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安迪密恩的觉醒(出书版)》作者:[美]丹·西蒙斯/译者:潘振华【完结 番外】 > ☆书香门第★安迪密恩的觉醒.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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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丹·西蒙斯/译者:潘振华 当前章节:15463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2:34

“不,”站在舞台上的孩子说道,“我没有跟他们谈过话。”她低下头,似乎有点窘迫。她总是不太情愿讲这个话题。“但是,我想我听见了他们的话。”

“他们在跟你说?”杰弗・彼得斯说,音乐厅一片安静。

“不,”伊妮娅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听见了他们的话。就好像是透过宿舍的墙壁,偷听到了别人的谈话。”

台下发出几丝笑声。团队建筑的厚石墙中,宿舍区的是最薄的。

“好吧,”第一排的贝兹・金博说道,她是我们这儿的主厨,一个块头很大、通情达理的女人,“告诉我们,他们说了些什么。”

伊妮娅走到红毯舞台的边缘,望着一个个长者和同事。“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她轻轻说,“印第安集市不会再提供粮食和物品了。它没了。”

听到这句话,整个音乐厅顿时炸开了锅,像是伊妮娅扔下了一颗炸弹。当嘈杂的说话声慢慢平息下来的时候,一个魁梧的建筑工人,名字叫胡桑,在吵闹声中喊道。“你说它没了,是什么意思?我们以后去哪儿换粮食?”

大家的恐慌不是毫无缘由的。二十世纪的时候,在赖特先生那个年代,他的团队沙漠营地坐落在一个叫凤凰城的城镇附近,约有五十公里的路程。在沙漠营地那会儿,和威斯康星塔列森所处的大萧条年代不太一样,在后者那个时候,学徒们一边帮赖特先生进行施工计划,一边在肥沃的土壤中种植庄稼,但是到了沙漠后,就没办法再种了。所以,他们得驾车到凤凰城,要么以物换物,要么使用硬币或纸币,来获取基本物资。一直以来,老建筑师都依赖赞助人的慷慨解囊,他们借钱给他,却从不要求偿还,众人也因此活过了一月又一月。

而现在,在我们这个重建的沙漠营地中,没有城镇。唯一的道路是两条砾石车辙,一路通向西部几百英里的空茫之地。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曾乘登陆飞船在那片区域上方飞过,还驾着老建筑师的地行车穿越过。不过离营地约三十公里远处,有个印第安集市,每周开一次市,在那儿,我们用手工制品交换粮食和基本物资。在我和伊妮娅来之前,这个集市就已经存在了好长时间;显然,大家伙都认为它会一直存在下去。

“你说它没了,是什么意思?”胡桑重复道,喊声略带嘶哑,“那些印第安人哪儿去了?难道他们也是赛伯人,就跟赖特先生一样?”

伊妮娅双手做了个姿势,这几年来,我已经熟悉了这个手势——一个表示不可言说的优雅动作,在我眼里,已经把它等同于禅宗的表述方式:“无”。在此处,意思就是“问题没有意义”。[5]

“集市没了,因为我们不再需要它,”伊妮娅说,“那些印第安人是真实的——纳瓦霍、阿帕奇、霍皮、祖尼,但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也要进行他们自己的实验。他们和我们交易,只是……协助我们而已。”

大家伙有点冒火了,但最后还是压住了火气。贝兹・金博站起身:“我们该怎么做,孩子?”

伊妮娅站在舞台边缘,似乎她才是那个翘首以盼的听众。“咱们这个团队到此结束,该解散了,”她说,“我们的这一部分生活必须结束了。”

后排有个年轻的学徒,正在大喊:“不,没有!赖特先生还会回来!别忘了,他是个赛伯人……一个创造出来的人!不管是谁创造了他,内核,还是狮虎熊,都可以再次送他回来……”

伊妮娅悲伤地摇摇头,但态度坚决:“不。赖特先生已经走了。团队结束了。没有印第安人为我们从远方带来粮食和物资,这个沙漠营地无法撑过一个月。我们必须走。”

台下一片安静,最后,有一个年轻的女性学徒打破了沉静,她名叫佩瑞特。“去哪儿,伊妮娅?”

也许,就是在此时,我第一次意识到,为什么大家伙会对伊妮娅言听计从,会将自己全部交托给她,而她,在我眼中只是一个孩子。老建筑师还在的时候,他会讲讲座,在交流会上滔滔不绝,在制图室中侃侃而谈,带着大家伙去山上野餐,外出游泳,要求大家互相照顾,吃最好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伊妮娅的领导能力便不那么明显,而现在,它重新显露在众人眼前。

“对,”一排排座椅上,大家此起彼伏,中间有人喊道,“去哪儿,伊妮娅?”

我的朋友张开双手,这回换了另一个姿势,我也知道什么意思,这次不再是“问题没有意义”,而是“你必须自己回答”。伊妮娅大声说道:“有两个选择。你们每一个人,到这儿,要么是通过远距传输器,要么是通过光阴冢。所以,要返回,你们可以通过远距传输器,或是……”

“不!”

“怎么可能?”

“绝不……我宁愿死!”

“不!圣神会发现我们,杀了我们的!”

如雷的喊声立即爆发了,全都是发自肺腑的。那是恐惧的声音,音乐厅中顿时弥漫起一股恐慌的气味,以前,在海伯利安的沼泽地中,会有一些动物误中捕兽夹,腿被夹住,现在我在大厅中感受到的恐慌,就同那时一样。

伊妮娅举起一只手,喊叫声停止了。“如果你们不想通过远距传输器回圣神空间,也可以留在地球上,自己照顾自己。”

台下一阵嘀咕,在听到可以不返回后,有些人舒了口气。我明白他们的感受——对我来说,圣神也已经成了一个可怕的妖魔。想到要回到那种地方去,我每星期就至少有一次上气不接下气地从睡梦中惊醒。

“但如果你们留在这儿,”女孩在音乐厅的边缘坐了下来,她继续道,“你们就无家可归了。这个地球上还有其他很多群人,但每一群人都有各自的事业,有各自的实验。你们无法融入到他们的队伍中。”

台下有人在喊叫,在发问,想要获得一些谜题的答案,他们在这儿待了那么长时间,还是没有解开这些谜。但伊妮娅毫不理睬,继续说她的话:“如果你们留在这儿,你们就浪费了赖特先生教给你们的知识,浪费了你们在这儿学会的东西。地球不需要建筑师,不需要建筑工人。现在不需要。我们必须回去。”

杰弗・彼得斯又开口了,声音尖厉,但没有火气。“难道圣神需要建筑工人和建筑师?需要我们为他们建那该死的教堂?”

“是的。”伊妮娅说。

杰弗一只大拳重重地砸在身前的椅背上。“要是被他们知道我们是谁……我们从哪儿来……他们肯定会把我们抓起来,甚至杀了我们!”

“没错。”伊妮娅说。

贝兹・金博问:“你也一同回去吗,孩子?”

“对。”伊妮娅一面说,一面跳下舞台。

现在,每个人都站了起来,都在冲身边的人嚷嚷。如今,团队的九十个人已经失去了依靠,杰弗・彼得斯为他们说出了心声,“我们能和你一起走吗,伊妮娅?”

女孩叹了口气。她的脸还是早上我看到她时那副模样,黑黝黝的,异常警觉,但也充满了倦意。“不。”伊妮娅回答道,“我觉得,离开这儿,就像是死亡或是出生,我们每个人,必须自行完成这件事。”她微微一笑,“或者,也可以几人一组。”

音乐厅又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伊妮娅重新开口的时候,感觉像是一件乐器从管弦乐队停奏的地方重新演奏了起来。“劳尔第一个走,”她说,“今晚就走。然后,你们每一个人,会挨个找到属于你们的远距传送门。我会帮你们,等大家都完成后,我最后一个离开地球。但我肯定会走,几个星期内就会走。我们所有人必须走。”

大家在往前挤,虽然没人吭声,但都在朝留着短发的女孩身边移动。“但我们中,有人能够重逢。”伊妮娅说,“我能肯定,我们中有人一定会重逢。”

但我也听出了这句使人宽心的预言还有另一面:我们中有些人会死,他们不会再和别人相见。

“对了,”贝兹・金博的声音很低沉,她的一只大胳膊搭在伊妮娅的肩上,“厨房里还有些食物,够我们最后吃顿大餐的了。今天吃的这顿,会让你们在几年内都难以忘记!就像我妈妈一直说的,要是去旅行,一定不要空着肚子走。谁和我去厨房,给我打下手?”

这时候,大家伙开始散开,家人、朋友各自一小撮一小撮聚在一起,还有些不合群的单独站着,似乎一下子蒙了,我们开始从音乐厅鱼贯而出,大家一面走,一面还是在朝伊妮娅身边挤。当时,我真想抓住她,摇晃她,直到把她的智齿摇落为止,然后问她,你他妈到底什么意思?“劳尔第一个走……今晚就走。”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把你抛在身后?你怎么觉得,你就一定能使唤我?但她离我太远了,边上还围着那么多人。我能做的,就是大步跟在人群后面,随着众人一起走向厨房和餐厅,我的脸、拳头、肌肉、走路的样子,无不写满了愤怒。

有一次,我看见伊妮娅回头望了一眼,身边一大堆人挤着她,她吃力地扭过头,眼神在向我乞求:容我解释。

我冷冷地回看着她,没有给她任何回答。

快到黄昏时,她终于到了我身边。我当时正在大车库中,那是赖特先生命令建造的,位于营地东部五百米外。这栋建筑的四侧都是进出口,垂着帆布帘,但有几根岩石柱,支撑着耐久的红杉木屋顶,这栋建筑的用途,是为了安置我们的登陆飞船。

我站在登陆飞船敞开的舱口中,帆布大门拉开着,朝外面一望,就看见伊妮娅正穿过沙漠,朝我这边走来。我已经一年多没戴过通信志手环了,现在又把它重新套在了手腕上。这东西储存着我们前一艘飞船的记忆,那艘船在几个世纪前属于领事,在我学习如何驾驶登陆飞船的时候,它曾是我的联络员、我的老师。不过,现在我已经用不着它了,通信志的记忆已经上传至这艘登陆飞船中,在操纵登陆飞船方面,我也已经驾轻就熟。但戴着它,让我感觉非常有安全感。当时,通信志也在对飞船进行系统检查,也许你会说,它是在和自己聊天。

伊妮娅站在折起的帆布门内,落日在她身后投出长长的影子,也将帆布染成了红色。“登陆飞船怎么样?”她问。

我看了看通信志的读数。“一切完好。”我咕哝道,没有朝她看。

“如果再飞一次,燃料和电力够用吗?”

我还是没有抬头,越过舱门拨弄着驾驶座扶手上的触摸板:“那要看它去哪儿了。”

伊妮娅走到登陆飞船的台阶上,抓住我的腿:“劳尔?”

这一次,我终于没法躲开她的目光了。

“别生气,”她说,“我们必须这么做。”

我挪开腿:“天杀的,别老是冲我和大家发号施令,跟我们说必须做什么事。你只是个孩子,也许,有些事情我们并不一定要做,也许,我该丢下你,一个人离开。”我走下扶梯,按一下通信志,台阶缩了回去,与船体合而为一。我走出车库,开始朝帐篷走去。太阳低挂在地平线上,那是一个极圆的红色球体。在落日的照耀下,主营地的那些岩石和帆布建筑看上去就像是着了火,那是老建筑师最害怕的事情。

“劳尔,等等!”伊妮娅在身后追赶,我稍稍往后瞥了一眼,发现她已经累得不行了。整个下午,她一直在和人见面、谈话、解释,安抚他们,拥抱他们。我不由自主地想到,团队就像是一窝情绪化的吸血鬼,伊妮娅是他们唯一的能量源泉。

“你说过,你会为我……”她说道。

“对,对。”我打断了她的话。我突然有种感觉,她是大人,而我才是一个任性的孩子。为了隐藏我的困惑,我又一次背过身去,望着落日的余晖。在那一小会儿的时间里,我们俩默默地站着,望着光线暗去,天色慢慢暗沉下来。早先我已经得出一个结论,和我从小就熟知的海伯利安的日落相比,地球的日落更加迟缓,也更加美丽,而在沙漠中观看日落,则更为动人。过去的四年间,我和这个孩子,一起观看过多少次日落呢?我和她,在沙漠中的璀璨繁星下,曾度过多少次懒散的夜晚,一边享用晚餐,一边交谈?这会不会是我俩最后一次一起观看日落?这个念头不由让我沮丧,让我怒火中烧起来。

“劳尔,”伊妮娅又开口道,我俩的影子已经并在了一起,夜风冷飕飕的,“能跟我来吗?”

我没有说“好”,但还是一路跟着她,走过岩石地,在黑暗中,避让着丝兰树和矮仙人掌的棘刺,最后回到了灯火通明的营地。发电机的燃料油还能用多久?我思索着。我知道答案——维护发电机,给它加油,那是我的职责之一。主油箱中的储备能维持六天,备用油箱中的——是用来应付紧急情况的,还没开启过——能维持十天。现在,印第安集市没了,也就不再有补给渠道。电灯、冷藏库、电力设施,还能维持三星期,然后……会怎样?黑暗,腐烂,终结,塔列森四年来无休无止的建造、拆毁、重建,这些活泼的喧闹声,都将画上句号。

我本以为,伊妮娅可能是要领我去餐厅,但我们路过那些明亮的窗户时,她却没有进去,餐桌旁坐着一群群人,认真谈着话,当我们走过时,他们抬起眼,只往伊妮娅身上看了看——恐慌四处弥漫,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隐形人。接着,我们朝赖特先生的私人制图室和办公室走去,但到门口时,却没有停下脚步。往前走,到了漂亮的小会议室,有一小群人正坐在那儿看最后一场电影——三星期后,电影放映机就会停止运转——我们也没在那儿停下来,甚至到主制图室的时候,也没拐弯走进去。

我们的目的地是一个工场,在营地南面,离车道很远,由岩石和帆布制成。那是个很实用的外屋,用来操作吵闹的机器,使用有毒的化学品。到营地的头两年,我经常在这儿工作,但最近几个月不曾来过一回。

贝提克正等在门口。那张泰然自若的蓝色脸庞上,微微露出一抹笑意。那天,我们给伊妮娅惊喜,为她办生日会,机器人把生日蛋糕端上来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就如现在这般。

“怎么了?”我还是有点火大,看了看女孩疲惫的面庞,又望了望机器人自以为是的表情。

伊妮娅走进工场,打开灯。

小房间中央有张工作台,上面放着一条小船,长度不到两米。形状像是一粒两头尖尖的种子,整个船体,除了一个圆形的小座舱外,其他地方都用某种东西包裹着。座舱装有尼龙挡板,显然可以紧紧困住船员的腰身,一把双叶桨搁置在船边。我走向前,伸手抚摸着船体,外面那层包裹材料是用抛光玻璃纤维和内置铝带、铝配件制成的。团队中,只有一个人做得出这么细的手工活。我瞧了瞧贝提克,眼神中几乎带着责难。他点点头。

“这叫独木舟。”伊妮娅说,她也在抚摸光亮的船体。“来自旧地的设计。”

“我见过好多类似的船。”我说道,没有显出被这制作工艺打动的表情,“冰爪大熊的叛军用的小船,跟这东西差不多。”

伊妮娅仍旧轻抚着船体,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它身上,似乎我的话就是耳旁风一样。“是我叫贝提克为你做的,”她说,“他在这儿干了几星期了。”

“为我做的。”我蠢头蠢脑地说道。当我意识到眼前即将面临的事情后,肚子一阵抽痛。

伊妮娅走近了些,站在吊灯的正下方,灯光在她的眼睛和颊骨下方投下影子,让她看上去很成熟,不像是刚刚年满十六岁。“劳尔,我们的筏子没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哪个筏子。是那个曾载着我们穿越了众多星球的筏子,它最后在神林被割成了碎片,当时我们在那儿受到了伏击,差点就死在那里。它曾载我们在天龙星七号沿河而下,穿越希伯伦和库姆-利雅得的沙漠,横穿无限极海的汪洋大海。我知道她说的是哪个筏子。我也知道,这条小舟意味着什么。

“这么说,我得乘着它,沿原路返回?”我抬起手,似乎想要抚摸它,但却没有这么做。

“不是原路返回,”伊妮娅说,“而是沿特提斯河继续向下,穿越别的星球,穿越一个个星球,直到找到飞船为止。”

“飞船?”我重复道。在我们逃离圣神追捕的时候,领事的太空船受了重伤,我们把它留在了一个无名的星球上,让它藏在河底,进行自我修复。

我的小朋友点点头,疲惫的眼睛下有些影子,随着她的动作忽隐忽现。“劳尔,我们需要那艘船,如果你愿意,我希望你能乘着这条小舟,沿着特提斯河顺流而下,直到找到那艘船,然后乘着它飞到另一个星球,我和贝提克会在那儿等你。”

“圣神空域中的星球吗?”我问道,那简单的句子,却隐含着莫大的危险,我的肚子又是一阵抽痛。

“是的。”

“为什么是我?”我问,朝贝提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当时,我冒出了一个想法,让我感到羞愧不已:机器人也能去,为什么要派一个人类……派你最好的朋友去?我垂下头,不敢正视他。

“这次旅途将会非常危险,”伊妮娅说,“劳尔,我相信你能办到。我相信,你能找到飞船,然后找到我们。”

我感觉自己的肩膀耸了下来。“好吧,”我说,“是不是要去送我们来这儿的远距传输器?”我们是从神林过来的,通过传送门后,到了一条小溪上,临近老建筑师的建筑杰作——流水别墅。那地方离我们这儿有三分之二个大陆远呢。

“不,”伊妮娅说,“那地方比较近。在密西西比河上。”

“好吧,”我又重复了这个词。我曾在密西西比河上飞过。那条河在我们东面,几乎有两百公里远,“什么时候出发?明天吗?”

伊妮娅摸摸我的手腕。“不,”她说,一脸疲态,但话音坚定,“就今晚。现在就走。”

我没有提出异议。我没有和她争论。我一句话没说,就抬起独木舟的船首,贝提克抬起船尾,伊妮娅则稳稳托住船腹,三人扛着这该死的东西,回到暗沉沉的沙漠黑夜中,回到登陆飞船上。

03

宗教大法官迟到了。

梵蒂冈空中交通管制系统为大法官的电磁车定制出飞行路线,让其行经太空港附近通常禁止通行的空域。梵蒂冈东侧的空中行道已被全数关闭;轨道上原有一架三万吨重的机械货船即将进入飞行通道,现在也被拦在外面,直到大法官的车子飞过着陆机位的东南角。

装备着特别装甲的电磁车内,宗教大法官约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枢机大人正襟危坐,他没有看窗外或视屏上的美景:慢慢逼近的梵蒂冈,浸浴在玫红晨光下的城墙。他甚至没有瞅瞅身下的维多利奥・埃马努尔桥,这条交通干线有二十条车道,车来车往,非常繁忙,还闪闪发光,就像阳光下微波粼粼的河流,那是日光照在车玻璃和透明罩上造成的幻象。穆斯塔法对眼前的这些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通信志的屏幕板上,上面正滚动着最新的情报。

最后一段文字过去,被牢牢记在脑中后,便被彻底删除。接着,大法官对自己的助手法雷尔神父说道:“之后,商团再没会见过别人?”

法雷尔神父是个瘦削的男人,灰色的眼眸毫无神采,他从来不笑,但双颊的肌肉稍稍抽搐了一下,对枢机来说,这便传达出了类似风趣的意味。“没有。”

“确定?”

“完全确定。”

大法官靠回到车座的软垫中,会心一笑。教宗选举前,商团只做了一次试探,会见了教皇候选人中的一位——卢杜萨美,结果不尽如人意,这次会见被完整地记录了下来,大法官将整个过程从头至尾听了一遍。枢机的笑容维持了片刻。卢杜萨美觉得自己的会客厅的防范措施非常严密,他说得没错,那间屋子可以阻挡所有的窃电、窃听器、隐形话筒、信息传输。屋内的所有录音设备,即便是植在与会者的身体内,也会被探测并追踪到。任何想以密光将信息发送出去的企图,都会被检测并阻滞掉。但大法官却获得了这次会谈的所有视频和音频记录,那是最令他感到愉悦的美妙时刻之一。

两年前,卢卡斯・奥蒂蒙席去一家梵蒂冈医院对眼睛、耳朵和心脏进行例行的替换手术。外科医生已经被法雷尔神父贿赂,神父以宗教法庭的势力威吓,就像是拿了个庞然大物架在医生的脖子上,如果他不将某种尖端设备移植在蒙席的身体内,他的小命就会不保。医生只得言听计从,但事成之后,那医生还是命享真死,没有重生——手术完不多久,他就意外出了车祸,掉进了北部大浅湾中。

卢卡斯・奥蒂蒙席的身体系统内,没有电子或机械窃听器,但视神经上连接着七只全生物纳米记录器,听觉神经系统连接着四只听觉纳米记录器。这些生物记录器不会在身体内直接发送信号,它们首先会将数据以化学形式存储起来,通过血液循环,将数据运送到某一信息发送器中,这一发送器同样以有机形态,安在奥蒂蒙席的左心室中。等奥蒂走出卢杜萨美枢机的办公室,离开安全区,十分钟后,发送器就会将此次会谈的压缩记录传送出去,经由附近的无线中继收发机,发送给大法官。这一窃听,并不是在卢杜萨美的保密屋中的实时窃听,因此穆斯塔法枢机还是有点担心,但它已经是现有技术和秘密行动所能达到的最佳结果了。

“矶崎健三害怕了,”法雷尔神父说,“他觉得……”

大法官竖起一根手指,法雷尔话说一半便打住了。“你无法确切知道他有没有害怕,”枢机说,“你无法知道他的想法。你只能听到他说的话,看到他的动作,以此来推断他的想法和反应。马丁,绝不要对你的敌人妄加猜测。那是自我放纵,后果可能致命。”

法雷尔神父俯下脑袋,表示同意和服从。

电磁车降落在圣天使堡顶部的登陆平台。大法官快步走出舱门,走下斜梯,法雷尔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赶上自己的主人。安保突击队员穿着特属宗教法庭的红色装甲制服,走到他们的前头和身后,开始护送他们,但大法官挥手令他们散去。他还有话要跟法雷尔神父说。枢机碰上了助手的左臂,这动作不是出于慈爱,而是为了接通骨骼传导通道,以便不出声讲话,就能传出话语,他说道:“矶崎健三和商团领导没有害怕,如果卢杜萨美想要肃清他们,那这些人现在早就死了。矶崎健三必须把提供支持的意思传达给枢机,他做到了。现在害怕的,应该是圣神军事当局。”

法雷尔神父皱起眉头,他通过骨骼通道默默回应:“军事当局?可他们还没出牌呢,他们没有做出任何不忠的举动。”

“没错。”大法官说,“商团已经走了一步棋,他们知道,只要时候到了,卢杜萨美会求助于他们。几年来,圣神舰队和其余人等一直惴惴不安,生怕自己做出错误的抉择。而现在,他们怕的是自己等了太长时间。”

法雷尔点点头。他们已经乘升降机来到了升天使堡底下的岩石深处,现在正行经一个个的武装警卫,穿过致命的能量场,走过黑色的走廊。在一扇毫无记号的门前,有两名突击队员,他俩穿着红色装束,举着能量步枪,笔挺站着。

“退下。”大法官命令道。他抬起手掌按了按门口的面板,钢门开启,不见了。

整个通道的四壁全是岩石,除此之外便是黑影。走进房间,无不是明亮的灯光、设备、无菌的表面。一名名技师抬起头,望着大法官和法雷尔走进来。在一面墙上,安着一个个正方形的拉门,看上去像极了古老太平间里的多层藏尸柜。有一扇拉门开着,冷藏柜中有一架盖尼式床,上面躺着一名赤身男子。

大法官和法雷尔各自驻足在盖尼式床的两侧。

“他恢复得很好,”控制台边上站着一名技师,他对枢机和神父说,“我们让他维持在液面之下,但他马上就可以起来。”

法雷尔神父问道:“他这一次冰冻沉眠,有多长时间了?”

“按本地时间算,十六个月,”技师回答,“按标准算,十三个半月。”

“让他起来。”大法官说道。

没过片刻,男子的眼皮开始颤动。这是个身材矮小的男人,肌肉强健,但身形小巧,身体上没有任何标记或是瘀痕,手腕和脚踝被粘扣带绑缚,左耳后植着大脑皮层分流器,一根几乎难以看清的微纤将其连接至控制台上。

男子躺在盖尼式床上,低声呻吟。

“纪白森下士,”大法官说道,“能听见我的话吗?”

纪下士发出一声无法理解的声音。

大法官点点头,似乎很满意。“纪下士,”他愉悦地说道,“咱们继续上次的谈话吧?”

“多久……”纪下士喃喃着,从干硬的双唇中蹦出几个字,“我被……”

法雷尔神父已经走到技师的控制台旁,他朝宗教大法官点了点头。

约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枢机没有理睬下士的问题,他轻声问道:“你和德索亚神父舰长为何放走女孩?”

纪下士睁开双眼,眨动着,似乎光线很刺眼,接着又闭上了。他没有开口。

大法官朝助手点点头。法雷尔神父伸出手,停在控制台触显的几个图标上,但没有按下去。

“再问一遍。”大法官说道,“你和德索亚为何放任女孩和他的同谋从神林逃脱?你们为谁工作?你们有什么动机?”

纪下士仰面躺着,双拳紧握,双眼紧闭。他没有回答。

大法官朝左侧微微扭了扭脑袋,法雷尔神父伸出两指,朝控制台上的一个图标按去。这些图标非常抽象,对于未经训练的人来说,它们就像是象形文字,但法雷尔对它们谙熟于胸。他选中的那个图标,翻译过来,意思就是“碾碎睾丸”。

盖尼式床上,纪下士大抽一口气,张开嘴,想要大叫,但神经抑制器已经将这一反应阻闭。矮个男子嘴巴大张,法雷尔神父似乎听见了肌肉和筋腱伸展的声音。

大法官点点头,法雷尔将手指从图标的启动区移开了。纪下士躺在盖尼式床上,整个身体不住地痉挛,腹部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上下起伏。

“这些疼痛是虚拟的,纪下士,”大法官低声细语道,“是一种神经幻象。你的身体不会留下疼痛的记号。”

石板上,纪下士咬紧牙关,想要抬头看看自己的身体,但粘扣带将他的脑袋紧紧绑在原处。

“但也许,下一次就不会了,”枢机继续道,“也许这次,我们会采取不太优雅的古老方法。”他朝盖尼式床走近一步,让那男子看到自己的脸,“再问一次……你和德索亚神父舰长为何放跑女孩?你为何袭击拉达曼斯・尼弥斯?她可是你的同机船员。”

纪下士张开嘴,露出后槽牙。“日……日……日你祖宗。”他咬着牙骂道,抵御着席卷全身的一波波痉挛。

“好吧。”大法官说道,他朝法雷尔神父点点头。

法雷尔这次选的图标,翻译过来的意思是“右眼后接上高压电线”。

纪下士张开嘴,无声狂啸。

“再问你一遍,”大法官轻声说道,“快回答我。”

“恕我冒昧,大人,”法雷尔神父朝通信志看了看,“密会弥撒还剩四十五分钟就要举行了。”

大法官伸出手指一扬。“我们有时间,马丁。有的是时间。”他抓住纪下士的上臂,“下士,说出真相,你就可以好好洗个澡,穿好衣服,无罪释放。你背叛了你的教会、你的主,也因此犯下了罪行,但是教会的精髓在于它有一颗宽恕之心。只要解释一下,你为何要背叛,那么就可免去一切罪责。”

纪下士受着电击,全身肌肉痉挛,令人惊讶的是,他竟然朗声大笑。“日你祖宗,”他说,“你们给我用了吐真药剂,已经让我说出了一切。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那个女魔头,为什么要放那个孩子走,你也绝不会放我出去的。日你祖宗。”

大法官耸耸肩,朝后退了一步。他望了望自己的金色通信志,轻声说道:“我们有时间。有的是时间。”他朝法雷尔神父点点头。

虚拟疼痛控制台上的这个图标,看上去像是个双括号,意思是“滚烫的阔剑插进食道”。法雷尔神父优雅地伸出两指,启动了它。

费德里克・德索亚神父舰长在佩森上重生后,在基督圣心军的梵蒂冈宅邸中度过了两周时间,他实际上是被软禁在了那儿。宅邸很舒服,很安静。有个重生医疗神父照顾着他的衣食起居,这是个胖胖的人儿,矮矮的,他是巴乔神父,一如既往地和蔼、热切。但德索亚恨透了这个地方,恨透了这个神父。

没有人告诉德索亚神父舰长,他是否可以离开圣心军宅邸,但德索亚明白,他必须留在此地,直到宣召送达。苏醒后过了一星期,他恢复了力气,适应了环境,便被宣召前往圣神舰队总部,在那儿,他会见了吴玛姬元帅以及她的指挥官马卢欣元帅。

会见期间,德索亚神父舰长始终保持着谨慎,未有过多行为,敬礼后,便稍息站立,洗耳恭听。马卢欣元帅做了一番解释,说他们检阅了四年前德索亚神父舰长的军事审判文档,发现这起案件的诉讼程序有不少不当之处,前后矛盾。经过进一步审阅,决定撤销原审判决,并立即恢复德索亚神父在圣神舰队中的舰长职务。现正准备为他安排一艘舰船,行使战斗任务。

“你以前那艘‘巴尔萨泽’号火炬舰船已经停用了一年,”马卢欣元帅说道,“它将会得到全面的改装,提升至大天使护卫舰的标准。你的继任斯通圣母舰长,身为它的舰长,非常出类拔萃。”

“是的,长官,”德索亚说,“斯通是名优秀的副官。我确信,她会是名优秀的指挥官。”

马卢欣元帅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翻阅着笔记本的上等纸页。“是啊,是啊,”他说,“非常优秀,事实上,我们已经推荐她担任一艘新型行星级大天使舰船的舰长。神父舰长,在我们心中,也有一艘大天使舰船,为你准备着。”

德索亚眨眨眼,试图压制内心的反应:“‘拉斐尔’号,长官?”

元帅抬起头,那张满是皱纹的黝黑脸庞上,现出了一丝微笑:“对,‘拉斐尔’号,但并非你以前驾驶的那一艘。那个原始型号已经不再担任信使任务,我们也改了它的名字。这艘新型‘拉斐尔’号大天使……啊,神父舰长,你有没有听说过行星级的大天使舰船?”

“不,长官。没有。”但是,在那个沙漠星球上的小镇上有家酒馆,铝土矿工喝酒时常常高谈阔论,他曾听到过一些传言。

“你已经落后了四个标准年。”元帅嘀咕道,摇摇头,他的一头白发服服帖帖地梳在脑后,“吴元帅,让费德里克的知识面与时代同步一下。”

吴玛姬点点头。房间内的一面墙上安着一台标准战术控制台,她碰了碰上面的触显,于是,一架星舰的全息影像出现在她和德索亚之间,神父舰长一眼就可以看出,这艘船比他那艘陈旧的“拉斐尔”号庞大、光滑、精美,也更加致命。

“陛下令圣神的每一颗工业星球制造一艘行星级大天使巡洋舰,或者,至少为制造飞船出资。”吴元帅说道,听口吻像是在做简报。“过去四年间,已经建成二十一艘,并且全部开始服役。还有六十艘即将完工。”全息像开始旋转,慢慢放大,最后停在了主甲板的剖面图上。看这样子,似乎有一把激光切枪将其切成了两半。

“如你所见,”吴舰长继续道,“生活区,指挥甲板,C3战术中心,面积都比原先的‘拉斐尔’号大……甚至胜过你以前驾驶的那艘火炬舰船。它所配备的驱动器,既有超光速瞬移基甸驱动器——其技术还处于机密状态,也有星系内聚变引擎,设备尺寸都减少了三分之一,而功率却得到了提升,也更易维护。新型‘拉斐尔’号载有三艘大气登陆飞船,一艘高速侦察机。舰上配有自动重生龛,可为二十八名船员及多达二十二名海兵或乘客使用。”

“它的防御性能呢?”德索亚神父舰长问,他依旧稍息站立着,双手剪在身后。

“十级密蔽能量场,”吴舰长做出爽快的答复,“最新的隐形技术。欧米伽级的电子对抗和干扰性能,同时还配有各种普通防御措施,如近战超动武器防御,抗能防御等。”

“攻击力呢?”德索亚问。从飞船的全息像上,德索亚可以看见一个个开口和阵列,他能辨认出这些攻击性武器,但他想要亲耳听见。

马卢欣元帅回答了他,口气中满是骄傲,似乎在炫耀自己新出生的孙子:“那个整整六米长的,是带电粒子炮,但能量来自超光驱动内核,而不是聚变引擎。只要目标在一天文单位内,就能把它轰成渣。它还配有新型霍金超动导弹,是超微型的,同你过去的‘巴尔萨泽’号上的相比,质量和尺寸都减小了一半。另有等离子刺针,弹头的当量几乎是五年前的两倍。还有死光……”

德索亚神父舰长极力控制内心的强烈反应。在圣神舰队中,死光是严禁使用的武器。

马卢欣看到德索亚脸上的表情,似乎看穿了他的所思所想。“费德里克,时代变了。这次的战争是为了扫清一切。驱逐者在黑暗中像果蝇一般繁衍生长,如果我们不阻止他们,一两年内,他们就会把炮火轰向佩森。”

德索亚神父舰长点点头。“长官,我可不可以问一下,出资建造这艘新型‘拉斐尔’号的,是哪一颗星球?”

马卢欣微微一笑,伸手朝全息像一挥。倍率放大,船体似乎在朝德索亚疾驰而来,影像穿过船体,朝战术舰桥逼近,移向战术中心显像井的边缘,直至神父舰长看到一块小型铜制铭板,上面刻着名字-“拉斐尔”号王舰。在名字之下有一行小字:天国之门出资建造,为守护全人类而战。

“你为何要笑,神父舰长?”马卢欣元帅问道。

“啊,长官,这是因为……啊,我去过天国之门这个星球,当然,那是在四个多标准年前,但当时在这颗星球上,除了十几个采矿的人以及轨道上的圣神卫戍地,其余地方空无一人。自从三百年前驱逐者入侵以来,这颗星球根本就没有人居住,长官。我无法想象,一个这样的星球可以出资建造一艘大天使舰船。在我看来,只有像复兴之矢这样的星球,才有财力建造这样一艘大天使,而且,那得花去整整一个星球的GNP。”

马卢欣还是坚定地笑着:“千真万确,神父舰长。天国之门就是个地狱里的臭水坑,那儿全是有毒的大气、酸雨、一望无垠的烂泥地、硫沼,自驱逐者攻击以来,它再没恢复过元气。但是陛下认为,圣神对那颗星球的管理权,如果转到私人企业,也许更为妥当。这颗星球仍旧拥有一笔很大的财富,含有大量重金属和化学品。所以,我们把它卖了。”

这一次,德索亚终于眨了眨眼。“把它卖了?长官,卖了一整个星球?”

马卢欣直率地呵呵一笑,吴玛姬开口道:“卖给了主业会[6],神父舰长。”

德索亚没有开口,他也一脸茫然。

“主业会以前是个次要的宗教组织,”吴玛姬说道,“它……啊……我想……有一千两百年的历史了吧,成立于一九二〇年。过去几年里,这个组织不仅成为了圣座的重要联盟,也是圣神商团强有力的劲敌。”

“啊,是这样。”德索亚神父舰长说道。商团将整个星球买下,这件事情他很容易就能想象出来,但是他却无法想象,在自己两耳不闻圣神事的几年时间里,商团竟然让它的劲敌获得了如此大的权力。但这无关紧要,他转身看着马卢欣元帅。“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长官。”

元帅看了看通信志上的时间显示,简练地点点头。

“我已经四年没有在圣神舰队服役,”德索亚轻声说道,“这四年里,我没有穿过军装,也没有得到最新的技术消息。我在一个遥远的星球上当神父,那个世界远离主流社会,可以说,我就像是在冰冻沉眠中度过了这四年。那么,长官,我有何德何能,可以指挥这样一艘新型的大天使级星舰呢?”

马卢欣皱了皱眉:“我们会让你获得全部信息的,神父舰长,圣神舰队对你有信心。还是说,你想拒绝这次任命?”

德索亚神父舰长迟疑了一秒钟。“不,长官,”他说,“我感谢大人您和圣神舰队对我的信任。我会尽力而为。”德索亚受过两次训练,知道必须遵守纪律,一次是作为神父和耶稣会士,另一次是作为陛下舰队中的军官。

马卢欣板起的脸庞展出笑颜:“是的,费德里克,你当然会。很高兴你能回来。我们会为你准备一艘飞船,在这段时间里,希望你能在圣心军宅邸中再住上几天。但愿这个安排合你的心意。”

见鬼,德索亚心中想道,还得再和那些该死的圣心军待在一起,就像是在坐牢。他说道:“当然,长官。那地方很舒服。”

马卢欣又看了看通信志。显然,此次接见到此结束。“神父舰长,在此次任命正式生效前,你还有什么请求吗?”

德索亚又迟疑了片刻。他明白,提出请求实乃不当之举,但他还是开口说道:“是的,长官,我有一个请求。在以前那艘‘拉斐尔’号上,我有三名部下,是从海伯利安上招募的瑞士卫兵……持枪兵芮提戈,嗯,他已经死了……但格列高里亚斯中士和纪下士从头到尾跟在我身边,我想……”

马卢欣不耐烦地点点头。“你想让他们去新‘拉斐尔’号上,继续担任你的部下。这请求听上去很合理。我以前有个厨子,一直带在身边,跟着我从一艘船到另一艘船……在第二次煤袋战役期间,这个可怜的人被杀死了。啊,我并不清楚这些人的情况……”元帅看了看吴玛姬。

“很巧,”吴元帅说道,“在查看你的复职文件时,我无意中看到他们的档案。神父舰长,格列高里亚斯中士现在正在星环地带服役,我确信,我们能把他调到你那儿。至于纪下士,恐怕……”

德索亚的腹部肌肉顿时抽紧了。纪下士和他亲身经历了神林的事件,当时,格列高里亚斯没有成功重生,还在重生龛中。他最后一次看到这位活泼好动的矮小中士,是在回到佩森后,当时军警将他俩逮捕,带入各自的牢房。德索亚曾握着这位下士的手,向他保证,有朝一日会重新相见。

“恐怕,纪下士已经在两个标准年前死了,”吴玛姬把后半句话讲完,“在人马座突出部战线,死于一次驱逐者攻击。据我所知,他获得了圣米凯尔银星奖章……当然,是死后追认的。”

德索亚简洁地点点头。“多谢。”他说道。

马卢欣展现出如父亲般的政客笑容,从桌对面,向德索亚伸出双手:“费德里克,祝你好运。用‘拉斐尔’号,让他们下地狱去吧。”

圣神商团的总部,准确说来,不是在佩森,而是位于落后星球轨道六十度的特洛伊点L5[7]上。那是一个中空的圆环,一个碳-碳材质的“油炸面圈”,壁厚两百七十米,宽一公里,整个圆环直径二十六公里,在其内部架满了密密麻麻的干船坞、通信天线、进料台,就像织了一张蜘蛛网。在这个巨型的商团圆环和梵蒂冈星球之间,飘浮着圣神舰队半数的轨道火力。矶崎健三曾经计算过,如果从商团圆环向佩森发动突然袭击,那么,发射出的武装火力,将在十二点零六纳秒之内被摧毁至无形。

矶崎健三的办公室坐落在一个透明玻璃泡中,而玻璃泡则蹲立在一根晶须碳材质的花茎上,花茎有四百米高,矗立在圆环的外缘。玻璃泡外壁弯曲,只要待在里面的首席执行官一时兴起,就可以改变其透明状态。在今日,这个玻璃泡只有一处区域处于偏振状态,以反射佩森那颗黄日的耀眼光芒,除此之外,其他地方都设置成透明状态。此刻,太空看上去漆黑一片,但随着圆环慢慢旋转,这个玻璃泡将会进入环状物的阴影下,矶崎健三只需抬头一望,就能马上看见满天的星辰,似乎一块沉重的黑幕被拉去,显现出成千上万的璀璨烛火。或者,是敌人的无数营火,矶崎健三想道。在这个工作日,黑暗第二十次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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