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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人/主编:金涛 当前章节:15417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9:45

我同唐·奥塔维奥谈了一会儿话,注意到他十分激动,连政治这样的主题也吸引不了他的注意力,我就劝他脱掉衣服睡觉,同他道别。天很冷,我没有穿斗篷。唐·奥塔维奥一定要我穿他的那件;我接受了,而且向他请教怎样才能像个真正的罗马人那样披着斗篷,那真是一门相当难学的艺术。

我走出阿尔多布兰迪公馆,身上十分暖和地裹着一直盖到鼻子的斗篷。我刚在圣马克广场的人行道上走了几步,一个平民汉子走近我,递给了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汉子我看见过,刚才坐在公馆门口的一张长凳上。

他对我说:“为了天主的爱,请读这封信。”

接着他转身就奔走得无影无踪。

我拿了信,找些灯光来读信。在一尊圣母像前面,我发现了一盏点着的灯,在灯光下我看出来信是用铅笔写的,而且似乎是出自发抖的手。我费了很大的劲才辨认出下面的字来:

今晚别来了,否则我们都完了!他们已经知道一切,还不知道你的姓名,世界上没有什么可以使我们分离。

你的卢克蕾蒂亚

我叫起来:“卢克蕾蒂亚!又是卢克蕾蒂亚!这一切里面,到底隐藏着什么神秘的鬼怪?‘今晚别来了’,可是我的美人,要走哪条道路才能到你那儿呀?”

我一边琢磨这封信的内容,一边不知不觉地走进了卢克蕾蒂亚夫人胡同,不一会儿我就站在门牌十三号门前。

街道上像往常一样荒凉,四周深沉的静寂只被我的脚步声扰乱了。我停下来,抬头望着那扇熟悉的窗户。这一次,我没有弄错,护窗板分开了。

那扇窗子大大地打开了。

我似乎看见一个人影在房间的黑暗背景上显现出来。

我低声问:“卢克蕾蒂亚,是您吗?”

没有回答,我只听见喀哒一声,起初我还没弄明白是什么声音。

我稍为抬高了声音又问:“是您吗,卢克蕾蒂亚?”

说时迟那时快,我的胸口遭到了可怕的一击,枪声响了,我躺倒在铺路石上。

一个粗野的嗓音冲着我大喊:

“这是卢克蕾蒂亚夫人送给你的礼物!”

护窗板毫无声息地又关上了。

我挣扎着站了起来,起初我摸了摸胸口,以为肚子里一定出现了一个大洞。谁知斗篷穿了洞,上衣也是,可是子弹被厚呢的皱褶减轻了力量,我只得到严重的挫伤。

我害怕第二颗子弹不等自来,马上爬到这间不友好的房子的另一边,贴着墙壁走,使人无法瞄准我。

我尽快地离开,还在气喘吁吁,这时一个在我后面我无法看到的人抓住我的臂膀,很关心地问我是不是受伤了。

听声音我认出是唐·奥塔维奥。这不是对他提出问题的时候,不管我多么惊讶会在晚上的这时候看见他单独一个人在街上。我简单地告诉他人家刚从一个窗口打了我一枪,我只受了伤。

他惊叫起来:“完全是误会!可是我听见有人来了。您能行走吗?如果被人发现我们两个在一起,我就完了。不过我绝不抛弃您。”

他挽住我的臂膀拉着我快走。我们走着,不,我们尽我可能奔跑着,不一会儿,我不得不坐在一块界石上休息,喘一口气。

幸运的是,我们到了一所大公馆附近,公馆里正在举行舞会。大门口停了不少马车。唐·奥塔维奥找了一辆出租马车,把我扶上去,一直送我到旅馆。我喝了一大杯水,情绪还不能平静,我详详细细地告诉他我在这所凶宅前面所遇到的一切,从那枝玫瑰花一直到那颗铅弹为止。

他低着头听我叙述,一只手遮住半边脸。我给他看我收到的字条时,他一把抢过去,急急忙忙地读了,又喊起来:

“天大的误会!可怕的误会!”

我对他说:“亲爱的,您会同意这场误会对我对您都是不愉快的。人家差点儿杀掉我,对您却在您的漂亮斗篷上打穿了十到十二个洞。该死!您的同胞真是妒忌得可以!”

唐·奥塔维奥愁眉苦脸地紧紧握着我的手,把字条又念了一遍,没有回答我。

我对他说:“请您解释一下这整个事件,我一点也弄不懂。”

他耸了耸肩膀。

我对他说:“起码您得告诉我,我应该怎样做?在你们这座圣城里,我应该向谁申请来处罚这位先生,他不分青红皂白对着路人就打枪。我得向您承认我很高兴看见他被吊死。”

他大声说:“您千万不能这样做!您不理解这个国家。对已经发生的事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您会连累您自己的。”

“怎么?连累我自己?见鬼!我还要报复呢。如果我得罪了一个粗野的家伙,我就无话可说了;可是我只捡起一朵玫瑰花……凭良心说,他不应赏我一颗子弹。”

唐·奥塔维奥说:“让我来吧,也许我可以弄清这个谜。可是我求求您,作为恩典,作为您对我的友谊的证明,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您能答应吗?”

他求我的时候神气十分凄苦,使得我没有勇气拒绝,我答应了他的要求。他向我千恩万谢,他亲自在我胸口上贴上科隆香水敷料以后,同我握手道别。

他打开房门正要走出去的时候,我问他:“顺便问一句,您怎么会在这儿的?您怎么会刚好到来帮助我的?”

他有点窘态地回答道:“我听见了一下枪声,马上走了出来,我害怕您遭到不幸。”

他再一次叮嘱我严守秘密以后,就匆匆忙忙地离去。

第二天早上,一个外科医生来看我,毫无疑问是唐·奥塔维奥请来的。他给我开了一个使用糊剂的方子,却没有问我的脸又青又肿的原因。在罗马人人都能守口如瓶,我也很想入乡随俗。

几天过去了,我还没有机会同唐·奥塔维奥畅谈一次。他很忙,比平时更阴沉,似乎在躲避我的提问。在我同他共处的短短时间里,他从来没有提起过卢克蕾蒂亚夫人胡同的古怪住客。庆祝他的圣职受任礼的日期越来越近了,我认为他的郁郁不乐是因为他不愿意被人强迫他选择这种职业。

至于我,我准备离开罗马到佛罗伦萨去。我向阿尔多布兰迪侯爵夫人宣布我要走时,唐·奥塔维奥用一个借口就把我带到楼上他的房间里去。

在那里,他抓住我的两只手,对我说:

“亲爱的朋友,如果您不同意我的请求,我只有自杀了,因为我没有别的方法可以摆脱窘境。我已经下定决心,永远不穿那件他们迫我穿的丑恶神父服。我想离开这个国家。我要向您请求的,就是带着我一起走。您可以把我当做您的仆人。只要在您的护照上加上一句话,我就很容易逃走了。”

我起先还用他会使他母亲伤心为理由,要他放弃这样的计划;后来我发现他的决心完全不可动摇,最后我答应带他一起走,同时更改一下我的护照。

他说:“这还没有完。我的逃走要看我办的一件事成功与否。您准备后天动身。后天,我也许已经成功了,那时候,我就完全听您的了。”

我带点不安地问:“您难道那么傻,会卷进一场叛国阴谋里去吗?”

他回答道:“不会,我这件事涉及的利益,没有祖国的命运那么严重,但也相当严重,因为这件事成功与否,影响到我的生命和幸福。现在我再也不能告诉您什么,再过两天,您就会知道一切。”

我已经习惯于神神秘秘了,我不再追问下去。我们商量好。清晨三时我们动身,一路上不停留,一直到过了托斯卡纳边界才停下来。

我相信这么早就要动身,睡觉是不必要的了,我就利用我在罗马的最后一个晚上去拜访所有接待过我的人家。到侯爵夫人家辞行,我紧紧握住她儿子的手,无论是礼节上或者形式上我都要这样做。我发觉他的手在我的手里哆嗦着,他低声对我说:

“现在是决定我生或死的时刻。您回到旅馆里可以收到我的一封信,如果过了三点我还不到您那儿,您就不必再等我了。”

他的脸色变化使我惊异;可是我只当做是很自然的事,他要离开家庭了,也许一去而不复返,感情激动是必然的。

将近一点钟时,我回寓所。我想再走一次那条卢克蕾蒂亚胡同。我看见那扇窗下面悬吊着白色的东西,就是这个窗口,我两次看见两个多么不同的幽灵出现。我小心翼翼地走近来。那白色的东西是一条打了许多结的绳子。这是不是邀请我去同贵妇告别呢?看样子十分像,诱惑非常有力。可是我不上当,我记起了我对唐·奥塔维奥的诺言,而且不得不说明白,几天以前,我的不那么大胆的行动,尚且引起了一场不愉快的接待,我不得不引以为戒。

我继续赶我的路,可是我走得很慢,我为失掉最后一次机会,不能探知十三号房屋的秘密而感到痛心。我一步一回头,希望能看到有人挽着绳子下落。什么也没有出现。最后我到了胡同的尽头,马上就要进入科索了。

我脱下帽子向那所我还看得见的房子挥了挥说:“再见吧,卢克蕾蒂亚夫人。找另外一个人去帮助您报复那个把您关起来的吃醋丈夫吧。”

我走进旅馆时正好敲响两点。马车已经停好在院子里,行李都装好了。旅馆的一个侍者递给我一封信,那是唐·奥塔维奥的信,我觉得信很长,就想留着回到卧房时再看。我叫侍者为我照明。

侍者对我说:“先生,您对我们说过的那个仆人,要同先生一起出门的那个……”

“他来了吗?”

“没有,先生……”

“他一定是在驿站里,准备同马一起来。”

“先生,刚才来了一位夫人,她要同先生的仆人谈话。她一定要上楼到先生的房间里,她还叮嘱我一等先生的仆人到来,马上告诉他说卢克蕾蒂亚夫人在先生的房间里等他。”

“在我的房间里?”我喊起来,用力抓住楼梯的栏杆。

“是的,先生。看样子她也动身,因为她给了我一个包裹,我已经放在行李箱里。”

我的心猛烈地跳动。我也说不出我被一种什么样的迷信恐怖和好奇混合起来的心理攫住了。我一级一级地走上楼梯。到了二楼(我住在三楼)在我前面的侍者一失足踏了个空,手里拿着的蜡烛跌落到地上,熄灭了。他对我频频道歉,下楼去重新点燃蜡烛。我却继续上楼。

我的手已经碰到房间的钥匙。我犹豫了。什么样的鬼魂要在我的眼前出现呢?在黑暗中不止一次,我想起了血淋淋的修女的故事。难道我也像唐·阿隆索一样被魔鬼附身了吗?我觉得侍者迟迟不上来。

我打开房门。感谢上天!我的卧房里有灯光。我迅速地越过卧房前面的小客厅。只看一眼就足够证实我的卧房里一个人也没有。可是我马上就听见我背后有轻微的脚步声和女人衣裙的窸窣声。我的头发根根竖起。我猛然间回过头来。

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头上盖着黑纱巾,伸出两条臂膀向我走过来。她抓住我的手喊道:

“你终于来了,我最亲爱的人!”

她的手冷如冰,面色像个死人,我一直后退到墙边。

“圣母啊,不是他!……啊,先生,您是唐·奥塔维奥的朋友吧?”

听了这句话,一切都明白了。眼前这位年轻的妇女,尽管脸色苍白,一点不像鬼魂。她低垂双眼,鬼魂是不会这样做的,她的双手交叉搁在腰带上,这是谦逊的态度,这使我相信我的朋友唐·奥塔维奥不是我想象中一个伟大的政治家。总之,同卢克蕾蒂亚私奔现在正是大好时光,可惜我在这件事当中只担任了一个心腹亲信的角色。

一分钟以后,化了装的奥塔维奥来了。马儿也来了,我们立即动身。卢克蕾蒂亚没有护照,可是一个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是不会引起怀疑的。可是一个边防警察却也为难我们。我称赞他是一个勇士,肯定在伟大的拿破仑麾下服过役。他说我说得对。我送给他一个伟大拿破仑的金像,又说我的习惯是偕同一个女朋友一起旅行,做我的旅伴,考虑到我经常更换旅伴,我认为没有必要将旅伴的名字写在护照上。

我又补充说:“这一位旅伴陪我到最近的城市里去,有人告诉我说,在那里可以找到更漂亮的。”

他对我说:“您要更换旅伴就错了,这一个够好的了。”他恭恭敬敬地关了车门。

夫人,如果您要听整个故事的话,我就告诉您吧!这个该死的唐·奥塔维奥认识了这位可爱的美人,她是一个有钱的农民瓦诺齐的妹妹;瓦诺齐名声不怎么好,有点自由主义思想,经常有走私活动。唐·奥塔维奥明知道,纵使他的家庭不强迫他进修道院,也绝对不会让他娶一个家庭条件远不如他家的姑娘做妻子。

爱情是能创造发明的。纳格罗尼神父的弟子设法建立了同爱人秘密通信的办法。每天晚上,他溜出阿尔多布兰迪公馆,由于害怕翻墙进入瓦诺齐的房子不安全,两个情人想出了在卢克蕾蒂亚夫人的房子里幽会的办法,这所房子的凶宅名声可以保护他们。贴邻的两个花园有一道小门可以相通,一棵矮小的无花果树遮住了这扇门。卢克蕾蒂亚和奥塔维奥年纪轻又在热恋中,都不在乎家具的缺少,我说过,全部家具只有一张旧的皮沙发。

一天晚上,在等待唐·奥塔维奥的时候,卢克蕾蒂亚把我当做是他,送给我那株玫瑰花,我代他捡了回去。的确,从身材和姿态上看,唐·奥塔维奥同我有相似的地方,几个在罗马认识我父亲的爱讲人坏话的人,就说是我了。后来卢克蕾蒂亚的哥哥发现了秘密,可是无论他怎样威吓,卢克蕾蒂亚也不肯说出男方的名字,这才发生了在我身上报复的一幕。至于后来一对恋人怎样私奔,就不用我说了。

结论。——我们三个人到达了佛罗伦萨。唐·奥塔维奥同卢克蕾蒂亚结了婚,马上动身到巴黎去了。我的父亲接待他们,像我在这里受到侯爵夫人的接待一样。父亲还负责帮助他们家庭和解,他费了很大的劲才做到了。阿尔多布兰迪侯爵恰巧在这时染上了热病,死了。奥塔维奥继承了他的爵位和遗产,我当上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的教父。

郑永慧译

4.老保姆的故事

〔英国〕伊丽莎白·盖斯凯尔

你们知道吧,我的小宝贝们,我这个老保姆,你们的保姆妈妈,是个孤儿,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姐妹。你们都听说过你们的外公是北方威斯特摩兰郡的牧师吧,我也是从那地方来的。那时候,我还是乡村学校的学生。一天,你们的外婆来学校找我们老师,问有没有人能做保姆。我就大胆说,我行。老师喊我起来,说我针线做得不错,人又忠厚老实,家境虽不怎样,可父母都是本分人。那位太太(你们的外婆)说,她快要生孩子了,有些事要我做,说的时候脸涨得和我一样红。我看着她,心里想,能服侍这样的太太真是太好了!看来,你们更想听后面的故事。好吧,我马上就会说到的。在罗萨蒙德小姐(就是你们的妈妈)出生前,我就这样被雇佣,在你们外婆家住下了。当然,孩子一出生,我也没怎么能照顾她,因为你们的外婆一天到晚抱着她,整夜都和她一块睡。有时,她让我帮忙照看一下你们的妈妈,我就很高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宝宝,虽说你们小时候也都挺可爱的,可你们长得都没有她那么漂亮!她长得很像你们的外婆。你们的外婆可是个天生的美人,是诺桑伯兰郡弗尼瓦尔爵士的孙女。我猜想,她没有兄弟姐妹,就这样在弗尼瓦尔家族中长大,直到嫁给了你们的外公。你们的外公那时只是个助理牧师,卡莱尔区一个小店主的儿子,但他聪明能干,知书达理,在教区里又踏踏实实,勤奋肯干——这教区可大啦,包括了所有韦斯特摩郡的丘陵地带。但是,当你们的妈妈罗萨蒙德小姐还只有四五岁时,你们的外婆在两星期里就死了父母。哎,那真是些难熬的日子啊!那时,漂亮的女主人(你们的外婆)快生第二胎了,可你们的外公在一次出远门时被雨淋了,浑身湿透,加上劳累,回家就发高烧死了。这之后,你们的外婆一病不起,苦苦撑到把孩子生了下来,可那孩子在肚子里就死了。她把死孩子抱在胸前,没过几天也死了。她临死前要我照顾好你们的妈妈罗萨蒙德小姐,其实就算她不说,我这辈子也不会离开小姐的。

接下来,我们的眼泪还没擦干,遗嘱执行人和监护人就来处理事情了。他们是你们外婆的表哥弗尼瓦尔爵士,和你们外公的弟弟埃斯维特先生,他在曼彻斯特开了一家小店,生意一直不太好,家里人倒挺多。不知道是他们商量出来的呢,还是女主人临死前嘱咐她表弟的,反正他们要把我和罗萨蒙德小姐送到诺桑伯兰郡的弗尼瓦尔庄园去住。弗尼瓦尔爵士说,这是女主人临死前的意思,说她曾对他说,他的庄园很大,多一两个人算不了什么,所以他同意了。我其实不想去,可我舍不得小姐,她现在是我的小主人,又那么聪明伶俐,到哪儿都像阳光一样惹人喜爱。还有,别的仆人都羡慕我,说我有福气,可以和小姐一起到弗尼瓦尔庄园去住,我也很高兴。

后来我知道,我们不是和弗尼瓦尔爵士住在一起。弗尼瓦尔家族的人早在五十多年前就搬出去了,不住在弗尼瓦尔庄园。我想也是,我那死去的女主人就在这个家里长大的,可我从没听她说在那儿住过。我本想,罗萨蒙德小姐到她母亲住过的地方去住,倒也不错,听他们这么一说,我心里有点冷。

弗尼瓦尔爵士的随从还对我说——这是我大着胆子问出来的——那座庄园挺大的,在坎伯兰郡的一座荒山脚下,有一个年老的弗尼瓦尔小姐,就是我那死去的女主人的姑妈,还有几个仆人,住在那儿。弗尼瓦尔爵士说,那儿环境很好,挺合适罗萨蒙德小姐在那儿住上几年的,还说罗萨蒙德小姐住在那儿,说不准还会让她那个上了年纪的姑奶奶高兴起来。

弗尼瓦尔爵士还对我说,要隔天把罗萨蒙德小姐的行李收拾好。他不多说话,说话时的样子又很凶,听说弗尼瓦尔家的男人都这样。我听说,弗尼瓦尔爵士过去很喜欢他表妹,就是我那死去的女主人,还想娶她,只是后来知道她父亲不同意,她不管弗尼瓦尔爵士怎么求她,最后还是嫁给了埃斯维特先生(就是你们的外公)。其实,整件事我也不很清楚,只知道弗尼瓦尔爵士后来一直没结婚。我本想,他要是喜欢过罗萨蒙德小姐的母亲,那一定会很关心小姐的,可他没有。他让他的随从送我们去那个庄园,还要他当晚就赶到纽卡斯尔去见他。这样,那个随从送我们到了那里,就匆匆走了,没时间把我们介绍给庄园里的那些人。而我们两个可怜人呐(我那时也没到18岁),就这样被留在了那个又老又大的庄园里。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那好像是昨天的事儿。我们一大早离开自家的宅子,心里很不好受,坐的是爵士的马车(我盼望了好久,还是第一次坐),可我们还是哭得心都要碎了。那是个九月里的下午,我们在一个小镇上停了下来,那里雾蒙蒙的,他们最后一次给车换马。那个镇子上住满了挖煤的矿工。罗萨蒙德小姐那时睡着了,那个随从(我们叫他亨利先生)要我叫醒她,说要让小姐一到那儿就看到庄园和那里的房子。后来,小姐又睡着了,我不想再叫醒她,可我害怕亨利先生会到爵士那里去告状,还是把小姐叫醒了。马车走啊走啊,我再也没有看到小镇,连村庄也没有了。后来,马车进了一扇大门,里面是一个一眼看不到边的大庄园,到处是一堆堆乱石头,一片片野草地,一棵棵老得已褪了皮的老橡树,还有一条小河,样子一点也不像是北方的庄园。

马车在庄园里又走了两英里多路,这才看到一座大屋子。屋子的两边种满了树。树干都快贴着墙了,风一吹过,枝条都蹭到墙上,有些枝条断了,有些树枝就挂在那里,看上去好像没人打理似的。只有屋前那块地方看上去干净一点,那里有一条很宽的、弯弯的马车道,上面没有一根杂草。屋子很宽,墙上有好多窗子,可窗前没有树,也没有草地。那屋子真是很荒凉,可要比我想的大。屋后有座山,好像是座荒山。我接着在屋子的左面看到有个老式花园,不很大。屋子西边黑乎乎的树丛里好像有一扇门,听说是特意为那个老弗尼瓦尔小姐开的,可那扇门好像全被树枝挡住了,不知道人是怎么进出的。还有,我在那里没有看到一朵花,听说那地方种花好像大多是种不活的。

我们进了屋子的大门,到了大厅里,我想我们大概要迷路了——屋子真是很大很大,人在里面觉得空荡荡的——那些大吊灯高高地挂在你头上,好像全是铜的。这样的大吊灯,我从来没有见过,很好看。大厅的一头有个大壁炉,大得比我们村子里的屋子还大,旁边有一大堆柴,还有一群狗守着。大壁炉旁边有个老式的大沙发。大厅的另一头,就是你进门的左边——西边——有一架管风琴靠墙放着,那管风琴大得差不多把整个一堵墙都挡住了。

就是在这一头,在管风琴边上,有一扇门。大厅的那一头呢,那大壁炉的两边都有门,是通往东边屋子的。我虽说在那屋子里住了蛮长时间,后来一次也没进过那两扇门,所以那里面到底有什么,我也没法告诉你们。

已经是黄昏了,大厅里还没点灯,黑乎乎、阴森森的。好在我们在大厅里没待多久,那个为我们开大门的老仆人来了,他向亨利先生鞠了一躬,就领着我们进了管风琴旁边上的那扇门。我们穿过几个小一些的厅堂和几条过道后,到了西边的画室门口,那个老仆人说,老弗尼瓦尔小姐就在里面。可怜的罗萨蒙德小姐这时紧紧抱住我,好像很害怕。那一定是这地方吓着她了,我要她别怕,可我自己也好不了多少。那间画室里面倒是挺漂亮的,有许多一看就很值钱的家具和摆设,还烧着暖烘烘的炉火。老弗尼瓦尔小姐看上去很老,我猜她快八十了——到底有多老,其实我也说不准。她又高又瘦的,脸上密密麻麻的皱纹像是用针刻上去的。她眼神很好,我猜这大概是她的耳朵聋得一塌糊涂,眼神自然就好了。老弗尼瓦尔小姐坐在那里,正在一块大画布上织画,坐在她旁边的是她的贴身女仆,年纪和老弗尼瓦尔小姐差不多,叫斯达克夫人。她年轻时就开始服侍老弗尼瓦尔小姐了,所以说她是小姐的女仆,不如说她是小姐的女伴。她的样子冷冰冰,老阴沉着脸,好像从来没有爱过谁,也从来没有关心过什么人。我想她除了老弗尼瓦尔小姐对谁都是满不在乎的,就是对待老弗尼瓦尔小姐,因为她耳朵不好使,她也是把她当做小孩一样哄着的。亨利先生把弗尼瓦尔爵士的话捎到后,行了个礼就走了——连可怜的罗萨蒙德小姐向他伸出手,他都没吻一下,更不用说我了——他就这样把我们丢在那儿了,让那两个老女人戴着眼镜上上下下打量我们。

等我听到她们打铃叫那个领我们进来的老仆人带我们去自己的房间时,我才松了口气。我们走出那个画室,进了一个客厅,出了那个客厅,又进了一个很大的房间——那房间好像是办公用的,一边摆满了书橱,一边是窗户和书桌——房间里有一座很大的楼梯,我们就上了那座楼梯,到了我们自己的房间。听那个老仆人说,我们的房间下面就是厨房,我听了也不觉得什么,我倒是担心我们在这么大的屋子里会不会迷路。我们住的房间是个育儿室,是很久以前这里的少爷和小姐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壁炉里生着火,房间里暖洋洋的,茶炊架上烧着茶,桌上还有茶具。卧室在里面,有一张小床,是给罗萨蒙德小姐睡的,我的床就紧挨着那张小床。那老仆人叫詹姆斯,他把他老婆朵洛西也喊上楼来了,说欢迎我们。他俩都很好,很热心的,罗萨蒙德小姐和我不一会儿就觉得很自在了,等到茶烧好后,罗萨蒙德小姐都已经坐在朵洛西膝上,和她叽叽喳喳地说话了。后来,我得知朵洛西也是从威斯特摩兰郡来的,我俩就更加要好了。他们夫妻俩可是我碰到的最好的好人。老詹姆斯差不多一辈子都在这庄园里做仆人,他觉得他的主人很了不起,对自己的老婆倒有点看不起,总嫌她嫁给他前一直住在村庄里,没见过世面。不过,他还是蛮喜欢他老婆朵洛西的。

他们有个女佣,是帮他们做粗活的。他们叫她埃格妮。庄园里大概就这么几个人,埃格妮、我、詹姆斯和朵洛西、弗尼瓦尔小姐和斯达克夫人——哦,差点忘了,还有我那可爱的罗萨蒙德小姐。我刚到那儿时常想,罗萨蒙德小姐没来前他们都干些什么呢?现在你们看,他们都在围着她转。厨房和画室虽说是不会变的,可满脸皱纹的老弗尼瓦尔小姐和那个冷冰冰的斯达克夫人却变了。她们看到罗萨蒙德小姐像只小鸟一样飞进飞出,听到她嘴里一刻不停地哼着小曲,也开心了起来。我敢打赌,有好几次她们看到小姐转身跑向厨房时,心里是很不想让她走开的,只是她们不好意思说出口,要她留在她们身边。还有,小姐那么懂礼貌,她们也没想到。斯达克夫人说小姐是受了父亲的影响才那么懂礼貌的,可我觉得小姐天生就是这样的。那座又大又空的大屋子可是小姐玩耍的好地方。小姐常拉着我的手,摆动着她那双小脚东跑西跑,东看西看——只有屋子的东边我们没去过,那里常年都锁着,我们也没想要进去看看。屋子的西边,还有北边,看上去还很不错,那里的东西虽说见过世面的人看了也算不了什么,可我们都觉得很新鲜。窗子外面的树枝和常春藤把光挡住了,屋子里不很亮,可我们还看到那里有褪了色的老瓷罐、雕着花的象牙盒、好多又厚又重的书,还有好些旧得发黄的画像,这我记得最清楚了。

记得有一次,我那可爱的小姐还拉着朵洛西和我们一起去看那些旧画像,要她说那些画像里都画着什么人。朵洛西说,那都是弗尼瓦尔家族里的人,只是她说不全他们的名字。我们差不多看遍了整个屋子后,进了大厅那边的一间老画室。那里有一张老弗尼瓦尔小姐的画像——哦,那时她叫格雷丝小姐,她姐姐才叫弗尼瓦尔小姐。那时她还长得真美!可就是一脸看不起人的样子,那双漂亮眼睛直瞪着你,眉毛有点翘,好像在说,谁敢这样看着我!可我们正看着她,觉得她那张嘴好像也噘起来了。她穿的那种衣服式样我从没见过,可我知道那一定是那个时候很流行的。她头上的那顶白色软帽像是海狸皮做的,帽檐把她的前额全遮住了,一边还插了一撮漂亮的羽毛。她穿着蓝缎裙,领口敞开着,露出了里面白白的棉胸衣。

看着那画像,我叹口气说:“哎呀,俗话说得还真不错!草木会黄人会老。看看今天的弗尼瓦尔小姐,谁会想到她以前这么漂亮!”

朵洛西回答说:“是啊,人活着,总有伤心事的。听我主人的父亲说,我主人的姐姐,就是从前的那个弗尼瓦尔小姐,比我主人——她那时叫格蕾丝小姐——还要漂亮。她的画像也在这儿,一会儿我就让你们看。不过,你们可不能告诉詹姆斯……”她悄悄问我:“你家小姐会保守秘密吗?”

我说不准,我想罗萨蒙德小姐是个可爱的孩子,很老实的,她大概会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我没办法,就对我的小姐说,咱们来捉迷藏好不好,你先藏起来,我来找你。等她一走开,朵洛西就要我帮她把一幅靠在墙上的画像翻过来。那画像很大,面朝里靠在墙上,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不把它挂在墙上。我一看,果真不错,画像里的那个女人比格蕾丝小姐还要漂亮,只是她的神情和格蕾丝小姐没什么两样,也是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要不是朵洛西忙着要把那画像翻回去,我准会盯着它看上一个小时。可朵洛西好像很害怕,要我赶紧去把罗萨蒙德小姐找回来。她说这屋子里有些地方不太干净,小孩子最好不要去。我那时胆子大,脑子也简单,再说我过去是常和小孩们玩捉迷藏的,从来就没事,所以我没多想那老女人的话到底什么意思,很快就把可爱的罗萨蒙德小姐找了回来。

这样到了冬天,夜长日短了。这时,说真的,我常听到好像有人在大厅里弹那架大管风琴。声音不是每晚都有,可过几天总能听到。通常是在我把小姐放上床后,坐在她床边歇一阵时,那声音就来了,一会儿响,一会儿轻,好像就在楼下,好像又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第一个晚上,我就在下楼吃晚饭时问朵洛西,是不是有人弹琴,詹姆斯赶紧说,那是风吹过树枝发出的声音,哪有什么人弹琴。可我看到朵洛西好像很害怕,朝詹姆斯看了一眼,厨娘贝茜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嘴里还嘀咕着什么。我看他们都不想说这事,也就不好再问了。我想等我和朵洛西单独在一起时再问,到时候我准能从她嘴里掏出不少话来的。第二天,我找好了时间,一次次问她,想从她嘴里知道那到底是谁在弹琴,因为我敢肯定,那声音是从管风琴里传出来的,根本不像詹姆斯说的,是风声。可我马上就明白了,已有人要她什么都别说。从朵洛西那儿问不出什么名堂,我就只好去问厨娘贝茜了,不过我在问她的时候是把头抬得高高的——要是问詹姆斯和朵洛西,就不能这样了,可贝茜是厨娘,我是保姆,总比她强吧!她求我千万别告诉别人,就是不小心说漏了嘴,也不能说是她说的。她说那声音很奇怪,她已听到过好多回了,大多是在冬天晚上,特别是快要下雪的时候。她说,她也是听来的,那是从前的老爵士在大厅里弹管风琴,他活着的时候就常在那儿弹。可是,那老爵士到底是谁,他为什么死了还要来弹琴,为什么偏偏要在冬天夜里快要下雪的时候才弹,贝茜都没说,不知道是她真的不知道呢,还是不想说。嗨!不说就不说,我那时胆子可真大,我想这么大的屋子里有点音乐也挺好的,管他是谁弹的!再说,那音乐听起来也蛮动人的,一会儿很伤心,一会儿很快活,直到最后才慢慢地、轻轻地结束。这怎么会是风声呢?我一开始还猜是老弗尼瓦尔小姐在弹,贝茜不知道,就对我瞎说。可是有一天,我一个人在大厅里,我就像过去在克罗斯维特教堂里一样,偷偷翻开管风琴的盖子看了看。一看才知道,那管风琴看上去挺好的,里面早就坏了,哪里还能弹!那时是大白天,可我还是吓出了一身冷汗,砰地关上盖子就没命地逃回育儿室去了。从那以后,我比詹姆斯和朵洛西更害怕听到那声音,好在罗萨蒙德小姐在那段时间里变得越来越讨人喜欢了。两个老太太都喜欢和小姐一块儿吃午饭——她们吃饭时,詹姆斯总站在老弗尼瓦尔小姐的椅子后面,我呢,就站在罗萨蒙德小姐后面。吃完饭,老弗尼瓦尔小姐要去午睡,我到厨房去吃饭,罗萨蒙德小姐就在那间大画室的角落里玩一会儿。可她在那里总安静得像只小老鼠,等着我把她带回到育儿室里去玩,还说老弗尼瓦尔小姐老不说话,斯达克夫人不和她玩,只有和我一起玩,她才开心。就这样,虽说那奇怪的音乐声有时还会传来,可我慢慢地好像也习惯了。反正谁也不知道它从哪里来的,也没碍着谁,那就随它去吧!

那年冬天很冷,十月中旬就下霜了,接下来有好多天都一直这样。我记得有一天吃饭时,老弗尼瓦尔小姐抬起头,看看斯达克夫人,心事重重地说:“今年冬天,恐怕要倒霉了。”这话听起来很奇怪,斯达克夫人呢,又好像没听见似的,大声说着其他事情。我和我家小姐才不会怕霜冻呢,当然不怕!只要不下雨,不下雪,我们还常到屋后的那座山上去,一直爬到山顶,那儿什么也没有,我们就冒着寒风下山。有一次,我们走一条新路下山,那条路旁边有两棵很大的冬青树,就在屋子东边的半路上。那时,白天越来越短,那个老爵士——要是真是他在弹琴的话,那他弹出来的琴声也越来越叫人伤心了。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大概是十一月底的那个星期天吧,老弗尼瓦尔小姐午睡后,我像往常一样要把小姐从画室里接回育儿室,可那天我想去教堂,带小姐一起去我又怕天太冷,就要朵洛西帮我照看一下小姐。朵洛西一口答应了,她喜欢小姐,我没什么不放心的。那时,天阴沉沉的,好像从昨天晚上起就一直这样,风不大,可就是冷得要命。我不管它,还是和贝茜一起到教堂去了。

贝茜出门时就说:“要下雪了。”真像她说的,我们还在教堂里时,天上就飘起了大雪,那雪也下得真大,差点把教堂的窗子都封住了。我们从教堂出来时,雪已经停了,可回家的路上,雪积得又软又厚又深。等我们回到家时,连月亮也出来了。这时的天,比下午我们去教堂时反而亮了些,一半是有月亮,一半是有雪的反光。哦,我大概没说过吧,老弗尼瓦尔小姐和斯达克夫人是从不去教堂的,她们只是在家里一声不吭地做祷告。那个星期天,老弗尼瓦尔小姐没织画,所以当我去厨房想从朵洛西那儿把小姐带到楼上去时,朵洛西说小姐没来厨房,大概是主人把她留在画室里了。听她这么说,我也不觉得奇怪,放下东西后就到画室去找她,打算带她到育儿室去吃晚饭。可是,我走进那间大画室,只看见两个老太太坐在那儿说着话,没看见罗萨蒙德小姐在她们身边。我想,小姐大概又在和我捉迷藏了,这是她常玩的把戏,这次还说服了两个老太太也装出不知道她在哪儿的样子。我这么想着,就朝椅子后面看看,沙发底下看看,还做出一副找人找不到的样子。

这时,斯达克夫人转过头来,大声问我:“你在找什么,海丝特?”我不知道老弗尼瓦尔小姐有没有看到我进来。我说过,她耳朵很聋,眼神还是很好的,可这时她正呆坐在那里,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壁炉里的火,看她脸上的表情,好像在为什么事情担忧。“我在找小姐。”我一边回答斯达克夫人,一边仍在找,我想这孩子躲不到哪里去,马上就会找到的。

没想到,斯达克夫人说:“罗萨蒙德小姐不在这儿,她一个多小时前就走了,说要到朵洛西那儿去。”说完,她就转过头去,也直愣愣地看着壁炉里的火。

听她这么一说,我着急了。我真后悔,我不该去教堂的,要是把小姐丢了,那可闯大祸了!我赶紧回到厨房,跟朵洛西说,小姐不见了!那天詹姆斯正好出门去了,只有朵洛西和贝茜帮我一起找。我们点着灯,慌慌张张地到处找,先是去了楼上的育儿室,后来又把整个屋子都找了个遍,一边找,一边还喊,想让小姐从躲着的地方出来。真是急死人了!可就是不见小姐的人影,也没听到一丁点儿声音。

找到后来,我说:“噢!她会不会跑到东边屋子里去了,躲在那儿?”

朵洛西说,不会的,那儿连她也没去过,还说那儿的门是一直锁着的,钥匙听说在管家那里,管家呢,她说她和詹姆斯也从来没有见过。听她这么说,我就说,那我再到画室去看看,说不准小姐真的躲在那里,还不让两个老太太知道。我还说,要是真这样的话,我得狠狠教训教训她,谁叫她把我急成这个样子!可那是我急糊涂了才说的,我怎么敢教训小姐?我奔回到西边的画室,对斯达克夫人说,罗萨蒙德小姐不见了,我们正在到处找她,没找到,我想再到画室里来找一找。我说,她没准在哪个角落里睡着了。可是,我找遍了画室,还是没找到。我们又找了一遍,连老弗尼瓦尔小姐也抖着身体站了起来,帮着找,可就是找不到。后来,全屋子的人都叫来了,大伙把我们找过的地方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小姐。老弗尼瓦尔小姐抖得厉害,斯达克夫人说要扶她回画室去,那儿暖和一点,她们还要我保证,一找到小姐马上把她带到画室去。真是该死的一天!我急得人都要发呆了,可就在这时,我猛地想到,该看看屋外有没有动静!我人在楼上,伸头往窗外一望,外面月光很亮,雪地上真有一串小小的脚印!是从大厅门口出去的,一直到屋子东边的转弯角上。我不记得我是怎么下楼的,只记得一推开又大又沉的大厅门,我就把裙子往头上一兜,冲了出去。我直冲到屋子东边的转弯角上,那儿很暗,什么也看不清,可我朝前走了一段后,又在月光下看到了那串小小的脚印。天哪,是往山上去的!天很冷,我只顾往山上跑,一边跑,一边哭,也顾不得我的脸快要被风撕开了,心里只想着我那可怜的小宝贝一定被冻坏了。就在我快要跑到那两棵冬青树跟前时,我看到有个放羊的人正从山上下来,怀里还抱着什么东西,是用毯子裹着的。他看到我,朝我直喊,问我是不是在找孩子。这时,我已经累得走不动了,哭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他见我动不了,就朝我跑了过来。我看见我那小姐正躺在他怀里,一动也不动,脸色白得像死了一样。那放羊的说,他是在天黑前到山上去赶羊的,走过那两棵冬青树时(那山上最显眼的就是那两棵冬青树),看见我家小姐——我的小绵羊——我的小女王——我的小可爱——躺在雪地里,都冻僵了。哦,天哪!我得怎么感激他呀!我的眼泪又哗哗流了出来。我不能再让他抱着她了,我把小姐和毯子一起接了过来,紧紧抱在怀里,贴着我的脖子,贴着我的心,觉得她的小手臂有点热了起来,鼻子里也有点呼出气来了。可等我把她抱回大厅时,她还没醒来,我也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快把暖炉拿来!”我只说了一句,就把小姐抱到了楼上。贝茜帮我脱掉她身上的衣服,我还一边用我想得出来的好听名字喊着我的小宝贝——就是眼泪水模糊了双眼,我还是不停喊着。最后,哦!她总算睁开了她那双蓝蓝的眼睛!我马上把她放进暖和的被窝,又马上叫朵洛西到楼下去报告老弗尼瓦尔小姐,我自己呢,就要整晚守在她旁边,一步也不离开。可她一碰到枕头就睡着了,我就在她床边一直坐到天亮。等她醒来,还是那么聪明伶俐——说真的,那时我才知道她有多么聪明伶俐——还有你们,我的小宝贝们,我说你们也一样聪明伶俐。

她说,昨天下午她在画室里,见两个老太太都睡着了,本是想到朵洛西那儿去的,可当她穿过西边大厅时,看见窗外下起了大雪,雪花飘啊飘啊,那么可爱,就想到去看雪。她说她走到大厅窗前,看见外面空地铺了厚厚一层雪,又白又软,很好看,可就在她那么站着看时,她看见外面雪地里也站着个小女孩,岁数比她还小,“可她多漂亮啊,”我的小宝贝就是这么说的,“她招招手,要我出去。噢,她多漂亮,多可爱,我没办法,就出去了。”她说她出去后,那小女孩就牵着她的手,两人一起走到屋子的东边去了。

我不相信,说:“看,你又淘气了,还想骗人。你妈妈可一辈子没骗过人,她现在去了天国,要是她听到你刚才说的,也会说:小罗萨蒙德,你可不能骗人啊!”

小宝贝哭了,她说:“不,海丝特,我没骗你,真的没骗你!”

“好了,别说了!”我还是不相信,“我昨天是跟着你的脚印上山的,可雪地里只有你的脚印啊,要是有个小女孩和你手牵着手上山,她怎么没有脚印啊?”

“我不知道啊,亲爱的,亲爱的海丝特,”她听我这么说,哭得更起劲了,“我不知道她怎么会没有脚印,我没低头看她的脚,可她是用小手紧紧牵着我的手的,是她带着我上山,走到冬青树那儿去的,我看到有个太太在那里哭,可她一看到我就不哭了,还很高兴地笑了。就是那个太太,她抱着我,轻轻唱着歌,哄我睡……就是这样,海丝特,后来……后来我就睡着了——说的是真的,妈妈也知道,我说的是真的……”她一边说,一边哭。我想这孩子大概是发烧说胡话了,就装作相信她,可她把这事说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朵洛西来敲门,说是给罗萨蒙德小姐送早饭来了。朵洛西还说,两位老太太正在楼下吃早饭,要我去和她们谈谈。其实她们昨天夜里就来过育儿室,那时罗萨蒙德小姐睡着了,她们只看了看小姐,没问我什么就走了。

“知道了。”我回答朵洛西说,一边就朝楼下走。在穿过屋子北边的走廊时,我心里想:“小姐丢失也不能全怪我呀,我去教堂了,她们也该管好小姐的,怎么可以全怪我呢?”我大着胆子走进餐厅。行过礼后,我就把嘴凑到老弗尼瓦尔小姐耳边,提起嗓子把昨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起来。当我说到昨天有个小女孩把小姐叫到雪地里、还把小姐领到那两棵冬青树下去见那个漂亮太太时,老弗尼瓦尔小姐忽然张开两条又老又干瘪又在发抖的手臂,大声喊起来:“哦!上帝啊!原谅我,原谅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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