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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人/主编:金涛 当前章节:15411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9:45

最后他说:“我想我已经准备就绪了,医师。”尽管声音还不那么肯定。

她走过来,瞥了我一眼,然后捏了捏彼得的肩膀说:“好吧,开始表演。”

我现在想把舌头伸出来,就像天真的孩子做出的粗鲁动作。但这可够难的……我好像感觉到嘴深处有微弱的刺痛感,那是从一个大剂量的奴佛卡因麻醉中恢复过来时才感受到的刺痛。我能感觉到抽搐吗?不,那只是一厢情愿。

对了,对了,但一个抽搐就意味着一切,我再试一次。还是不能。

当彼得拿起剪刀时,滚石乐队正在唱《悬火》。

拿面镜子放在我鼻子前面!我冲他们大叫,看看那雾气!你们至少也该试一下!

剪,剪,再剪。

彼得把剪刀转了个角度,这样光线就照到了刀锋上。我一下子就肯定,真的肯定这个疯狂的哑谜会一直持续到结束。主持人没有限定范围,裁判不会在十回合后结束战斗。我们不会停下来听发起人讲一个字的。小彼得将用那些剪刀插入我的内脏,而我却只能无助地躺在这里,接着他将像打开从豪周饰品店寄来的邮购包裹那样带着惊喜打开我的胸膛。

他犹豫地看着亚伦医师。

不!我哀号着,我的声音在我的头骨里回荡着,但根本不从我嘴里蹦出来,不,请别!

她点点头,“继续,你做得很好!”

“呃……你要把音乐关掉吗?”

对对!把它关掉。

“是不是干扰你了?”

对,当然干扰他了,他真他妈的完全认为他的病人已经死了。

“嗯……”

“好吧。”她说着从我视野消失了。过了一会儿,米克和凯恩的声音终于消失了。我想发出哼声却发现一个可怕的情况:我现在甚至连哼都哼不出来了,因为我吓傻了!惊吓已锁住了我的声带。当她过来和他一起解剖时,我只能瞪眼。这两个人注视着我,就像送葬者注视着还没覆土的坟墓。

“谢谢。”他说,接着深吸了一口气并拿起剪刀,“开始心囊解剖。”

他缓缓地移动剪刀,我看见了!看见了!接着剪刀又从我视野里消失。好一阵子后,我感觉到冰冷的钢具放在了我裸露的上腹上。

他疑惑地看着她。

“你能肯定你不——”

“你想不想掌握这方面的技术,彼得?”她带着些粗暴打断他的话。

“你知道我想,但——”

“那就动手。”

他点点头,抿着嘴。如果我能,我会闭上眼睛,然而我不能。我只能使自己坚强起来面对一两秒后的痛苦,刚强地面对钢剪。

“开剪了!”他说着弯下了腰。

“等等!”她叫了起来。

我太阳丛神经下的紧张减缓了点。他惊奇而不解地看着她,也许松了口气——关键的时刻被推迟了。

我感到她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握住了我的阴茎,似乎她想为我进行非同寻常的手淫,和死人的安全性爱。她说:“彼得,你还没有检查这里。”

他凑过去,看看她发现了什么——我裆部的疤痕,右大腿根部,光滑没有毛孔的碗状疤痕。

她的手仍扶着我的阴茎,把它拉起来,这就是她所做的。对她来讲好像是掀起沙发垫让其他人看看她在垫子底下发现了什么宝物——硬币,丢失的钱包,也许还有你一直没有找到的樟脑丸——但有件事正悄悄发生。

亲爱的基督终于坐着轮椅拄着拐杖来了。

“看。”她说,手指轻轻划了条记号线一直到我的睾丸。“看看这些线状的疤痕,他的睾丸过去一定肿得像葡萄柚那么大。”

“他很幸运没丢掉睾丸。”

“你猜对了!”她又带着点挑逗性地笑了起来。她戴着手套的手松开,移到上方把我的阴茎用力压下去,想看清这个部位。她无意中做了你可能得花25或30美元特地去做的事,当然是在别的环境里。“我认为这是战争留下的伤。彼得,把放大镜给我。”

“可是不是应该由我……”

“等几秒,他不会跑掉的。”她说,完全沉浸在她的发现中,手仍然在我阴茎上压着,好像要一直这么压着,它已经有变化了,好像仍在变化。但也许我错了,我一定错了,要不然他应该会看见它的变化,而她应该能感觉到。

她弯下腰来,我只能看见她绿色大褂的背部。两条带子从她的帽子上垂下来,像两条古怪的辫子。现在,天哪,我那儿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注意那个向外的辐射状伤疤。”她说,“是某种炸伤,可能至少有10年了,我们可以看看他的服役记录——”

门猛地被推开,彼得惊叫起来。亚伦医师没有叫,但手却不由自主地抓紧了。她紧抓着,就像过去的淘气护士奇幻故事的另一个该死版本。

“别动刀!”有人尖叫着,音调又高又激昂,还带着惊吓,我差点听不出是拉斯蒂。“别动刀,他的高尔夫球袋里有条蛇,还咬了迈克!”

他们吃惊地转向他,瞪大眼,张着嘴。她的手仍抓着我,但她根本没意识到,至少从那一刻起;而小彼得也不再注意,他的一只手紧抓在手术大褂的左胸位置,他看起来像一个用尽燃料的抽水机。

“什么……你说什么……”彼得老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昏过去了!”拉斯蒂急急忙忙地说,“我猜他会恢复过来,但现在几乎不能说话。棕色小蛇,我从没见过,它跑到装货间下面去了,现在就在下面,但这不重要了。我想它还咬了我们推进来的那家伙,我想……哇!医师你想干什么?抚摩他使他苏醒?”

她茫然四顾,一开始还没有明白他在说什么……直到意识到自己正抓着一支几乎勃起的阴茎时,才突然尖叫起来,从彼得下垂的、戴着手套的手里夺过剪刀——我发现自己又在回忆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的古老电视剧了。

可怜的约瑟夫·康顿,他只会哭。

后记

从我在4号验尸室的经历到现在已经1年半了,尽管瘫痪既顽固又可怕,我总算康复过来了。整整过了1个月,我的手指和脚趾才能活动自如。现在我仍不会弹钢琴,不过我本来就不会。这只是个玩笑,我不会对此道歉。我想,在我遭遇不幸的头3个月里,我能享受的玩笑只能靠微弱却有生命、介于健全和神经破坏之间的身体来体会。除非你真的体验了那种验尸剪的尖头刺入你胃里的感觉,否则你无法体会我所说的。

大约在我出事的2个星期后,住在杜蓬特街的一个妇女打电话给德里警察局,抱怨隔壁房子里传出恶臭。那幢房子是一个在银行工作的叫瓦尔特·柯尔的单身汉的。警察发现房子里没人住,在地下室发现60多种不同种类的蛇。其中约有一半已经死了——饿死和脱水而死,但很多蛇仍非常有生命力,很危险。有几条还是珍稀品种。在咨询蛇类专家后发现其中有一种在中世纪就灭绝了。

8月22日柯尔没去德里社区银行上班,就是我被咬之后两天,我的遭遇被报道之后一天(报纸上的标题是:瘫痪的男人逃过死亡验尸。有一处引用了我的话:我已经“被吓呆了”)。

柯尔地下室的蛇展里,每只笼子里都装了一条蛇,除了一个空笼子之外。那个空的笼子没有标记。那条从我高尔夫球杆袋里冒出来的蛇一直没找到(救护人员把球杆袋和我的尸体一起收走,并一直用我的球杆在停车场练习削球)。我血液里的毒素和救护人员迈克·霍普血液里的毒素基本相同,这已被记录但从没进行鉴定。在那年随后的日子里,我翻阅了大量有关蛇类的书籍。据书上记载,至少有一种蛇能使人类全身瘫痪,叫秘鲁树蛇——非常危险的毒蛇。人们认为它在20世纪20年代就灭绝了。杜蓬特街离德里市的高尔夫球场不到1公里。两者之间大多是低矮的灌木和空地。

最后要说的是,凯蒂·亚伦和我谈了4个月恋爱,从1994年11月到1995年2月。我们因为相互抱怨对方而分手,原因是在性方面不和谐。

除非她戴着橡胶手套,否则我勃不起来。

作者按:我认为每个恐怖故事的作者或多或少都必须涉及早逝这个情节,因为似乎只有这个主题能如此广泛地令人生畏。当我还是7岁左右的孩子时,最恐怖的电视节目是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的电视剧。在这些电视剧中,最让人恐怖的——我和朋友们都一致认为是主角约瑟夫·康顿在车祸中受伤,伤得很厉害,人们甚至无法发现他的心跳,就认为他已死了。医生准备给他验尸——把他切开,而实际上他还活着,心里十分害怕,换句话说就是,他害怕得流出了一滴眼泪,以此让人们知道他还活着。这是一个感人的情节,但感人不是我的剧本常备的要素。在构思这个情节时,我用了一种更——是否可以说现代——的方式来叙述。这个故事就是这样讲述的。最后想说的是关于那条蛇,我不大相信有秘鲁树蛇这样的蛇,但在戴姆·阿格莎·克里斯蒂的作品《马普尔小姐号》的一个故事中提到非洲树蛇,我只是很喜欢这个名称(树蛇,不是非洲),就把它用在这里了。

刘宏

周涛译

第二篇 鬼影幢幢

1.丽姬娅

〔美国〕爱伦·坡

其中自有意志,意志永生不灭。孰知意志之玄妙及其威力哉?上帝乃一伟大意志,以其专一之特性遍泽万物。凡人若无意志薄弱之缺陷,决不臣服天使,亦不屈从死神。

——约瑟夫·葛兰维尔(约瑟夫·葛兰维尔(1636—1680),英国哲学家,牧师,作家。他是唯神论者,认为一切都由上帝的行动而决定。以上题句并非出于葛兰维尔之手,系爱伦·坡杜撰,俾以配合本文中心思想。)

说真的,当初我跟丽姬娅(丽姬娅,原是希腊文,意指嗓子清脆。爱伦·坡曾在《明星》一诗第二五八至二五九行写道:“丽姬娅!丽姬娅!我的美人!”根据美国诗人兼评论家伍特贝里(1855—1930)的说法,作者听到晚风,想到天地万物的和声,将丽姬娅三字构成《明星》中的仙女;在本文中,根据微风的拂动和宇宙间的美妙乐声化成女人,实乃坡的幻想美女。)小姐怎样认识,几时相逢,甚至究竟在何处邂逅,全想不起来了。那是多年前的事,何况我又饱经沧桑,记性坏了。否则的话,眼下追忆不起这种种细节,或许是因为我心上人的性情脾气、渊博的学问、娴雅的绝色、流水欢歌般的醉魂幽语,潜移默化地印入我心头,我才没注意,也不知晓。可话说回来,我大概是在莱茵河附近,一座古老的、破落的大城市里,跟她萍水相逢,之后就经常来往。她的家世倒确实听她亲口谈过。不用说,是个历史悠久的世家。丽姬娅!丽姬娅!我正埋头研究一门学问,比其他一切都宜于使人遗世忘俗,单单这三个悦耳的字眼——丽姬娅——就教我仿佛见到她的倩影,其实她早不在人世了。眼下,手里写着这篇文章,心头陡然想起,她姓什么,根本就不知道,其实她还是我的好朋友,我的未婚妻,后来成了我的学伴,最后又成了我的爱妻呢。难道能开玩笑地说这是我的丽姬娅不是?要不,难道这是我爱情的试金石,就用不着打听她姓什么?再不,难道还是我自己想入非非——是热恋的神龛前一种风流绝伦的供奉?这件事只是隐隐约约记在心头,怪不得前因后果都忘了个一干二净!说真的,如果那个名叫风流的神仙——如果她,崇拜偶像的埃及那个苍白的蝉翼仙子,爱虚陶菲(爱虚陶菲,埃及神话中并无此神,疑系astarte一字之误。按“爱斯塔特”为腓尼基的爱与美的女神,即圣经中的“亚斯他录”。),正如人家说的,主管恶姻缘,那么准是她在左右我的婚姻。

话说回来,有件宝贵的事倒没忘怀。就是丽姬娅的仪容。她身材修长,有点娇弱,临死前,竟是形销骨立。要我画出她那雍容华贵的风度,要我描出她那无限轻盈的、飘飘欲仙的脚步,真是妄想。她来去无踪,像幽灵。要不是她的玉手按上我的肩头,吐出欢歌般的低柔细语,根本就听不见她进了我这间房门紧闭的书斋。她那张秀丽的脸,天下没一个少女比得上。好似瘾君子的五光十色的梦境——心旷神怡的虚幻梦境,比睡意朦胧的得洛斯(得洛斯,爱琴海昔克拉德群岛之一。传说是阿波罗神与阿尔忒弥斯诞生的地方。)妇女心头萦绕的幻想还要绚丽呢。异教徒的古典作品中往往错误地指引我们爱慕端正的容貌,可她并不属于那一类型。范吕兰姆男爵培根(培根(1561—1626),英国政治家,哲学家。一六二一年封为范吕兰姆男爵。)对一切形式、一切类型的美倒说得好,“匀称中若无异点,即不足以称之绝色”(照培根原文,此句应为“匀称中若无异点,即不足以称之为佳色”。“佳”(excellent)改为“绝”(exquisite)显系爱伦·坡笔误。)。我虽看到丽姬娅的容貌并不属于端正的古典美——我虽看出她那份美当真称得上“绝色”,也感到她脸上多的是“异点”,但要想看出什么不端正来,找到心目中的“奇异”来,却是枉费心机。我端详高阔、苍白的额角——真是毫无瑕疵;那字眼一用来形容如此神妙的庄严模样,真是多么平淡呵!再端详跟纯白象牙相仿的皮肤,矜持而安详、宽阔而饱满的天庭;再端详熠亮的、浓密的蓬松乌丝,活活道出荷马(荷马(约生于公元前850年),古希腊史诗诗人,《伊利亚特》与《奥德赛》的作者。)式形容词“如风信子”(“如风信子”,据希腊神话,阿波罗爱上美少年海辛托斯,两人作掷铁饼戏时,阿波罗不幸击死海辛托斯,无法救活,遂使其血化成风信子,花瓣上印有ai ai字样。一般将此字作白色解,而荷马却将此字代表黑色。)的整个意义!我注视轮廓优美的葱鼻,如此完美,只有在希伯来人那种优雅的浮雕中才看到过。同样滑如凝脂的鼻子,同样暗带鹰钩的鼻梁,同样线条相称的鼻孔,活活透着豪放气魄。我凝视惹人心疼的嘴巴。这真是登峰造极的杰作——模样庄严的短短上唇;柔软的、娇媚的、催人欲眠的下唇;喜盈盈的酒窝,红艳艳的唇色;她镇静的、沉着的,但又喜洋洋的微笑,一道道圣光射在牙上,亮得出奇的一口牙齿就反射出这道道圣光。我打量下巴的模样——我也看到了希腊人那种下巴,宽阔而又显得圆润,柔软而又显得威严,饱满而又显得脱俗——这种轮廓,阿波罗神(阿波罗,希腊神话中宙斯与勒托之子,司预言、医药、文艺的神。)只有在梦中才让雅典人的儿子克里奥米尼(克里奥米尼,第三世纪雅典著名雕刻家。梅迪奇的维纳斯像为其著名作品。)看到。于是我盯上丽姬娅那对大眼睛了。

在远古时代可没有过这样一对眼睛。我心上人的眼睛里,大概也蕴藏着范吕兰姆男爵提到的秘密。无可否认,我们这族人的一般眼睛说什么也没那么大。连诺耶哈德谷(诺耶哈德谷,出处不详,疑系爱伦·坡杜撰。)那族人中最圆的羚羊眼睛(羚羊眼睛,指温柔的棕色眼睛。)也赶不上那么圆呢。可话又说回来,只有碰到兴高采烈的时刻,这特点才往往在丽姬娅身上显得一清二楚。碰到这种时刻,她的美就是天上玉女,世外神仙那一种——土耳其神话中的火丽(火丽,伊斯兰教中的天堂女神,以永恒的青春及美丽著称。据说由麝香与香料造成。每一虔诚的伊斯兰教徒可得十二个火丽。)那一种;也许是我心里胡思乱想,才显得这样吧。眸子黑得熠亮,偌长的漆黑睫毛盖过眼睛。眉毛长得不太整齐,也是这样黑。然而,在眼睛里看到的“异点”,性质上和脸庞的模样、色泽、神采迥然不同,归根结蒂,一定是神情上有“异点”。啊,神情这字眼多没意义呵!我们掩饰自己对灵性一无所知,就单单说出这含义广泛的字眼。丽姬娅这副眼神呐!整整半天来,我多么专心地默默琢磨呵!整整一个仲夏晚上,我多么专心地拼命想要领悟呵!深藏在我心上人眼珠里的——比德漠克里特的井(德漠克里特(前460?—前362?),古希腊哲学家。他说:“真相在井底”,所谓“井”者,疑指他想象中的原子活动的空间。)还深奥的——是什么呀?是什么呀?我一心只想揭穿这个秘密。那对眼睛呵!那对又大,又亮,又美的眸子呵!那对眼睛成了我心目中的勒达(勒达,希腊神话中斯巴达王廷达瑞奥斯之妻。宙斯爱其美貌,诱之,遂生两蛋,其中一个化出海伦;另一个化出卡斯托尔与波吕杜克斯,即双子星座中之两星。)的双星;我成了那对眼睛的最最热心的星相研究家。

心理学上有不少无从捉摸的变态心理,其中最最惊心动魄的,恐怕在学校讲堂里也根本不提,这就是我们拼命想要追忆一件早已忘怀的往事,常常发现快要回想起来,可结果还是想不起。我仔细端详丽姬娅的眼睛,也是往往觉得快要彻底领悟了——觉得眼神快要给我领悟了——可又不怎么了解,结果终于莫名其妙!说来也怪,啊,真是怪到极点的谜,在天底下最平凡的事物中,我竟也看出不少类似的东西。我是说,丽姬娅的美潜入我脑海,像供奉在神龛里那样萦绕心头,此后,我一见到尘世万物,有种心情就油然而生,每逢看到她那对水灵灵的大眼睛,总是这股心情。但到底是什么心情,我照旧没法解释,也没法分析,连一直揣度都不行。还是重复一遍吧,我有时候端详一株迅速生长的葡萄,凝视一只飞蛾,一只蝴蝶,一条虫蛹,一条流水,这股心情便识破了。看见海洋,看见流星陨落,曾经体会过。看见年近古稀的老人的眼色,曾经体会过。用望远镜仔细照照天上的一两颗星星,尤其是天琴座中那颗大星附近的六等星,双重星,变幻不定的星星(指织女星。),曾经领悟过。听到弦乐器的某些声音,曾经满怀这种心情;看到书上几节文章,也难免时时充满这种心情。在其他无数事例中,我尤其深深记得约瑟夫·葛兰维尔的一部书中有段文章,看了总不免涌起这股心情——大概只是因为文章写得怪吧;谁说得上?——“其中自有意志,意志永生不灭。孰知意志之玄妙及其威力哉?上帝乃一伟大意志,以其专一之特性遍泽万物。凡人若无意志薄弱之缺陷,决不臣服天使,亦不屈从死神。”

时隔多年,经过一番回顾,我当真还能找出丽姬娅的某些性格,跟那位英国伦理学家(指约瑟夫·葛兰维尔。)的这节文章不无几分间接关系。她专心一意地思索、行动、谈话,或许就是那种了不起的意志的产物,要不至少也是它的反映,在我们长期来往的过程中,可没其他更具体的迹象流露了。我认识的女人当中,就数她,外表镇静的、始终沉着的丽姬娅,心里一股热情赛如翻江倒海,折磨得她好苦。这股热情,我可估计不出,要么只有凭着大得出奇的眼睛,叫我那么惊喜交加的眼睛;凭着她幽幽嗓音里那分清晰的、沉着的、抑扬顿挫的、简直迷魂的声调;凭着她一贯那种咄咄逼人的谈吐(跟她说话神气一比,逼人的威势更显著了),或许还估计得出。

上文中谈到过丽姬娅的学问:真是渊博之至,根本没听说过闺秀妇女有这样的学问。她精通古典语言;就我对欧洲现代方言的知识来说,根本没见她给难倒过。说真的,碰到任何深受崇拜的课题——就因为那是学院夸耀的学问中最深奥的一种——又何尝发现丽姬娅给难倒过?只有在这晚近几年,妻子的这一特点才多么迥乎寻常,多么惊心动魄地使人不得不全神贯注呵!上文刚说过,我根本没听说过闺秀妇女有她这分学识,可是世上哪里又有一个男人涉猎心理学、物理学、数理学等一切学问,而且成绩斐然呢?我当初并不知道丽姬娅的才学了不起,令人咋舌,到如今才看清楚;但当初倒完全晓得她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以支配我,竟像孩子一样安心,听凭她指导我研究玄而又玄的形而上学;婚后数年中,我孜孜不倦研究的就是形而上学。正当我研究不大有人探索——不大有人通晓的学问,她就伏在我身上,我真是无限得意,无限喜悦,怀着无限美好的憧憬,感到神妙的远景在眼前逐渐展开,顺着那人迹未到的、光辉灿烂的漫长道路,可以到达学问的终点,这种学问实在珍贵之至,禁不住人要研究呵。

因此,过了几年,眼看那些有根有据的希望化作一阵风,吹散了,我心头的悲哀不必提有多大了!失去了丽姬娅,我不过是个孩子,暗中摸索罢了。有她在眼前,单听她讲解,我们埋头研究的先验论(先验论,乃德国哲学家康德(1724—1804)所创,他将时间、空间、因果性、必然性及逻辑的其他范畴和基本原理均称为超出经验范畴的认识形式。)中不少疑难,就此迎刃而解。少了她那对亮晶晶的眼睛,闪光的金字竟比铅还暗淡。可如今那对眼睛愈来愈难得射在我熟读的书上了。丽姬娅病啦。惶惑的眼睛闪出熠熠光芒;苍白的手指成了死尸般的蜡黄颜色;高阔额角上的青筋随着极其微妙的感情起伏骤涨骤落。我眼里看出她准死无疑——我心里就不顾死活地跟狰狞的无常拼命。可万万没料到,多情的妻子跟死神的搏斗竟比我还厉害。她那冷酷的性格足以使我相信,在她心目中,死决不可怕;——谁知并非如此。她跟死神拼命的那股炽烈的反抗力,决非笔墨所能描绘。我见了这副惨状,痛心得长吁短叹了。真想安慰安慰她,真想劝导劝导她;可她非常非常想活下去——想活下去——只想活下去——安慰她,劝导她,那才叫傻呢。她火烧似的心里虽然翻江倒海地折腾着,不到最后关头,那貌似沉着的态度却始终不变。嗓音愈来愈柔了——愈来愈低了——她悄悄说出一番话来,那怪诞的意义,我可不想细述。我晕头转向地听着,恍恍惚惚的,听着非同凡响的清音——听着人间未有的妄想和希望。

她爱我,这倒不必多疑;在她那种胸怀里,爱情不比寻常,这也一看便知。可是,只有在她临终时,我才给她的至深且巨的挚情彻底打动了心。整整半天来,她紧紧握住我的手,当面倾吐泛滥胸怀的衷曲,心头那强如热恋的痴情无异就是至爱呵。我怎配听到这番心声呢?——我怎么活该倒霉,碰到我心上人倾吐衷肠的时刻(某些版本,如柯里尔版本,此句作“碰到我倾吐衷肠的时刻”。本文从诺甫版本译出。),竟眼看她撒手人寰?要细述这件事,可受不了。就这么说吧,天呐!眼见丽姬娅强似常人地热恋着一个不该受人爱的,不配受人爱的,才终于看出如今她的生命行将结束,她真心真意地怀着渴望,一味想要活下去。这种炽烈的愿望,这种一心想活下去,只想活下去的火热心愿,我可没本领描绘,我可没措辞来表达。

她去世那天晚上,深更半夜,她不由我分说,招我到身边,请我把她不多几天前写成的一首诗重念一遍。我遵从了。内容如下——看!这是个狂欢的晚上,

在凄凄凉凉的暮年!

有群蝉翼仙子,脸上

蒙着轻纱,热泪涟涟,

端坐戏院里,观看一出

恐惧和希望交织的悲剧,

乐队时作时辍地奏出

缥缥缈缈的天外仙曲。

丑角乔扮凌霄的天帝,

飞东飞西地往返无常,

咕哝不停,声音低低,

只是傀儡,横冲直撞,

听凭无形巨掌牵上牵下。

无形巨掌瞬息换景,

扑扑秃鹰翅膀,飞降

灾祸,看不清!

这出戏真是五光十色!

啊,常记心头,千万莫忘!

人群不停追逐“幻影”,

伸手捕捉,永远失望,

绕圈回旋地兜来转去,

始终回到同一地方,

剧中情节多的是恐惧

和罪恶,有的是疯狂。

看呵,一条横行爬虫,

闯进欢乐的小丑群中,

浑身猩红,直往前冲,

扭出舞台僻角中!

折腾蠢动!一声哀吟,

可怜丑角霎时丧身,

蠕虫的毒牙鲜血淋淋,

座上女神泣不成声。

灯火转暗,一一隐熄!

好似棺套罩上灵枢,

帷幕势比骤雨,倏地落下,

掩没人影,战栗无救,

仙子摘下轻纱,纷纷起身,

脸色刷白,双目茫茫,

公认台上悲剧名唤“人生”,

主角便是“毒蛊霸王”。(一八三八年,作者初次发表本文时,并无以上诗句。该诗于一八四三年一月,以《毒蛊霸王》为题,初次发表于《葛雷姆杂志》。一八四五年,作者将全诗略加改动(如将第十三行“隐约”一字改为“无形”,最后一段的“垂死”改为“战栗”,“憔悴”改为“刷白”等),插入本文,再行发表。)

“啊,天呐!”我念完这首诗,丽姬娅顿时跳起身,急惊风似的双手一举,半带尖声地喊道,“啊,天呐!啊,老天爷呐!——难道这种情况始终不变?——难道这个霸王永远称霸不成?难道我们不是上帝您的骨肉?孰……孰知意志之玄妙及其威力哉?凡人若无意志薄弱之缺陷,决不臣服天使,亦不屈从死神。”

这时她仿佛发泄了满腔怨愤,累坏了,两条雪白的胳膊刷地放下,一脸严肃,回到床上等死了。弥留之际,嘴里还喃喃有词。我弯下腰,凑着耳朵一听,原来又是葛兰维尔那节文章中的最后一句:“凡人若无意志薄弱之缺陷,决不臣服天使,亦不屈从死神。”

她去世了——我难过得肠断肝裂,再也不堪独居在莱茵河畔那阴沉的破城里。我倒不缺世人所谓的财富。丽姬娅给我带来的财富,远比凡人通常注定享有的还多,要多得多呢。因此,我疲惫地辗转漂泊了两三个月,终于在风光绮丽的英国一个人烟稀少的荒芜地方,买下座寺院,修葺了一番。寺名不提了。我万念俱灰,才到了这与世隔绝的穷乡僻壤;这座满目苍凉的堂皇巨厦,这片荒凉的庄院,还有不少跟巨厦和庄院有关的、素有来历的凄恻纪念品,倒跟我万念俱灰的心情很相配。寺院外部虽然面目未改,一片绿阴凋零残颓,可我好似孩子一样任性,或许暗怀一线希望,但愿减轻心头的悲伤,竟大事铺张,把屋内布置得比王府还华丽。这种傻事,在童年就已经养成癖好,如今仿佛活到凄凉的晚年,竟又重新干起来了。天呐,看看光怪陆离的花幔、庄严的埃及雕刻、怪诞的壁沿和家具、图案杂乱的金丝地毯,我觉得连初期疯病的症状都可以看出不少呢!我早就成了瘾君子,无论工作和习惯都透着鸦片梦境的特色。但决不能掉转笔头来细述这种荒唐的事。还是光谈谈一间鬼房间吧。当初我一时神经错乱,在圣坛前拜了堂,领着特瑞缅因那位碧眼秀发的罗维娜·特瑞梵侬小姐,当做新娘,当做萦绕我心头的丽姬娅的替身,就走到了那间卧房里。

眼下,新房中的构造和陈设无不历历在目。新娘的娘家势利成性,贪图金钱,竟听任这么可爱的一位姑娘,一位千金踏进如此装饰的房里,他们的骨气何在?上文刚谈过,房里的一切细节,我都丝毫不漏地记在心头,可我对重要大事却伤心得忘怀了;那种异想天开的布置一点没次序,一点不调和,哪会留下什么印象。这间房在城堡式的寺院中一个巍巍塔楼上,成五角形,很宽敞。朝南那面开着一扇窗子——偌大一块威尼斯不碎玻璃——只有一个窗框,漆成青灰色,阳光和月光透过窗子射进来,照得房里一切物件都蒙上了阴森森的光。这扇大窗的上半部搭出个花架,盘着老葡萄藤,缘着塔楼的巨墙往上爬。死气沉沉的橡木天花板,其高无比,构成拱形,精工描绘回纹图案,又是哥特式,又是德洛伊式(德洛伊,指上古时代高卢人与不列颠人中一种能妖术、会预言的德洛伊教教徒。其图案花样作五点状。),真是稀奇古怪,荒诞绝伦。这苍凉的穹隆正中心,垂下一根长环金链,挂着偌大一只撒拉森式(撒拉森,原指叙利亚与阿拉伯间沙漠中的游牧人,后又指信奉伊斯兰教的阿拉伯人。)金香炉,千镂万孔的、五彩的火花灵若蟒蛇,川流不息地在炉孔里穿进穿出。

四处放着几张长榻,几座金烛台,一律都是东方式样。还有一张印度式卧榻——合欢床——低低的,实心乌木上雕着花纹,挂着一顶棺套似的床帐。卧房四角各竖一口硕大无朋的黑花岗石棺材,全是从卢克索(卢克索,中埃及尼罗河畔城市,以狮身人面像、方尖碑等古迹著称。)对面的皇陵中挖掘出来的,古旧的棺盖上雕满不知何年何月刻下的花纹。可天呐!最最怪诞的就数房里的帷幔。巍峨的四壁真是高不可攀,甚至高得不相称,从顶到脚,重重叠叠地挂着巨幅沉甸甸的帐幔——帐幔的料子看来就跟地毯、床帐、长榻的套子、乌木床的罩单、半遮着窗户的罗纹花窗帘一模一样。全是华贵无比的金布,一团一团的布满阿拉伯式的图案(阿拉伯人崇尚的一种壁饰图案,以树枝、树叶以及漩涡交织一起,称为蔓藤花纹。),或远或近的,每团直径约莫一英尺光景,在布上形成漆黑的花样。但只有从一个角度望去,才带着几分真正的阿拉伯式花样。经过一番设计(这种设计目前流行世上,其实太古时代就有了),这些图案便显得变化无穷。刚踏进房,只觉得奇形怪状;可往前走几步,这副怪样渐渐消失;在房里东转西转,就逐渐看到四下川流不息的都是鬼影,或是诺曼底人迷信的传说里的那一种,或是出家人邪梦中出现的那一种。帷幔后面不断猛烈地吹过一阵阵风,幻影幢幢的感觉就此骤增十倍——房里一切也就平添一种可怕的、不安的活力。

在这类厅堂里——在这种新房中——我和特瑞缅因那位小姐度过了蜜月,无忧无虑地度过了。我不由看出妻子就怕我这种喜怒无常的脾气——看出她躲开我,简直不爱我;可我心里反倒高兴。我把她恨得咬牙切齿,这愤恨只有妖怪才有。我霎时想到了丽姬娅,我的亲人,我的天仙,我的美女,我的亡妻,唉,心头这分惋惜不必提有多大了!我出神追忆她的纯洁,她的智慧,她的至高无上的神妙性格,她的如胶似漆的火热痴情。于是无所顾虑地燃着满腔熊熊情火,比她还炽烈呢。在吞了鸦片后的乱梦中(因为我吸毒成瘾了),我会出声呼唤她的名字,或者在万籁俱寂的晚上,或者白天,在隐蔽的幽谷山坳里,仿佛只要我心痒难抓地、热情如焚地诚意怀念亡妻,就好使她重新回到早已抛弃的人生道路上——唉,能永远如此吗?

约莫在婚后第二个月的月初,罗维娜小姐突然病倒了,一病就病了好久。高烧摧毁了健康,害得她夜不成眠;在半睡半醒的不安心情中,她谈到塔楼上这间卧房里的声音和动静。我断定这无非是她胡思乱想的缘故,要不恐怕是房里那幻影横生的感染力的影响。她终于渐渐复原——到底痊愈了。谁知没过多久,又病了,这次病得更凶,缠绵病榻了;她身体素来虚弱,这次病后,从此毫无起色。过了这个时期,病势可真严重,旧病复发,就分外严重,医生用尽一切医道,使出浑身解数,怎么也治不好。这慢性病愈来愈严重,分明就此牢牢缠住她,人力挽回不了啦,我便看出她那急躁不安的脾气,也愈来愈厉害;碰到些微小事,就吓得要命,这种动辄激动的情绪也愈来愈厉害了。她早先提过帐幔间有声音——轻微的声音——异常的动静,如今又谈到了,而且谈得益发频繁,益发执拗。

九月末梢,一天晚上,她格外强调这一烦心问题,引起我的注意。她刚从乱梦中醒来,我看着她那瘦脸抽搐个不停,心里又是焦急,又是隐隐恐惧。我靠近她那张乌木床,坐在一张印度式的长榻上。她半欠起身,认真地低声谈到当时听到的声音,可我听不到——谈到当时看见的动静,可我看不出。帐幔后面飒飒吹过风,我真想告诉她,那简直听不大清的声息,墙上那几乎没有变化的影子,无非是风一直飒飒吹过而引起的,但老实说吧,这连我自己也不敢全信呢。话说回来,眼见她脸上一片死白,心里就有数,尽管千方百计地想安她心,结果还是落空。看模样她快晕过去了,可身边又没个仆从好使唤。我想起卧房那头放着医生规定喝的一瓶淡酒,就三脚两步地走去取来。谁知刚到香炉光下,竟有两件惊人的事不由我不注意。只觉得身边轻轻走过什么看不清但又感觉得到的东西;眼里还看到香炉里射下熠亮灯光,正中金黄地毯上有个影子——貌似天仙的模糊淡影——这种影子可能给当作幻影。可是,我吞了过多的鸦片,醉得晕头转向,对这种事简直置之不顾,也没有告诉罗维娜。我找到了酒,重新回到卧房这头,斟了一杯,凑到这位人事不省的小姐嘴边。如今她倒有点苏醒了,伸手拿了杯子,我便倒身坐在附近一张长榻上,眼睁睁地看着她。就在这时,耳边分明听到睡榻附近地毯上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转眼工夫,罗维娜正将酒杯举到嘴边,我猛然瞅见三四滴亮晶晶的、红艳艳的流汁仿佛从房内半空中什么无形的泉源里流出来,洒进了酒杯;要不也许是我做梦吧。如果我看到的话——罗维娜可没瞅见。她毫不犹豫,将酒一口喝干,我忍住了,没把这事说出口,照我看,归根结蒂,无非是因为眼见罗维娜小姐吓得要命,再则吞了鸦片,三则时间又在晚上,幻想力就非常活跃,幻想丰富了,就势必引起这种联想。

可我没法蒙过自己的眼睛,就在那几滴红液洒进了酒杯之时,妻子的病情突然一下子恶化了;到第三天夜晚,奴婢准备给她下葬了,到第四天,剩下我一个人,陪着她那裹衾的尸体,坐在怪异的卧房里,我和她的新房里。——面前展出一片荒诞的幻景,吞了鸦片才有的幻景,忽隐忽现,影影绰绰。我眼花缭乱,凝视房内四角那四口石棺,凝视帷幔上那变幻无常的图案,凝视头顶上那只香炉中穿进穿出的五色火舌。一想到前几天晚上的事,眼光不由落在香炉光下那个地方。当初我在那儿见过朦胧影子,可如今不见了。我舒舒畅畅地吸着气,朝床上那苍白的、僵硬的死尸看去。于是丽姬娅的无数事迹忽然一一浮现——转眼间,势如山洪暴发,心头重新涌现当初看她这么裹着寿衾而涌起的那股说不出的悲哀。夜尽了;我仍然怔怔望着罗维娜的尸体,照旧满腔辛酸地想着深深迷恋的唯一亲人。

大约到了深夜,可能早一点,也可能晚一点,我可没留心时间,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呜咽,低低的,柔柔的,但又清清楚楚,我不由从迷梦中惊醒过来,只觉得从乌木床上传来——从罗维娜临终那张床上传来。我不禁迷信起来,害怕得要死地听着——谁知再也没听到第二声。我睁大眼睛,看看尸体有没动静——谁知一点也看不出。可不见得是错觉。不管声音多轻,到底听见过,何况头脑也不是不清醒。我毅然死盯着尸体。可以解谜的事一件也没出现。过了片刻终于看清腮帮里、眼帘上的凹陷的微血管忽然泛出微微一层红,淡极了,简直看不清。我心头起了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凡人的语言可没法充分表达,只觉得坐在那儿,心不跳了,手脚僵了。不过,一股责任感终于又使我重新安下心。我就肯定,后事料理得太仓促了——罗维娜还活着呢。得马上挽救;但塔楼离寺院那角的下房很远——身边又没个仆人好使唤——要不离开房间几分钟,就没法召他们来帮忙——可又不敢离开。因此孤零零一个人,千方百计要将这游魂唤醒。不到片刻,旧病无疑复发了;眼帘和腮帮上的血色消退了,留下一片白,竟比云石还白;嘴唇格外皱了,噘成一团,活脱脱一副狰狞的死相;尸体上霎时变得黏糊糊,冷冰冰,不由人恶心;紧跟着又照常僵硬了。我刚才吃惊不小,从榻上站起身,如今浑身一阵寒噤,重新倒在榻上,又专心想着丽姬娅那鼓舞热情的幻影了。

这样过了一个钟头,我第二回听到床那儿传来隐隐约约的一声——真有其事吗?我侧耳细听——心里怕极了。又传来啦——是声叹息。我匆匆奔到死尸前,只见嘴唇在簌簌地抖,看得清清楚楚呢。一眨眼,不抖了,露出珍珠似的一排皓齿。我心坎里原只是畏惧,如今又添了分惊讶,就此七上八下。只觉得眼睛花了,脑子糊涂了;使了浑身力气,才算打起精神,出于责任感的鞭策,我又去干起死回生的工作了。这时死尸的额角上,还有腮帮上和喉咙上都泛出几分红晕;浑身上下摸得出有暖气;连心都微微悸动了。罗维娜小姐活着呢。我就格外热心地干起来;擦洗了尸体的太阳穴和双手,凡是不消看什么医书,单凭经验就可以知道的办法都使尽了。谁知白费力气。冷不防,血色无影无踪,心不跳了,嘴上又显出副死相,转眼间,浑身上下冰凉了,一片青灰,僵硬无比,只剩下副骨头,多少天来,早就成了死人的一切可憎的特征全流露出来了。

我又重新想着丽姬娅的幻影——耳边又响起幽幽的一声(多不可思议呵,眼下一边写着,一边竟然还打寒噤呢!)——又响起幽幽的一声呜咽,从乌木床那儿传来。可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不可名状的恐怖,何必细述呢?何必掉转笔头来描写这出复活的恐怖戏呢?何必说什么灰蒙蒙的黎明来临前,这出恐怖戏一次次的搬演;一次次可怕地旧病复发,结果无非是益发可憎的死亡,分明挽回不了;一次次垂死呻吟,模样浑似跟无形的仇人拼命;一次次拼命,结果死尸容貌上总是显出说不出名堂的怪诞变化;这一切何必细述呢?还是赶紧把文章写完吧。

那个恐怖的晚上过去了一大半,她早就死了,但又重新动弹了——这回比前几次动得更加厉害,虽然复活这事根本毫无希望,比什么都可怕。我早不搏斗,早不动弹,只是直僵僵地坐在长榻上,七情六欲一一涌现,我就是束手无策地受尽折磨,其中的极端恐惧倒一点也不可怕,也毫不消耗精力。再说一遍吧,死尸动弹了,这回比前几次动得更加厉害。脸上突然泛出血色,这股子劲可不比寻常——手脚不僵了——要不是眼帘依然紧闭,要不是尸体上有着绷带和披挂,照旧显出一副阴森森的死尸模样,我也许会以为罗维娜当真挣脱了死神加在她身上的桎梏呢。但如果这想法就连在当时也不全对的话,至少可以肯定,那裹衾的怪物确实在床上爬起身,两腿无力,双目紧闭,浑像人家做着噩梦的模样,踉踉跄跄地走着,一寸一寸飘到房间当中,实实在在(根据诺甫版本,此处作“boldly”显眼,本文从伐金版本译出。),清清楚楚。

我并没哆嗦——我并没动弹——因为那人形的神气、身材、举止,使我想起不少说不出的幻想,在脑子里匆匆打转,害得我反而麻木了——浑身冰凉,成了石头人。我并没动弹——只是怔怔地望着这个鬼怪。心里乱七八糟——翻江倒海似的平静不了。眼前站着的当真是活生生的罗维娜吗?当真是罗维娜——特瑞缅因那位秀发碧眼的罗维娜·特瑞梵侬小姐吗?何必,何必疑心呢?绷带不是紧紧扎在嘴边吗——这难道会不是活生生的特瑞缅因那位小姐的嘴?还有脸蛋——不是红艳艳的,就跟她妙龄时代一样吗——对,这确是活生生的特瑞缅因那位小姐的漂亮脸蛋。还有下巴,两个酒窝,就跟她健康时一样,难道会不是她的?——但话可说回来,难道病了以后,身体就会长高了?一想到这念头,我疯狂透顶了!一个箭步跳到她面前!她往后一缩,不让人碰着,听凭头上裹着的阴森森的寿衾掉下来,松开来,密密麻麻的一头蓬松长发,就飘拂在房里川流不息的空气中了;比深夜里的乌鸦翅膀还黑呢!这时,站在我面前的人形慢慢睁开眼睛。我出声尖叫了:“啊,至少我决不会——决不会弄错——这对滚圆的,漆黑的,惶惑的眼睛——是亡故的爱人的——是小姐的——是丽姬娅小姐的。”

徐汝椿译

2.查理十一的幻觉

〔法国〕普罗斯佩·梅里美

霍拉旭,天地之间有许多事情,是你们的哲学里所没有梦想到的呢。(原文系英文。见朱生豪译莎士比亚《哈姆莱特》第一幕第五场。)

——莎士比亚《哈姆莱特》

一般人不相信离奇的幻觉和幻象,可是其中有些的确得到了证实。如果拒绝相信,就只好干脆彻底点,把所有的历史见证一股脑儿全部推翻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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