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矶崎健三办公室的四壁已经完全变得透明,这个卵状空间似乎成了一个铺着地毯的平台,独自屹立在浩瀚的太空中,上面放着现代化桌椅、光线柔和的电灯,抬头望去是一颗颗星辰,还有一条细长的银河,照亮了办公室的整个空间。但是,商团首席执行官之所以抬头仰望,并不是因为这熟悉的壮观景象,而是因为星野中的三条聚变尾焰,那是正在进站的三艘货船喷射出的,看上去像是天文全息像上的三条污痕。通过聚变尾焰,可以估算出它们与此地的距离以及德尔塔五号驱动器的状态,矶崎健三的这项本领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一瞥眼,他就能知道,货船进坞还有多长时间……他甚至能够知道这些船的名字。“抹大哈・惹事”号刚刚掠过波江五的一颗气体巨星,在那儿重新获得了燃料补给,那条尾焰现在烧得尤为红火。“艾玛・永恒”号皇舰的舰长如往常一样,装载着来自飞马座51号的核反应金属,朝圆环赶来,入坞的时候,减速度比商团的推荐数值还要高上百分之十五。最后,最小的那条痕迹只可能是“宗座施赈所”号皇舰,它刚刚从复兴星系的超光跃迁点传送而来,正在极力减速。抬眼一望,矶崎健三便获悉了这一切,就如同他清楚地了解佩森星系这部分天空中的三百多个最佳跃迁点在哪里。
一个升降管道从地板上升起,变成了透明的圆柱,星光将里面的乘客照亮。矶崎健三知道,这个圆柱只有在外面看才是透明的,站在里面的人,只会看到一面镜子,他们看不到首席执行官的办公室,只能盯着自己的镜中影像,直到矶崎健三将门开启。
管道中,仅仅站着一人:安娜・佩里・考格纳尼。矶崎健三点点头,于是,他的私人人工智能将管道入口旋转开启,考格纳尼穿过地毯,朝他走来,一路上,这位执行官同事兼门生甚至没有抬眼望望移动的星野。“午安,健三君。”
“午安,安娜。”他朝那把最惬意的椅子挥挥手,示意她就座,但考格纳尼摇摇头,仍旧站着。这名女子从不在矶崎健三的办公室中就座,而矶崎健三也从不停止这一尝试。
“密会弥撒快要结束了。”考格纳尼说。
矶崎健三点点头。就在此时,他办公室的人工智能将玻璃泡的墙壁变暗,在上面投出梵蒂冈的密光直播影像。
今日清晨,圣彼得大教堂中五光十色——红的,紫的,黑的,白的。即将被关入秘密议室中的八十三名枢机俯首,祈祷,屈身,跪地,起身,继而吟唱。这群选举人,理论上也是教宗的潜在候选人,在他们身后,是几百名主教、大主教、执事、教廷成员、圣神军事官员、圣神民事管理员、圣神行星总督,以及教皇驾崩时碰巧在佩森上、或是相离只有三星期时间债的高级官员,其次是来自道明会、耶稣会、本笃会、圣心军、马丽亚派、撒肋爵会的代表,以及一名来自圣芳济会的代表,这个修道团如今已经门庭冷落。后排是一些“尊贵的来宾”——来自圣神商团、主业会、宗教事务机构(又名梵蒂冈银行)的代表,来自梵蒂冈各附属管区、圣父福利会、圣座资产管理会,以及财政枢机院的代表。后排另有一些尊贵的宾客,分别来自宗座科学院、正义与和平星际宗座委员会,以及各类宗座学院,诸如宗座神职学院,还有其他利于管理圣神辽阔疆域的准神学组织。最后,可以看到一些颜色极为鲜亮的制服,分别隶属于海尔维希亚军[8]——瑞士卫兵及教廷护卫队的队长(由尤利乌斯教皇重新组建),还有迄今为止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贵族卫队,如今,卫队队长终于现出其真面目,他是一名苍白的黑发男子,穿着紧致的红色制服。
矶崎健三和考格纳尼以行家的眼光,注视着这一盛会。两人都接到了出席弥撒的邀请,但近百年来,圣神商团的首席执行官一直沿袭着一个传统:每逢教会举行大型仪式,都缺席不去,而派驻梵蒂冈的官方代表前往。两人望着奎农枢机口颂圣灵弥撒,财政枢机出任虚权主席;最后,两人的目光定在了卢杜萨美枢机、穆斯塔法枢机以及前排六七个政治掮客的身上。
最后的祝祷过后,弥撒结束了,参与选举的枢机们庄严地列队进入西斯廷教堂,现在,全息摄影机的镜头前空无一人,那扇门被关闭,通向密会的入口被封住,在里面闩上门闩,在外面挂上锁链,瑞士卫兵的卫队长和宗座王室的长官正式宣布封闭密会现场。梵蒂冈新闻报道随即切换到解说和推测上,而画面依旧定格在紧闭的大门上。
“够了。”矶崎健三说道,于是,实时播送画面闪了闪,暗去了,玻璃泡重新回到透明状态,头顶是黑色的天空,阳光涌入屋内。
安娜・佩里・考格纳尼微微一笑。“选举很快就会有结果。”
矶崎健三已经坐回到椅子上,他双手合拢竖起手指,轻叩下唇。“安娜,”他说,“你觉得我们——作为商团首席官员的我们——真得拥有什么力量么?”
考格纳尼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也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她说:“健三君,我的部门在上一财政年度盈利三百六十亿马克。”
矶崎健三仍旧竖着手指。“考格纳尼,”他说,“可否请您脱去外套和衬衣?”
他的门生没有眨眼。在两人共事——事实上,是作为属下和上司——的二十八个标准年中,矶崎健三从未做过、说过或表示过什么可以理解成性行为的暗示。但她仅犹豫了一秒,便解开外套脱下,放在那张她从未坐过的椅子上,接着又解开衬衣,叠起放在外套上。
矶崎健三站起身,绕过书桌,站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还有内衣,”他说道,同时脱下自己的外套,解开古式衬衣的扣子,露出赤裸的胸膛,上面光溜溜的,肤色健康,肌肉强健。
考格纳尼脱下内衣,露出形状完美的小小双乳和粉红色的乳头。
矶崎健三抬起一只手,似乎想要抚摸她,但只是指了一指,接着收回手,又指指自己的胸脯,抚摸着上面的十字形,那东西从胸骨一直延伸到肚脐上方。“这,”他说,“才是真正的力量来源。”他转过身,开始穿衣。安娜・佩里・考格纳尼抱着双肩,过了一会儿也开始穿衣。
两人重新穿戴好后,矶崎健三坐回到书桌后,又指了指那把椅子。出乎他的意料,这回,安娜・佩里・考格纳尼坐了上去。
“你是说,”考格纳尼开口道,“如果真的选出了一位新教皇,而我们和他结盟,成为他不可或缺的手下,不管我们做得多么成功,教会始终掌握着一个终极优势——重生。”
“不尽如此,”矶崎健三说,他又合拢双手竖起十指,仿佛刚才的小插曲根本就没有发生过,“我的意思是,控制了十字形的势力,就相当于控制了整个人类宇宙。”
“教会……”考格纳尼甫一开口,便马上停住了,“当然,十字形只是组成力量等式的一部分。是技术内核将这重生的秘诀提供给教会,但他们和教会结盟已有两百八十年……”
“为他们自己的目的,”矶崎健三轻声说,“安娜,他们有什么目的?”
办公室转入黑夜之中,星辰突然出现,考格纳尼仰起头,望着银河,花了几分钟思索着。“没人知道,”最后她回答,“欧姆定律。”
矶崎健三笑了:“很好,沿着阻力最小的路前进,不会把我们带向教会,而是内核。”
“但阿尔贝都顾问只和陛下或卢杜萨美相见。”
“我们并不知晓全部内情。”矶崎健三补充道。“进入人类宇宙要怎么做,这完全取决于内核自己。”
考格纳尼点点头。她明白了其中的暗示:商团正在开发一种内核级别的人工智能,这是违法的,但它将会找到数据位面的大道,沿着它,来到内核的藏身地。三百多年来,教会和圣神执行着一条根本戒律——严禁制造等同或超越人类的思想机器。圣神使用的“AI”,更合适的说法是“万用工具”,而不是“人工智能”[9],对于后者来说,差不多在一千年前,曾进化到脱离了人类的掌控。而这些万用工具只是一些低智商的思想机器,就像是矶崎健三办公室内的人工智能,或是德索亚以前那艘“拉斐尔”号飞船上的白痴电脑。但过去十几年里,圣神商团的秘密研究部门已经重新制造出了一种自主人工智能,等同甚至超越了霸主时代普遍使用的品种。这一工程的风险和收益几乎难以估量——如果成功,将会得到圣神贸易的全部控制权,圣神舰队和圣神商团原先的势均力敌局面也会被打破,但是如果被教会发现,他们就会被逐出教会,在宗教法庭的地牢中受尽折磨,最后被处以极刑。现在,前路逐渐展现出来了。
安娜・佩里・考格纳尼站起身。“我的上帝,”她轻声说,“那将是终极的迂回战术。”
矶崎健三点点头,又笑逐颜开:“安娜,你知道你说的这个词源自何处么?”
“迂回战术?不知道……我猜,是某种运动。”
“那是一个非常古老的运动,可以用来替代战争,名叫橄榄球。”矶崎健三说。
考格纳尼知道,这听上去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实际上事关重大。迟早,她的主人会向她解释其中的重要之处。她等待着。
“教会拥有内核想要……需要的东西,”矶崎健三说,“他们驯服十字形,这是交易的一部分。而教会必须以同样价值的东西作为交换。”
考格纳尼思索着,和数万亿人类的不朽具有同样的价值?她开口道:“我一直觉得,两百多年前,当雷纳・霍伊特和卢杜萨美联系上残存内核势力的时候,教会的交换砝码,是为技术内核在人类空间中重建隐秘的栖身之地。”
矶崎健三张开双手。“为了什么结果?对内核来说,能得到什么好处?”
“从前,内核是霸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说,“它们管理世界网、超光仪,当人们穿过远距传输器的时候,它们便利用数万亿人类大脑中的无数神经元作为某种神经网络,组成终极智能计划的一部分。”
“啊,对,”她的导师说道,“但现在已经没有远距传输器了,如果他们还在利用人类……用的是什么方法?在什么地方?”
安娜・佩里・考格纳尼不经意地伸手摸了摸胸脯。
矶崎健三笑了:“令人冒火,对不对?就像有个字卡在了喉咙里,可就是想不出那是什么。缺了一块拼板的拼图。但缺的那一块,刚刚被找到了。”
考格纳尼扬扬眉头:“那个女孩?”
“她重新回到了圣神的空间,”老迈的执行官说道,“我们安插在卢杜萨美身边的密探向我们证实,是内核透露了这一消息。事情是在陛下驾崩后发生的……只有国务秘书、宗教大法官和圣神舰队的首脑知道这个消息。”
“她在哪儿?”
矶崎健三摇摇头:“如果内核知道,他们也没把这个秘密透漏给教会或其他人类机构。但因为这个消息,圣神舰队召回了那名舰长——德索亚。”
“内核做出过预言,说此人将会直接影响女孩的抓捕。”考格纳尼说道,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那又怎样?”矶崎健三问道,他很为这位门生自豪。
“欧姆定律。”考格纳尼回答。
“没错。”
女人站起身,又一次下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胸脯:“如果我们先一步找到女孩,就能占得先机,开启和内核的会谈。所用方法,便是我们即将上线的新技术。”有不少首席执行官知道秘密人工智能工程的存在,虽然他们的办公室拥有严密的防窃听措施,但没人敢大声说出这个词。
“如果我们能把女孩抓到手,获取这个谈判的筹码,”考格纳尼继续道,“我们就占得了先机,在内核为人类安排的计划中,我们可以挤掉教会的位置。”
“如果我们能发现,内核从教会那儿得到了什么东西,作为掌控十字形的回报,”矶崎健三喃喃道,“我们就能提供同样的东西,甚至胜过教会的东西。”
考格纳尼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她正在领会,这一切跟她这个主业会首席执行官的目标和成就有什么关系。各方各面都有关系,她马上明白了。“当前,我们必须先一步找到这个孩子……圣神舰队肯定已经利用了一切资源,那是从未向梵蒂冈表露过的资源。”
“反之亦然。”矶崎健三说,这种竞赛让他感到乐趣十足。
“我们也必须这么做,”考格纳尼说,同时转身朝升降管道走去,“利用一切资源。”她朝自己的导师笑了笑。“健三君,这是场终极的三方零和游戏,对不对?”
“正是,”矶崎健三回答,“胜者将得到一切——超越人类想象的力量、不朽和财富。而败者,则是毁灭、真死、世世代代的奴隶生涯。”他竖起一根手指,“但不是三方,安娜,是六方。”
考格纳尼在入口前停下脚步。“我能想到第四方,”她说,“内核,他们也有自己的需要,也想第一个抓到孩子。可……”
矶崎健三垂下手。“我们必须假设,在这场游戏中,这个女孩有她自己的目的,对不对?另外,不管是谁,或是什么东西,把她带到了游戏中,让她成为一枚棋子……啊,这些幕后人物,可称得上是咱们这场游戏的第六名玩家。”
“这幕后黑手也可能是五方中的一方。”考格纳尼微笑着说。跟矶崎健三一样,她也在享受这场赌注极大的游戏。
矶崎健三点点头,转过椅子,注视着商团圆环那根弯曲的带子上,太阳又一次开始升起。升降管道的入口关闭,安娜・佩里・考格纳尼离去时,他没有转身看一下。
祭坛上方,耶稣基督现出一副严厉冷酷的表情,将人类分成善恶两个阵营——一方受奖赏,一方遭诅咒。没有第三个阵营。
西斯廷教堂内,卢杜萨美坐在装有罩盖的位席中,望着米开朗基罗的壁画:《最后的审判》。一直以来,卢杜萨美都觉得这位基督是个专横霸道、毫无慈悲的人物,也许,让他俯瞰这新教宗选举的场面,倒还算是贴切。
现在,这个小小的礼拜堂已经十分拥挤,八十三个装有罩盖的席位中,分别坐进了八十三名亲身出席的枢机。还有一小块空地,可以容纳三十七名不便到场的枢机的全息像——每一个都将坐在装有罩盖的席位中。
这是枢机们被“关”在梵蒂冈宫的第一个早晨。卢杜萨美睡得很香,吃得很好——卧房是他梵蒂冈办公室中的一间小屋,膳食是梵蒂冈招待所的修女烹饪的简易餐饭:简单的食物,廉价的白葡萄酒,不过用餐地点是在壮丽的波吉亚寓所。现在,所有人都在西斯廷教堂中聚齐,座席摆好,罩盖立了起来。卢杜萨美知道,教皇选举大会的壮观景象已经有好几个世纪不曾有过——他想,那要追溯到大流亡前,大概是公元十九或二十世纪,当时枢机的数量非常多,以至于小教堂难以容纳全部座席。到了远距传输器陨落时,教会已经衰弱到非常渺小的地步,总共只有四十几名枢机,很容易就能全部坐进去。虽然圣神慢慢扩张,但尤利乌斯教皇一直将枢机的数量保持着较小的等级,从没超多一百二十名。由于有差不多四十名枢机无法亲自前来参加选举,所以,西斯廷教堂还是可以将永久居住在佩森上的枢机全部容纳进去的。
重大时刻来临了。教堂内的所有枢机选举人同时起立。在审查员桌子和祭坛旁边上的空地上,三十七名没有到场的枢机选举者的全息像忽闪而现。由于那片空地地方很小,所以全息像也很小,只有人形玩偶那么大,他们坐在玩偶状的木制座席中,全都飘浮在半空,就像是已逝选举者的鬼魂。一如往常,卢杜萨美笑了,这些缺席选举者的小样子真是太合适不过了。
过去几次,尤利乌斯教皇都是通过欢呼选举而当选的。现在,三名担任审查员的枢机中的一位举起一只手:虽然圣灵即将附上这些男女的身体,但是尚需一些协调工作。当审查员放下手的时候,按理说,八十三名枢机和三十七个全息像将会异口同声喊出声。
“选举雷纳・霍伊特神父!”卢杜萨美枢机喊道,他望见穆斯塔法枢机坐在装有罩盖的席位中,也喊出了同样的话语。
祭坛前的审查员停顿了片刻。欢呼声响亮清晰,但是,显然还没达到异口同声的效果。这一局面从未出现过,二百七十年来的历次欢呼都是即刻喊出的。
卢杜萨美小心翼翼地屏住笑容,他没向四周看。他清楚,到底是哪位新任枢机没有喊出尤利乌斯教皇的名字。他也知道,贿赂这些人,一共花去了多少金钱。他非常明白,他们冒的风险是何等巨大,如果被拆穿,几乎肯定会为此受苦。卢杜萨美知道一切,因为组织此次贿赂的,也有他的一份。
三名审查员互相商谈了片刻,接着,其中一人——也就是那位下令呼喊选举开始的人——开口说道:“进入投票程序。”
下发选票的过程中,枢机们都兴奋地交谈起来。在这些教会巨子的整个生涯中,还从未经历过投票的选举方式。那些缺席的枢机选举人的全息像马上被人遗忘了,虽然有几名事先准备好了用以投票的互动芯片,但大多数都没操这份心。
司仪在座席间来回走动,分发选票——每名枢机选举人都有三张。审查员也在密密麻麻的座席间走动,确定枢机们都有写字的笔。一切准备就绪后,审查员中那名执事枢机再一次举起了手,这一次,是表示投票开始。
卢杜萨美看了看选票卡。在其左上方,印着——“吾人谨此宣告新主,心仪人选:”——下方有一片空白,可以写上名字。西蒙・奥古斯蒂诺・卢杜萨美写上了“雷纳・霍伊特”,然后将卡片对折,高高举起,让众人看见。没过一分钟,八十三名枢机全都举起了卡片,互动全息像中也有六七人高举着。
审查员开始以级别高低叫号,令枢机上前投出神圣的选票。卢杜萨美是第一个,他走出座席,走到审查员的桌子旁。桌子边上就是祭坛,在其上方,壁画中面目可憎的基督凝视着这一切。卢杜萨美屈下身,跪拜在祭坛边,低头做了番默祷,起身后,他大声喊道:“我主在上,请您慧眼明鉴,卑职卢杜萨美,绝无二心,在此投下神圣的一票,选出我心目中的不二人选。”卢杜萨美庄严地举起对折起来的卡片,放在投票箱上的镀银器皿中。接着,他拿起银器,将选票倒进投票箱。执事枢机点点头,卢杜萨美朝祭坛鞠了个躬,便走回自己的座席。
第二位是宗教大法官穆斯塔法枢机,他威严地走到祭坛旁,投下了他的那一票。
等所有人全都投好票,开始计票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第一名审查员拿起投票箱摇了摇,打乱选票的次序。第二名审查员开始计算有效票数——其中包括从互动全息像抄写下的六票——将它们放进另一个投票箱。得出的票数和选举大会上的枢机人数一致。于是,审查程序继续。
第一名审查员拿起一张选票,打开,记下上面的名字,接着将卡片传给第二名审查员,后者做了个记录,继而传给第三名,也是最后一名审查员。此人是奎农枢机,他先是大声喊出选票上的名字,然后也做了下记录。
审查员曾在每个座席上都放了书写器,现在,在听到读票后,每个枢机都会在上面草草写下名字。选举大会结束后,这些书写器会被收集起来,销毁其中的文档,不让投票的记录遗留在这个世界上。
投票过程就这么继续着。对卢杜萨美来说,同其余亲身在场的枢机一样,心里只悬着一件心事:欢呼程序中那几个持不同意见的枢机选举人是不是真的写下了其他人的名字。
在每张投票卡被宣读后,最后那名审查员会将卡片刺在一根连有细线的针上,穿过上面的“人选”两个字。所有的选票都读完后,就把针抽出,将细线两头打上结。
获胜候选人被引进教堂。此人站在祭坛前,身穿一件简易的黑色法衣,看上去极为谦卑,有点不知所措。高阶执事枢机站在他面前,说道:“经法定选举,你被选举为最高主教,你是否接受这一结果?”
“我接受。”那名神父回答。
此时,一张座席被移了出来,摆在这位神父身后。执事枢机举起手,吟唱道:“既已接受法定选举,在场之徒众,在全能之主见证下,认你为罗马天主教之大主教,合法之教皇,主教学院之领袖。愿你得上帝之谆谆教导,如祂授予你全能之力量,掌管耶稣・基督之圣教。”
“阿门。”卢杜萨美枢机和道,他拉下绳索,垂下座席的罩盖,八十三个实体座席和三十七个全息座席同时照做,现在,只有新教皇一人站在那儿。这位神父——如今已是教宗——坐进了挂着教皇罩盖的座椅上。
“你选择何名称呼?”执事枢机问道。
“我选择乌尔班十六世。”坐在王座上的神父说道。
从枢机的座席中传来一阵嗡嗡的低语。执事枢机伸出手,和另两名审查员引领神父离座。台下的耳语声更响了。
穆斯塔法枢机从座席中探出身,凑到卢杜萨美身边:“他肯定是指乌尔班二世。乌尔班十五世是个胆小鬼,生活在二十九世纪,只会哭鼻子,啥事不干,一门心思就知道看侦探小说,给前女友写情书。”
“乌尔班二世,”卢杜萨美沉思道,“没错,当然是他。”
几分钟后,审查员又领着神父回来了。现在,教皇已经穿上了一身白衣——一件带有白帽的法衣,白色小瓜帽,胸口戴着十字架和白色的绶带。新任教宗开始主持第一次赐福仪式,卢杜萨美俯身跪在教堂的岩石地板上,其余枢机,不管是真人还是全息像,都同他一样跪拜了下去。
事成之后,审查员和亲身出席的枢机走到炉子前,将由黑色细线拴系的选票烧毁,同时在火上加了点白色化学品,以让弗玛塔看上去和白烟没啥两样。
众枢机从西斯廷教堂中鱼贯而出,沿着通向圣彼得教堂的古老小径和走道,慢慢前行,到了那儿,高阶执事枢机单独走上阳台,向等待着的教民宣布新教宗的名字。
那天早上,有五十万教众挤在圣彼得广场上,他们正等候选举结果。人海之中,站着费德里克・德索亚神父舰长。几小时前,他实际上还被软禁在圣心军宅邸中,现在刚被释放。在傍晚前,他必须到圣神舰队太空港报到,然后乘穿梭机,到新的指挥岗位赴任。他跟在众人的步履之后,穿行在梵蒂冈中,接着便被人流卷走,男人、女人、小孩,汇聚成一条奔腾的江流,携着他朝广场奔去。
突然,从烟囱中冒出一缕白烟,刹那间,人群爆发出狂烈的欢呼。圣彼得教堂的阳台下,本已人山人海,又有数以万计的人绕过柱廊,经过雕像往前涌来,现在越发摩肩接踵。数百名瑞士卫兵挡着人群,不让他们进入大教堂,进入秘密之地。
当高阶执事出现并宣布新教皇将被冠以“乌尔班十六世”的名号之时,人群发出一阵喘息。德索亚发现自己也在大喘粗气,惊讶无比,震惊异常。每个人都以为新教皇会被称作“尤利乌斯十五世”,完全没想到新教皇竟然拥有了另外一个名字……啊,难以想象啊。
接着,新教宗走上了阳台,喘息声马上被欢呼声替代,一波又一波,毫不停歇。
那是尤利乌斯教皇——熟悉的脸庞,高高的额头,悲伤的双眼。雷纳・霍伊特神父,教会的救世主,他又一次当选了。教皇陛下举起一只手,做出熟悉的赐福祈祷的动作,等待教众的欢呼声平息下来,之后他将开始演讲。但狂喜的人群欢呼个不停;五十万人的口中发出响亮的吼声,毫无停歇之意。
为什么是乌尔班十六世?德索亚神父舰长思索着,很久以前,作为一名耶稣会士,他仔细地阅读并研究过教会历史。他在头脑中细细思量了一番,快速翻寻关于乌尔班教皇的记忆……大多数都不值得记忆,或者更糟。为什么……
“该死。”德索亚神父舰长大喊一声,但圣彼得广场上,无数信徒在持续不停地吼叫,这声咒骂也早已丢失在了其中。“该死。”他又骂了一句。
没等人群安静下来,没等新任的老教皇开始演讲,没等他解释自己为什么要选这个名字,没等他将必须宣布出的东西宣布出来,神父舰长便明白了。领悟之后,他的心顿时凉了下来。
乌尔班二世在公元一〇八八至一〇九九年担任教皇。德索亚想,应该是在一〇九五年十一月,这位教皇在勒芒召集了一次宗教会议,在会上呼吁发动一场圣战,抗击近东的穆斯林教徒,以拯救拜占庭,从穆斯林的手中解放东方的天主圣地。他的这一演讲引发了第一次十字军东征……那是无数血腥战役的起点。
人群终于安静下来。教皇乌尔班十六世开始讲话,熟悉但充满新生力量的声音降落在在场的五十万信徒的头颅之上,也进入了聆听直播广播的数十亿教众耳中。
在新教皇开口演讲前,德索亚神父舰长就已经转过了身。他推搡着往回走,挤过一个个静立不动的人儿,试图逃离圣彼得广场那兀然变得幽闭恐怖的禁闭区域。
毫无用处。人群正全神贯注,欢乐无比,德索亚陷在了这群狂热之徒中。从新教皇口中蹦出的那些词语,同样充满了喜悦,热情洋溢。德索亚神父舰长站在那儿,他无法逃离这一切,只能低下头。人群开始高呼:“这是上帝的旨意。”这时,德索亚泪眼蒙眬。
圣战。光荣。对驱逐者问题的最后决议。超越想象的死亡,超越想象的毁灭。德索亚神父舰长紧紧闭上双眼,但脑海中依旧跳动着一幅幅画面:带电粒子束在黑暗的太空中闪耀,整个星球熊熊燃烧,海洋变成蒸汽,大陆变成熔岩河,环轨森林浓烟滚滚,烧焦的尸体在零重力下翻滚,脆弱的翼状生物被烧成灰烬……
亿万人高声欢呼,而德索亚潸然泪下。
04
那次深夜的离别,是我经历过的最折磨心灵的事。
军人都很擅长在午夜行军,我在海伯利安地方军服役的时候,感觉似乎所有重要的军事行动都是在凌晨时分展开的。所以,看到黎明前的黑暗,闻到深夜的气息,我总会联想到那种奇怪的感受,既恐惧又兴奋,既担心又期盼。那晚,伊妮娅向团队宣布消息后,她说我必须当晚就走,但我还是花了很长时间完成临行的准备:装好独木舟,打点好装备,决定哪些该留下,哪些该拿在身边,拆掉我在营地的帐篷和工作区。所以,直到凌晨两点,我们才乘上了登陆飞船,而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几乎已经快日出了。
说实话,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女孩先发制人的宣告牵着鼻子走。我们在塔列森的四年里,许多人都会到伊妮娅跟前,请她给予指引和建议,但不包括我。当时我已经三十二岁,而她才十六岁。照顾她,看护她,那才是我的工作,而且——如果事关重大——我得告诉她该怎么做,什么时候做。我一点也不喜欢如此急转直下的形势变化。
我本以为,贝提克会和我们一起乘飞船走,一路送我到乘小舟离开的地方。但伊妮娅说机器人得留在营地,所以我又花了二十分钟,在营地里找到他,和他道别。
“伊妮娅说,有朝一日我们会重新相见。”蓝皮肤的男子说道。“我也相信,我们会再见的,安迪密恩先生。”
“劳尔,”我说了无数遍了,“叫我劳尔。”
“好。”贝提克说道,脸上滑过一丝微笑,带着拒不从命的意味。
“去他的。”我意味深长地说道,接着向他伸出手,与贝提克握了握手。我突然有股冲动,想要抱住这个同行旅友,但我知道,这样做肯定会让他不知所措。虽然机器人并非设计成拘谨屈从的奴隶,毕竟,他们是活生生的有机生物,而不是机器,但经由RNA培养及长期训练,他们已经无望地成了刻板的工具。至少,我面前这位就是这样。
接着,我和伊妮娅便离开了,我们登上登陆飞船,飞出停机棚,进入沙漠黑夜,静悄悄地升空。我已经尽己所能,找到了大多数的团队学徒和工人,和他们道了别,但时间已经很晚,人们都三三两两地各自待着在宿舍房间、帐篷和学徒小屋中。我真希望以后能和他们中的某些人再次相见,尤其是四年来一起工作的那些建筑工人,但我真的没有多少信心。
登陆飞船本可以直接载我们去目的地,只需伊妮娅敲入一串坐标,但我将控制器设置在半自动状态,这样一来,飞行过程中,我就能假装忙着一些事情。从坐标看,我们得飞上一千五百公里。伊妮娅说过,我们的目的地是在密西西比河沿岸的某个地方。登陆飞船只需飞行在次级轨道,最短只需十分钟就能抵达,但由于能量和燃料的匮乏,所以我们得尽量节约着用,于是,飞船一张开机翼,伸展到最大尺度,我们就将速度保持在亚音速,高度维持在舒适的一万米,在着陆前不再进行任何形变操作。登陆飞船的人工智能核心中,栖息着领事飞船的人格,是我在很久以前从通信志中传上去的,现在,我们便命令他保持沉默,除非碰到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讲。接下来,我和伊妮娅躺了下来,在周围仪器发出的红光的包裹下,一面聊天,一面望着身下的黑色大陆慢慢移动。
“丫头,”我说,“为什么要这么急着走?”
伊妮娅撇了撇手,这动作做得很夸张,五年前我就见过。“我们得开始行动了,这很重要。”她的声音很轻,几乎有点死气沉沉,那股推动团队发展的活力和意志力都枯竭了。也许,只有我一个人认得出她这语气,她听上去像是要哭了。
“这事真的重要到,”我说,“非得在大半夜……”
伊妮娅摇摇头,朝黑漆漆的挡风玻璃外看了片刻。我意识到,她在哭,当她最后转过头来的时候,仪器发出的亮光让她的眼睛看上去红通通的,泪光闪闪。“如果你今晚不走,我会再也鼓不起勇气让你走的。如果你不走,我就再也鼓不起勇气,只能留在地球上……永远也不会回去。”
当时我有股冲动,想要过去握起她的手,但我没有那么做,我的大手仍旧握在全能控制器上。“嗨,”我说,“我们可以一起去找飞船。你跟我分道扬镳,这根本没什么意义。”
“不,有意义。”伊妮娅的声音非常轻,我必须往右边凑,才能听清楚她的话。
“或者可以让贝提克去取那艘船,”我说,“我和你留在地球上,然后等我们准备好了,就一起回……”
伊妮娅摇摇头:“劳尔,我永远也没办法准备好回去。一想到这个,我就几乎吓得半死。”
往日浮现在我脑海中:那疯狂的追赶,把我们追得从海伯利安逃出,穿越大半个圣神空间,无数人没命追赶,圣神星舰、火炬舰船、战斗机、海兵、瑞士卫兵,天知道还有什么——包括那个女魔头,她差点在神林杀死了我们——我们无时无刻不在躲避他们。最后,我说道:“丫头,我也这么想。也许,我们应该留在地球上,他们到不了咱们这儿。”
伊妮娅马上朝我看来,我明白她那表情的意思:不仅仅是倔强,也是指事已决定,不容商讨。
“好吧,”我说,“可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不能叫贝提克带小舟去找飞船,而我和你一起走。”
“不,我说过,”伊妮娅说,“你只是没仔细听。”她坐在大号座椅上,转到一侧。“劳尔,如果你走了,并答应我,有朝一日在圣神空间的某个地方和我相见,我就会通过远距传输器做我必须做的事。接下来这些事,我必须独自完成。”
“伊妮娅。”我叫着她的名字。
“怎么了?”
“这真是太傻了。你没发觉吗?”
这个十六岁的孩子没有回答。在我们身下及左侧,在堪萨斯西部的什么地方,出现了一圈营火。我朝外望着黑暗中的亮光。“知不知道你那些外星朋友在下面做的是什么试验?”我问道。
“不知道,”伊妮娅回答,“而且,他们也不是我的外星朋友。”
“哪方面不是?”我问,“不是外星?不是朋友?”
“都不是。”伊妮娅回答,我意识到,对于这些神一般的智慧生命,这是她说过的最言之凿凿的一句话。这些神秘人绑架了旧地,我有时候觉得,他们也绑架了我们,仿佛放牛一般,把我们从远距传输器间赶来赶去。
“介不介意跟我说说这些不是外星也不是朋友的人?”我说,“毕竟,可能会出什么事……我可能无法成功抵达约会地点。我想在走之前,知道一些关于我们主人的秘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伊妮娅颓然倒在座椅上,似乎我狠狠掴了她一巴掌。
“对不起,丫头,”这一次,我终于握住了她的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有点生气。”
伊妮娅点点头,我又看见了她眼眶中的泪水。
我一面在心里骂自己,一面说道:“团队每个人都十分确信,这些外星人是群神一般的人,慈悲、亲切。大家嘴上说‘狮虎熊’,可实际上,他们心里想的是‘耶稣啊耶和华啊ET啊’,就是赖先生给我们看的那部古老的平面电影。每个人都确信,如果有朝一日这个团队解散了,那么这些外星人就会出现,像慈母般引领我们回到圣神。不危险,不混乱,不吵闹。”
伊妮娅笑了,但眼睛依旧泪光闪闪。“自从人类用熊皮盖住屁股,走出洞穴以来,他们就一直在等待耶稣、耶和华、ET的出现,等那些人救他们于水火。”她说,“他们会一直等下去。但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是我们的战斗……我们必须自行解决。”
“你说的我们,是指你、我、贝提克?我们得对抗八千多亿拥有重生秘诀的信徒?”我轻声说道。
伊妮娅又一次抬起手,做了个优雅的手势。“对,”她说,“目前来说,是。”
我们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天仍旧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而且还下着滂沱大雨。时值深秋,那雨水冷冷的,还夹带着雹子。密西西比河是条大河——旧地最宽的河流之一——登陆飞船在河流上方盘旋了一圈,然后着陆在西岸的一座小镇上。事实上,这一切是我从显示屏上看到的,图像经过增强处理,而外面的真实景色,只是黑漆漆的一片以及哗哗的大雨声。
我们先是飞过一座小山,山上都是光秃秃的树木,又穿过一段空空荡荡的大路,有条狭窄的桥梁横跨在密西西比河上,最后着陆在一块路面铺平的空旷区域中,离河只有五十米远。这座河边小镇坐落在一个谷地中,四周矗立着山林,从显示屏上,我能看到小型木屋,大型砖石仓库,河边还有几栋高大的建筑,可能是谷粮仓。这些建筑可以追溯到十九至二十一世纪的旧地,这种式样在当时的这一区域很盛行。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城市在遭受苦难深重的地震和火灾之后还能幸存下来,也许是狮虎熊重建的,但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重建。狭窄的街道上看不到人的踪迹,通过红外波段观察,也看不到热信号——既没有活的生物,也没有地行车内燃引擎发出的热量。不过另一方面,那是一个冰冷的雨夜,时间才刚到四点半,在这人见人厌的破天气中,有一点点常识的人,都不会在外面溜达的。
我俩都穿上了雨披,我提起小背包,说道:“再见了,飞船。老实看家,别乱动。”飞船形变出一条阶梯,我们从上面走了下来,走进了大雨中。
小舟藏在飞船腹部的储藏库中,伊妮娅帮我把它拖了出来。我们沿着滑溜溜的街道,往河流那儿走去。在前一次沿河冒险的旅途中,我随身携带过夜视镜和各种武器,身边还有一个筏子,上面装满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今晚,我手里只有一把激光手电,是我们在前往地球的旅途中仅剩的一个纪念品。我把它设置在节能状态,虽然光线非常暗淡,但还是将身前两米的街道照亮。除了手电外,我的背包中还有一把纳瓦霍狩猎刀,还有几块三明治和水果干。我已经准备好对抗圣神了。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
“汉尼拔。”伊妮娅回答,她使出吃奶的力,紧紧抓着滑溜溜的小舟。我俩踉踉跄跄沿着街道往前走。
此时,我不得不把细长的激光手电咬在嘴里,腾出双手,紧紧把住这条愚蠢小舟的船头。走着走着,街道到了底,出现了一条卸货斜坡,伸进了密西西比河的湍流之中,我放下小舟,拿下手电,说道:“圣彼得堡[10]。”团队营地有个图书馆,藏书丰富,都是印刷书,我曾在那儿待过上万小时,遍览群书。
在手电投出的微弱光线下,我看见伊妮娅戴着兜帽的脑袋点了一下。
“真是疯了。”我说道,拿着手电对着空荡荡的街道扫了一番,又照了照砖石仓库,照了照黑漆漆的河流。奔腾的黑色水流令人心惧,一想到要在这条河上顺流而下,都让我觉得无比抓狂。
“是的,”伊妮娅说,“疯了。”冰冷的雨滴砸在她的兜帽上。
我绕过小舟,抓住她的胳膊。“你看见了未来的景象,”我说,“告诉我,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
她低着头。在微弱的光线中,我只能看见她那苍白的脸颊露出一小片模糊的区域。透过雨披的衣袖,我抓着她的胳膊,但又像是抓住了一根长久以来一直矗立在那儿的枯树枝。她开口说了句话,但声音太轻,雨声和流水声又太吵闹,我没有听清她在讲什么。“什么?”我问。
“我说,我没有看见未来的景象,”她回答,“我只是记得一部分。”
“有什么区别?”
伊妮娅叹了口气,走近了些。天非常冷,从口中呼出的气结成了雾,缠结在一起。我百感交集,内心充满了焦急、恐惧、期盼,肾上腺素狂涌。
“区别在于,”她说,“看见,是清楚地展现在眼前,而记得……则另当别论。”
我摇摇头,雨水淌进双眼:“我不明白。”
“劳尔,你还记得贝茨・金博的生日聚会吗?那天杰弗弹了钢琴,奇奇喝醉了酒,摔倒在地上,记得吗?”
“当然记得。”我回答。在这大半夜,在一场暴风雨中,在即将离别的时候,讨论这样一个话题,真让我感到冒火。
“什么时候?”
“什么?”
“是在什么时候?”她重复道,在我们身后,密西西比河从黑暗中奔腾而来,又在黑暗中奔腾而去,快得像是一列磁悬浮列车。
“四月吧,”我说,“五月头上。我记不清了。”
戴着兜帽的脑袋点了点:“那天晚上,赖特先生穿了什么衣服?”
换做以前,面对这个孩子时,即便心里冒火,我也从没想过要打她,打她屁股,冲她大嚷。但现在,我却有了那股冲动。“我怎么知道?我干吗要记得这个?”
“想想看。”
我吐出一口大气,别过头,望着耸立在黑夜中的黑色山峦:“见鬼,我不知道……灰色羊毛衫。对,我记得他当时穿着那件衣服,站在钢琴边。就是那件扣子很大的灰色羊毛衫。”
伊妮娅又点了点头,雨水正噼里啪啦地落在我们的兜帽上。“贝茨的生日聚会是在三月中旬。赖特先生没来,因为他感冒了。”
“那又怎样?”虽然这么说,但我心里已经明白了她说的这些话有什么意义。
“所以,我只是记得未来的一点景象。”她又重复了那句话,声音颤抖,似乎要哭出来了。“我不太情愿去相信这些记忆,如果你一定要我告诉你相见的日子,那可能就像是赖特先生的灰色羊毛衫。”
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再没说话。大雨落下,就像是一只只小拳头狠狠地砸着关得严严实实的棺材。最后我终于说道:“好吧。”
伊妮娅向前走了两步,双手环抱住我。我俩的雨披也亲密接触着,发出沙沙的响声。我们笨拙地抱在一起,我能感觉到她背部绷得紧紧的,胸部也更加柔软了。
她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可以把手电给我用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