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安迪密恩的觉醒(出书版)》作者:[美]丹·西蒙斯/译者:潘振华【完结 番外】 > ☆书香门第★安迪密恩的觉醒.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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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丹·西蒙斯/译者:潘振华 当前章节:15410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2:34

接着,阿尔迪卡克蒂元帅在欧特云中咆哮起来,开始质疑“无确定把握的毁灭”,特遣部队也极力减速,绕着巨型K型恒星划出一道巨大的圆弧,所有指挥官和副官都集合在战术空间中,讨论模拟行动的开展状况,会议结束后,基甸舰船就将跃迁进入驱逐者空间。

一直以来,德索亚都觉得这些会议有点自以为是。三十几个男男女女穿着圣神制服,就像巨人般站着——或者,以实际情况来说,是如巨人般坐着,因为众人以黄道面作为一个虚拟的桌面,他们讨论着击杀情况、策略部署、设备故障及探测率,而K型恒星在空间中央闪耀着明亮的光芒,被放大的舰船慢慢划出牛顿力学抛物线,就像是七粒余烬,在黑色的天鹅绒上燃烧。

会议进行了三小时,最后的结论是,“可能而非确凿的毁灭”不被接受,如果目标难以击中,他们应大范围地发射至少五颗人工智能控制的超动导弹,在得到三艘飞船毁灭的确凿证据后,再重新回收没有命中目标的导弹。他们对此进行了激烈的争论,在这样一个难以确保补给渠道的任务中,开销、发射率、消灭、储备是否能达到平衡。最后达成一项策略,让一艘大天使作为开路先锋,比整个部队领先三十光分,并先期抵达每个星系,以此作为吸引探测器和电子对抗的“目标点”,另有一艘保留一定时间差,飞行在一光时之后,对所有“无确定把握”的对象做扫尾工作。

他们几乎在战斗岗位上干了一天,也就是二十二小时,所有人的双手都在和重生后的微恙感觉抗争。就在这时,“乌列尔”号发来了密光信息,那是个跃迁坐标,位于一个驱逐者大量出没的星系,于是,七艘大天使便开始加速朝跃迁点飞去。德索亚神父舰长开始巡视每一名新船员,依次交谈一番,命他们“上床躺好”。他把格列高里亚斯中士和其下的五名瑞士卫兵留到了最后。

曾几何时,德索亚神父舰长为了追捕那个名叫伊妮娅的小女孩,踏上了漫长的旅途,他们穿越了一整条旋臂,旅程中他和格列高里亚斯中士在原先那艘“拉斐尔”号上共度了好几个月,在那几个月中,神父舰长曾厌倦直呼中士的姓氏,不想再叫他“格列高里亚斯中士”,于是他调出大个子男人的履历,想找到他的名字。但最后的发现令德索亚非常惊讶,中士没有名字。魁梧的军士出生在沼泽星球帕桃发,在北方大陆的一个武士部落中成年,那个部落的人出生时都有八个名字——其中七个是“弱名”,只有在“七项试炼”中幸存下来的人,才有权丢弃这些弱名,只以“强名”称呼。飞船的人工智能告诉神父舰长,通过“七项试炼”,幸存下来并丢弃所有弱名的人少之又少,差不多三千人中只有一个。对于这些试炼的本质,电脑中没有任何信息。此外,据记录显示,格列高里亚斯是第一个成为授勋海兵的帕桃发苏格-毛利人,之后又被选中,加入了瑞士卫队这一精英部队。德索亚一直想问问中士,“七项试炼”到底是什么,但他从没鼓足勇气去问。

今日,飞船内部已经设置为零重力,德索亚跃下升降井,穿过自动开启的舱门,进入光线柔和的军官起居室。格列高里亚斯中士见到他后,看上去相当高兴,看那样子,似乎打算给神父舰长来个大大的拥抱。但中士没有那么做,他把赤足钩在一根横档下,立正,大声喊道:“全体立正!”于是,五名士兵马上放下手中的活——他们有的在看书,有的在清洗,有的在拆卸维修——试图把脚站到舱壁上。在这片刻时间里,起居室中飘浮着零散的杂物——书写器、杂志、震动刀、冲击装甲、拆卸下的能量切枪。

德索亚神父舰长对中士点点头,开始审视五名突击队员。三男两女,都非常非常年轻,很瘦,但肌肉强健,体型完美地适应了零重力,显然经过特殊的战斗磨炼。五名队员都是战斗新手,且都有与众不同之处,得以被选中执行此次任务。德索亚能看见他们对战斗的渴望,他不由感到几许伤感。

德索亚进行了几分钟的检阅、介绍,和他们进行了司令官和队员之间的聊天,接着,他朝格列高里亚斯打了个招呼,示意他跟自己走,继而迈过船尾的柔和亮光,进入了发射舱。房间内只剩下他俩的时候,德索亚神父舰长伸出手。“中士,真他妈高兴,终于又见到你了。”

格列高里亚斯和神父舰长握握手,咧嘴大笑,这个大个子男人还是以前那副样子,方方的脸上有一道疤,头发剪得寸短,但那副笑容比德索亚记忆中的还要欢快。“神父舰长,我也真他妈高兴,又见到了你。可是,长官,身为神父的你,什么时候开始说这些亵渎神明的脏话了?”

“从我受提拔指挥这艘飞船的时候起,中士,”德索亚回答,“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

“还过得去,长官。挺好。”

“你见证了圣安东尼入侵和人马座突出部的行动,”德索亚说,“纪下士牺牲的时候,你和他在一起吗?”

格列高里亚斯中士揉揉下巴。“不,长官。我是两年前到突出部的,但从没见到过纪下士,只听说他那艘运输舰被熔毁了,我没见到他。长官,那艘船上还有别的几个朋友。”

“抱歉。”德索亚说,两人笨拙地飘浮在超动武器储存舱中。神父舰长抓住一个把手,转过身,凝视着格列高里亚斯的眼睛。“中士,你通过了审问,过程还顺利吗?”

格列高里亚斯耸耸肩。“他们在佩森上把我关了几个星期,一直在用不同的方式问同一个问题。我把神林上发生的事全部告诉了他们——那个女魔头,还有伯劳老怪,但他们似乎不相信。最后他们似乎问厌了,就把我的军衔降到了下士,然后把我给放了。”

德索亚叹了口气。“真抱歉,中士。我本应举荐提拔你,称赞你一番的。”他悲伤地笑了几声,“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干得非常出色。幸运的是,我们都没被逐出教会,也没被处以死刑。”

“是啊,长官。”格列高里亚斯说道,他扭头看了看左舷,望着不断变化的星野。“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对我们很不满意,”他重新望回德索亚,“还有你,长官。听说他们把你的职权什么的都夺走了。”

德索亚神父舰长微微一笑。“把我降级了,我又干回教区神父这个老本行了。”

“我听说了,长官,那是个沙漠星球,没有水,非常肮脏。在那个地方,连小便都能卖钱,一靴子值十马克。”

“没错,”德索亚回答,仍旧保持着那副笑容,“马德雷德迪奥斯,那是我的家乡。”

“哦,见鬼,长官,”格列高里亚斯说道,一双大手尴尬地握在了一起,“我不是有意冒犯,长官。我是说……我不……我没……”

德索亚把手搭在大个子的肩上。“中士,我没觉得这有什么冒犯的。你说得对,在那儿小便的确能卖钱……只不过是一靴子卖十五马克,而不是十马克。”

“是,长官。”格列高里亚斯说道,黑色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晕,让那张脸显得更黑了。

“还有,中士……”

“何事,长官?”

“由于你说了脏话,我罚你念十五遍《万福马利亚》,十遍《天父经》。瞧,我还是你的忏悔神父。”

“遵命,长官。”

就在这时,德索亚的植入物震颤起来,同一时间,飞船的通报器急急鸣响。“离传送还有三十分钟,”神父舰长说道,“叫你的小家伙们都躺到重生龛里,中士。接下来的这次跃迁,可要动真格的了。”

“好的,遵命,长官。”中士靠了靠脚,朝柔和的灯光跃去,但就在圆门自动开启的时候,他停了下来,“神父舰长,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中士。”

“长官,就是一种感觉,”这名瑞士卫兵说道,他深深皱紧了眉头,“瞧,长官,一直以来我都很相信自己的感觉。”

“我也相信你的感觉,中士,说吧,什么事?”

“留神背后,长官,”格列高里亚斯说,“我不是指……什么具体的事。就是留神你的背后。”

“好,好。”德索亚神父舰长回答。他在那儿等了一会儿,目送格列高里亚斯回到自己的军官起居室,等那片柔和的亮光隐灭后,他便跃向主升降井,回到自己的死亡座椅和重生龛中。

佩森星系非常繁忙,挤满了商团的飞船、圣神舰队的战舰、大型阵列定居地(如商团圆环、圣神军事基地、聆听岗哨),还有成群的地球化改造过的小行星(如冈道尔夫堡),低租金的罐状城市(有数百万人热切地希望接近这个人类的政权中心,但穷得付不起佩森住宅的昂贵费用,便住进了这个地方),以及已知宇宙中最豪华的星系内私人飞船。此时此刻,矶崎健三暗自希望无人前来打扰,这位“天主教星际贸易独立组织泛资本联盟执行理事会”的首席执行官兼主席,征募了一艘私人舰船,他独自乘着飞船,在高倍重力下飞行了三十二小时,进入了远离佩森恒星的漆黑的外围环带中。

对他来说,就连挑选一艘飞船也是困难重重。虽然圣神商团拥有一小队飞船舰队,但那些都是昂贵的星系内行政穿梭机,矶崎健三必须做出假设,即便这些飞船已经极力排除了所有可能的窃听装置,但还是存在着莫大的隐患。他也想过,是不是可以将一艘商团货船的送货路线修改一下——它本来的贸易路线位于轨道聚居地之间——用于此次会晤,但矶崎健三最后还是否定了这个主意,他觉得,他无法保证飞船能通过敌人的盘查——梵蒂冈、宗教法庭、圣神舰队情报部、主业会,甚至是商团内部的敌人,还有无数的其他人,他们会窃听商团巨型贸易舰队的每一艘船。

最后,矶崎健三对自己做了番伪装,去圆环的公共码头买下了一艘陈旧的小行星跳跃舰,并命令自己非法改进过的通信志人工智能驾驶这艘船,飞出黄道带的营火区。途中,他的船被圣神安保巡逻队和固定岗哨盘问了六次,但这艘跳跃舰拥有许可证,它的目的地是个矿石场,当然,那个地方已经被开采了无数次,早已不剩什么东西,但对于铤而走险的采矿者来说,那里好歹是个合法的地点。每一次盘问,都没有涉及到私人问题,最后都获允放行。

矶崎健三觉得这一切就像是一场闹剧,是在浪费他宝贵的时间。如果这名接头人同意,他本可以在自己位于圆环的办公室中和他见面。但接头人没有同意,矶崎健三想,万不得已的话,他甚至得爬到毕宿五与此人会晤。

离开圆环后已经过了三十二小时,跳跃舰取消内部密蔽场,削减极高的重力,把处于睡梦中的矶崎健三唤醒。飞船的电脑非常愚蠢,只能显示出这颗岩石小行星的坐标和读数,但违法的人工智能通信志界面还是对整片区域进行了一番搜索,寻找其他飞船的踪迹——不管是活动的还是隐匿的——最后宣布佩森星系的这一区域空无一人。

“那么,如果这里没有船,他怎么来这儿呢?”矶崎健三喃喃道。

“长官,除了乘飞船,没有其他方法可以到达这里,”人工智能说,“除非他已经在这儿了,但是这看上去不太可能,因为……”

“住嘴。”矶崎健三命令道。他坐在跳跃舰透明的指挥座舱中,那里一片昏暗,能闻到一股润滑剂的气味。他注视着五百米外的这颗小行星,它已被过度开采,上面布满了坑洞,跳跃舰和它维持在速度同步状态,一起翻滚,所以,小行星看上去像是静止的,相反,处于旋转运动状态的,似乎是远处佩森星系的星野。除了这颗小行星,这儿再没其他东西,唯有全然的真空,全然的光辐射以及全然冰冷的死寂。

突然,从外部气闸门上传来了一声敲门声。

08

军队开始部署行动,暗沉沉的星舰组成的巨型舰队在宇宙的时空统一体上撕扯出一个个孔洞,教会的宗教大法官被派到饱经伯劳蹂躏的火星,圣神商团的首席执行官独自飞行至深层空间的秘密约会地会见一个非人角色,正当这一切发生的同一时间,我正无助地躺在一张床上,忍受着背部和腹部的剧烈痛楚。

疼痛是个有趣但令人不快的东西。在人的一生中,没有多少东西可以让我们的注意力如此集中。没有多少东西,听起来或是读起来比它更加让人厌烦。

这疼痛非常有趣。它残酷无情,能控制人的意识,对此,我非常吃惊。我已经忍受了好几个小时的剧痛,但它仍毫无停歇之意,在这段时间里,我曾试图集中精神,看一下四周的环境,或是思索思索其他事情,和周围的人聊上几句,甚至只是在脑子里简单地数一下有几张桌子,但是那疼痛不断地流进我意识的每一个角落,就像是钢水浇灌进碎裂坩埚的每一条裂缝。

当时,在我朦胧的意识中只剩下了几个简单的认识。我是在一颗星球上,按通信志所说,名叫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在从一口井里汲水的过程中,我被突如其来的剧痛袭倒;我在地上疼得打滚,有个全身裹着蓝袍的女人——脚上穿着凉鞋,露出的脚趾甲也涂成了蓝色——叫来其他一些穿着蓝袍的人,把我带到了这栋土砖房屋中,而后,我躺在这张软床上,继续和疼痛搏斗;屋子里有几个人——另一个穿着蓝袍、裹着围巾的女人,一个穿着蓝袍、缠着头巾的男人,至少有两个孩子,都穿着蓝衣服;这是些慷慨高尚的人,他们不仅忍受着我痛苦挣扎时口齿不清的呻吟和诉出的歉意,还不断地和我说话,拍抚我,在我额头上敷上湿巾,脱掉我的靴子、袜子和背心,用他们悦耳的方言语调在我耳边说着安心的话语,而我忍受着背部和腹部的剧痛,极力保持着尊严。

我在那屋子里已经躺了好几个小时,窗外,蓝色的天空已经褪变成玫瑰红色的晚霞,这时,在井边发现我的那名女子说道:“公民,我们已经向本地的神父求助,他到庞巴西诺的圣神基地找医生去了。这几天,不知道什么原因,圣神的掠行艇和飞行器都没空,所以神父和医生……如果医生来的话……就必须乘船沿河走上五十划的路,不过,你可以放心,他们能在日出前到达。”

我不知道一划有多长,也不知道走完五十划的路需要多长时间,我连这颗星球的夜晚有多长也不知道,但是想到这剧痛或许终于能画上句号,我的眼睛便盈满了泪水。然而,我轻声说道:“女士,求你,不要圣神医生。”

女子摸摸我的额头,她的手指凉凉的。“必须叫医生。拉蒙水闸这儿已经没有医生了,如果得不到医疗救助,你恐怕会没命的。”

我呻吟着,打着滚,别过了身。那疼痛在我体内穿袭,就像是狭小的毛细血管中被拉进了一根高压电线。我意识到,如果圣神医生来的话,他马上就会发现我来自外世界,然后会向圣神警察局或军队报案——如果“传教神父”还没那么做的话——如此一来,我铁定会被他们审问一番,然后遭到拘留。伊妮娅交给我的任务就这样早早地以失败告终。四年前,那个诗人老头,马丁・塞利纳斯,把我送上了这趟漫长的冒险之旅,他曾举起香槟酒杯为我敬酒——“敬英雄。”要是他知道这一祝酒词和现实有多么大的差距就好了。或许,他的确知道。

那一晚过得非常缓慢,像是在经历漫长的冰河期。那两名女子隔一会儿就来看我一下,她们不在的时候,那两个孩子会从黑漆漆的走道中朝我偷窥,他们穿的蓝袍子可能是睡衣,但头上没有扎头巾,那个女孩留着一头金发,我初次遇到伊妮娅的时候,她的头发跟这女孩的差不多,当时她大约只有十二岁,而我已经二十八岁。那个男孩比女孩年纪小,我猜可能是她的弟弟,小家伙看上去尤为苍白,头发被剃光了,每次他朝屋子里偷看的时候,总会害羞地摆摆手指,朝我招一招。在一阵阵剧痛的间隙,我会虚弱地抬起手,也朝他招招手,但每当我睁开眼睛想要再次看看他的时候,他就不在那儿了。

日出来而又去,医生却没有来。绝望在我内心如波涛般翻腾,我已经快要崩溃,要是这痛苦再持续一小时,我就撑不住了。出于本能,我觉得这些友善之人的家里没有止痛药,不然他们早就喂我吃了。整个晚上,我都在想我小舟里的那些行李有没有什么可以用得上的,但是储备箱中只有一些消毒剂和阿司匹林。我知道,后面那种药,对这种潮汐般凶猛的剧痛根本无济于事。

我想,我只能再坚持十分钟了。早些时候,他们把我的通信志手环拿了下来,放在了床边的一块土砖搁板上,抬眼就能望见,但我从没想过要用它来看看这里的一晚有多长时间。现在,高压电线般的痛苦在我身体内扭动,我挣扎着把手探过去,重新把手环戴在了手腕上,接着对飞船的人工智能轻声说道:“生物监控器功能还启动着吗?”

“是的。”手环回答。

“我要死了吗?”

“生命体征没有危险,”飞船仍旧用平常那四平八稳的声调说道,“但你似乎正处于休克状态。血压……”它继续喋喋不休地报着一些技术信息,我马上叫它住嘴。

“你有没有查出来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我气喘吁吁地问道,剧痛过后是一波波作呕的感觉。虽然我早已吐光了肚子里的东西,但呕吐的感觉还是让我弓起了身。

“根据信息,跟阑尾炎很像。”通信志说道。

“阑尾……”这是个毫无用处的古老玩意儿,早就通过基因修改从人身上剔除了。“我有阑尾吗?”我对手环轻声说道。时近日出,静悄悄的屋子里突然传来袍子的瑟瑟声,还有几个女人的声音。

“没有,”通信志回答,“除非你发生了基因突变,但这非常罕见,可能性只有……”

“住嘴!”我嘘道,那两名穿着蓝袍的女子匆匆走了进来,还领着另外一个女人,她长得又高又瘦,显然出生于外世界,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身衣,左肩是一块十字和蛇杖标的图案,代表圣神舰队医务军。

“我是莫莉娜医生,”那女人一面说,一面打开一只黑色的小提箱,“基地的掠行艇都在参与军事演习,所以那个年轻人来找我的时候,我不得不和他一起乘菲茨船来这儿。”她在我赤裸的胸脯上贴上一张黏性诊断贴,又在我肚子上贴了一张。“别自作多情地以为我大老远跑过来是为了看你……有艘基地掠行艇在南面八十公里外的吉罗唐巴附近坠毁,我不得不过去照料受伤的圣神船员,他们现在正在等医疗直升机,所以我抽空来看你一下。那帮人其实没什么严重的,只不过受了些擦伤,有个家伙断了条腿。但是基地不愿为了这点小事把正在演习的掠行艇派过来。”她一面说,一面从提箱中拿出一个巴掌大的装置,摆弄了一下,让它接受诊断贴的信号,“如果你是几星期前在航空港弃船潜逃的那几个商团太空员中的一员,”她继续道,“别指望从我这儿抢钱或麻醉药,跟我一起来的还有两名保安,他们就在外头等着呢。”她戴上耳机。“好了,年轻人,你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那汹涌的剧痛撕扯着我的后背,让我咬牙切齿。当能说出口的时候,我说道:“不知道,医生……我的背……我感到恶心……”

她没睬我,继续看着那个掌上装置。突然,她朝我凑过来,按了按我的左腹。“这里疼吗?”

我几乎放声大叫。“疼。”疼痛稍微平息后,我回答道。

她点点头,转身对着那位救我的蓝袍女子。“跟接我的神父说一声,叫他把那个大包拿进来。这个男人重度脱水,必须进行静脉输液,之后还要注射一管超级吗啡。”

就在此时,我意识到一件事,这件事,自我小时候看着母亲死于癌症之日起就已经为我所知,那就是,能超越意识形态和远大抱负,超越思想和情感的,只有痛苦。如果能从痛苦中解脱,我愿意为这个刻薄多话的圣神舰队医生做任何事。

“到底怎么回事?”我问道,她正在配置瓶子和管子。“这么疼……是什么东西造成的?”她手里拿着一根老式注射器,正在往里面填充一小瓶超级吗啡。如果她告诉我,我得了什么致命的疾病,今晚就会死,只要她快点给我注射这止痛剂,我就什么也不在乎了。

“肾结石。”莫莉娜医生说。

我脸上肯定挂满了疑惑的神情,而她继续说道:“你肾脏里有颗小石子……虽说是小石子,但也很大,排不出来……很可能是钙化形成的。这几天你小便困难吗?”

我回想起旅程刚开始那几天,小便时偶尔会疼,还尿不大出,但那几天我没怎么喝水,所以我把这一切归咎于此。“是的,可……”

“肾结石,”她一面说,一面在我左手腕上涂上药水,“会有点刺痛。”她将针管插进静脉,绑缚好。

由于背部杂乱无章的剧痛,我几乎没感觉到针头刺了进来。医生摆弄了一下静脉管,又将注射器连接到管子的一根分支上。“药物大概一分钟就会起效,”她说,“应该会消除你的不适。”

不适。我闭上双眼,不让她们看见我因欣喜而流下的泪水。在井边发现我的那位女子正抓着我的手。

一分钟后,疼痛的确开始减弱。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比消除疼痛更让人欢喜了,就好像震耳欲聋的嘈杂声音终于被切断,我的思维又清晰了。随着那股剧痛慢慢减弱,直至回到刀伤或者断骨的程度,我再一次变回到了我自己。这种程度的疼痛是我可以忍受的,也能让我保持尊严和判断力。超级吗啡起作用的时候,蓝衣女子正捧着我的手腕。

“谢谢你。”我捏了捏蓝衣女子的手,从干裂的嘴唇中吐出这几个字。“莫莉娜医生,也谢谢你。”我对圣神医师说。

莫莉娜医生凑过来低头看着我,轻轻拍了拍我的脸。“你会睡上一小会儿,但我先要问你几个问题,在我没问完前,别睡着。”

我迷迷糊糊地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劳尔・安迪密恩。”我发现自己撒不了谎,她肯定在注射液中放了吐真剂或是别的什么药物。

“劳尔・安迪密恩,你从哪里来?”她正拿着那个巴掌大的诊断装置,感觉像是一个录音器。

“海伯利安,天鹰大陆,我的部落是……”

“这儿是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星的蔡德・拉蒙水闸,你是怎么来的?你是不是上个月从商团运输舰弃船潜逃的太空员?”

“独木舟。”我感觉所有东西都慢慢变得遥不可及,只有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一阵极暖的暖意充满了我的内心,和我体内肆意驰骋的欢愉感混成一团。“我划着独木舟,一路沿河而下,”我叽里咕噜地说着,“我是通过远距传送门来的,不,我不是那些太空员……”

“远距传送门?”我听见医生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听上去略带困惑,“劳尔・安迪密恩,你说你通过远距传送门来的,什么意思?是不是跟我们大家一样,从它下面划着水穿过去?在你沿河而下的旅程中,从它下面穿过?”

“不,”我回答,“我是从外世界来的,通过传送门。”

医生望了望蓝衣女子,接着转过头看着我。“你是从外世界通过远距传送门来的?你是说……它能运转?把你传送到了这儿?”

“对。”

“你从哪儿来?”医生问,她的左手按着我的手腕,检查着我的脉搏。

“旧地,”我回答,“我是从地球来的。”

有那么一小会儿,我感觉自己飘浮了起来,充满喜悦地脱离了痛苦,而医生已经走到了外面的走廊里,正和女士们谈着话。我听到了其中的一些片段。

“……显然神志有点错乱,”这是医生的声音,“不可能是从……旧地……来的,很可能是那几个太空员,嗑了药,头脑里全是幻觉……”

“我们很乐意让他留在这儿……”这回说话的是那个蓝衣女子,“我们会照顾他,等……”

“我们会把一名士兵留在这儿,还有那个神父……”传来医生的声音,“医疗掠行艇到吉罗唐巴接完伤兵,我们会再过来这儿,把他带到基地……可能是明天,或是后天……别让他逃走……军警很可能会……”

逃离了痛苦,我浮在了越涨越高的欢愉浪尖上,不再和浪花搏斗,任自己被水流推着往前,吗啡正张开它的臂膀,欢迎我的到来。

我做了个梦,梦到了一个月前我和伊妮娅的一次对话。那是个凉爽的盛夏之夜,我俩正坐在沙漠小屋的前厅里,喝着茶,看着天上的星辰次第出现。我们正在聊圣神的话题,但是每当我说圣神“不是”什么的时候,伊妮娅就会和我唱反调,把“不是”改成“是”作为回应。最后我终于生气了。

“瞧,”我说,“听你的意思,好像圣神从没想要抓你,也没想要杀你。就好像圣神舰船从没追得我们穿越半条旋臂,没有在复兴之矢把我们击落。要不是那儿的远距传输器……”

“圣神没有追我们,也没有击落我们,或是想要杀死我们,”女孩轻声说,“只是圣神中的某些势力。那些人只是在遵从来自梵蒂冈或是其他什么地方的命令。”

“好吧,”我说道,仍旧火气十足,“只不过是圣神中的某些势力想把我们击落,把我们杀死……”我顿了顿,“不过你说‘梵蒂冈或是其他什么地方’,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还有其他人在下命令吗?我是说,除了梵蒂冈之外。”

伊妮娅耸耸肩。这是个优雅的动作,但却让我非常恼火。作为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她有一些不太惹人喜爱的特点,而这是最不惹人爱的一个。

“难道还有其他人?”我问道,我和我的小朋友说话时,语气还从没这么尖锐过。

“永远会有其他人,”伊妮娅平静地说,“劳尔,他们不论是要抓住我,或是杀死我,都是正确的。”

梦中发生的事一如现实。我把茶杯放在前厅的岩石喷泉上,定睛凝视着她。“你是说,你……和我……应该被他们抓住,应该被杀死……就像待宰的畜生一样,他们有这个权力?”

“当然不是,”女孩说,她双臂抱在胸前,热腾腾的蒸汽从热茶中冒出,飘进寒冷的夜风中,“我是说,站在圣神的角度看,他们这么做,用特别的手段,想要逮住我,阻止我的行动,这一切都是正确的。”

我摇摇头。“孩子,我还从没听你说过这么颠覆性的话!你是说,他们应该派舰队来抓你?事实上,迄今为止我听你说过的最颠覆性的异端邪说是——爱是宇宙的基本力,就像引力和电磁力一样。可那是……”

“鬼扯?”伊妮娅接过我的话。

“故弄玄虚。”我说。

伊妮娅笑了,她用手指梳理着短发。“劳尔,对他们造成威胁的,并非我说的话,而是我的所作所为。通过所做的……通过接触……所传授出的东西。”

我盯着她。她的叔叔马丁・塞利纳斯曾在《诗篇》中编造出“传道者”的传说,我几乎忘了这档子事。两个多世纪前,诗人老头在这部令人困惑的长诗中做出了预言,认为伊妮娅将会成为弥赛亚……当然,他是这么告诉我的。到目前为止,我在这个女孩身上,还没看出什么弥赛亚的特质,除非以下这些事也算数——她穿过光阴冢的狮身人面像,来到了我们所在的未来,而圣神着了魔一般,想要抓她或是杀死她……还有我……因为在前往旧地的艰难旅程中,我是她的守护者。

“我还没听你传授过什么异端,或是什么危险的知识,”我又说道,语气中几乎带着愠怒,“我也没见过你做出什么事,对圣神造成威胁。”我伸出手,指指黑夜、沙漠以及远处塔列森团队灯火通明的建筑。这个超级吗啡造成的梦,更像是记忆,而非梦境,而我正注视着自己做出那个手势,就仿佛正在明亮小屋外的黑暗中观察这一切。

伊妮娅摇摇头,喝了口茶。“劳尔,你没看到,但那些势力看到了。他们早已把我当成一种病毒。他们是对的……病毒,这正是我将对教会做的事,就像是旧地上古老的艾滋病病毒,或是陨落后席卷偏地的红死病病毒……这个病毒将入侵机体的每一个细胞,它会重塑细胞中的DNA……或是至少感染细胞,让生命体崩溃,衰竭……死亡。”

在梦中,我就像夜幕下的一头老鹰,在伊妮娅的帆布岩石小屋上空飞扑,在旧地的陌生星空下高高盘旋,望着我俩——这个女孩和那个男人——坐在前厅的煤油灯下,就像是失落世界中的两个迷途的鬼魂。我们的确就是两个迷途的鬼魂。

接下来两天里,我时昏时醒,痛苦和意识时有时无,让我像是一条松脱束缚的小船,漂浮在大海上,一忽儿经历狂风暴雨,一忽儿经历明媚的阳光。蓝衣女子用玻璃杯给我喂了很多水,我不时步履蹒跚地走到厕所间,尿在一个滤器上,想要找到引起间歇剧痛的石子。没有石子,每一次我都摇摇晃晃走回床边,等着疼痛再一次启动。它真是效率十足,从未出过任何故障。即使在那时,我也能察觉出这一切完全不是英雄式冒险该有的东西。

医生给我看完病就离开了,她要继续顺河而下去掠行艇坠落的地方,临走前,她警告我不许惹麻烦,留下的圣神护卫和那名本地神父都有通信器,如果我犯事,他们就会向基地报告。莫莉娜医生明确告诉我,圣神舰队现在正在进行演习,如果我逼指挥官抽出一辆掠行艇,就为了把人抓到大牢里,指挥官将会很生气,事情会很严重。与此同时,她还叫我多喝水,有尿意的话尽量尿。如果最后还排不出石子,她会把我送到基地的监狱医院,用声波把它击碎。她给蓝衣女子留了四份注射用的超级吗啡,最后不辞而别。留下的那名护卫是个中年卢瑟斯人,体重是我的两倍,枪套中插着一把钢矛枪,皮带上挂着根神经刺棍,他眯着眼窥进来,瞪了我一眼,接着回到外头,继续在前门边站岗。

现在,我打算不再把这家人的女主人称为“蓝衣女子”。在忍受剧痛的头几个小时里,她在我眼里就是这副样子——当然,我也把她看成是救命恩人——在我到她家后的第二天下午,我得知她的名字叫德姆・瑞亚,她的初婚伴侣是另一个女人德姆・洛亚,后来那个年轻男子加入,与她们组成了三人婚姻,他名叫阿棱・米凯・德姆・阿棱,那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名叫瑟斯・安珀尔,是阿棱先前三人婚姻体系诞下的女儿,那个苍白的光头小男孩名叫宾・瑞亚・德姆・洛亚・阿棱,看上去八岁左右的样子,是现在这个家庭的孩子,不过,我不知道哪个女人是他生物学意义上的母亲,我所知道的是,他得了癌症,快要死了。

“我们村的老医生……上个月去世了,还没人取代他的位置……去年冬天,他把宾送到我们族位于吉罗唐巴的医院,但他们只能给他施行放化疗,让他们尽量抱乐观态度。”那天下午,德姆・瑞亚坐在我床边,跟我述说着,德姆・洛亚则坐在旁边的一把直背座椅上。先前她们问了我一些问题,为了转移话题,我便向她们问及小男孩的事。在她们身后,阳光洒落在屋内的砖墙上,像血液般鲜红一片,但两个女人身上那精致的袍子依旧蓝得耀眼。蕾丝窗帘将光和影剪切成复杂的负空间形态。疼痛不断袭击着我,但我还是能得到片刻的喘息时间,我们就趁这个空隙谈着话。当时,我的背上剧痛无比,就像是有人用一根巨棍狠狠地砸着我,但是这点疼痛和石子移动时引起的剧烈痛楚比起来,实在是平淡无奇。医生说过,如果出现那样的疼痛,就是一个好迹象——石子移动时造成的疼痛是最厉害的。那剧痛感觉上的确聚焦在下腹部,但医生也说过,排出石子的时间没有个定数,或许会花上几个月,当然前期是石子够小,能够自然排出,她说,许多肾结石患者都不是这样自然排出的,那些石子要么是被音波震成粉末,要么是通过手术取出。我将意识拉回来,重新回到小男孩的健康状况这个话题上。

“放化疗。”我重复着,略带厌恶地吐出这几个字,就好像德姆・瑞亚说医生为小男孩开了个魔鬼般的处方:水蛭和几剂水银。在霸主时期,医生们知道如何治疗癌症,但陨落之后,大多数基因剪裁的知识和技术都失传了。而没有失传的东西,因为代价太昂贵,在世界网永远崩溃后,无法再和世人共享。圣神商团可以在星际间运载货物和商品,但这一过程非常缓慢,代价太高,有很大的局限。药物重新回到了好几个世纪前的水平。我的母亲就是死于癌症,她在位于沼泽地中的圣神医院接受诊断后,拒绝了放化疗法。

可是,既然拥有了十字形,人只要死去并重生,就能把一切复原,那么,为什么要治疗致命的疾病呢?在重生期间,十字形会将身体重组,即便是基因疾病也会被“治愈”。至于死亡,就如教会频频宣扬的,它和重生一样,是一种圣礼。就像祈祷一样,死亡是一种供奉。现在,一般人都能将疾病和死亡的痛苦无望,转化成基督救赎式牺牲的福泽。只要这个一般人拥有十字形就行。

我清清嗓子:“啊……这么说……宾还没有……”那晚上,男孩朝我招手的时候,我看到了他宽松的袍子下显露出的苍白胸脯,那里没有十字形。

德姆・洛亚摇摇头,那身蓝色的袍子是用半透明的丝布制成的。“我们都没有皈依十字教。但克利夫顿神父一直在……劝说我们。”

我只能不住地点头。背部和腹股沟的疼痛卷土重来,快得就像是电流通过了我的神经。

这群公民生活在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星球的蔡德・拉蒙水闸,他们穿的袍子颜色各异,在这里,我必须解释解释其中的含义。德姆・瑞亚以优美曲调般的声音,向我述说了一切。生活在这条长河边的大多数人,在一个多世纪前并不住在这里,他们是从附近的拉卡伊9352星系迁移过来的。那个星系的星球原先名叫“希毕雅图的苦涩”,圣神宗教狂热分子将其占领,把名字改为“必由恩典”,并开始劝说星球上从陨落中幸免的土著文明皈依天主。德姆・瑞亚的文明,是一个强调合作的部落,友善,开明,他们决定再次迁移,而不是皈依。于是,她的民族的两万七千人,花去大量金钱,将一艘古老的大流亡种舰改装了一番,冒着生命危险,让它载上所有人——男人、女人、孩子、宠物、家畜,让他们躺在冰冻沉眠箱中,花了四十九年的时间,完成了旅行,来到了附近的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在环网时代,这个星球上曾住有居民,但陨落之后,他们便全都灭绝了。

德姆・瑞亚的民族自称“阿莫耶特光谱螺旋”,名字取自哈尔普・阿莫耶特壮丽的哲学性全息交响史诗。在阿莫耶特的诗中,他将光谱的颜色作为人类积极价值的象征,这些价值互相作用,螺旋式并进,交叉影响,协同配合,互相撞击,他将这一切表现在交响诗中。阿莫耶特光谱螺旋交响乐应该是可以演奏的,交响乐、诗文和全息影像都是为了描绘出这种哲学性的互相作用。德姆・瑞亚和德姆・洛亚向我做了解释,他们的部落从阿莫耶特的诗中借用了这些颜色的含义——白色代表学术诚实和肉体之爱的纯净;红色代表艺术激情、政治信念、血气之勇;蓝色代表在音乐和数学上的内省发现、医疗助人以及万物的基本结构;翠绿代表和自然共鸣、和技术同乐以及对受威胁生命的保护;黑色代表人类神秘的创作;诸如此类,不一而足。三人组成的婚姻,非暴力以及其他文化特性,部分是从阿莫耶特的哲学体系衍生而来,而这种合作性文明很大程度上是光谱民族在希毕雅图的苦涩上建立起来。

“这么说,克利夫顿神父在劝你们加入教会?”疼痛消退一点的时候,我终于有力气好好思索,于是再次问道。

“对。”德姆・洛亚回答,她们三人婚姻体系的第三人,阿棱・米凯・德姆・阿棱,也走进了屋子,正坐在砖石砌成的窗台上。他一直在聆听我们的谈话,但很少开口。

“你们认为如何?”我问道,同时稍稍动了动身体,想要分散背上的疼痛。我已经有好几个小时没有问她要超级吗啡了,我能感受到内心深处的那股强烈的想要注射的欲望。

德姆・瑞亚抬起手,做出一个复杂的动作,让我想起了伊妮娅最喜欢做的那个手势。“如果我们全都接受十字教,那么,宾・瑞亚・德姆・洛亚・阿棱就有资格到庞巴西诺的圣神基地接受正式的医疗救助。即便他们治不好,宾死后……也会……回到我们身边。”她埋下头,那双富有意味的手藏进了袍子的褶皱中。

“他们不会只让宾一个人接受十字形。”我说。

“对,不会,”德姆・洛亚说道,“他们的立场从来不变,必须一家子人全都皈依才行,我们明白这一点。对这一要求,克利夫顿神父感到很遗憾,但他希望我们及时接受耶稣基督的圣礼,不然,晚了就来不及救宾了。”

“你们的女儿,瑟斯・安珀尔,对成为重生基督徒这件事是怎么想的?”我问道,虽然意识到这些问题是非常私密的,但我还是相当好奇,想到他们面对的是如此痛苦的抉择,就让我觉得自己受到的疼痛虽然真切,但不值一提,也让我的心思不再聚焦在自己身上。

“瑟斯・安珀尔很喜欢这个主意,她愿意加入教会,成为圣神的正式公民。”德姆・洛亚说,那张脸盖在柔软的蓝色头巾下,现在抬了起来,“这样一来,她就能到庞巴西诺或是吉罗唐巴的教会学院读书。她还觉得可以在那儿得到更好的机会,能和学校里的男孩女孩结成有趣的婚姻对子。”

我张口想要说话,犹豫再三后,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可你们的三人婚姻体系不被……我是说,难道圣神会允许……”

“不会。”说话的是阿棱,他正坐在窗台边,眉头紧锁,我能看见他灰色眼眸中隐含的悲伤。“教会不允许同性或是多人婚姻体系,如果加入,我们一家子就会被拆散。”

三人互相凝望了片刻,那些眼神中饱含的爱意和失落感,多年后一直徘徊在我的脑海中。

德姆・瑞亚叹了口气。“但是,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我觉得克利夫顿神父说得对……为了宾,我们必须马上做,而不是等到他真的死了,永远离我们而去……那时再想加入就晚了。与其拿着蜡烛去教堂怀念他,我宁愿每个星期日带我们的孩子去听弥撒,之后和他一起在阳光下开怀大笑。”

“为什么说它无法避免?”我轻声问道。

德姆・洛亚又一次做出那个优雅的手势。“我们的光谱螺旋社会依赖其所有的民众……螺旋的每一个音阶和元件,都必须各就其位,让它们的互相作用创造出人类的进步和美德。但是,越来越多的光谱人抛弃了他们的颜色,加入了圣神。这样下去,整个中枢体系就会崩溃。”

德姆・瑞亚摸摸我的胳膊,似乎为了强调接下来的话。“圣神并没有用任何方法强迫我们加入,”她轻声说,优美的方言语调忽高忽低,就像是身后吹过蕾丝窗帘的微风。“只要加入教会,他们就会把药物和重生的奇迹提供给我们,我们敬重他们的做法……”她停下来,没再说下去。

“但这做起来很难。”德姆・洛亚说,原本平静的声音突然变得有点刺耳。

阿棱・米凯・德姆・阿棱从窗台边下来,走过来,跪在两个女人中间。他以无限的温柔摸着德姆・洛亚的手腕,又伸出另一只手臂将德姆・瑞亚抱住,那片刻时间里,他们三人沉浸在属于他们自己的世界中,我只是个局外人,环绕着他们的,是爱,是悲伤。

然后,疼痛又袭来了,就像是一根火焰标枪扎进了我的背部和下腹,又像激光一般烧灼着我。我忍不住呻吟起来。

三人以优雅而又果断的动作分开。德姆・瑞亚走去拿超级吗啡注射器。

那个梦同前一次的情形一样——是在夜里,我正飞翔在亚利桑那的沙漠上空,俯瞰着伊妮娅和“我”坐在小屋的前厅喝着茶,聊着天。但是,这一次的谈话全然不是记忆中的那些,它跟我们那晚谈的不一样。

“你怎么会是病毒?”我正在问身边的小女孩,“你教给大家的东西,怎么会对像圣神这么大、这么强势的东西造成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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