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妮娅望着外面夜幕下的沙漠,呼吸着夜晚花朵的芬芳。她开口时,并没有看我。“劳尔,你知道马丁叔叔在讲述《诗篇》的故事时,犯下的最大错误是什么吗?”
“不知道。”我说。过去几年里,她曾向我纠正过那首诗中的好几处错误和遗漏,还有一些判断错误的猜测,在旧地上旅行时,我们还一起找到过一些。
“有两方面,”她轻声说,外面沙漠上的夜空中,传来老鹰的鸣叫,“第一,他相信技术内核告诉家父的事。”
“相信他们绑架地球的事?”我问。
“一切,”伊妮娅说,“云门对约翰・济慈赛伯人说的话,都是谎言。”
“为什么?”我问,“他们当时正打算摧毁他啊。”
女孩看着我。“但当时我的母亲也在,她记录下了这番对话,”她说,“内核知道,她将把这一切告诉我的马丁叔叔。”
我慢慢地点点头。“然后,你的马丁叔叔又会把这一切当作事实写进那首诗中,”我说道,“可内核为什么要撒这些谎……”
“他的第二个错误更加难以察觉,也更加严重。”她打断我的话,但声音没有提高。西北方的山巅上,仍旧挂着一丝暗淡的霞光。“马丁叔叔相信技术内核是人类的敌人。”她继续道。
我把茶杯放在一块石头上。“为什么说这是错误?”我说,“难道他们不是我们的敌人?”
女孩没有回答,于是我举起手,伸出五指,一个一个数着。“第一,根据《诗篇》所说,攻击霸主的,事实上不是驱逐者……而是内核,他们才是隐藏在幕后的真正力量,这一切导致了远距传输器的陨落。虽然教会否认了这一观点,他们将一切归罪于驱逐者。你是不是说,教会是对的,诗人老头说的那些话是错的?”
“不,”伊妮娅说,“组织攻击行动的,的确是内核。”
“数十亿人死于非命,”我怒不可遏,几乎语无伦次起来,“霸主倒台了,环网毁掉了,超光线路也被切断……”
“技术内核内没有切断超光线路。”她轻声说。
“好吧,”我深吸了一口气,“假设是另一些神秘人……你的狮虎熊……干的。但是,攻击的幕后黑手,仍旧是内核啊。”
伊妮娅点点头,又为自己倒了点茶。
我弯下拇指,另一只手点点食指。“第二,技术内核建造的远距传送门,是不是用来吸取人类的神经网络用的,用以进行他们该死的终极智能计划,就像是某种宇宙水蛭?每当人们远距传输的时候,就被……那些该死的自主智能……利用了。我说得对不对?”
“对。”伊妮娅说。
“第三,”我又弯下食指,点了点中指,“在那首诗中,有一个瑞秋,就是朝圣者索尔・温特伯的女儿,她曾和光阴冢一起从未来逆时间回到过去。这个瑞秋说过,未来的某个时间……”我变了变声调,开始引用诗中原话,“‘……在内核孕育的终极智能和人类之神间展开了最后的战争’。没错吧?”
“没错。”伊妮娅说。
“第四,”我开始觉得数弄手指有点可笑,但还是非常生气,所以仍旧点下去,“内核有没有向你的父亲承认,是他们创造了他……创造了约翰・济慈赛伯人……只不过是为了设个陷阱,为了引诱——他们怎么说来着的?——对,人类终极智能的移情成分,而我们人类的这个神,应该会存在于未来的某个时候。对不对?”
“这是他们说的。”伊妮娅赞同道,喝了一口茶。她看上去很开心,这让我感到更加恼火。
“第五,”我弯下了最后一根手指,右手已经握成了一个拳头,“在海伯利安,在复兴之矢,在神林……想要抓住你,杀死你的,难道不是内核和圣神——见鬼,是内核命令圣神这么做的……追得我们穿越了半条旋臂,难道不是吗?”
“是的。”她轻声答道。
“还有那个女……魔头……在神林上为我们设下埋伏,把可怜的贝提克的胳膊切断了,要不是伯劳插手,那女魔头本来还可能割下你的脑袋,装进袋子里,这个怪物,难道不是内核创造的?”我愤愤地继续道,早忘了我们是在讨论老诗人的错误,甚至忘了弯手指这档子事。事实上,我正怒气冲天地晃着拳头,“难道不是那该死的内核,一直想要杀死你,还有我,如果我们蠢得想要回到圣神空间,那不是自寻死路么?”
伊妮娅点点头。
我激动得快要气喘吁吁起来,感觉似乎刚刚来了个五十米冲刺。“那么?”我软软地说道,松开了拳头。
伊妮娅摸摸我的膝盖。一如既往,她的这一碰触让我产生一种触电的感觉。“劳尔,我没有说内核做的事全然正确,我只是说,马丁叔叔把他们描述成人类的敌人,这是错误的。”
“但是,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我摇摇头,如坠云雾。
“在陨落前攻击环网的,是内核的某些势力,”伊妮娅说,“从家父会见云门的那段对话中,我们知道,内核内部对于大多数决定都无法达成一致。”
“可……”我开口道。
伊妮娅举起手,手掌朝外,我住了口。
“他们使用我们的神经网络,是为了终极智能计划,”她说,“但没有证据表明这一切对人类造成了危害。”
听到这话,我几乎瞠目结舌。想到这些该死的人工智能竟然用人类大脑作为神经虚拟存储器,用来搞他们那该死的计划,不由让我怒发冲冠。“他们没权力这么做!”我大叫。
“当然没有,”伊妮娅说,“他们应该请求我们的允许。对此,你会怎么说?”
“我会说,滚蛋,回去干你老娘。”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对于自主人工智能来说,这话显得多么荒谬。
伊妮娅又笑了。“你也许应该记得,一千多年来,我们一直在使用他们的脑力,而且是为了我们自己的目的。我觉得,我们也没有请求他们祖先的允许,那些是我们最初创造的硅基人工智能……或者,就事实而言,是最初的电磁存储器,最初的DNA实体。”
我气呼呼地打了个手势。“这不一样。”
“是啊,”伊妮娅说,“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那些被称作终极派的人工智能派别一直在为人类制造出麻烦——他们还想杀死我和你——但他们只是内核中的一派。”
我摇摇头。“丫头,我不明白,”我终于放低了声音,“难道你是说,人工智能有好坏之分?你记不记得,他们曾经想要毁灭全人类?如果我们妨碍他们,他们可能真会那么做?在我看来,这就足以让他们成为人类的敌人。”
伊妮娅又摸摸我的膝盖,黑色的眼睛非常严肃。“劳尔,别忘了,人类自己也几乎毁灭了我们自己这个种族。当时地球是我们唯一的家园,资本主义者却随时准备着将它炸成碎片。这都是为了什么?”
“对,”我无法反驳她,“可是……”
“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教会正准备将驱逐者赶尽杀绝。那是种族屠杀……规模大得前所未有。”
“教会……还有其他许许多多人……并不认为驱逐者是人类。”我说。
“胡说,”伊妮娅大声说道,“他们当然是人类,是从普通的地球人进化而来,人工智能技术内核也同样如此。这三个人类裔族,都是动荡后的孤儿。”
“三个人类裔族……”我重复道,“老天爷,伊妮娅,难道你把内核也算作人类吗?”
“是我们创造了他们,”她轻声说,“很久以前,我们用人类的DNA增强了他们的计算力……增强了他们的智能,还创造出了机器人。而他们用人类DNA和人工智能人格创造出了赛伯人。现在,我们有一个人类机构当权,因为它效忠并联系着上帝……人类的终极智能,所以它可以给予一切福泽,也掌握着大权。也许,内核也处在类似的境地之中,因为他也拥有着一个终极智能。”
我只能朝女孩干瞪眼,无法理解这一切。
伊妮娅另一只手也摆在我的膝盖上。隔着呢制马裤我也依然能感受到她那强有力的手指。“劳尔,你记得人工智能云门和第二个济慈赛伯人说的话吗?那些被完整记录在《诗篇》中的话,是某种禅宗公案……或者,至少是马丁叔叔将它们译解成了那样。”
我闭上双眼,回忆着那首史诗中的章节。在我儿时,我和外婆会坐在旅队的营火旁,轮流背诵这首诗,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没等我想起那些诗词,伊妮娅便开口念了出来。“云门对第二个济慈赛伯人说的话,是这样的——
[济慈/
你必须了解/
我们唯一的机会是
创造一个混血儿/
既是人类之子/
也是机器之子\\
让那庇护所迷人得
足以吸引逃之夭夭的移情/
让他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家/╲
这个意识已经近乎神圣
就像人类在三十几代以来
一直供奉的神一样╲
这个幻想之物
可以横跨时空\\
通过这样的献祭/
结合/
产生了世界之间的纽带/
那可能会让两者都能
生存在那世界上]”
我揉揉脸颊,沉思着。夜风吹打着小屋入口的帆布,带来一股沙漠的甜美气息。地平线上耸立着旧地的古老山脉,在山岭之上,挂着无数陌生的星辰。
“移情,应该是组成人类终极智能的三位一体之一,是逃跑的那个,”我慢条斯理地说着,似乎在设法解决一个字谜。“是人类意识在未来进化出的个体,逆时间逃回到了过去。”
伊妮娅望着我。
“那个混血儿是约翰・济慈赛伯人,”我继续道,“既是人类之子,也是机器之子。”
“不,”伊妮娅轻声说,“这又是马丁叔叔的误解。他们创造那几个济慈赛伯人,并不是为了引诱移情,那些赛伯人并不是庇护所,而只是作为内核和人类合二为一的工具,换句话说,是为了制造一个孩子。”
这个花季少女将一双手摆在我的腿上,我望着它们。“这么说,你才是那个意识……‘神圣得就像人类在三十几代以来一直供奉的神’?”
伊妮娅耸耸肩。
“而你拥有‘……横跨时空的想象力’。”
“所有的人类都有这个能力,”伊妮娅说,“只不过在我做梦和想象时,能看见未来真的会发生的事情。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些话吗,我说我记得未来?”
“记得。”
“嗯,此时此刻,我就是如此回忆着,我看见,你会在几个月后梦到这些谈话,当时你正躺在床上,恐怕,还经历着可怕的痛楚,你所在的星球拥有一个复杂的名字,而收容你的那家人,身上的衣服都是蓝色的。”
“什么?”
“没什么。到时候一切自然会清楚明了。当概率波坍缩的时候,所有的可能性都会存在。”
“伊妮娅,”我盘旋在沙漠小屋的上方,现在越发往高空飞去,底下的女孩和“我”越变越小,但我还是听见了我的声音,“把你的秘密告诉我……那些让你成为弥赛亚的秘密,让你成为‘两个世界的纽带’的秘密。”
“好吧,劳尔,吾爱,”她说道。在梦中,我长出了翅膀,两肋生风,我盘旋得越来越高,快要听不清他们说的话,也快看不清底下的东西,就在此时,伊妮娅突然变成了一个成年的女人,“我这就告诉你。听好了。”
09
基甸特遣部队跃迁进入第五个驱逐者星系的时候,已经深谙屠戮之道。
德索亚神父舰长曾在圣神舰队的指挥学校上过军事历史课,他知道,几乎所有太空战的交战地点,都位于一个特定的区域,比如说,和行星、卫星、小行星或是太空中的战术位置距离半个多天文单位的区域,对此,交战双方已经达成共识。他回忆起,在大流亡前的旧地上,这个共识也适用于原始的海战。那时,绝大多数大型海战发生在近陆地的海面上,这一点一成不变,仅有船舰技术在慢慢改变,从古希腊三排桨战舰,发展到钢铁船壳的战舰。直到航空母舰出现后,才彻底改变了这一局面,它们的远程攻击机群可以出其不意地打击处于遥远海域的敌方,这跟传说中的海军交战远远不同,对于后者来说,只有目击到敌方船只,并进入攻击范围内时,旗舰才会发射重炮。后来,巡航导弹、战略核弹、粗野的带电粒子武器的出现彻底结束了海战的时代,但在这之前,旧地的海军就已经开始怀念舰舷对轰和“丁字战法”的日子。
然而,太空战重新回归到这个达成共识的交战路子。霸主时代的那些大型战斗,不管是贺瑞斯・格列侬高将军和自己人的互相残杀,还是环网世界和驱逐者游群之间持续了几个世纪的战争,其交战地点都靠近星球或太空传送门。鉴于交战双方的飞行旅行经常是以光年和秒差距计算,所以,双方作战的距离实在是近得荒唐——只有区区几十万公里,有时甚至短到数万公里,通常来说还要短。但是,和敌人如此近距离作战,事实上是非常有必要的,因为考虑到常规武器——比如聚变动力激光束、带电粒子束或是普通攻击导弹——穿过一天文单位所需要的时间,就算对光来说,那也需要七分钟的时间才能从那可能的杀手处爬向目标,对于高能推进导弹来说,所需时间就更长了,搜索、追逐和猎杀将会花去好几天工夫,变成搜寻和对抗、攻击和躲避的游戏了。对于超光速性能的舰船来说,它们不可能在敌方空间内游弋,等着自导导弹攻上门来,另一方面,由于教会在人工智能上的限制,弹头的寻踪效率让人怀疑其是否达到了最佳效果。所以,在霸主所处的那几个世纪,太空战的种类非常简单——舰队跃迁进入有争议的太空,找到其他跃迁前来的舰队,更多则是星系内的静止防御体系,然后快速接近,进入致命的有效射程,进行短暂但威力巨大的炮火对轰,最后受伤严重的部队只得逃之夭夭——或者,如果防御部队无处可逃,就只能等着全数尽灭。其后,获胜的舰队就可开始瓜分战果。
从技术上说,和这些装备着瞬移驱动器的巡洋舰相比,德索亚以前驾驶的飞船虽然缓慢,但拥有更大的战术优势。从冰冻沉眠状态中醒来,至多只需几小时,快的时候几分钟就好了,所以,一艘装备霍金驱动器的飞船从超光状态下跃迁而来后,无须等太长时间,舰上船员就可马上投入战斗。然而,如果乘坐大天使,即便重生循环得到教皇特许,时间加快到有风险的两天,但全体船员做好战斗准备,也需五十标准小时的时间,甚至更多。从理论上说,这给防御者提供了优势,圣神可以对装备着基甸驱动器的飞船进行最优化使用,只需让人工智能驾驶这些无人飞船,瞬间进入敌方领空,大肆炮轰一番,接着马上重新跃迁而出,甚至防御者还不知道他们受到了攻击。
但是,这些理论在这儿并不适用。要想完成这样的任务,自主智能必须拥有先进的模糊逻辑处理能力,但教会严禁此类东西存在。更重要的是,圣神舰队早已设计出攻击策略,可以迎合重生的需要,这样就不会把优势拱手让给防御者。简单来说,战斗不会按共识打响。七艘大天使的构造,将会让它们像上帝的武力之拳突然降临在敌人头上,并且,他们现在正在如此这般行动。
基甸特遣部队前三次侵入驱逐者领空的行动中,斯通圣母舰长驾驶的飞船“加百列”号作为先锋,首先跃迁进入星系内,猛烈减速,开启所有远程探测器——电磁、微中子及其他侦测装置。“加百列”号上的人工智能虽然本领有限,但也足够胜任以下工作:将星系内所有防御地点和定居中心的位置和特征一一记录下来,并同时监控星系内迟缓的驱逐者攻击和商业舰船的行动。
三十分钟后,“乌列尔”号、“拉斐尔”号、“雷米尔”号、“沙利尔”号、“米凯尔”号、“拉贵尔”号将跃迁进星系。虽然特遣部队的速度降至只有四分之三光速,而驱逐者火炬舰船在发现目标后,便会开始加速,但后者依旧像是龟速慢爬,而前者就像是射出的子弹。特遣部队收到“加百列”号通过密光发出的情报和敌方目标信息,便将立即开火,使用的武器对光速的局限视若罔闻。超动导弹装备着改进的霍金驱动器,它将瞬间出现在敌方舰船中间,出现在定居中心上空,有些导弹的速度和方向非常精确,足以摧毁目标,另一些则经过精心的塑力,混合等离子或热核冲击波将精确引爆。与此同时,可回收的霍金驱动高速侦测器将跳跃至目标区域,跃迁进入实空,释放出传统的切枪光束和带电粒子束,就像是无数致命的海胆,将数万公里范围内的一切摧毁殆尽。
更可怕的是,特遣部队的大天使飞船上还配备着舰载死光武器,它将如无形的镰刀挥砍而出,沿着探测器和导弹的霍金尾波向前传播,最后进入实空,就仿佛是上帝挥砍下的一柄可怕的利刃。刹那间,无数神经突触将会被烧毁,乱成一锅粥。数以万计的驱逐者临死也不会知道他们受到了攻击。
此后,基甸特遣部队将会回到星系内,尾部喷射出几千公里的尾焰,将残存的敌人逐一扫灭。
有七个星系将会受到攻击,每一个都由配有瞬移驱动的无人舰船侦测,确认了星系内存在驱逐者,并指派了初步的攻击目标。每一个星系都有一个名字——通常只是些新校订的通用索引名,都是些无意义的字母和数字——但“乌列尔”号皇舰的指挥团队从旧约中选出七个大恶魔,以此命名七个目标星系。
德索亚神父舰长觉得这有点太过夸张,这一切就像是玄妙的数字命理学——七艘大天使,七个目标星系,七个大恶魔,七宗大罪。但他很快就习惯了以这种简略方式谈论七个目标。
这七个目标星系分别是——贝露佩欧鲁(懒惰),利维坦(妒忌),别西卜(暴食),撒旦(暴怒),阿斯蒙蒂斯(色欲),玛门(贪婪),路西法(傲慢)。
贝露佩欧鲁是个红矮星星系,让德索亚想起巴纳星系,但巴纳星系的恒星附近,飘浮着一颗漂亮且经过完全地球化改造的星球——巴纳之域,而贝露佩欧鲁则不同,这儿唯一的一颗行星是颗气体巨星,倒像是巴纳星系被人遗忘的孩子——旋转星。在那颗无名的气体巨星周围,的确有军事目标:一些补给站,可以让驱逐者游群的火炬舰船在开赴圣神长城作战的途中获得补给;巨大的汲吸船,可以将燃气从气态星球吸到轨道;修船坞和轨道船厂,数量可以以打计算。德索亚毫不犹豫地命“拉斐尔”号开火,将它们轰成渣。
大多数驱逐者定居中心都飘浮在气体巨星外的特洛伊点上,有几十个小型环轨森林,上面栖满了数以万计的适应了太空的“天使”,当特遣部队逼近时,绝大多数“天使”都惊慌失措地迎着微弱的红色阳光,张开了能量场翅翼。七艘大天使摧毁了他们精巧的生态建筑,毁灭了所有的森林、守牧小行星和灌溉彗星,烧焦了那些四处逃窜的驱逐者天使,就像是将一大片飞蛾抛进了火苗,与此同时,七艘大天使没有减慢一丝速度,时刻准备跃迁到下一个星系。
第二个星系是利维坦,虽然名字令人印象深刻,但是该星系的恒星却只是一颗类似天狼星的B型白矮星,散发着惨淡的光芒,身旁只有十几颗驱逐者小行星簇拥。此地跟贝露佩欧鲁不同,前一个星系有许多显眼的军事目标,德索亚也因此欣然展开攻击,而此地的这些小行星毫无防御,很可能是内部中空的育婴星,且人为加压,里面居住的驱逐者并没有为真空和超短波辐射改变自己。基甸特遣部队用死光毁灭了它们,继续往前。
第三个星系是别西卜,这是个类似半人马阿尔法星的C型红矮星星系,星系内没有一颗行星,没有一个定居地,只有一个驱逐者军事基地在三十天文单位外的黑暗中游荡,还有五十七艘游群舰船正在那儿接受补给和整装。其中已有三十九艘军舰准备好随时向基甸特遣部队扑来,展开袭击,它们大小不一,装备各异,小到微小的极速侦察舰,大到猎户级攻击航母。战斗持续了两分十八秒。全部五十七艘驱逐者舰船以及基地的复合建筑,要么被轰成了气体分子,要么成了毫无生气的石棺。整个交战中,没有一艘大天使受损,特遣部队继续向前。
第四个星系是撒旦,那儿没有一艘舰船,只有一些育饲聚居地,散落在同欧特云一样遥远的地方。基甸在这个星系中待了十一天,将路西法的天使烧戮殆尽。
第五个星系是阿斯蒙蒂斯,它居于一颗K型小矮星附近,那是颗橘黄色的宜人恒星,类似于波江五。当特遣部队抵达后,星系内火炬舰船一波波派遣而来,以防卫人口稠密的小行星带。特遣部队现在已训练有素,没费多少力,便用火力将这些攻击波摆平。“加百列”号发出信息,报告说在行星带中搜寻到八十二颗住人小行星,上面估计窝藏着一百五十万或突变或未突变的驱逐者。特遣部队从远处将八十一颗小行星摧毁,或是用死光扫过。接着,阿尔迪卡克蒂元帅下令抓捕俘虏。基甸特遣部队开始减速,沿着一条漫长的椭圆弧行进了四天,最后回到小行星带和剩下的那个住人行星。那个小行星形状像个马铃薯,长不到四公里,最宽的地方不足一公里,布满坑洞。据多普勒雷达显示,它的自转和公转模式毫无规律,只有混沌之神才能理解,但总体说来,还是在小心地以烤肉模式沿着中轴自转,生成十分之一的重力。据深层雷达显示,其内部是中空的。探测器显示,里面住满了驱逐者,数量约有一万。分析表明,这是颗育婴小行星。
六艘毫无武装的小行星跳跃舰猛地冲向特遣部队,“乌列尔”号在八万六千公里外将它们轰成等离子。一千名驱逐者天使张开能量场翅翼,顺着太阳风的风头,朝远处的圣神舰船飞去,一路划出长长的椭圆线,他们有的装备着低当量的能量武器,或是无后坐力步枪,但飞行速度非常缓慢,需要花上好几天工夫才能抵达目标。“加百列”号接到任务,它将用一千束相干光束将他们全数烧死。
各大天使间闪动着密光信号。“拉斐尔”号和“加百列”号发出收到命令的答复,开始接近那颗静悄悄的小行星,当相距还有一千公里时,出击门突然洞开,飞出十二个小人影——两艘船每艘各六个。这群瑞士卫兵突击队员、海兵、士兵背着喷射器朝小行星奔去,沿途被橘黄色的矮星发出的光芒照亮。士兵们没有受到任何抵抗,他们发现两扇防护气闸门,两队人马精确算好时间,同时炸开外门,以三对一组奔了进去。
“神父,请保佑我,我有罪。我有两个月没忏悔过了。”
“说下去。”
“神父,今天的行动……它让我感到焦虑。”
“焦虑?”
“我觉得……这是错误的。”
德索亚神父舰长沉默不语,他在虚拟战术频段上完完整整地目击了格列高里亚斯中士的攻击行动。任务过后,他也听取了他们的报告。而现在,他明白,在这间黑漆漆的忏悔室中,他将再次聆听一遍行动过程。“说下去,中士。”他轻声说道。
“遵命,长官。”中士在隔间的另一面说道,“我是说,是,神父。”
德索亚神父舰长听见大个子军官深深地吸了口气。
“我们没有受到任何反抗,毫无差池地来到了小行星上,”格列高里亚斯中士开口道,“我是说,我和另外五个年轻人。从‘加百列’号上下来的是克鲁日中士的小队,我们和他们通过密光保持着联络。当然,还有巴恩斯-阿弗妮和内川指挥官。”
德索亚依旧静悄悄地待在忏悔小隔间中。这个小隔间是组合式的,也就是说,当“拉斐尔”号加速推进或是处在战斗中时,可以把它搬走并储藏起来,它大多数时间都被收藏着,但现在,它被重新拼接了起来,正散发着各种气味——木头、汗水、天鹅绒,甚至是罪孽的味道,所有的忏悔都是这样进行的。他们正朝通往第六个驱逐者星系(玛门)的跃迁点攀爬,现在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神父舰长抽出半个钟头的时间,让船员们前来忏悔,但来的只有格列高里亚斯中士。
“所以,当我们着陆时,长官……神父,我让手下的小家伙们占领了南端的气闸门,就像模拟训练时一样。我们轻而易举地炸开了门,肯定会让你很满意,神父,接着启动了能量场,准备进行隧道战。”
德索亚点点头,一直以来,瑞士卫兵的作战服是人类宇宙中最棒的,无论所处的地方是空气、水,还是完全的真空,无论经受的是超短波辐射,还是枪林弹雨、能量光束、几千吨当量的烈性炸药,都可以毫发无伤,继续移动、战斗。新型突击作战服拥有四级密蔽场,甚至可以扛住飞船更加强力的能量场。
“驱逐者在里面向我们展开攻击,神父,在进出隧道的黑色迷宫中,战斗开始了。那些驱逐者有些已经为太空做出了改变,长官……是天使,但没有张开翅膀。不过,他们多数只不过是熟悉低重力战斗,穿着拟肤束装……那根本算不上什么装甲,神父。他们用切枪、步枪和射线攻击我们,但小行星内部很昏暗,他们用的只是一些基本的夜视镜,长官,而我们用的是滤波器,所以我们更有优势,我们先看到他们,也先朝他们开火。”格列高里亚斯中士又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只花了几分钟,便杀到了内门,长官。通道内想要阻拦我们的所有驱逐者,都被我们杀光了,尸体飘浮着……”
德索亚神父舰长聆听着。
“到了里面,神父……嗯……”格列高里亚斯清清嗓子。“我们两个小队同时炸开了内门,长官……南端和北端的门,并在身后的通道内留下了中继小球,用来转送密光信号,通过它,我们和克鲁日的小队一直保持着联络……还有飞船。跟我们预期的一样,内门装了自动防故障装置,但我们把装置一并炸掉了,接着,我们又破坏了紧急状况膜。小行星内部的确是空的,神父……啊,当然,跟我们想的一样……但我以前从未到过育婴小行星,神父。对,以前大多是军事小行星,但从没去过孕婴星……”
德索亚聆听着。
“它约有十公里长,中部的大部分空间,塞满了密密麻麻的低重力竹塔。内部岩壁不是光滑的球面,而是像外部岩壁一样的形状。”
“马铃薯。”德索亚神父舰长说道。
“是的,长官。跟外面一样,里面也布满了坑洞。到处都是洞窟……我觉得就像是为驱逐者孕妇准备的育儿巢。”
德索亚在黑暗中点点头,他看了看腕表,这位中士平时说话很简洁,但今天却有点不同,在超光跃迁之前,他们必须收好这个忏悔室,他不知道中士能不能及时将罪孽忏悔出来。
“神父,两扇内门被炸开后,空气狂风般地涌了出去,就像水从浴缸中排出去一样,整个地方的气压迅速下降,暴风怒号,空中全是泥沙和碎片,还有驱逐者的死尸,就像风暴中的树叶被狂风卷走。对驱逐者来说,这场面一定极为混乱。神父,我们当时开启了制服上的外部耳机,真是响得不可思议——狂风的怒号,驱逐者的尖叫,双方的切枪噼里啪啦对扫,仿佛我们手里握着的是无数避雷针。等离子炸弹轰轰地炸开,声音在大石洞中回响,回荡了好几分钟,最后空气差不多全流光了,才听不见了。真是太响了,神父。”
“明白。”德索亚神父舰长坐在黑暗中说道。
格列高里亚斯中士又深深吸了口气。“总之,神父,我们得到的命令是把每个东西都收集两个样本……成年男性,适应太空的和没有适应的;成年女性,怀孕和没有怀孕的;驱逐者小孩,未到青春期的和尚在襁褓中的……两种性别都要。所以我和克鲁日的两个小队就忙了起来,把他们击昏,装袋。那颗小行星内部的引力恰到好处……是十分之一重力……我们把袋子扔在地上,它们就会留在原地,不会随处乱飘。”
两人沉默了片刻,德索亚神父舰长刚想结束忏悔活动,但还未等他开口,黑暗中,格列高里亚斯中士对着两人之间的屏风,又开始小声说了起来。
“抱歉,神父,我知道这些你全都知道。我只是……这很难……总之,这一切让我感到不舒服,神父。那里面的大多数驱逐者没有变异……没有为适应太空改变自己,所以他们几乎都死了,剩下的也已经奄奄一息,有的是因为减压死掉的,有的是被切枪或榴弹轰死的。我们没有使用发下来的死亡之杖,我和克鲁日没跟手下说一句话……但我们都不想用那武器。
“而那些为适应太空而改变自己的驱逐者真的变成了天使,他们张开了各自的能量场翅膀,身体闪闪发亮。当然,在洞里面他们无法完全展开翅膀,即便真的张开了,也不会有任何好处……因为没有光,对于他们来说,要是有一丝太阳风吹过,十分之一重力也将变得非常沉重,无法承受……但他们不顾一切地张开了翅膀,有些想拿翅膀作为武器攻击我们。”
格列高里亚斯中士发出一声刺耳的声音,似乎是在轻笑,感觉很滑稽。“神父,我们有四级能量场保护,而他们却用那薄如蝉翼的翅膀攻击我们……总之,我们把他们全都烧死了,然后,从两队人马中各挑了三名,叫他们把装进袋子里的标本带出去,而我和克鲁日则领着各自小队剩下的两个人继续往前进,遵照命令扫清整个洞窟……”
德索亚仔细聆听着。还剩一分钟不到的时间,之后他必须结束此次忏悔。
“神父,我们知道这是颗育婴星。我们知道……大伙儿都知道……驱逐者,就算是那些将机器注释进自己细胞和血液中的家伙,就算是那些看上去完全不像人类的驱逐者……也还没学会如何让女性在完全的零重力和短波辐射中育婴养子。我们朝那该死的小行星前进的时候,我们就知道那是个育婴星……抱歉,神父……”
德索亚没有答话。
“但即便如此,神父……那些洞窟还是很像家……有床,一间间小房间,平板视屏,厨房……跟我们认为的驱逐者老巢完全不像。但那些洞窟大多数都是……”
“托儿所。”德索亚神父舰长说。
“对,长官,就是托儿所。里面是一张张小床,床上躺着一个个婴孩……不是驱逐者怪物,神父,不是那些跟我们作战的全身惨白、闪闪发光的东西,不是那些在星光下展开一百公里长翅膀的该死的路西法天使……仅仅是……婴孩。上百,上千,一个洞窟接着一个洞窟,全是。大多数房间中的空气早已排光,躺在床上的那些小家伙也早就死了。还有些小东西因为气压降低而飞出了小床,但大多数都被束缚在原处。不过,仍有几间房间是密封的,我们开火冲了进去。妈妈们……穿着袍子的女人,头发在十分之一重力下乱飞的孕妇……用指甲和牙齿攻击我们。我们没有理睬她们,任她们被暴风卷走,有些窒息而死,但是还有一些婴孩……神父,有好几十个……正躺在塑料呼吸箱里面……”
“保育箱。”德索亚神父舰长说。
“对,”格列高里亚斯中士低声说道,声音终于显露出倦意,“我们发送密光回报,请求指示。他们会让我们怎么处理他们,处理一个个保育箱里面的驱逐者婴孩?巴恩斯-阿弗妮回复了我们……”
“命你们继续行动。”德索亚神父舰长小声说道。
“对,神父……所以我们……”
“服从了命令,中士。”
“所以,我们掏出最后几颗榴弹,扔进了托儿所。等离子弹用光后,我们又用切枪扫射保育箱。一间房间接着一间房间,一个洞窟接着一个洞窟。那些塑料熔化了,淌到了婴孩身边,把他们盖住了。毯子也烧了起来,那些保育箱肯定充满了纯氧,因为好几个像炸弹一样爆炸了……我们不得不启动制服的能量场,即便这样……回来后我仍花了两个小时才把战斗装甲洗干净……大多数保育箱没有爆炸,它们像干柴般烧了起来,像火把般越烧越旺,里面的一切全都烧着了,就像个火炉。后来里面所有的房间和洞窟都已经暴露在真空中,但那些箱子……那些小小的保育箱……却仍旧含有空气,让火苗烧得透旺……我们把外部耳机都关掉了,长官。大家都关了。可是,不知为何,透过密蔽场和头盔,我们依旧能听到那些声嘶力竭的喊声。神父,我仍旧能听到……”
“中士。”德索亚的声音既严厉且干脆,充满了命令的口吻。
“有何吩咐,长官?”
“中士,你是在执行命令,我们都在执行命令。陛下早已颁下了教令,宣布驱逐者已舍弃人身,他们将纳米装置释放进自己的血液,改变了自己的染色体……”
“可是,神父,那些喊叫……”
“中士……圣父和梵蒂冈委员会颁下了教令,宣布这场圣战必须打响,为的是将人类从驱逐者的威胁中解救出来。你被授予了命令,并且服从了命令。我们是军人。”
“是,长官。”中士在黑暗中低声说道。
“中士,我们没多少时间了。等下次我们再好好谈谈。现在,我要你进行忏悔……不是因为你服从的命令有什么错误,而是因为你在怀疑这些命令。给我念五十遍《万福马利亚》,中士,一百遍《天父经》。我要你好好祈念一番……要诚挚地祈念,想明白这一切。”
“是,神父。”
“现在,诚心念一遍《忏悔经》……快……马上……”
低声念出的话语从屏风对面钻了过来,德索亚神父舰长举起手,做出宽恕赐福的手势。“我宽恕你……”
八分钟后,神父舰长和船员们躺在了加速座椅(也是重生龛)中,“拉斐尔”号的基甸驱动器开始加速,载着他们即时飞向目标星系玛门,其后将是可怕的死亡及痛苦缓慢的重生。
宗教大法官一命呜呼,他来到了地狱。
虽然这只是他第二次经历死亡和重生,但两次都令他难以忍受。而且,火星是座地狱。
约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枢机乘坐新型大天使星舰“吉卜利尔”号来到了旧地星系,随行的是一帮扈从——二十一名宗教法庭官员和安保人员,其中还有他不可或缺的助手法雷尔神父。重生后,他们被慷慨地给予了四天的休息时间,以便能够恢复良好的意识,接下来,他们就将在火星的土地上工作。对于这颗红色的行星,宗教大法官读过很多资料,也多次听过别人的介绍,他头脑中已经形成了一个根深蒂固的观点:火星是座地狱。
“事实上,”当大法官第一次大声说出“火星是地狱”的结论时,法雷尔神父做出了这样的回应,“大人,这星系中另外有颗行星……金星……更加符合这一描述。温度达到沸点,压力有如千钧重担,上面都是液态金属湖,狂风就像是火箭的尾气……”
“闭嘴。”大法官充满倦意地一挥手,打断了助手的话。
火星:虽然它在古老的索美尺度上只达到二点五,分数极低,但也是人类拓殖的第一颗星球,是第一颗尝试地球化改造的星球,也是第一颗功败垂成的——在旧地被黑洞吞噬而亡后,因为有霍金驱动器,因为受大流亡的驱使,因为没有人想生活在这个永远封冻的铁锈天球上,因为整个星系中有近乎无限的更美丽、更健康、更宜居的星球,所以这个星球最后被撇在了身后。
旧地灭亡后,过了数个世纪,火星成了一个极其偏远的星球,如同死水一潭,以至于世界网没有在那儿建立远距传送门。对这个沙漠星球感兴趣的,只有新巴勒斯坦的遗孤(穆斯塔法惊讶地发现,费德曼・卡萨德这个传奇人物就出生在那儿的巴勒斯坦再分配营中)以及那些禅灵教徒。他们回希腊盆地,是为了重新演绎舒瓦德宗师在禅丘的开悟。那儿的地球化改造工程相当庞大,一个世纪以来,工程似乎确实取得了一些效果——巨大的冲击盆地灌满了海水,水手河沿岸种满了赛科拉德蕨,但挫折也接踵而至,他们后来不再有钱款投进去和熵抗争,接下来,持续六万年的冰河时代来临了。
在世界网文明的鼎盛时期,霸主的军事部队——军部——将远距传输器建在了这个红色的星球上,并在奥林帕斯山这座大型火山上建立了蜂窝般的定居地,一切都是为了奥林帕斯指挥学校。火星和环网贸易文明的相互隔离也给军部带来了好处,这颗星球一直是军事基地,直到远距传输器陨落后,一切才改变。陨落后的几个世纪,军部的残存势力在那儿形成了凶残的军事专政——也就是所谓的“火星战团”,他们甚至将邪恶的爪子伸向了半人马和鲸逖星系,要不是圣神的出现,它很可能会像晶种般勃勃生长,最后成长为第二个星际帝国。但圣神很快就将火星舰队征服,将“战团”赶回了旧地星系,它的军事首领也被剥夺了所有权力,只得在军部轨道基地的废墟和奥林帕斯山下的陈旧隧道中东躲西藏。圣神在旧地的小行星带和木星卫星间的地带之中建立了舰队基地,以此取代了“战团”,最后,他们派来了传教士和圣神总督,将火星收入囊中。
但这颗铁锈星球上,事实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传教士的劝教工作和圣神官员的统治行为都只是徒劳。星球上的空气已经变得非常稀薄,气温也很低;大城市早已被掠劫一空,然后遭遗弃;巨大的西蒙沙尘暴重新出现,从一个极点吹向另一个极点;瘟疫在冰冻的沙漠中寻找猎物,当地的游牧民族原本都是高贵的火星人子嗣,现如今,残存的几伙人也被疫病整得十死其九,甚至更糟;有一些土地,曾是广大的苹果园和钉莓地,一度兴旺繁盛,但现在已经成了细长的白兰地仙人掌的天下。
奇怪的是,火星上幸存并重新兴旺起来的社会,竟是那些被蹂躏、被欺辱的巴勒斯坦人。这些人生活在冰冻的塔尔锡斯高原上,是公元二〇三八年核离散的遗孤,他们已经适应了火星的粗暴作风,当圣神传教士抵达的时候他们已经将伊斯兰文明延伸到了星球的许多地方,比如幸存的游牧部落,以及一些自由城邦。一个多世纪以来,这些新巴勒斯坦人拒绝臣服于残暴的“火星战团”,而现在,他们也不打算臣服于教会的自治管理。
伯劳出现的地方,就位于巴勒斯坦人的首都:阿拉法特-头巾。它在那儿大开杀戒,杀死了数百……甚至可能是数千人。
宗教大法官和助手们商量了一下,于是在轨道上和圣神舰队指挥官会面,最后,一行人着陆在星球上。首都“圣马拉奇”的主太空港已经对所有民间航空飞机关闭,只对军队车辆开放,但这不会造成太大的损失,因为按日程表,在一个火星周内,并没有一艘贸易或旅客登陆船预定着陆。六艘突击船一马当先,开赴在前,其后是宗教大法官的登陆飞船。当穆斯塔法枢机踏上火星的土地——或者,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圣神的停机坪——的时候,一百名瑞士卫兵和宗教法庭的突击队员已经在太空港列队站定。火星的官方欢迎团队都被一一搜身,并经由声波探测,确认安全后方能获允放行,这些人中,也包括罗伯逊大主教和克莱尔・帕洛总督。
接着,宗教法庭的一行人乘上地行车,从太空港飞速穿过衰败的街道,来到位于圣马拉奇郊外新建立的圣神总督府。此地戒备森严,除了宗教大法官自己的私人护卫,还有圣神舰队的海兵、总督的士兵、大主教的瑞士卫兵扈从以及驻扎在总督府周围的地方装甲军的一个战斗团。在那儿,大法官见证了伯劳出现的证据,记录采集于两星期前,地点位于塔尔锡斯高原。
“荒唐。”宗教大法官大叫。现在已经入夜,明日他就将飞到受伯劳攻击的现场,进行实地勘察。“这些全息像和视屏记录要么是两星期前的,要么是从高纬度上拍摄到的。我看到的,就是这几个全息影像,里面除了伯劳,就只有一些模糊不清的屠杀场面。另外就是这几张照片,只不过是些圣神子民的尸体,是民兵第一次进镇时发现的。可是,镇上的当地人呢?目击者呢?阿拉法特-头巾的两千七百名市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