没有收住冲势,离走道和岩壁越来越远,一头掉进了平台崩裂的空洞中。
我沿着悬崖壁一路跌跌撞撞,想要收住冲势。安全绳索断了。
我立即四肢张开趴在岩壁上,但还是不住地往下滑去。我的右手已经使不出力,左手手指也仅抓到一条狭窄的支撑点……而且还没有抓住……下滑的速度渐渐快起来……左足踏到了一条一厘米宽的突岩,加上摩擦力的共同作用,下滑终于止住,我紧紧贴在岩壁上,朝左后方望去。
尼弥斯正张牙舞爪地往下掉,她不停地用爪子和镰刀扎向底部平台的剩余边缘,想要改变下落的轨迹。
但还是差着四五厘米。下落将近一百米后,她砸中了一块突出的岩石,被弹了出去,以至于离峭壁更远。云层就在下面等着她。在她一千米之下的下方,阶梯、支柱、木梁和平台柱已经坠进了云层。
尼弥斯尖叫起来,那是一声极度震惊的尖叫,充满了极度的愤怒和挫败。回声在四周的山岩间回荡。
我已经快支撑不住了,我失血过多,伤痕累累。我感觉山壁在胸下、脸下、手掌下、肌肉绷紧的左足下慢慢滑动。
我朝左方望去,想和伊妮娅说再见,只要能看到她,我就心满意足了。
就在我朝下坠去的时候,她伸出手臂抓住了我。在我看着尼弥斯坠落的时候,她竟然沿着陡峭的山壁徒手爬到了我的头顶。
我顿时惊恐万分,心脏猛烈跳动起来,生怕我的重量会把我俩都拉下山去。我感觉自己在滑落……感觉到伊妮娅有力的双手在滑脱……我全身上下都是血。但她没有放手。
“劳尔。”她开口道,声音颤颤巍巍,但充满了感情,没有一丝疲惫或恐惧的感觉。
现在,她只有一双脚扒在悬崖上,那是我俩的唯一支点。她松开左手,向上一甩,把身上的安全绳紧扣在那个左右摇摆的锁扣上,后者仍旧连着岩钉。
我俩一同滑下,皮肤被磨得生疼。伊妮娅立刻用双臂抱住了我,两腿将我夹紧。这真像刚才我紧拥尼弥斯的场面,但这回这个动作的驱动力是爱,是求生的激情,而不是恨,不是杀人的冲动。
我们下落了八米,最后安全绳吊住了我们。不知道我这么重的重量会不会把岩钉拉出来,或是把绳索扯断。
我们弹了三下,最后空吊在深渊之上。岩钉支撑住了。安全绳支撑住了。伊妮娅也没有脱手。
“劳尔。”她又叫道,“我的天,我的天。”我感觉她在拍我的头,但马上意识到她是想把我扯破的头皮放回原位,想要按住我扯裂的耳朵,不让它掉下来。
“没事的。”我想张口说话,但发现嘴唇也在出血,而且肿得不行。我必须向飞船下令,但都无法清楚地发音了。
伊妮娅明白了。她凑向前,对着我兜帽上的拾音器低声说道:“飞船,下来,过来接我们。赶快。”
黑影压下,仿佛要把我们压垮。人群又来到了瞭望台上,一只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巨大的飞船飘浮在三米开外——现在,我们的前后都是一堵灰色的悬崖——从瞭望台上探出一条木板。一只只友好的手将我们拉进安全之地。
伊妮娅一直用手臂和双腿抱着我,直到众人把我们从瞭望台运到飞船中,进入铺着地毯的内部,不再有坠落的威胁。
我隐约听见飞船的声音。“星系内有战舰正朝我们疾速飞来。其中一艘就在西方一万公里外的大气层上,并……”
“离开这儿。”伊妮娅命令道,“笔直升空,离开这儿。我马上给你星系内坐标。走!”
聚变引擎轰鸣起来,我觉得头晕目眩,于是闭上了双眼。我微微感觉伊妮娅在吻我,在抱我,在吻我的眼皮以及血淋淋的额头和脸颊。她在哭。
“瑞秋,”伊妮娅的声音从遥远之地传来,“可不可以给他做个诊断?”
除了我的挚爱,又有几根手指稍稍摸了我一下,我感到阵阵刺痛,但这些感觉都越来越遥远。冰冷的感觉正在降临。我想睁开双眼,但两只眼睛都已经被血粘住,或是肿了起来,完全睁不开。
“这些表面上看起来很严重的伤口,其实并无大碍。”我听见了瑞秋的声音,既轻柔,又很严肃,“头皮的伤口,耳朵,断腿,等等。但我觉得还有内伤……不单单是折断的肋骨,还有内出血。背上的那几条抓伤还伤及了脊椎。”
伊妮娅还在哭,但她的声音还是充满了命令的口吻。“你们几个人……罗莫……贝提克……帮我把他搬到医疗箱那里。”
“抱歉,”说话的是飞船,它的声音就在我的意识边缘游荡,“自动诊疗室的三台容器都已经满了。格列高里亚斯中士受了内伤,昏倒了,他已经被转移到第三个容器中。三名病人现在都在全面的维生支持中。”
“该死,”伊妮娅气喘吁吁地说道,“劳尔?我亲爱的,能听见我说话吗?”
我想要回话,跟她说我没事,别为我担心,但肿胀的嘴唇和脱位的下巴只能发出一个大舌头般的呻吟。
“劳尔。”伊妮娅继续道,“我们得摆脱那些圣神飞船。亲爱的,我们要把你搬到一个沉眠箱里,你得在里面睡上一小会儿,直到医疗箱腾出空位。劳尔,能听见我说话吗?”
我决定不再说话,勉强点了点头。感觉额头似乎有什么东西挂了下来,就像是一顶湿漉漉的、没戴正的帽子。是我的头皮。
“好吧,”伊妮娅说。她凑近了些,朝我剩下的那只耳朵低语道,“劳尔,我爱你。你会没事的。我知道的。”
几双手抬起了我,搬着我,最后把我放在了什么又冷又硬的东西上。疼痛肆虐着,但已经感觉很遥远,不再让我挂怀。
在他们关上冰冻沉眠箱的盖子前,我清楚地听见了飞船平静的声音:“四艘圣神战舰正在向我们发信,说如果十分钟内不关闭引擎,就摧毁我们。请允许我提一下,我们现在离跃迁点至少还有十一小时的路程。四艘圣神战舰都在火力射程内。”
我又听见了伊妮娅充满倦意的声音。“飞船,按我给你的目的地坐标,继续前进。不要对圣神战舰作任何回复。”
我很想笑。这事儿我们以前干过——尽管情况极为不利,但还是设法逃脱了圣神战舰的追捕。这么多年来,我慢慢学会了一件事,如果我能说话,而且头脑清晰的话,我很愿意向伊妮娅述说一下——不管你多少次战胜了这些不利条件,它们最终都会追上你的步伐。我把这件事看作是一个小小的启示,逾期的顿悟。
但是现在,冰冷的感觉爬过我的全身,进入我的体内——冰冻住我的心、头脑、骨头和肚子。我只能希望这是冰冻沉眠的作用,虽然我记得上一次进入冰冻沉眠时并没那么快。如果这是死亡,那么……啊,就让它放马过来吧。但我很想再看伊妮娅一眼。
这是我最后一个念头。
24
坠落!心脏猛烈地跳动,我猛然惊醒。我似乎来到了另一个不同的宇宙。
我正漂浮着,而不是坠落。起初,我以为自己是在汪洋大海,一片浮力很强的咸海之上,就像是胎儿漂浮在黑漆漆的咸海上,但紧接着我便意识到,这个世界没有一丝重力,周围没有波浪和海流,四周的介质并不是水,而是醇厚的黑漆漆的光。在飞船里?不,我是在一个又大又空旷的空间中,很黑,但是有一圈圈光线。这是一个空空荡荡的椭圆形球体,宽十五多米,周围是羊皮纸似的薄壁,透过它,能看见一颗璀璨的太阳射出隐约的光芒,四面八方是一些非常复杂的东西,像是某种巨型的有机构造体,弯弯曲曲地延伸向远方。我虚弱地挪了挪飘浮着的双手,摸向脸庞、脑袋、身体和臂膀……
我在飘浮,仅有一根极为轻便的轭带悬系着我,带子另一头连接到弯曲内壁上的一个茎蒂上。我赤着双足,身上只穿了件软软的棉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睡衣?病服?
我的脸嫩嫩的,能摸到一些隆起,可能是伤疤。头发没有了,头皮光秃秃的,显然也有伤疤。耳朵还在,但非常柔软。透过昏暗的光线,能看见手臂上有不少浅淡的伤疤。我拉起裤腿,看着原先严重断裂的小腿,已经治愈,而且长得很坚固。我摸了摸肋部,嫩嫩的,不过没有损伤。看来我终究还是进了医疗箱啊。
我肯定是大声说出了这句话,因为附近有一个漂浮的身影突然发话了:“没错,你终究进去了,劳尔・安迪密恩。不过动了几项手术,是以老式的手法做的……我做的。”
我吃了一惊——在茎蒂的牵拉下浮起身。这不是伊妮娅的声音。
那个黑漆漆的身影飘近了些,我认出了此人的身材和发型,还有那声音。“瑞秋。”我说道。嘴巴很干,嘴唇开裂,我几乎是呱呱地叫了出来,而不是在说话。
瑞秋又飘近了些,递给我一只挤压瓶。我挤了挤,一开始出来的几滴液体都变成了上下翻滚的小球,好几个都撞在了我的脸上,但我很快掌握了窍门,把他们挤进张开的嘴巴中。水凉凉的,好喝极了。
“两个星期来,你一直在通过静脉摄入液体和营养物,”瑞秋说,“现在已经能直接饮用,是件好事。”
“两个星期!”我大吃一惊,接着左右四顾了一番,“伊妮娅呢?她……他们……”
“大家都没事。”瑞秋说,“伊妮娅很忙。最近这两星期,她很多时候都在这儿陪你……照看你……但有时候她不得不和闵孟还有其他人出去一下,那时候就由我在这儿照顾你。”
“闵孟?”透过透明的墙壁,我朝外凝视。一颗明亮的恒星,比海伯利安的小。从这个椭圆形的舱室开始,这个有机构造体伸出许多不可思议的几何体,它们一路蜿蜒着朝远处延伸而去。“我在哪儿?”我问,“我们怎么到这儿的?”
瑞秋咯咯地笑了起来。“我先回答你第二个问题,你就会马上知道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伊妮娅让飞船跃迁到了这个地方。德索亚神父舰长,他手下的格列高里亚斯中士,还有那名军官单卡雷,他们知道这个星系的坐标。虽然他们都昏迷了,但另一名幸存者,那名囚犯,霍格・利布莱尔,知道这地方藏在哪里。”
我又朝薄壁外望去。这个构造体似乎非常庞大,从这个荚舱开始,有一些栅格结构的东西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有些处于亮光中,有些位于黑影下。这么庞大的东西,怎么可能被藏起来,又是谁藏的?
“及时跃迁离开,怎么办到的?”我嗓音沙哑地叫起来,接着又吞了几个小水球,“我们不是被圣神战舰包围了么?”
“没错,”瑞秋说,“的确是这样。在他们摧毁我们之前,我们绝对没办法飞到霍金驱动的跃迁点。来——你已经不需要再连着墙壁了。”她扯掉了茎蒂,让我自由飘浮着。但就算在零重力下,我仍旧感觉极度虚弱。
我转了转方向,在昏黑的光线下正面对着瑞秋。“那么,我们到底怎么来这儿的?”
“其实不是跃迁,”年轻女子说道,“当时伊妮娅将飞船的目的地定向太空中的一个位置,从那儿,我们直接远距传输到了这个星系。”
“远距传输?!难道还有能用的太空远距传送门?就像霸主军部飞船以前用的那些?不是全都已经在陨落期间被毁了么?”
瑞秋摇着头。“没有远距传送门,什么也没有。只不过是一个离第二颗卫星几十万公里远的随意的点。那真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角逐……圣神飞船一直在呼叫我们,威胁着要开火。最后他们的确开火了……切枪光束从四面八方朝我们袭来,要是被击中,我们肯定当场灰飞烟灭,沿着抛物线慢慢扩散,连残骸都不会留下。就在我们抵达伊妮娅给出的那个位置时,我们忽然就……来到了这儿。”
我没再一次问这是哪儿,只是飘浮到弯曲的墙壁边,想要朝外窥探一番。墙壁摸上去带着暖意,软软的,像是活的,满满的日光经过它渗透进来,使得舱内的光线变得异常美丽柔和,但这样也使得我难以看清外面的东西,只看到一颗璀璨夺目的恒星,还有小舱外那不可思议的几何构造体。
“想看看这是‘哪儿’吗?”瑞秋问。
“嗯。”
“荚舱,”瑞秋说道,“请将表面透明化。”
忽然间,我们和外面变得毫无阻隔。我差一点恐惧地大叫,虽然控制住了声音,但还是吓得打了个趔趄,想要抓住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最后,瑞秋向我跃来,伸出一只坚定的手,稳住了我的动作。
我们是在太空中。原本环绕周围的荚舱消失了,我们正飘浮在太空中——似乎是飘浮在太空中,只不过这里有空气可以呼吸——我们是在一根树枝上……这是一棵……
不,树远远不能形容眼前的东西。我见过树长什么样。这不是一棵树。
我也听过许多关于圣徒的古老世界树的故事,在神林上还亲眼见过世界树的残桩,我听过那些几千公里长的巨树之舰的故事,它们在一个个星系间旅行,那还要追溯到马丁・塞利纳斯的朝圣者时代。
这不是一棵世界树,也不是巨树之舰。
我听说过一些疯狂的传说——事实上是从伊妮娅那儿听来的,这么看来,它们很可能不是传说——这些故事讲述了一个环绕恒星的巨树环,一个生机勃勃的奇妙麻花状圆环,环绕着一个类似旧地太阳的恒星。我曾经算过要形成这样一个世界所需的生命物质,最后觉得这一切都是胡诌。
这不是一个树环。
它在我们周围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缓缓向内弯曲,覆盖了一片片浩瀚的区域,这些区域就算以星球为参照物,也广阔得让我无法领会。这是一个用生命物质组成的天体,布满了交织的树枝,树干足有几百公里宽,树枝有几公里粗,树叶有几百米长,拖曳在后的根系就像是上帝的神经突触,延伸进太空,足有几百……不,几千米长。树枝密密麻麻,朝各个方向伸展。那些枝干足有旧地密西西比河那么宽大,但从远处看,却又细得像是枝桠一般。一个个树形有海伯利安的天鹰大陆那么庞大,它们和其他大型绿块融合起来,所有的东西都向内弯曲而去,奔向四面八方……有许多黑色的间隙和孔洞对着太空,其中一些间隙比周围的树干和绿叶还要庞大……但没有一处间隙是完整的……每一处地方,树干、树枝和树根都互相纠缠,将无数绿叶暴露在璀璨的光线下,那恒星正在虚空的中心处……[40]
我闭上了双眼。
“这不可能是真的。”我说。
“是真的。”瑞秋说。
“驱逐者吗?”我问。
“是的,”她是伊妮娅的朋友,也是《诗篇》中那个孩子,“还有圣徒,尔格,以及……其他人。它是活的,也是一个构造体……一个有意识的生物。”
“不可能,”我说,“要花上几百万年才能进化出这样的……世界。”
“这是一个生物圈。”瑞秋微微笑着。
我又摇起头来。“生物圈是个很老的术语,那指的是行星上的一个封闭的活系统。”
“这就是生物圈。”瑞秋重复道,“只不过没有行星。不,有彗星,但没有行星。”
放眼望去,在几十万公里外的遥远的真空之地,这个生机勃勃的世界也慢慢泛成一片朦胧的绿色,但就在那儿,一条长长的白痕正在树干间的黑色间隙中缓缓移动。
“彗星。”我傻傻地重复道。
“作灌溉用,”瑞秋说,“需要用到几百万颗。幸好在欧特云中就有几十亿颗,柯伊伯带还有更多。”
我唯有瞪眼的份了。那儿还有另外几个白点,每一个都长着又长又亮的尾巴。在我注视它们的时候,其中一些正在树干和树枝间移动,让我觉得它们像是这个生物圈长出的鳞屑。彗星的轨迹路线穿越了这植物体上的一条条缝隙,如果这真是一个生物圈,这些彗星在远离星系时,必须重新经过这个生机勃勃的天体。这需要多大的巧合?
“我们所在的这个东西又是什么?”我问。
“一个环境荚舱。”瑞秋说,“生命球茎。这一个专门用来进行医疗,它不仅仅照看你的静脉点滴、生命体征、组织再生情况,还在生产制造药物和其他化学品。”
我伸出手,摸了摸那近乎透明的材料。“有多厚?”
“大约一毫米,”瑞秋说,“但很强韧,能保护我们免受绝大多数陨尘的撞击。”
“驱逐者从哪儿弄到这种材料的?”
“他们用生物技术制造出了基因,那些植物自己长成了这样,”瑞秋说,“你恢复力气了吗?可以去见伊妮娅和其他人了吗?大家都在等你醒来呢。”
“行,”我答道,但马上又改口道,“不!瑞秋?”
她浮在半空,等着我说下去。在那令人惊奇的光线下,她那黑色的双眼真是充满了光彩,像极了我的挚爱。
“瑞秋……”我笨拙地开口道。
她飘浮着等在那里,伸手摸向透明舱壁,调整到头朝上的姿势,和我保持一致。
“瑞秋,我和你还没怎么聊过……”
“你不喜欢我。”年轻女子微微一笑。
“不是这样的……我是说,从某一点上来说,你说得没错……但那是因为我一开始没明白。我和伊妮娅分开了五年时间……很难熬……我想我是在嫉妒。”
她弓起黑色的眉毛。“嫉妒,怎么会呢,劳尔?难道你以为在你不在的那几年里,我和伊妮娅成了恋人?”
“嗯,不……我是说,我不知道……”
瑞秋举起手,免去了我进一步的慌乱。“不是,”她说,“从来就不是。伊妮娅永远也不会考虑这件事。西奥可能会有这个念头,但从一开始她就知道,我和伊妮娅注定会爱上不同的男人。”
我唯有瞪眼的份了。注定?
瑞秋又笑了。索尔・温特伯在海伯利安朝圣时讲的故事,说的就是这个小姑娘的事,我能想象她年少时的笑容。“别担心,劳尔。我恰巧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伊妮娅爱过的人只有你一个,再无别人。甚至当她还是个小女孩时,甚至在她还没遇到你之前,就已经是了。你一直就是她的真命天子。”年轻女子的笑容忽然显出一丝遗憾,“我们都是幸运的。”
我张口想说话,但还是迟疑着。
瑞秋的笑容不见了。“哦,她跟你说过那一年十一个月一星期又六小时的空白?”
“是的,”我说,“她还有了个……”说到一半我便住了口。在这样一名强势的女子面前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可是一件尴尬的事。她以后大概要把我给瞧扁了。
“孩子?”瑞秋马上为我把半句话补上。
我盯着她,似乎想从她俊俏的面容中找到答案。“伊妮娅和你说过?”我问,感觉自己正在背叛我的挚爱,想从别人口中挖到这些信息。但我忍不住,“你知道那个时候她……”
“她在哪儿?”瑞秋又替我说完下半句话,她同样目光炽热地盯着我,“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结婚了?”
我只有点头的份了。
“是的,”瑞秋说,“我们知道。”
“当时你和她在一起?”
瑞秋似乎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权衡如何作答。“不,”她最后说道,“我和贝提克、西奥差不多等了两年,她才回来。在她不在的时间里,我们继续履行她的……神职?任务?……不管那是什么,在那段时间,我们一直在执行……在向人分享她的教导,寻找意欲享用圣酒的人,并告诉他们伊妮娅什么时候会回来。”
“这么说,你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回来?”
“是的,”瑞秋说,“精确到天。”
“怎么知道的?”
“她必须在那天回来,”这位黑发女子说道,“在不危及任务的前提下,她会尽可能地利用到每一分每一秒。第二天,圣神便开始追击我们……要是伊妮娅没有回来,没有把我们传送走,那他们就会把我们抓住。”
我点点头,但脑子里想的却不是和圣神的侥幸脱险。“你见过……他吗?”我问,想让语气保持平静,却做不到。
瑞秋的表情还是那么严肃。“你是说,那个孩子的父亲?伊妮娅的丈夫?”
我觉得瑞秋并不是有意说得那么残酷,但这些词语撕扯着我,甚至比尼弥斯的爪子还要让我痛苦。“是的,”我说,“就是他。”
瑞秋摇摇头。“伊妮娅离开时,我们谁都没见过他。”
“但你知道她为什么选他作为孩子的父亲?”我不依不饶地问,感觉自己和那个被我们撇在天山上的宗教大法官毫无区别。
“是的。”瑞秋说,她看着我,但没有多说什么。
“这和她的……任务有关吗?”我感觉自己越来越透不过气来,声音绷得紧紧的,“是不是有什么她不得不做的事……因为什么原因她不得不生下这个孩子?瑞秋,能告诉我吗?”
瑞秋紧紧抓住我的手腕。“劳尔,你知道伊妮娅到时自然会给你解释这一切。”
我挣脱了她的手,粗鲁地哼了一声。“到时,”我咆哮道,“老天爷,我早就听厌这句话了。我已经等得快吐了。”
瑞秋耸耸肩。“那就去见她。威胁说如果她不告诉你,就把她打一顿。你击败了那个尼弥斯魔头……伊妮娅绝不成问题。”
我瞪着这个女人。
“说真的,劳尔,这是你和伊妮娅之间的事。我只能告诉你,你是唯一一个在她口中提及的男人,并且,就我所知,也是唯一一个她爱过的男人。”
“见鬼,你怎么能……”我怒气冲冲地说道,接着便闭上了嘴。我尴尬地拍拍她的手臂,这个动作让我沿着自己的轴心转悠起来。在零重力下,如果不和对方保持接触,就很难在他身边保持静止。“谢谢你,瑞秋。”我说。
“准备好去见大家吗了?”
我吸了口气。“差不多,”我说,“这个荚舱的表面可以变成镜面吗?”
“荚舱,”瑞秋说道,“透明度百分之九十。内壁高度反射性。”接着她对我说,“想在最重要的约会前,对着镜子整理整理?”
荚舱的表面变得几乎和一潭静水一样光亮。虽然比不上镜子,但还是很清楚地照出了劳尔・安迪密恩的样子,脸上留着伤疤,脑袋光秃秃的,脑壳上的皮肤像婴孩般粉嫩,眼睛周围有点淤青和浮肿,而且很瘦……非常瘦。脸部和上身的骨头和肌肉像是用粗线条的铅笔画出的素描。眼睛看上去有点不一样。
“老天爷。”我再一次说道。
瑞秋挥了挥手。“自动诊疗室想让你再待一星期,但伊妮娅等不及了。那些伤疤会消退的……至少大多数会。点滴中的药剂可以帮你复原,再过两三个标准周,你的头发就会长出来。”
我摸了摸头皮,感觉像是新生儿难看的小屁股,皱巴巴的,但却很嫩。“两三周,”我说,“好极了。真他妈好极了。”
“别太急,”瑞秋说,“说实话,我觉得你看上去劲头蛮足的。我要是你,劳尔,就会保持这个表情。况且,我听说伊妮娅很容易被老年人打败。你现在就像个老年人。”
“多谢。”我干巴巴地说道。
“没什么。”瑞秋说,“荚舱,开门,打开主增压茎秆通道。”
舱门开启,她领我跃出了荚舱。
当我走进房间……荚舱……时,伊妮娅用力抱了我一下,力道大得让我觉得断掉的肋骨又折了。我同样用力抱着她。
在增压茎秆通道内的旅程再普通不过,通过反向运动的高速氧气流给予的强力推动,我们在一条两米宽的透明柔韧管道内急速射出,以大约每小时六十公里的速度前进。与此同时,另一些人静静地以相反的方向从我们身边擦过,相对速度高达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这些人大多数都很瘦,没有头发,无一例外都长得非常高。接着我和瑞秋加速进入了一个中心舱,就像是血球被喷进了一只庞大心脏的心房和心室,我们在里面翻滚、跃动,避免撞到别的高速行进者,最后从一个茎秆通道的开口(一共有十几个)出去。在那几分钟里,我有点晕头转向,但瑞秋似乎知道该走哪条路,她说每个出口的植株上都有不同的颜色,很快,我们便进入了一个荚舱,大小和我原先那个差不多大,但里面还有好多小房间、茎蒂座位,还有很多人——多数我都认识,比如伊妮娅、贝提克、西奥、多吉帕姆、罗莫顿珠,还有几个我最近认识的人,比如德索亚神父舰长,他显然已经从重伤中复原,穿着神父的黑裤子,束腰上衣,罗马衣领,格列高里亚斯中士穿着瑞士卫兵作战服;其余的人看起来都很奇妙,比如又高又瘦、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驱逐者,戴着兜帽的圣徒,这些人都在我的理解范围内;还有一些人,虽然我认识,我还是不敢相信他们竟然出现在了这里,在伊妮娅迅速的介绍下,我得知其中一位是圣徒巨树的忠诚之音——海特・马斯蒂恩,还有一位是前霸主军部上校——费德曼・卡萨德。比起瑞秋和伊妮娅的母亲布劳恩・拉米亚,他们不仅仅是诗人老头《诗篇》中的人物,还是远古神话中的原型,早已在很久很久以前死去,对这个每天固定的吃喝拉撒睡的世界来说,实在是太不真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