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安迪密恩的觉醒(出书版)》作者:[美]丹·西蒙斯/译者:潘振华【完结 番外】 > ☆书香门第★安迪密恩的觉醒.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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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丹·西蒙斯/译者:潘振华 当前章节:15403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2:34

在这个零重力的驱逐者荚舱中,还有一些压根不是人的异人,至少按我的参照标准来说:比如那两个纤细的绿色生物,据伊妮娅介绍,分别是利利欧欧和欧欧亚亚,他们是来自希伯伦的赛内赛移情精,这些异星智慧生命如今已经所剩无几。我看着这些奇怪的生物,极为苍白的柏绿皮肤和眼睛;身体如此纤细,我甚至能把他们的躯干缠绕在手指上;他们和我们一样也是左右对称,有两条手臂、两条腿、一个脑袋,但是,当然一点也不像我们;四肢就像是柔韧连续的绳索,不像有什么关节骨或软骨的样子;张开的手指就像是蟾蜍的爪子;脑袋更像人类胎儿,而不是成人。他们的眼睛差不多就是绿色脸庞上的两个暗点。

据传说,赛内赛移情精早已在大流亡早期全部灭绝……他们差不多已经成了传说,甚至比战士卡萨德和圣徒海特・马斯蒂恩还要虚无缥缈。

在做介绍时,其中一个绿色的传奇生物伸出长着三根手指的手,碰了碰我的手掌。

在这个荚舱中,还有其他一些不属于人类、不属于驱逐者,也不属于机器人的生物体。

在荚舱的透明墙壁边,飘着一些看上去像是绿白色大型血小板的东西,呈茶碟状,柔软,微微抖动着,每个都有两米宽。我以前见过这些生物……是在那个云海星球,我曾在那儿被一只天鱿鱼吃掉。

不是吃你,安迪密恩先生,从我的脑中传来语言的波动,是要转移你。

心灵感应?我想,更是对那些血小板提问。我想起来,在云海星球上也曾有过这种语言的波动,我当时就纳闷那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伊妮娅回答了我的问题。“也许会感觉有点像心灵感应,”她柔声说道,“但其实没有什么神秘之处。阿凯拉特里以一种古老的方法学会了我们的语言——他们的泽普棱共生体听到声音的震动,阿凯拉特里进行分解分析。他们以一种紧聚焦的远程微波脉冲控制泽普棱……”

“在云海星球上吞掉我的,就是泽普棱。”我说。

“没错。”伊妮娅说。

“就像旋转星上的泽普棱?”

“是的,木星也有。”

“我还以为他们在大流亡早期就被捉光了呢。”

“旋转星上的灭绝了,”伊妮娅说,“而木星上的在大流亡前就被消灭了。不过你驾着滑翔伞小舟漂流的地方,并不是木星或旋转星……而是深入偏地六百光年的另一个富氧气体巨星。”

我点点头。“抱歉,我打断一下。你刚才说……微波脉冲……”

伊妮娅优雅地打了个手势,她自儿时起就一直做这个动作,意义是随它去。“他们能精确模拟出大脑和神经中枢中的脉冲波刺激,控制泽普棱共生体的运动。我们允许阿凯拉特里刺激我们的语言中枢,让我们‘听见’他们的话语。我觉得,这就像是他们在弹奏一台复杂的钢琴……”

我点点头,但其实并不太明白。

“阿凯拉特里也是一种太空远征种族,”德索亚神父舰长说,“几百万年来,他们已经拓殖了一万多个富氧的气体巨星。”

“一万个!”我大吃一惊,当时我的嘴巴肯定是张了几秒钟。人类在太空旅行的一千两百多年来探索并定居的星球数量,还不足这个数的十分之一。

“阿凯拉特里从事这件事的时间比我们长多了。”德索亚轻声说。

我看着那些轻轻颤动着的血小板。我没有看到他们的眼睛长在哪里,也没有看到耳朵。他们能听到我们的话吗?这是肯定的……因为其中一个对我的想法做出了回应。他们能刺激语言中枢,也能阅读思维?

就在我看着他们的时候,房间内人类和驱逐者之间的谈话又开始了。

“情报很可靠,”说话的是一个全身苍白的驱逐者,后来我得知他名叫纳弗森・韩宁,“在拉卡伊9352星系,至少有三百艘大天使级飞船正在集结。每艘飞船上都配有一名马耳他耶路撒冷骑士团的代表。显然,这是一场圣战。”

“拉卡伊9352,”德索亚若有所思道,“希毕雅图的苦涩,我知道这个地方。这是什么时候的情报?”

“二十小时之前得知的。”纳弗森・韩宁说,“在你突袭期间,俘获了三艘基甸驱动无人信使飞船……其中两艘被毁,从剩下的那艘中,我们获得了这条情报。我们确信,派出这艘信使飞船的是一艘侦察机,它在派出飞船后,马上就被探测到,并被摧毁了。”

“三百艘大天使飞船,”德索亚说道。他揉了揉脸颊,“如果他们意识到这个情报被我们获得,那他们很可能会在几天……甚至几小时内,通过基甸驱动来到这里。假设重生需要两天时间,那我们的准备时间不足三天。我走后,防守方面有提高吗?”

另一名驱逐者张开双手,意思是“决不可能”,后来我知道他名叫西斯滕・考德威尔。我注意到,这人长长的手指间长着一些蹼一样的东西。“多数战舰都已经去了位于长城的突出战线,以抵抗圣神特遣部队的前锋。这是场苦战,我们也不指望会有多少战舰活着回来。”

“情报有没有说,圣神知道我们这儿的军力?”伊妮娅问。

纳弗森・韩宁同样张开双手,这动作和考德威尔的相差无几。“应该不知道,但另一方面,他们知道这是我们展开防卫战的主要集结地。我敢打赌,他们肯定认为这里是我们的另一个基地,或许还有部分环轨森林。”

“在圣战的炮火烧到这里之前,有没有办法先将其粉碎?”伊妮娅在问房间内的每一个人。

“没有。”传来平静的回答,说话的是费德曼・卡萨德上校,一口环网语带着古怪的腔调。他的个子真高,非常瘦,但很强壮,下颌和嘴边长着一圈络腮胡。在诗人老头的《诗篇》中,卡萨德是非常年轻的,但眼前的这位战士至少已经六十多标准岁,薄薄的嘴唇和小小的眼睛周围已经皱纹层叠,由于长时间照射在沙漠世界的烈日下,或是长时间浸浴在太空的紫外线下,那原本黝黑的面容现在愈发显得深黑,头顶的头发根根竖起,就像是短短的银钉。

所有人都看向卡萨德,等着他说下去。

“由于德索亚的飞船已经被毁,”上校说道,“我们仅剩的游击战术也用不上。虽然我们有几艘霍金驱动战舰,但如果用它们跳跃到拉卡伊9352,然后再返回,那就会产生至少两个月的时间债。圣战大天使飞船几乎肯定会在这里等着我们回来……我们将毫无还手之力。”

纳弗森・韩宁从荚舱的舱壁旁蹦离,调整方向,和卡萨德保持同向。“无论什么情况,这仅有的几艘战舰都不会增强我们的防御。”他轻声说,虽然一口环网语带着浓烈的口音,但却十分优美动听,“如果受到攻击,难道只能眼睁睁赴死吗?”

伊妮娅飘浮在两个男人之间。“我们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她说,“也不能让他们毁掉这个生物圈。”

积极的态度,有个声音在我脑中响起,但并非所有的积极态度都可以用行动来支撑。

“没错,”伊妮娅说,她对着那些血小板说道,“但也许这一次可以。”

那就祝你们好运,脑中那声音说道。接着血小板们朝舱壁飘去,门为他们敞开,他们离开了。

伊妮娅深深吸了口气。“我看这样,大家七点在‘伊戈德拉希尔’号集合,一起享用晚餐,然后继续讨论,怎么样?到时候也许有人会想出办法。”

没有异议。人类、驱逐者、赛内赛移情精分别从几十个突然出现的出口离去。

伊妮娅浮在空中,来到我面前,又一次抱住了我。我摸了摸她的头。

“我的挚友,”她柔声说道,“请随我来。”

我们来到的是她的私人起居荚舱——不,她跟我说,是我俩的私人起居荚舱——它的样子和我刚才醒来时待的那个差不多,只不过这里还有一些有机的架子、壁龛、写字台、储物柜,以及连接通信志界面的设备。在其中一个小箱子里,放着我的衣物,是从飞船上拿到这里来的,叠得整整齐齐。在一个纤维塑料制成的抽屉中,还放着一双多余的靴子。

伊妮娅从一台冰箱里拿出食物,开始制作三明治。“亲爱的,你肯定饿了吧。”她一面说,一面撕下几片粗制的面包。在那张零重力茎蒂工作台上,放着柴羊奶酪,几块包装好的烤牛肉——肯定是从飞船上拿来的——还有几包芥末酱,好几杯天山产的麦啤。我顿时觉得饥肠辘辘。

三明治又厚又大。伊妮娅把它们放进用强力纤维制成的捕集盘中,然后拿起她那份,又拿了杯啤酒,接着蹦向了外墙。一扇门出现并敞开。

“啊……”我警觉地说道,心里想说——不好意思,伊妮娅,但外面是太空啊。难道我俩不会因为爆炸性减压,七窍流血而死吗?

但伊妮娅穿过了那扇有机大门,我只得耸耸肩,跟了上去。

外面是另一番天地,有小道、吊桥、茎蒂台阶、露台和阳台,由硬得像钢铁一般的纤维制成,在荚舱、茎秆、树枝和树干旁,缭绕着许多像是常春藤般的东西。而且还有空气可以呼吸。闻上去很是清新,像是雨后的森林。

“是密蔽场。”我早就应该猜到了。毕竟,如果领事的那艘古老星舰能有瞭望台……

我朝四周看了看。“哪里来的动力?”我问,“太阳能接收器?”

“间接方式。”伊妮娅说,她找到一处铺着地毯的茎蒂休息区,但在这个复杂织就的微型露台上,并没有栏杆。这条巨型树枝的宽度至少有三十米,前端伸进头顶的叶丛,后端是我们“身下”那些纵横交错的树枝和树干,这让我的内耳产生了一种幻觉,认为自己是在一堵由绿梁交叉而成的巨墙上的几千公里处。我抵制着想要全身趴在茎蒂垫上紧抓不放的冲动。一只辐射蛛纱鼓翼飞过,紧随其后的是一只长着剪尾的小鸟。

“间接方式?”我问道,同时咬了一大口三明治,把嘴巴塞满了。

“就绝大部分而言,日光被转变成密蔽场,是由尔格完成的。”伊妮娅继续道,她喝了口啤酒,看着我们头顶、脚下、四周那些看似浩瀚无垠的叶丛,它们的绿色表面都面对着璀璨的恒星。由于这里没有足够的大气,无法营造出蓝色天空的氛围,但密蔽场已经将面朝恒星的景象极化,防止我们正眼注视时被日光灼瞎双眼。

我吃惊得几乎把嘴里的东西喷了出来,最后终于勉强吞了下去,说道:“尔格?毕宿星系的缚能生物?没开玩笑吧?是最后一次海伯利安朝圣时的那种尔格?”

“是的。”伊妮娅说,她黑色的双眼紧紧盯在了我的身上。

“我还以为它们灭绝了呢。”

“没有。”伊妮娅说。

我拿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酒,摇摇头。“你把我弄糊涂了。”

“亲爱的,不明白也没什么不对。”伊妮娅柔声说道。

“这个地方……”我有气无力地指了指这堵枝叶形成的墙壁,它们在我们身下伸向比行星地平线还要远的远方,我又指了指头顶极为遥远的绿黑圆弧,“不可能啊。”我说。

“并非如此,”伊妮娅说,“几千年来,圣徒和驱逐者一直在研究这件事,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像这样的事。”

我又咬了一口,奶酪和烤牛肉真是太好吃了。“在陨落期间,有成千上万的巨树逃离了神林,这就是它们去的地方。”

“这里只是一部分,”伊妮娅说,“但在那之前,圣徒就已经开始在和驱逐者一起研究环轨森林,发展生物圈了。”

我抬头仰望,那遥远的距离让我头晕目眩。感觉自己正凭空站在这个长满叶子的小型平台上,我顿时感到天旋地转。在我们下方和右方的遥远之处,有一根像是绿色小枝似的东西,正在交错的树枝间缓慢移动。它裹在一层薄能量场下,我终于意识到,那正是一艘传说中圣徒的巨树之舰,长度几乎肯定达到了几千米。“已经完工了吗?”我问,“这是一个戴森球?一个环绕恒星的天球?”

伊妮娅摇摇头。“远未完工呢,虽然大约在二十标准年前,他们就已经和所有的原始树干卷须取得了接触。从技术上来说,这是一个天球,但此时此刻,大多数地方都还是孔洞,有些大得足有几百万公里呢。”

“太他妈了不起了,”我意识到自己的口才变差了,我揉揉脸颊,抚摸着郁郁葱葱的胡子,“我昏迷了两星期?”我问。

“十五个标准日。”伊妮娅回答。

“一般情况下,医疗箱的治疗时间没这么慢啊。”我吃完了三明治,把捕集盘卡在桌子上,开始喝啤酒。

“一般情况下是。”伊妮娅同意道,“瑞秋肯定已经告诉你了,你在自动诊疗室里待的时间不怎么长。一开始的几个手术都是她亲手做的。”

“为什么呢?”我问。

“医疗箱人满为患。”伊妮娅说,“我们一到这儿,就把你从沉眠箱中解冻了,但医疗箱的三个医疗位都被占着,在你前面进去的三位,伤势都很重。德索亚在死亡线上挣扎了一星期。那位中士……格列高里亚斯……伤情比我们在泰山遇见他的时候还要重。第三名军官——单卡雷——很不幸,虽然医疗箱和驱逐者医师极尽所能,他还是没有活下来。”

“见鬼,”我说道,放下啤酒杯,“太不幸了。”在一般人看来,自动诊疗室几乎能治好一切伤病。

伊妮娅向我投来炽热的目光,我觉得自己的皮肤火辣辣的,就像是被热辣的日光炙烤着。“感觉怎么样,劳尔?”

“棒极了,”我说,“不过还有一点疼。我能感觉肋骨在愈合,有点隐隐作痛,伤疤痒痒的。我觉得就像是睡了整整两星期,还睡过了头……但感觉很好。”

她抓住我的手,那双眼睛有点湿润。过了一会儿,她说道:“如果你死在我怀里,我真的会吓死的。”声音有点嘶哑。

“我也是。”我捏紧她的手。当我抬头仰望时,我马上跳了起来,酒杯盘旋着飞进了稀薄的空气中,就连自己也差一点飞上了半空。幸好茎蒂上的尼龙搭扣扣着我软软的鞋子,把我固定在原处。“老天爷!”我举手指道。

从我们这个距离来看,那东西看上去像是一条乌贼,或许有一两米长。但根据经验和慢慢增强的透视感,我知道不只如此。

“一位泽普棱,”伊妮娅说,“有许许多多阿凯拉特里在这里从事生物圈的工作。它们栖息在二氧化碳和氧气层中。”

“它不会又想吃我吧?”我问。

伊妮娅微微一笑。“也许吧。上次吃你的那位很可能把消息传出去了。”

我朝我的啤酒杯看去,它已经翻滚着跌到了下方一百米之外,我很想跳下去抓住它,但思考了一番之后,最后还是坐在了茎蒂长凳上。

伊妮娅把她的杯子递给了我。“拿着吧,我从来喝不完这些东西。”她看着我喝了一口,“趁现在有空,你还有别的什么问题吗?”

我把酒吞下肚,做了个不屑一顾的动作。“嗯,这里有一堆绝种的生物,一堆神话人物,一堆死人。介不介意解释一下?”

“你说的绝种,是指泽普棱、赛内赛,还有圣徒?”她问。

“对,还有尔格……虽然我到现在还没真正见过一个。”

“圣徒和驱逐者一直在致力于保护这些受人猎杀的智慧生命,就像是茂伊约的移民力图保护旧地的海豚。”她说,“他们的敌人,一开始是早期的大流亡殖民者,后来是霸主,现在是圣神。”

“那神话人物和死人呢?”我问。

“你是说卡萨德上校?”

“还有海特・马斯蒂恩,”我说,“就此而言,瑞秋也算一个。那要命的海伯利安《诗篇》里的演员似乎全都聚齐了。”

“才没有呢,”伊妮娅说,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伤感,“领事死了。杜雷神父也一直不得生。我的母亲也不在了。”

“对不起,丫头……”

她又摸了摸我的手。“没事,我知道你的意思……这事很让人疑惑。”

“你以前认识卡萨德上校或海特・马斯蒂恩吗?”我问。

伊妮娅摇摇头。“家母经常跟我说起他们,当然……马丁叔叔也在诗中添加了很多描述。但在我出生前,他们就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我重复道,“你是说死了吗?”我开动脑筋,回忆着《诗篇》里的章节。据诗人老头的故事所说,海特・马斯蒂恩,这位高个子圣徒,巨树的忠诚之音,乘着风力运输车穿越海伯利安的草之海,当他的树舰“伊戈德拉希尔”号在轨道上被炸毁的时候,他也一并失踪了。圣徒的卧舱中溅满了鲜血,暗示出凶手是伯劳。他把尔格遗留在了一个莫比斯立方体中。后来,余下的朝圣者在光阴冢山谷中找到了马斯蒂恩。但他没有来得及解释他去了哪里,只是说风力运输车中的血并不是他的,又大叫着说自己的使命是成为痛苦之树的代言人,接着便死去了。

卡萨德上校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失踪的,就在进入光阴冢山谷后不久。但据马丁・塞利纳斯的《诗篇》所言,这位军部上校跟着自己的幻影恋人——莫尼塔——来到了遥远的未来,并和伯劳搏斗而死。我闭上了双眼,大声背诵出原文:……之后,山谷的遍地尸堆中,

莫尼塔和几位特选战士,

力战暴怒的伯劳军团,

皆已伤痕累累,

但还是找到了卡萨德的尸体,

他和毫无声息的伯劳

紧紧抱成一团,

那是死亡的拥抱。

战士们举起卡萨德,带着他,抚摸着他,

带着从失落和战斗中生起的敬意,

将他满身创伤的身体清洗呵护,

进入了水晶独碑,

这位英雄安躺在白色大理石的棺架上,

武器置放在脚边。

对面的山谷中,巨大的营火

将整个空间点亮。

男男女女举着火炬

穿过黑暗,

其他人从湛青的晨空中一拥而下,

有些驾着泡泡般轻柔的神仙飞行船,

另一些展开一对能量之翼,

或是包在了绿金的环状物之中。

之后,就在星辰闪现时,

莫尼塔与未来的友人辞别,

走进狮身人面像。

众将士齐声歌唱。

在英雄坠落的原野上,

鼠形生物穿梭在倒地的三角旗中,

微风悠悠吹拂着甲克、利刃、钢铁和棘刺。

于是,

山谷中,

巨大的墓冢闪闪发光,

从金色褪变成青铜色,

开始了它们驶向过去的漫漫旅程。

“你的记性真好。”伊妮娅说。

“我小时候背的,要是背错,外婆就会打我。”我说,“别打岔。在我看来,圣徒和上校应该已经死了。”

“他们会死的,”伊妮娅说,“我们大家都会。”

我等着她从这种阿波罗神谕式的状态中醒过来。

“据《诗篇》所言,伯劳把海特・马斯蒂恩带到了某个时刻的某个地方……”她说,“后来他回到了光阴冢山谷,然后就死了。但诗中没有提到他离开了一个小时还是三十年,马丁叔叔并不知道真相。”

我斜眼看着她。“卡萨德呢,丫头?关于他,《诗篇》写得很清楚……上校跟着莫尼塔到了遥远的未来,开始了一场和伯劳的战斗……”

“事实上是伯劳军团。”我的朋友纠正道。

“嗯,”我应道,但其实从没弄懂过这一切,“但看上去很连贯……上校跟着莫尼塔,战斗,然后死亡,身体被放进水晶独碑,接着莫尼塔陪着尸体一起穿越时间,开始前往过去的旅程。”

伊妮娅点点头,微微一笑。“还和伯劳一起。”她说。

我顿了顿。伯劳从光阴冢中出现……莫尼塔用了某种方法和它一起旅行……这么说,虽然《诗篇》清楚地记述了这一切,认为卡萨德在那伟大的终极战役中摧毁了伯劳,但不知怎的,怪物却还活着,甚至还和莫尼塔以及卡萨德的尸身一起逆时而上……

见鬼。那首诗中真的是说卡萨德已经死了吗?

“瞧,马丁叔叔有时候不得不虚构一些情节,”伊妮娅说,“他从瑞秋那儿得知了一些事,但如果牵涉到一些难以理解的事,他就运用起了诗人的特权。”

“这样啊。”我说道。瑞秋。莫尼塔。《诗篇》明白无误地表示,女婴瑞秋和她父亲索尔一起前往了未来,后来她又以莫尼塔的面目返回。卡萨德上校的幻影恋人。他将跟着这个女人一路前往自己的未来,直至自己的宿命……几个小时前,我还怀疑瑞秋是伊妮娅的爱人,当时她是怎么跟我解释的?“我的爱人将会是某位战士……一位男性战士……你今天将会见到他。啊,事实上,我会在某一天和他扯上关系。我是说……见鬼,这事真是复杂。”

千真万确。我感到心很痛,于是放下酒杯,双手抱着头。

“这一切远比那复杂得多。”伊妮娅说。

透过指缝,我窥视着她。“可以解释一下吗?”

“可以,但是……”

“我知道,”我说,“过段时间再说。”

“嗯。”伊妮娅握住了我的手。

“为什么现在就不能讲讲?”我问。

伊妮娅点点头。“现在我们得进荚舱,取消掉墙壁的透明状态。”她说。

“我们?”

“对。”

“然后呢?”我问。

“然后,”伊妮娅说,她从茎蒂上飘起,并伸手把我拉起,“我们来温存个几个小时吧。”

25

零重力。失重。

我以前从没真正领悟到这些词的真意,从没切身体会这一现实。

我们那间起居荚舱的透明状态被取消,富丽的夕阳余晖投射而下,仿若照射在了厚厚的羊皮纸上。我又一次觉得自己像是进入了一颗温暖的心脏,又一次体会到伊妮娅在我心中的分量。

起初,伊妮娅小心翼翼地脱去我的衣服,检视着那些术后伤疤,就像是在检查我的伤情,她轻轻抚摸着我那已经恢复的肋骨,手掌向我的后背抚去。

“我应该刮刮胡子,”我说,“洗个澡。”

“胡说,”伊妮娅柔声道,“我每天都用海绵给你擦身子,还给你洗音波浴……今天早上也没落下。亲爱的,你很干净。你这一脸胡子,我很喜欢。”她的手指抚摸着我的脸颊。

我们飘浮在柔软的圆形床架上,我帮伊妮娅脱去衬衣、裤子和底裤。衣服脱尽后,她把它们捅进了抽屉,赤脚关上了纤维制的面板。我俩咯咯地笑了起来。我的衣服仍旧静静地飘在半空,衬衣的衣袖缓缓地摆着,像是在打手势。

“我去拿……”我开口道。

“不,不要。”伊妮娅把我拉近。

在零重力下,就连亲吻也需要更强的技巧。伊妮娅的头发缭绕在她的脑袋周围,在日光的照射下,仿若日冕一般,我捧起她的脸,亲吻她——她的嘴唇、眼睛、脸颊、额头,然后又是嘴唇。我们开始慢慢翻滚,不时蹭到光滑明亮的墙壁,墙壁和伊妮娅的肌肤一样带着浓浓暖意。不知道谁推离了墙壁,于是我们俩翻滚着来到了椭圆形荚舱的中部。

拥吻变得更加急切起来。每一次我俩动一动身子,将另一个抱得愈发紧的时候,就会沿着无形的中心转动起来,并且越转越快,双手双脚紧紧扭缠在一起。在这种情况下,我不会停下拥吻,松脱双手和双脚,只是伸出一条胳膊,等待着暖意融融的墙壁的靠近,以此阻止翻滚。碰触到墙壁之后,我们又会从又弯又亮又暖的墙壁上弹开,重新慢慢打着转,朝中心飘去。

伊妮娅停下了亲吻,脑袋后仰了片刻,但仍旧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她细细审视着我。在过去十年间,我曾无数次见过她的这副笑容,我以为自己明白她每一个笑容的含义,但这一个比我以前见到的更加深邃、更加老练、更加神秘,也更加顽皮。

“别动。”她细语道,同时轻轻地抵着我的手臂,在半空中转了半个身。

“伊妮娅……”话一出口,我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我闭上了双眼,除了感官的享受,我已经遗忘了一切。我能感受到她的手紧紧地抓着我的腿肚,把我拉近。

过了片刻,她的膝盖靠上了我的肩膀,大腿轻轻撞上我的胸膛。我伸手抱住她的背凹,把她拉近,脸颊贴着她大腿内部的强壮肌肉,向内滑动。在西塔列森时,我们有个厨子养了一只虎斑猫。无数个晚上,我会一个人坐在西边的平地望着日落,感受着岩石渐渐散失热量,等着晚上和伊妮娅一起坐进她的居所,海阔天空地瞎聊。在那时,我会注视着那只猫,看着它慢慢舔食奶油碗。现在,我又想到了那只猫的样子,但没过几分钟,我脑中便只剩下一种无可抗拒的感觉:觉得我的爱人正把我吞没,觉得有一股海水的咸涩味,觉得我们的动作就像是涨起的潮水,觉得自己的所有感觉都集中在了核心之地那缓慢而渐增的激动感受上。

我不知道我们这样子飘浮了多长时间。这种无可抗拒的兴奋感就像是一把火,正在耗尽时光。这种极度的亲昵行为,豁免了宇宙对于时空的需求。唯有渐增的激情特权,以及无可避免的意欲更亲近一步的要求,标绘出这一温存行为的每一分每一秒。

伊妮娅将双腿张得更开,她的嘴放开了我,但双手仍旧抓着我。在漆黑的光线下,我们又转动起来,缓慢转动的中心,便是她牢牢的手指和我的兴奋点。我们再一次双舌交织,亲吻起来,伊妮娅将我抱得更紧了。“来。”她低声道。我照做。

如果这个宇宙有什么真正的秘密,那就是这……最初几秒的暖意交融,进入挚爱的身体,并完全被接受。我们再一次亲吻起来,缓缓的翻滚已经为我们所遗忘,富丽的光线包裹着我们,如同心脏般温暖。我睁开了眼睛,看见伊妮娅的头发就像是奥菲利娅斗篷一般,在如酒般深黑的空海中打旋。这真像是在深深的咸水中抱着自己的挚爱,像失重般上下起伏,而她的温存紧紧包裹着我,就像涨起的潮水,我们动作的节奏就像是海浪在拍击暖暖的沙地。

“噢……”完美的动作没过多久,伊妮娅便低声道。

我停止了亲吻,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把我俩拉开。“牛顿定律。”我贴着她的脸蛋低语道。

“每一个作用力……”伊妮娅柔声道,她轻笑了几声,抱着我的肩膀,就像是一名泳者打算停下来休息片刻。

“……都有一个大小相等、方向相反的反作用力……”我微笑着说道,她又向我亲来。

“等式。”伊妮娅低声道。她的双腿紧紧夹住我的臀部,双乳浮在我们之间,乳头逗弄着我的胸脯。

接着,她躺了下去,又让我想到了泳者,不过这次是漂浮在水面上,她双臂张开,但十指仍旧与我相扣。我们继续围绕着我们的中心缓缓转动,缓缓翻滚,她的脑袋上下左右地动着,就像是骑着鼠海豚的骑手,正在阳光四射的深海中做着缓慢的侧手翻动作,但我对这温存行为的优雅弹道已经不再感兴趣,或是早已将其遗忘,我关心的只有温存这行为本身。在充满暖意的空海中,我们的动作加快了。

几分钟后,伊妮娅放开了我的双手,就在我们一起翻滚着的时候,她向前直起身,用力抱住我,短短的指甲扎进我的后背,同时疯狂地亲吻我,然后,她挪开脸,喘着粗气,轻叫了一声。就在她叫出声的刹那,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她那包裹着我的温存宇宙,从那儿传来一阵短暂的紧紧悸动,一种亲密无间的共享般的脉动。片刻之后,轮到我喘息起来,我紧紧抱着她,在她体内猛烈颤动起来,同时对着她咸涩的脖颈和飘浮的头发连连低语——“伊妮娅……伊妮娅。”那是一份祈祷。我当时唯一的祈祷。我现在唯一的祈祷。

虽然又重新变成了两个人,而不再合为一体,但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就那么抱在一起,在空中飘浮着。四条腿仍旧纠缠在一起,十指扣紧对方。我亲吻着她的脖颈,感觉着嘴唇下的脉搏,就像是记忆在回荡。她的手指抚摸着我浸满汗水的头发。

就在那一刻,我顿悟了,过去的事无关紧要,未来再大的事也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她和我肌肤相亲,她用手紧紧抱着我,她那充满芬芳的发丝、皮肤和充满温存的气息紧紧贴着我的胸膛。这,便是开悟。这,便是真理。

伊妮娅纵身一跃,离开荚舱的小厢房,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块温暖湿润的小毛巾回来了。我俩轮流把身上的汗水擦去。我的衬衣飘了过来,空荡荡的袖子在轻柔的空气流中游摆。伊妮娅笑了起来,放慢了擦汗的动作,但这个简单的动作马上引起了其他一些事。

“噢,”伊妮娅朝我微笑道,“怎么会这样?”

“牛顿定律?”我说。

“有道理,”她低声道,“那么,如果我这样做,会有什么……反应?”

她出手试验了一下,出现的结果马上把我俩惊到了。

“离去树舰和其他人会面,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她轻声说,接着对起居荚舱说了句话,于是,弯曲的墙壁立即变得完全透明了。我们就像是正飘浮在无数的树枝和如风帆那么大的树叶之间,暖暖的日光浸浴着我们,但当我们朝透明荚舱的另一边望出去的时候,那光线却完全隐没在了夜空和满天星辰之中。

“别担心,”伊妮娅说,“我们能看出去,但外面的人看不进来,因为从外面看是不透明的,就像镜子。”

“你能确定?”我低声道,又亲了亲她的脖子,寻找着轻柔跳动的脉搏。

伊妮娅叹了口气。“如果不出去看看的话,确定不了。有点像是休谟难题。”

我试图回忆在塔列森读过的那些哲学书,回忆我们关于贝克莱、休谟、康德的讨论,然后咯咯笑了起来。“有个办法可以。”我说,赤脚在她的小腿和腿肚上揉搓。

“什么办法?”伊妮娅嘟哝道,她闭上了眼睛。

“如果有谁能看到里面,”我一面说,一面飘到她身后,抱着她,抚摸着她的后背,“那么,不到半小时,就会有一大群驱逐者天使、圣徒树舰和彗星农场在外面转悠了。”

“是吗。”伊妮娅说,她仍旧闭着眼睛,“为什么?”

我展示给她看。

她睁开眼。“哦,乖乖。”她柔声道。

我还以为我吓到她了。

“劳尔?”她细语道。

“嗯?”我应道,但并没有停下正在进行的动作。我闭上了眼睛。

“你说这样可以确定外面是不是镜面,也许你说得没错。”她低声道,接着又叹了口气,这次显得更为惆怅。

“嗯?”我应声道。

她抓住我的耳朵,飘过来,拉近我俩的距离,然后轻声道:“为什么不让外面透明,让里面变成镜子呢?”

我立马睁开了眼睛。

“开开玩笑。”她柔声道,接着推离了荚舱壁,拉着我,来到了中部那一片温暖的空气中。

漫天星辰在我们周围闪耀。

我们穿上了黑色礼装,来到了“伊戈德拉希尔”号上参加晚宴和会议。能登上这艘传说中的巨树之舰,我真是兴奋异常,甚至没有注意到我是什么时候穿越生物圈的树枝,来到巨树之舰的树干上的,这真是有点虎头蛇尾。最后几百个人集合进了一系列平台和敞开的荚舱,巨树之舰解开锚,脱离周围那一个个如城市般庞大的叶子、一个个如行省般庞大的枝干,到了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登上了船,开始启程了。

“伊戈德拉希尔”号的长度,从巨树的尖端树冠到基部聚变能量所在的发达根系,必定超过了一千米。在驱动器的作用下,回归了少许重力,很可能只有微重力的几成,但在失重状态中待了那么长时间,即使是这种轻微的重力回归也还是让人手足无措。不过这倒是有利于方向的辨认,几十个人终于可以坐在桌子旁,正视对方,而不是以粗鲁的姿态飘在半空……我想到了伊妮娅,还有刚才那几个小时,念头一出,我顿时脸红了。多层平台上摆着许多桌椅,但有相当一部分人并没有坐在那里,他们或是挤在连接远端树枝和平台的脆薄吊桥上,或是聚在通向枝叶丛的螺旋台阶上(这些台阶就像藤蔓一般缠绕着中央树干),或是悬吊在摇摆的藤蔓和多叶的凉棚中。

我和伊妮娅坐到了中央那张圆桌旁。就座的还有巨树的忠诚之音海特・马斯蒂恩、驱逐者的领袖、另外四十多个圣徒、来自天山的难民,以及其他一些人。我在伊妮娅的左手边就座。圣徒的重要人物坐在她的右手边。现在,我甚至能指出他们大多数人的名字。

除了巨树之舰的船长海特・马斯蒂恩,还有另外六位圣徒,包括凯特・罗斯蒂恩,据介绍,他是星树的忠诚之音,缪尔的高阶神父,圣徒兄弟会的发言人。主桌旁坐着十几位驱逐者,包括西斯滕・考德威尔、纳弗森・韩宁。但还有不少和这些长得又高又瘦的典型驱逐者体型不一样的人,包括阿姆・奇贝塔、肯特・奎恩肯特,两人又矮又黑,眼睛生动活泼,手指间没有蹼,我想,他们应该是一对夫妻;仙・奎恩塔纳・卡安,这位女性身上穿着一件由羽毛制成的华丽袍子,也可能那本来就是她身上长着的羽毛,她身旁的两位蓝色搭档也是一身蓝色羽毛,保罗・乌列和摩根・波顿,还有两人明显是驱逐者,他们的形态已经适应了真空,在整个宴席上自始至终穿着银色的拟肤束装,他们是崔芬耶・尼卡加特和帕洛・克洛尔。

有四名来自希伯伦的赛内赛・阿鲁伊特人出席会议——利利欧欧和欧欧亚亚,这两位我已经在前一次会议上认识了,另一对由伊妮娅介绍,分别叫阿阿洛洛和尼尼洛洛,他俩都有着纤细的绿色体型。我猜测这四人可能具有某种复杂的关系。

阿凯特拉里异星人似乎没有来,直到伊妮娅指了指远处树枝间的一个地方,那里的重力比这里还要低,那些血小板生物就在辐射蛛纱和发光鸟之间飘浮着。就连那些缚能的尔格——控制树舰密蔽场的生物——也以三个莫比斯立方体的形式出现,翻译磁碟封嵌在黑色的母模内。

费德里克・德索亚神父舰长坐在我的左手边,在他左手边坐着他的助手,格列高里亚斯中士。中士旁边是穿着军部黑色制服的费德曼・卡萨德上校,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尊来自古老霸主时期的全息像。在卡萨德旁边,坐着金刚亥母,她和右手边的古老军部战士一样,身板笔挺,满脸傲意。在她的左手边,坐着一位目光炯炯有神、精神全神贯注的人,正是小男孩达赖喇嘛。

来自天山的其他难民都在餐厅平台上,主桌上坐着的人中,有罗莫顿珠、桑坦、乔治、阿布、大滝治之、远藤健四郎、沃铁、矻矻、恺伊等。在我们这张桌子上,那群圣徒对面正坐着贝提克、瑞秋和西奥・伯纳德。瑞秋的眼睛从没离开过卡萨德上校,当伊妮娅讲话时,她才偶尔望向她。看那样子,就仿佛我们这些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走上来一些小个子的圣徒仆从,伊妮娅小声跟我说,他们是克隆人船员。这些人为我们倒上水和烈酒,那一小会儿时间里,平台上便充斥了常见的细语声和礼貌的餐前对话。接着出现了一阵沉默,就像大家都在祈祷似的。不一会儿,凯特・罗斯蒂恩——星树的忠诚之音——站起身开始讲话,于是大家都站了起来。

“朋友们,”戴着兜帽的矮小身影说道,“缪尔的兄弟姐妹们,尊敬的驱逐者盟友,来自终极生命树的各位具有意识的兄弟姐妹,来自圣神的人类难民,以及——”星树的忠诚之音朝伊妮娅的方向俯了俯首,“我们最为尊敬的传道者。”

“聚在这儿的很多人都知道,如今已经过了差不多三个世纪,被伯劳教会称为‘救赎之日’的行动差不多已经完成准备。缪尔兄弟会的忠诚之音一直在追随预言和保护之路,等待着所有事件的发生,并在启示的土壤变得肥沃之后,撒播下种子。

“在即将到来的几个月、几年里,不仅仅是人类种族,许许多多种族的未来都将被决定。虽然我们有些人已经得到了美妙的礼物,已经可以瞥见未来的模式,看到在时空这块不平滑毯子上掷骰子的概率,但就算这些接受了赠礼的人,也知道我们和我们的后代并不只有唯一一个注定的未来。世事易变。未来就像是从着火的森林中冒起的滚滚浓烟,等待着特定的事件和个人的勇气,就像是风一样吹出各种各样现实的火星和余烬。

“今日,在这艘巨树之舰上……在新生并新受洗的‘伊戈德拉希尔’号上……我们将决定自身的去路,决定自己的未来。我们向缪尔领悟到的生命力祈祷,不仅希望星树的生物圈可以存活下来,也希望我们的兄弟会能存活下来,不仅希望我们的驱逐者同胞能存活下来,也希望遭受捕猎威胁的有感知的表亲们,赛内赛、阿凯拉特里、尔格和泽普棱,你们都能存活下来,不仅希望人类种族能存活下来,也希望我们的预言能够成真,所有美妙的生命种族——不只是人类,还有软壳龟、无限极海的灯嘴鱼、跳蛛和特斯拉树、旧地的浣熊、茂伊约的托马斯鹰——所有美妙的生命种族,都能作为这个宇宙蓬勃发展的生命圈中的一分子,加入可敬的新生时代。”

星树的忠诚之音转向伊妮娅,鞠了个躬。“敬爱的传道者,因为你的到来,我们今日齐聚此地。从我们的预言中以及通过我们兄弟会和其他接触了缔之虚这个纽带的人,我们知道,你是人类和内核、人类和其他种族达成和解的最佳,也是唯一的希望。我们也知道,时间很紧,即将到来的未来拥有着这个可能,前往大一统的结局,达成我们的解放……也可能是近乎全部的灭绝。在做出决定前,有些人必定有问题要问,你可否加入我们的讨论?现在,在驱逐者、圣徒、圣神和各种迥异的人类加入保卫人类灵魂的最后一战前,该不该将这些必须讲述、必须理解的东西讲述一番?”

“好的。”伊妮娅说。

星树的忠诚之音坐了下来。伊妮娅站起身,等了片刻。我从背心口袋中掏出记录板。

驱逐者西斯滕・考德威尔:伊妮娅女士,最令人敬仰的传道者,你能肯定地告诉我们,这个生物圈、我们的星树,能够免遭圣神的袭击吗?

伊妮娅:我不知道,自由人考德威尔。就算我知道,也不应该说出来。对未来这个庞大的混沌本轮的各种可能进行预言,那并不是我的工作。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接下来的几天和几周时间,将会决定这个令人叹为观止的生物圈到底是生存还是毁灭。从很大程度上来讲,决定这一切的,是我们自己的行动,但并没有一条正确的行动路线。

首先请允许我问一个问题……这里有我的一些朋友,他们对星树和驱逐者空间还很陌生。如果有哪位主人愿意解释一下背景情况,比如驱逐者种族,生物圈和其他项目,驱逐者和圣徒的人生观,那将对我们的讨论有很大帮助。

驱逐者仙・奎恩塔纳・卡安:伊妮娅吾友,很高兴能为我们的新客人介绍一下情况。参加讨论的在座各位,你们必须明白各种结果对我们会有什么利害关系。

正如在座各位驱逐者和圣徒同胞所知晓的,驱逐者种族产生于八百多年前的几十个互相远离的星系。人类的种舰从旧地星系出发,船上载着受过基因技巧训练的移民,开始了伟大的大流亡前的扩张。这些种舰大多数都是慢于光速的飞行器:做工粗糙的巴萨德喷气式飞机组成的舰队、太阳能远航船、离子舰、核脉冲推进舰、引力发射戴森球,激光推动密蔽远航舰……只有少数后期的种舰才是早期的霍金驱动超光速飞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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