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安迪密恩的觉醒(出书版)》作者:[美]丹·西蒙斯/译者:潘振华【完结 番外】 > ☆书香门第★安迪密恩的觉醒.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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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丹·西蒙斯/译者:潘振华 当前章节:15402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2:34

我递给了她。她用手电照着把独木舟小舱中的尼龙裙往后拉,纤维塑料下,露出一截狭窄的光亮木头,上面有一个透明的保护面板,在雨水中闪闪发亮,面板内是个红颜色的按钮。“看见这个了吗?”

“看见了。”

“无论如何,都不要碰它。”

我当场放声大笑。在塔列森的图书馆里,我读过一些戏剧,有些十分荒诞,比如《等待戈多》。我有种感觉,我们是不是飞进了一场荒谬离奇的戏剧里了呢。

“我是说正经的。”伊妮娅说。

“要是这按钮不能碰,你装它干什么呢?”我反问道,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伊妮娅摇摇头。“我是说,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碰。”

“丫头,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万不得已的?”

“到时你会知道的,”她说道,又抱了抱我,“我们最好把船推到河里去。”

这时候,我俯下身,想要亲亲她的额头。在过去的四年间,我这样亲过她好几次,比如在她跑去静修前,我就这样祝福过她;在她发烧或是累倒的时候,我曾把她抱到床上,亲吻她湿乎乎的额头。但就在我凑过去的时候,伊妮娅仰起了脸,于是,自我和她在光阴冢山谷的风暴和混乱中相逢以来,我第一次亲到了她的嘴唇。

我想,前面我提到过,伊妮娅的眼神非常有力,非常亲切,甚至胜过于大多数人的身体接触……我也曾说过,和她进行身体接触会有一种突然触电的感觉。而这一吻……胜过这一切。那一晚,在这个曾经名为地球、现在隐没于小麦哲伦星云的星球上,在密西西比河西岸的汉尼拔小镇,在黑夜和风雨中,我已经三十二岁,我感受到了初吻带来的前所未有的感觉。

我激动地朝后退了一步,激光手电的亮光歪歪朝上,将我俩之间的空间照亮,我能看见她黑色双眼中闪动的光芒……看上去有点淘气,又似乎是安心,仿佛漫长的等待终于结束……但似乎又另有深意。

“再见,劳尔。”她一面说,一面抬起小舟的尾部。

我晕头晕脑地,将船头放进斜坡底部的黑色河水中,然后平衡着身体,爬下去钻进了座舱。贝提克为我量身定做出这条小舟,感觉像是一件非常合身的衣服。在摇摇晃晃拍打双手的时候,我小心不去碰那个红色按钮。伊妮娅推了一把,独木舟便浮在了水上,这儿的河水很浅,深度才二十厘米。她递给我双头桨片,接着是我的背包,最后是激光手电。

我开启手电,将光束朝她的方向照去。“传送门在哪里?”我问,声音像是从什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就像是有个第三者在说话。我的意识和情感还在回味刚才的那一吻,我已经三十二岁,而这孩子刚满十六岁,我的任务是保护她,保证她安全地活在这个世上,直到有朝一日回到海伯利安,回去看望诗人老头。这一切真是疯了。

“你会看见的,”她说,“等天亮就能看见。”

就是说,还有好几个小时。这真是一出荒谬绝伦的戏剧。“我找到飞船该干什么?”我问道,“我们在哪儿见面?”

“有个叫天山的星球,”伊妮娅说,“飞船知道怎么去那儿。”

“在圣神疆界内?”我问。

“差不离。”她回答道。她口中呼出的气凝结起来,悬浮在冷冷的空气中。“在霸主时期,它位于偏地。圣神让它加入了保护体,并答应会派传教士过去,但只是说说而已,这颗星球还没归顺。”

“天山,”我重复着,“好吧。我该怎么找到你?星球都是大家伙。”

在手电光束的照耀下,我能看到她的黑色双眼,湿湿的,也许是因为雨或者泪水的缘故,也可能两者兼而有之。“找到一座叫恒山的山,在那附近,有个叫悬空寺的地方,”她说,“我就在那儿。”

我握紧拳头,粗鲁地一砸。“好极了,这么说,我只要到当地的圣神驻军地敲敲门,问问这座悬空的寺庙在哪个方向,而你呢,就在那儿悬在空中等着我。”

“天山上只有几千座山,”她说,声音有气无力,饱含悲伤,“但只有几座……城市。飞船在轨道上就能找到恒山和悬空寺,但不能在那儿着陆,你得自己离船登陆。”

“为什么不能在那儿着陆?”我问道,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谜题不由让我火冒三丈。

“到时你就会明白的,劳尔。”伊妮娅回答,声音颤抖,像是同眼睛一样,也盈满了泪水。“求你了,快走吧。”

水流一直在试图把我从岸边卷走,但我划着桨,将轻快的小舟维持在原地。伊妮娅在河边走着,和我并驾齐驱。东方的天空似乎有点蒙蒙亮。

“你确定我们会在那儿见面吗?”我朝她喊道,大雨变得淅淅沥沥了。

“劳尔,我确定不了任何事。”

“连我们能不能幸免于此也不确定?”我不太清楚自己说的“于此”是指什么,我甚至不清楚我说的“幸免”是什么意思。

“尤其吃不准这事。”女孩回答,接着我看见她脸上展露出一直以来的那副笑容,充满了淘气和期盼,还有某种悲伤的意味在里面,夹杂着一种自然而发的睿智。

水流正极力把我卷走。“我多久才会找到飞船?”

“我想,只需几天工夫。”她喊道。现在,我俩已经相离数米,水流正把我拖进密西西比河的洪流中。

“找到飞船后,多久才能到……天山?”我喊道。

伊妮娅大喊着,但一波波水浪拍打着小舟,声音吵闹,她的回答也淹没在了其中。

“什么?”我大喊着,“我听不见。”

“我爱你。”伊妮娅喊叫着,这回的声音清晰响亮,穿越黑色的河水,进入了我的耳中。

奔腾的水流把我卷了进去,我开不了口,胳膊也不听使唤,最后才想到用桨片划水。“伊妮娅?”我拿起手电,朝岸边照去,瞥见那身雨披在光线下发着微光,兜帽的阴影下,有一个苍白的椭圆小脸蛋。“伊妮娅!”

她正喊着什么,朝我招着手,我也招了招。

水流突然变得十分强劲,一棵倒伏的大树缠在河中的沙洲上,我使出全身的力气,避过它,接着进入了中央河道,急速奔向南方。我回头望了一眼,但汉尼拔的一栋建筑已经把我心爱的孩子遮住了,再也看不见她了。

一分钟后,我听见了一声轰鸣,像是登陆飞船的反重力装置发出的声音,但当我仰头望去的时候,只看见一片黑影。或许伊妮娅正驾着飞船在我头上盘旋,或许那只是黑夜中的一片云。

河流载着我向南方前进。

05

德索亚神父舰长在佩森星系搭上“拉贵尔”号王舰,这是一艘大天使级巡洋舰,十分类似他将要执掌的飞船。舰上配有机密的瞬移驱动器,现又称作基甸驱动器,它会制造出可怕的涡流,将德索亚杀死,抵达目的地后,过了两天,而不是通常的三天,神父舰长便重生了。重生时间之所以缩短,是因为神父舰长得到的使命极为紧迫,所以,有一名重生医疗神父在一旁照料,他将会帮忙应付不完全重生的失败后果。醒来后,德索亚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位于“双十五-三五”的圣神舰队战略部署空间站,正环绕一颗了无生气的岩石星球做运动,远处,是旧地比邻区的波江五,它离曾经的旧地只有触手可及的几光年远,而这颗星球就在这黑暗的空间中旋转。

德索亚有一天时间来恢复元气,次日便得乘穿梭机前往“双十五-三五”的舰队集结区,那地方离这个军事基地有十万公里远。驾驶穿梭机的是名海军候补军官,她没有直接前往集结区,而是不厌其烦地绕了个圈,让德索亚神父舰长好好看看自己的新船。面对眼前的一切,德索亚禁不住热血沸腾。

显而易见,“拉斐尔”号王舰代表着圣神最尖端的技术水准。德索亚以前见过的圣神舰船,全都是从陨落前重新找到的霸主设计图中衍生出来的,而这一艘已不再如此。从总体的设计方案看,它极为修长,似乎无法胜任太空任务,又太复杂,无法胜任大气层飞行,但从整体效果看,它具有最简洁的破坏性。船体是可形变合金和纯定能区的混合体,可以快速完成外形变化和功能转换,几年前,这还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德索亚定睛凝视着眼前的一切,随着穿梭机缓缓划出一条长长的弹道弧线,从“拉斐尔”号旁边擦身而过,那修长船体的铬银表面也在慢慢隐去,直至变得同周围的太空一样黑沉沉的了,本质上来说,它已经从眼前消失。与此同时,好几个设备管道和生活舱也被平滑的中央船体遮没,最后只剩下一些武器透明罩和密蔽场探测器。这么做的原因,要么是飞船正准备进行星系外跃迁检查,要么是船上的军官知道这艘穿梭机中坐着他们的新任指挥官,这群人正在舞刀弄枪,显摆本事。

德索亚知道,这两种猜测都极有可能是真的。

在这艘巡洋舰完全隐没前,德索亚注意到,聚变驱动球体多么像是一串珍珠,环绕在中央飞船的中心轴上,在以前那艘火炬舰船“巴尔萨泽”号上,它们是簇拥成一个肿瘤状物体的。同时,他也注意到,船上那些六角形的基甸驱动器阵列是多么小啊,甚至比原来“拉斐尔”号上的还要小。那些透明的生活舱正在缩回,指挥甲板的穹顶清澈透亮,阳光照射在上面,让他最后瞥到一眼飞船。接着,它消失了。德索亚在佩森读过一些文件,他还在圣神舰队总部接受了RNA教学注射,所以他知道,一旦进入战斗,这些透明的区域会变厚,生出坚韧的装甲,但德索亚更喜欢透过视窗望向太空的感觉。

“即将抵达‘乌列尔’号,长官。”候补飞行员说道。

德索亚点点头,“乌列尔”号王舰和新型“拉斐尔”号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随着穿梭机减速朝它靠近,神父舰长辨认出一些额外的构造,比如欧米伽刀生成器,亮堂堂的会议室,更为复杂精美的通信天线。正因如此,这艘舰船才成为了此次特遣部队的旗舰。

“即将入港,长官。”候补军官说。

德索亚点了点头,他在二号加速座椅上坐了下来。整个入港接合的过程非常平稳,接头卡紧,飞船的外壳和脐状线将穿梭机紧紧包裹,德索亚没有感受到任何颠簸和摇晃,他很想表扬表扬这位年轻的候补军官,但多年任职指挥官的习惯改变了他的主意。

“下回,”他说,“最后一刻接近的时候,不要喷射引擎。这是卖弄,旗舰上的高级军官会不高兴。”

年轻飞行员的脸耷拉了下来。

德索亚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不过,你干得很好,有朝一日,我会推荐你到我船上,担任登陆飞船驾驶员一职。”

垂头丧气的候补飞行员重新展露笑颜。“长官,那是我梦寐以求的。我在太空站……”她意识到自己跑题跑得太远了,便没再说下去。

“我知道,”德索亚说,站在旋转的闸门前,“我知道。但现在,我很高兴你不是这次圣战军的一员。”

闸门旋转而开,一名仪仗卫兵吹着哨子,示意他登上“乌列尔”号王舰。大天使乌列尔,如果德索亚神父舰长记得没错,在旧约中是总领天军的天使长。

九十光年外,在一个离佩森只有三光年远的星系中,原先那艘“拉斐尔”号跃迁进入实空,整个过程暴虐无比,坐在里面,骨头中的骨髓会被压榨而出,细胞会被切成两半,仿佛一把炽热的刀刃挥砍过辐射蛛纱,神经会被搅乱,就像是陡峭悬崖上的一块松脱的大理石。拉达曼斯・尼弥斯和她的克隆人同胞并不喜欢这种感受,但他们没有龇牙咧嘴,也没痛苦地大叫。

“这是什么地方?”尼弥斯问,她望着显示屏上慢慢变大的褐色星球。“拉斐尔”号正以二百三十倍重力水平减速。尼弥斯没有坐在加速座椅中,她把着一根支柱,就像是一名长期乘车上下班的旅客,乘在拥挤的地行车中,随意地抓着一根柱子。

“自由星。”她的一名兄弟回答。

尼弥斯点点头,之后四人再没说话。大天使进入轨道,登陆飞船脱离船体,号叫着刺入稀薄的大气层。

“他在这儿?”尼弥斯问。一根微纤从她的太阳穴伸出,接入登陆飞船的控制台。

“对。”尼弥斯的孪生姐妹说道。

自由星上有人居住,但自陨落之日起,他们就一直挤在半阴影区中的能量场圆屋里,没有技术可以跟踪这艘大天使,或是它的登陆飞船。这个星系内也没有圣神基地。同时,这颗岩石星球的向阳面非常炽热,连铅也熔成了液体,而背阴面则非常寒冷,那儿稀薄的空气几乎到了濒临冻结的程度。然而,在这颗毫无价值的星球的地底下,有八十万公里长的隧道纵横交错,每一条通道都是一个极为方正的三十平方米的正方形。大流亡早期及霸主开拓期间,曾发现过九个迷宫世界,自由星是其中之一,海伯利安也是一个。这世上的人——不管是死人还是活人——都不知道迷宫的秘密,也不知道谁是创造者。

尼弥斯操控登陆飞船,穿过背阴面一阵磅礴的氨水风暴,在空中悬停了片刻。外面黑漆漆的,只能透过红外放大屏幕看见下面的景象,那是一座冰崖。她操控飞船折起机翼,引导它向前进入迷宫的正方形入口。通道拐了个弯,之后便笔直向前,又延伸了数公里远。深层雷达显示,这条隧道下方还有无数通道,密密麻麻仿佛一个蜂窝。尼弥斯向前飞了三公里,在第一个隧道连接点处朝左转了个弯,接着往南行进了五公里,同时往地面下方降了五百米,最后降落在地面上。

红外屏幕上,只显示出从熔岩气孔中冒出的点点热气。而放大屏幕上什么也看不见。尼弥斯对着雷达显示屏上的反馈信号皱了皱眉,手指一扬,开启了登陆飞船的外部照明灯。

笔直的通道一望无垠,她目力所及之处的通道壁上凿刻着一排排水平的石板,每一块石板上都躺着一具赤裸的人类躯体。石板和躯体连绵不绝,通向远处的黑暗中。尼弥斯朝深层雷达的显示屏看了看,下层通道同样有无数石板相连,同样躺着无数具躯体。

“下船。”其中一名男性说道,他是把尼弥斯从神林的熔岩中拉出的那个。

尼弥斯没按正常方式使用气闸门,她不想多费周折。登陆飞船内部的空气直往外冒,发出垂死的啸叫声。但这个洞窟并非完全真空,那一点点压力对她来说已经够用,不必相移,就能活动自如。但此处的空气非常稀薄,其程度甚于地球化改造前的火星。尼弥斯的私人探测器显示出,此地的温度稳定在零下一百六十二摄氏度。

登陆飞船的照明灯下,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正等着他们。

“晚上好。”阿尔贝都顾问招呼道。这名高挑男子的衣着无懈可击,那是一件剪裁成佩森风格的灰色西服。他直接通过75兆赫的频率和他们通信,嘴巴没有动,但张口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尼弥斯同自己的兄妹们一起,等待着。她知道,对她不会再有斥责和惩罚。三大派要她活着,完成接下来的任务。

“那个女孩,伊妮娅,已经回到了圣神的领地。”阿尔贝都说道。

“在哪儿?”尼弥斯的姐妹说道。那单调的声音中,含着某种殷切的语气。

阿尔贝都摊开双手。

“传送门……”尼弥斯开口道。

“这次没有调查出任何东西。”阿尔贝都顾问接下她的话茬,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笑容。

尼弥斯皱了皱眉。在霸主运行世界网的那几个世纪,内核意识的三大派没有找到任何方法,可以在使用虚无入口的同时,不在褶曲矩阵中留下调制微中子的记录。那个入口,是一种瞬移界面,众所周知的称呼是远距传输器。“神秘人……”她说。

“没错。”阿尔贝都说,他挥了挥手,似乎想拂去这段无意义的谈话。“但我们仍能记录到连接的发生。有很多人正通过远距传输网络从旧地返回,我们能肯定,女孩是其中之一。”

“还有别人?”尼弥斯的一名兄弟问道。

阿尔贝都点点头。“起初只有几个,现在多了起来。上一次记录到的激活信号,至少有五十个。”

尼弥斯抱起双臂。“你说,是不是神秘人正在终止他们的旧地实验?”

“不。”阿尔贝都说。他走到最近的一块石板前,低头看着躺在上面的那具赤裸的人类躯体。那是个年轻的女子,大约十七八标准岁的样子,一头红发,苍白的皮肤和圆睁的双眼上,覆着一层白霜。“不,”他重复着,“三大派达成一致,结论是,返回的只是伊妮娅的团体。”

“我们该怎么找到她?”尼弥斯的姐妹问道,显然,她是在75兆赫频率上全力沉思。“只要哪个星球在霸主时期拥有过远距传输器,我们就传送到那儿,亲自审问远距传送门。”

阿尔贝都点点头。“神秘人可以隐藏远距传输的目的地,”他说,“但内核却几乎可以肯定,它无法隐藏褶曲矩阵本身的真相。”

几乎可以肯定,尼弥斯注意到,阿尔贝都对技术内核的洞察力有了这样一个修正,这不太寻常。

“我们打算让你们……”阿尔贝都开口道,他指了指尼弥斯的姐妹,“稳定派没给你起名,是不是?”

“没有。”尼弥斯的孪生兄妹说道。柔软的黑色刘海垂在女子的额头上。她那薄薄的嘴唇没有露出一丝笑容。

阿尔贝都在75兆赫频率上咯咯地笑了起来。“拉达曼斯・尼弥斯需要一个名字,以便到‘拉斐尔’号上成为人类船员的同事。我想,你们其余三个也该有个名字,即便只是方便我称呼。”他指着尼弥斯的姐妹,“斯库拉[11]。”接着手指依次点了点两名男性,“古阿斯。布里亚柔斯[12]。”

三人得到了洗礼命名,但没人做出回应。尼弥斯抱着双臂说道:“顾问,你觉得这很好玩吗?”

“是的。”阿尔贝都说。

从登陆飞船中排出的空气缠绕在这些人周围,就像是惹人生厌的迷雾。得到“布里亚柔斯”这个名字的男子说道:“我们会留着这艘大天使,乘着它搜索所有的前环网星球,我想,应该先从特提斯河星球开始找起。”

“很好。”阿尔贝都说道。

斯库拉用指甲轻轻点了点自己被冻结的束装。“如果有四艘船,那搜寻就能快上四倍。”

“显而易见。”阿尔贝都说,“但我们否决了这一点,有好几个理由,第一,圣神没有多少空闲的大天使飞船,可以租给我们使用。”

尼弥斯扬扬眉毛。“打什么时候起,内核需要向圣神低三下四地请求租用东西?”

“自打我们需要他们的资金、他们的工厂、他们的劳动力,来建造这些飞船之日起,”阿尔贝都回答,他并没有特别强调什么,“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理由,是因为我们想让你们四个待在一起,万一碰上谁或什么东西,你们一个人可能难以招架。”

尼弥斯的眉毛又拱了起来。她以为阿尔贝都会提及她在神林的失败,但说话的是古阿斯。“在圣神的世界里,有什么我们招架不了的,顾问?”

灰衣男子再一次摊开双手。在他身后缭绕的迷雾中,石板上的苍白躯体忽隐忽现。“伯劳。”他说道。

尼弥斯在75兆赫频率上轻蔑地哼了一声。“我只用一只手就把它打败了。”她说。

阿尔贝都摇摇头,那副笑容没有一丝变化,惹人抓狂。“不,”他说,“你没有打败它,你只是用我们给你的超熵装置将它送到了五分钟后的未来,这和打败它不能相提并论。”

布里亚柔斯开口道:“伯劳已经脱离了终极智能的掌控?”

阿尔贝都最后一次摊开双手。“我昂贵的朋友们,我们未来的神不再给我们传达密语。他们在互相开战,只有战斗的喧嚣声发出回响,从未来传回。如果我们的神有什么工作得在我们这个时代完成,那我们必须自行动手。”他看了看克隆四胞胎。“对于指示,你们清楚了么?”

“找到女孩。”斯库拉说。

“然后呢?”顾问说道。

“立即杀死她,”古阿斯说,“不能有任何犹豫。”

“如果她的弟子们插手呢?”阿尔贝都问,现在,那副笑容更加舒畅了,声音像是一名学校教师,又夸张又可笑。

“格杀勿论。”回答的是布里亚柔斯。

“如果伯劳出现呢?”他继续问,那副笑容突然消失了。

“摧毁它。”尼弥斯回答。

阿尔贝都点点头。“在我走之前,还有别的问题吗?”

斯库拉问道:“这儿有多少人类?”她指了指一块块石板、一具具躯体。

阿尔贝都顾问摸了摸下巴。“在这个迷宫星球的这条隧道中,有几千万。但这儿有许多隧道,”他再次笑逐颜开,“而且,还有另外八个迷宫星球。”

尼弥斯慢慢转过头,通过不同的频谱,观察着旋涡状的迷雾和延绵不绝的石板。没有一具躯体的热量显示高过隧道的周边环境。“这是圣神的杰作。”她说。

阿尔贝都在75兆赫频段上咯咯笑了起来。“当然,”他说,“内核三大派和我们未来的终极智能有什么理由要储存人类的身体呢?”他走到那名年轻女子的身边,拍了拍她那冻结的胸脯。洞窟中空气稀薄,无法传播声音,但尼弥斯能想象出一种声音:指甲点击冰冷大理石发出的声音。

“还有何问题吗?”阿尔贝都问,“我还有一场重要的会议要参加。”

75兆赫频段——或是任何频段上,都没人出声,四名兄弟姐妹转过身,重新登上登陆飞船。

“乌列尔”号王舰的圆形战术会议舱中,二十名圣神舰队军官齐聚一堂,其中包括“基甸”特遣部队的所有舰长和副官。在这些副官中,有一个名叫霍根・利布莱尔的指挥官,昵称“霍格”,三十六标准岁,在复兴二号受洗,是名重生教徒,他是曾经显赫一时的利布莱尔・弗里霍家族的子嗣,曾经,他们家族的庄园占地高达两百万公顷,而如今他们欠债累累,几乎每公顷欠下五马克。利布莱尔将自己的私人生活全部投入到了教会的事业中,而自己的职业生涯,则投入到了圣神舰队中。他也是一名间谍,如果可能,也是一名刺客。

当利布莱尔的新指挥官从通道进入“乌列尔”号的时候,他兴致盎然地抬起头,注视着。特遣部队的每一个人——甚至是圣神舰队的每一个人——都听说过德索亚神父舰长的大名。五年前,这名前火炬舰船指挥官曾被授予教皇触显,一个意味着无限职权的物件,用以执行某个秘密任务,但最终功败垂成。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任务,但由于滥用触显的权威,德索亚在圣神中树敌良多。德索亚神父舰长没有成功完成任务,最后淡出众人的视线,这事成了军官室和舰队教研室中津津乐道的谈资,生出了很多传言。最为人接受的说法是,德索亚被提交到宗教法庭,被秘密逐出教会,还可能被处决了。

但现在,他又回来了,还得到了指挥权,可以支配圣神舰队兵工厂中最弥足珍贵的财产之一:开始服役的二十一艘大天使巡洋舰中的一艘。

利布莱尔见到德索亚的容貌时,暗暗吃了一惊:神父舰长身材矮矮的,一头黑发,黑色的大眼睛充满了悲伤,更像是一副殉难圣人的画像,而不是战舰的指挥官。阿尔迪卡克蒂元帅迅速为众人做了介绍,这名矮壮的卢瑟斯人是特遣部队的指挥官,也是此次会议的主持人。

“德索亚神父舰长,”阿尔迪卡克蒂开口道,灰色的圆形房间内摆着一张灰色的圆桌,德索亚在上面就座,“我相信,你应该认识在场的几位军官。”这位元帅有两个闻名的特征:说话从不经过大脑,战斗从不显示怜悯。

“斯通圣母舰长是我的老朋友,”德索亚说道,他朝他的前任副官点点头,“还有赫恩舰长,是我上一次特遣部队中的一员。萨蒂舰长和雷蒙皮埃尔舰长,我们见过面。指挥官内川和巴恩斯-阿弗妮,我也有幸和他们共事过。”

阿尔迪卡克蒂元帅咕哝道:“巴恩斯-阿弗妮指挥官出席此次会议,是作为基甸特遣部队的海军和瑞士卫兵代表。”她说,“德索亚神父舰长,你见过你的副官了吗?”

神父舰长摇摇头,于是阿尔迪卡克蒂向他引介利布莱尔。副官伸出手,握住神父舰长的手,他吃了一惊,这名长官虽然矮小,但双手非常有力,那双眼睛中射出权威的光芒。霍格・利布莱尔想道,不管这名男子的眼神像不像殉教者,他惯于发号施令。

“好嘞,”阿尔迪卡克蒂元帅吼声如雷,“开始开会。由萨蒂舰长上呈简报。”

接下来二十分钟,会议舱中不断呈现着全息像和抛物线的透明图,就像是涌起了一团团迷雾。通信志和书写器上堆满了数据和潦草的笔记,房间内只有萨蒂柔和的声音,很少有人提问或要求解释。

利布莱尔草草地记着笔记,当听到基甸特遣部队的任务将涵盖哪些辖域时,他吃了一惊,但手里的活儿没有松懈——记下所有特别的情况和资料,留待舰长以后审阅。

基甸是第一支全部由大天使级巡洋舰组成的特遣部队。有七艘大天使分配到此次任务。早在几个月前,传统的霍金级火炬舰船就已经被派遣了出去,它们将抵达长城防御圈二十几光年外的偏地,在那儿的第一个突围点和特遣部队会合,并进行一次模拟战斗。但在第一次跃迁后,特遣部队的七艘飞船将会开始独立行动。

“有个形象的比喻,这就像是谢尔曼将军穿越乔治亚州的进军,那是大流亡前十九世纪发生在北美洲的国家内战[13]。”萨蒂舰长说完这话,半数军官便开始点按通信志触显,调出鲜为人知的军事历史。

“以前,”萨蒂继续道,“我们和驱逐者的战斗,要么发生在长城的无人地带,要么是在各自领地的边缘地带。很少有直捣黄龙、深入驱逐者领地的袭击。”讲到这儿,萨蒂停顿了片刻。“五个标准年前,德索亚神父舰长曾率领三贤特遣部队,长驱直入,进入驱逐者的腹地展开攻击。”

“神父舰长,有什么要补充的么?”阿尔迪卡克蒂元帅说道。

德索亚迟疑了片刻。“我们烧毁了一个环轨森林,”最后他说,“没有受到任何抵抗。”

霍格・利布莱尔觉得神父舰长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羞耻的意味。

萨蒂点点头,似乎很满意德索亚的回答。“我们希望此次任务也是如此。据得到的情报显示,驱逐者在长城战线附近部署了大量防御力,以至于腹地非常空虚,他们的殖民区没有多少武装力量。差不多三个世纪以来,他们在部署军力、基地和家园时,由于受霍金驱动技术的限制,所以主要决策必须考虑到这一局限。”

会议舱中填满了战术全息像。

“有句老生常谈的话,”萨蒂继续道,“是这样说的:圣神内线作战的优势在于发达的交通和通信,而驱逐者的防御优势在于其隐蔽性和遥远的距离。一直以来,要想深入驱逐者的腹地,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一是由于补给线易受攻击,二是驱逐者擅长打游击战,在我们大军没到前先打一枪,等特遣部队深入之后便逃之夭夭,这种方式非常具有破坏性。”

萨蒂顿了顿,看了看围坐在桌旁的各个军官。“女士们,先生们,这样的日子结束了。”有更多的全息像如迷雾般出现了,一系列代表基甸特遣部队的红点划出一条抛物线,从圣神的势力范围出发,如一把激光刀,切过一颗颗恒星,最后重新返回基地。

“我们的任务,是搜寻每一个星系内的驱逐者补给基地、每一个外层空间定居地,并将其摧毁,”萨蒂说道,柔和的声音逐渐变得有力,“包括彗星农场、罐状城市、‘皮辫绳’、圆环基地、拉格朗日点星丛、环轨森林、育婴星、透明罩蜂巢……所有的一切。”

“也包括平民天使?”德索亚神父舰长问。

霍格・利布莱尔听到指挥官的问题,不由得眨了眨眼。驱逐者为了适应太空,修改了自身的DNA,对于这群变种生物,圣神舰队有个非正式的称呼“路西法的天使”,经常简称为“天使”,其实是种讽刺,有点渎神,这个词很少会在高阶领导面前使用。

阿尔迪卡克蒂元帅回答道:“尤其是天使,神父舰长。驱逐者在黑暗中繁殖,那是一种野蛮的歪曲,乌尔班教皇陛下称这是一场圣战,是为了反抗这一野蛮行径。陛下已经发出了圣战通谕,宣称必须将这邪恶的变种从上帝的宇宙中连根拔除。德索亚神父舰长,没有什么驱逐者可以称得上是平民!对于这条指令,你觉得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吗?”

桌旁的军官似乎全都屏住了呼吸,直到德索亚做出了回答。“没有,阿尔迪卡克蒂元帅。我理解陛下的通谕。”

简报继续。“下列七艘大天使级巡洋舰将参加此次行动,”萨蒂说道,“‘乌列尔’号王舰担任旗舰,其余分别为‘拉斐尔’号、‘米凯尔’号、‘加百列’号、‘拉贵尔’号、‘雷米尔’号、‘沙利尔’号。飞船将使用基甸驱动器,完成瞬移跃迁,依次抵达下一个星系,每一次花上两天多时间在星系内减速,船员在同一时间内完成重生。陛下给我们提供了上天赐予的新型重生龛,重生周期只需两天……成功重生的概率为百分之九十二。待特遣部队重新集结后,就将对驱逐者的军队和设施展开攻击,务必全部摧毁,事成之后,就进入下一个星系。如果哪艘圣神飞船受损,难以修复,我们必须抛弃它,船员转移至特遣部队的其他飞船,并将受损船只摧毁。不能让驱逐者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夺取基甸驱动技术,虽然对他们来说,没有重生圣礼,这项技术也毫无用处。按计划,此次任务将会花去三个标准月的时间。有何问题吗?”

德索亚神父舰长举起一只手。“抱歉,”他说,“我已经好几年没接触时势,但我注意到,此次特遣部队的大天使级飞船的名字,都取自旧约中的大天使名。”

“对,神父舰长,你有什么疑问?”阿尔迪卡克蒂元帅催问。

“元帅,问题就出在这儿,按我的记忆,《圣经》中的大天使,只有七个有确切的名字。那其余的大天使级飞船呢?”

长桌旁顿时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德索亚发现,正如他计划的那样,原来紧张的情绪因此消减了三分。

阿尔迪卡克蒂元帅微笑着回答道:“我们很高兴看到我们的舰长浪子回头,重新回到舰队。告诉你吧,其余天使,是梵蒂冈神学家在《以诺书》[14]以及其他圣经次经中找到的,虽然只是天使,但他们有可能晋级成‘荣誉大天使’。宗教法庭已经批准圣神舰队使用这些名字。我们觉得,建成的前七艘行星级大天使应该以《圣经》中的名字命名,这很合适,他们将把神圣之火带给敌人。”

咯咯的笑声变成了同意的声音,最后,指挥官和副官们都鼓起掌来,全场响起一阵轻柔的掌声。

阿尔迪卡克蒂元帅见没有人再提问,于是开口道:“哦,还有一件事,如果你们见到这艘船……”桌子中部的上方浮出一幅全息像,那是一艘样子非常古怪的星舰,按圣神舰队的标准,它非常小,形状是流线型的,聚变端口的旁边装有翼片,似乎设计的初衷是为了进出大气层。

“这是什么东西?”斯通圣母舰长问道,会议间内的气氛还相当活泼,她脸上也堆着笑容,“是驱逐者搞的恶作剧么?”

“不,”德索亚神父舰长语气平缓地轻声说道,“这是环网时代的技术。一艘私人星舰……属于个人所有。”

又有几个副官笑了起来。

阿尔迪卡克蒂元帅挥挥手,平息了这阵笑声,那粗大的手穿透了全息像。“神父舰长说得没错,”这名卢瑟斯元帅吼道,“这是一艘环网时代的古老飞船,曾经属于一名霸主外交官。”她摇摇头,“在当时,他们有钱,造得出这种东西。总而言之,这艘船装备的是霍金驱动器,但由驱逐者技师改进过,有充分理由相信,它已经拥有了武装,我们应当认为它具有很大的危险。”

“如果和它遭遇,该怎么做?”斯通圣母舰长问道,“俘获它,当成战利品?”

“不,”阿尔迪卡克蒂元帅回答,“一旦见到,马上摧毁,把它熔成灰。有何问题吗?”

没人提问。各军官四散而去,他们将回到自己的飞船,准备初次跃迁。霍格・利布莱尔副官在乘穿梭机回“拉斐尔”号的途中,愉快地和自己的新任舰长聊着天,说着飞船已经准备就绪、船员士气高昂之类的事情,但他心中始终想着一件事:希望我不必杀这个男人。

06

一直以来我有一种体验:有些离别令人神伤,比如离开一家老小出去打仗,或是家中有人去世,或是和最爱的人分别且没有把握会团聚,这些事虽然让人痛苦,但过去之后,说也奇怪,总会有一种非常平静的感觉,差不多仿佛如释重负,似乎最糟糕的事情已经过去,不会再有更加让人害怕的事了。我和伊妮娅在旧地上分别的那个黎明前的雨天,也是如此。

我这只独木舟非常小,密西西比河非常宽。一开始,我在黑暗中划桨,带着强烈的警惕,几乎可以说是恐惧不已,肾上腺素在我的血管中奔涌,我睁大双眼,极力辨认汹涌水流中的暗桩、沙洲、随波逐流的废弃物。那一段河道非常宽,我猜最阔的地方得有一英里(老建筑师用的都是古老的长度单位,比如英寸、英尺、码,塔列森的大多数人也养成了效法的习惯)。河两岸似乎被淹没了,从那里的一棵棵枯木看,原先的河岸应该位于很低的位置,但现在,河水涨高了几百米,已经升到了两侧高高的岸壁边。

我和伊妮娅分别后,过了大约一小时,天慢慢亮了,首先映现出的是天边几朵灰云,接着我左侧黑乎乎的岸壁也被照亮,初升的太阳在河面上投射下浅淡冰冷的光。在这朦胧中,我有十足的理由感到害怕,残桩和沙洲乱糟糟地分布在河流中,河中央有些庞大的树木浸在水里,快速从我身边擦过,树根像是九头蛇怪的脑袋,而树干就像巨大的攻城槌,无论什么东西挡道,一概砸扁。我选择了一条自认为比较慈悲的水流,用力划桨,避免碰到那些漂浮的杂物,并试着静下心欣赏一下日出。

那天从日出到中午,我一直划着桨往南前进,在河两岸上没见到一处人类定居地,只有一次,当我在咸水中上下起伏、在枯树间挣扎的时候,一幢曾经雪白的建筑从眼前划过,倏忽即逝,那原先是河的西岸,现在岸壁全部泡在了水里,成了一片沼泽。我在岸边的小岛上停靠了两次,第一次是想歇口气,第二次是为了收拾收拾小背包,那是我唯一的行李。第二次靠岸时已经日上三竿,太阳暖暖地晒在河面和我身上,我坐在沙滩边,吃着一块冰冷的芥末肉三明治,是伊妮娅昨晚为我准备的。我带了两瓶水,一瓶挂在腰带上,一瓶在包里,我不敢多喝。因为我不敢保证密西西比河的水能喝,也无法确知什么时候能找到安全的补给。

看到城市和拱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不久前,在我右方出现了另一条河道,汇入密西西比河,让水道变得愈加开阔了。我有十足的把握,确信那条河是密苏里河,我问了问通信志,飞船的数据库肯定了我的直觉。没过多久,我就看到了拱门。

这个远距传送门看上去有点怪,和我们来到旧地旅途中穿越的那些不一样,它更大,更古旧,更暗沉,更加锈迹斑斑。或许,它以前屹立在河的西岸,没有淹在水中,而现在,金属拱门从水里拔地而起,最高点离水面约有几百米。另外还有一些建筑也淹没在了缓缓流淌的河水中,仅露出一些残骸,根据新近习得的建筑嗅觉,那是一些低矮的“摩天楼”,时间可以追溯到大流亡前。

“圣路易斯,”我询问了飞船的人工智能,通信志手环这么回答道,“‘大灾难’前遭到毁灭,在三八年的天大之误前,就被遗弃了。”

“毁灭了?”我一面问,一面将小舟的前进方向对准巨大的拱门。现在我终于发现,拱门后头的西岸弯成了一个极为圆整的半圆,形成一个浅浅的湖泊。圆弧状的河岸上,林立着古老的树木。我想,这是一个冲击坑,但我无法确知到底是陨石坑还是弹坑,是高能熔融出的凹坑,还是其他暴力事件造成的后果。“怎么毁灭的?”我问通信志。

“无据可查,”手环答道,“然而,有一些相关的数据条目,与这座拱门有一些联系。”

“那是远距传送拱门,对不对?”我一面问,一面和主水道西侧的强劲水流搏斗,让小舟的方向对准面向东方的拱门。

“最初并不是,”手腕上传来轻柔的声音,“在我的记录中,有一座建筑的位置和大小和这个拱门非常匹配,它被称为‘圣路易斯大拱门’,那是建筑史上的一朵奇葩,建于公元二十世纪中期,位于美利坚合众国的圣路易斯市。那座建筑象征着西部拓进,是为了纪念那些欧洲移民的后代——一群掌握霸权的原民族主义开拓者——而修建的,他们向西部迁移,取代了生活在那里的原始人——也就是未受保护的北美土著。”

“印第安人。”我说道,小舟上下颠簸,我气喘吁吁地划着桨,穿越最后的汹涌水流,终于对准了庞大的拱门。富丽堂皇的阳光已经普照大地一两个小时,但现在,冷冷的风和灰色的云又回来了。开始下起雨来,雨滴滴答答落在小舟的纤维塑料上,连两侧的浪尖也泛起了涟漪。现在,水流正载着小舟往拱门中奔去,我暂时放下木桨,确保自己没有意外碰到那个神秘的红色按钮。“这么说,这个远距传送拱门,是为了纪念那些杀死印第安人的家伙?”我说道,支起手肘,朝前凑去。

“原先的‘圣路易斯大拱门’并没有远距传输的功能。”飞船的声音十分一本正经。

“它从灾难中幸免下来了?就是造成……那玩意儿的灾难……”我拿桨指指冲击坑形成的湖泊以及那些淹在水中的建筑,说道。

“无据可查。”通信志说道。

“你也不知道它是不是远距传输器,是吗?”我再次气喘吁吁地用力划着。现在,拱门已经高高地耸现在头顶,顶部离我至少有一百米。寒冷的日光照射在它锈迹斑斑的侧面,发出暗淡的光芒。

“对,”飞船的储存器说道,“没有任何记录表明旧地拥有远距传输器。”

当然不会有这样的记录。技术内核将远距传输技术给予霸主时,旧地早已在一百五十年前天大之误造成的黑洞中土崩瓦解,或是被狮虎熊劫走了。但是,旧地上的确有一座远距传输器,而且可以运转,那是个小型拱门,在一条小河——事实上是小溪——之上,位于宾夕法尼亚西部,四年前,我和伊妮娅从神林传送过来的时候,就是从那里出来的。另外,我在旧地的旅途中,还见过另一些传送门。

“嗯,”我说道,与其说是在对通信志的白痴人工智能说话,不如说是自言自语,“如果不是传送门,那还得继续顺河往前。伊妮娅让我从这儿下水,总有道理。”

但我不太确信。这个拱门下,没有发出传输器应有的警示般的微光,也看不到对面有什么亮光。只看到湖泊对面的河岸,上方是黑漆漆的天空,还有一片黑色的森林。

我仰面躺下,望着拱门。当那钢铁圆拱遮盖住眼前天空的时候,我感到了一丝激动。小舟已经穿越了进去,但没有传送到另一个世界,光线、重力、气味都没有发生一丝变化。这玩意儿只不过是个年迈失修的建筑老怪,碰巧像是……

突然,一切都变了。

一秒钟前,我和小舟还在疾风骤雨的密西西比河上上下起伏,正朝原是圣路易斯市的那个浅浅的弹坑湖前进,下一秒,黑夜便突然降临,纤维塑料材质的小舟正在一条狭窄的水道上漂流,两边耸立着灯火通明的建筑,顶上盖着黑色的天窗,离我头顶有五百米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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