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忘了最近我们常常听说的一种现象,”大夫严肃地回答道,“在‘精灵圈’聚会上,看不见的手被塞进坐在桌边的人的手里——温暖的、肉质的手,似乎有正常生命的搏动。”
“什么?那么,你认为,这个东西是——”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这是他严肃的回答,“但是如果可能的话,我要在你的协助下对它做彻底调查。”
我们整夜一起在床边看守着,吸了很多烟,那个怪物在床上翻来覆去,喘着气,直到它显然是筋疲力尽了。然后,我们从它低沉、有规律的呼吸中知道它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整个宅子都轰动了。房客们都聚到我房间外面的楼梯平台上,哈蒙德和我成了名人。我们得回答许许多多关于我们那个特殊囚徒的状况的问题,因为宅子里除了我们俩之外,还是没有人敢走进我的房间。
那个怪物醒了。这从床单的扭动上可以明显看出来,它是在努力想逃跑。看见间接显示出的它为脱身而做的可怕的翻腾和痛苦挣扎的迹象,而动作本身却看不见,这其中确实有某种恐怖的东西。
哈蒙德和我自己在那个漫长的夜晚里绞尽脑汁,想找到一些方法,通过这些方法,我们可以显示出这个怪物的形状和整体面貌。就我们用手掠过它的形体所能了解到的情况看,它的身体和面部轮廓是人。有一张嘴;一个圆圆的、光滑的头,上面没有头发;一个鼻子,不过它几乎不比面颊高;它的手和脚摸上去像一个男孩的手和脚。起先,我们想把它放到一个光滑的表面上,用粉笔描出它的轮廓,就像鞋匠描出脚的轮廓那样。这个打算由于没有价值而被放弃了。这样的一个轮廓对于了解它的构造毫无用处。
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我们可以用熟石膏给它做一个模子。这会给我们一个固体的形体,满足我们的所有期望。但是怎么做呢?这个怪物的动作会干扰涂石膏,并且把模子弄变形。得再想一个主意。为什么不用氯仿把它麻醉呢?它有呼吸器官——它能呼吸,这就是有呼吸器官的明证。一旦使它处于一种麻醉状态,我们就能做我们想做的事了。我们派人请来了x大夫,这位值得尊敬的医生一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就开始进行氯仿麻醉。
三分钟以后,我们就可以把绑缚的绳子从它身上解开了,一个模型师忙着用潮湿的粘土涂在它那看不见的形体上。再过五分钟,我们就得到了一个模子,还不到晚上,我们就得到了这个怪物的一个大致的复制品。它的形状像一个人——扭曲、古怪而且可怕,但仍是一个人。它比较小,身高只有四英尺几英寸,它的四肢显示出一种不对称的肌肉发展。它的脸比我见过的任何丑恶的东西都更为可怕。古斯塔夫·多雷,或是卡洛特,或是托尼·约哈诺特都从未构想过如此可怕的东西。后者绘制的一幅插图中的脸,稍稍有点像这个怪物的面貌,但是还不能和它相比。我想象中的食尸鬼应当就是这副相貌。它看上去好像能以人肉为食。
满足了我们的好奇心,并且限制宅子里的每个人都保守秘密以后,怎么处置我们这个怪物就成了一个问题。将这么一个恐怖的东西留在宅子里是不可能的;把这么一个可怕的东西释放出去同样也不可能。我承认我很乐意投票决定将这个怪物毁灭掉。但是谁来承担责任呢?谁来处决这个与人相似的可怕的怪物呢?
一天又一天,这个问题被严肃地商讨着。房客们全都离开了宅子。莫法特太太处于绝望之中,用所有法律惩罚来威胁哈蒙德和我,如果我们不把这个恐怖的怪物从宅子里弄出去的话。我们的回答是这样的:“如果你愿意,我们就走,但是我们拒绝把这个怪物和我们一起带走。如果你高兴的话,你自己把它弄走。它是在你的宅子里出现的。责任是落在你身上。”自然,她对这些话无辞以对。莫法特太太甚至找不到一个愿意走近这个神秘怪物的人,不管这个人是出于兴趣还是为了钱。
这件事情最奇怪的方面是我们完全不知道这个动物习惯于吃什么为生。我们把自己能想到的每种有营养的东西都放在它面前,但是它从来不碰一下。日复一日,站在旁边看着床单扭动着,听到沉重的呼吸声,知道它正饿得要死,这真可怕。
十天,十二天,两个星期过去了,它还活着。不过,心脏的跳动变得越来越弱,现在几乎快停止了。显然,这个怪物正因缺少食物而濒于死亡。这种恐怖的生命搏斗持续着,我为之感到痛苦。我睡不着觉。虽然这个怪物是可怕的,但是想到它遭受的折磨,它又很可怜。
最后,它死了。哈蒙德和我发现它有一天早晨在床上变得又冷又硬。心脏停止了跳动,肺停止了呼吸。我们赶紧把它埋到花园里。那是一个奇怪的葬礼,我们把一具看不见的尸体放进一个潮湿的坑里。它的形体的模子我送给了x大夫,他把模子保存在第十街他的博物馆里。
我要做一次漫长的旅行,可能不回来了。就在出发前夜,我写下了这件事,这是我所知道的最奇怪的事。
詹颂译
6.鬼恋人
〔英国〕伊丽莎白·鲍温
在伦敦逗留了一天,杜路沃太太要离开了。她到自己的关闭了的房子去找些要带走的东西。有些是她自己的,有些是她家人的,他们现在都习惯乡村生活了。那时八月将尽,整天热气蒸腾,不时有阵雨。她去时,路下边的树在湿润的、黄色的午后斜阳里闪着光。在一块块灰云堆积的背景上,断残的烟囱、胸墙很显眼。在她一度很熟悉的街道上,像是在任何一个没有用过的沟渠里一样,淤积了一种陌生的奇怪的感觉。一只猫在栏杆里钻来钻去。但是没有人看见她回来。她用手臂夹好带着的纸包,在那不顺当的锁里用力转动着钥匙,然后用膝盖一顶变歪的门。她走进去时,一股窒闷的空气扑面而来。
楼梯的窗户钉住了,门厅里没有光。她只能看见一扇门半开着,便快步走过去,打开屋里的百叶窗。这位毫无想象力的太太看着周围,她看到的一切,以前长期生活的痕迹,使她感到困惑更多于熟悉。黄烟熏染了白色的大理石壁炉架,写字台顶上有花瓶留下的圈痕。壁纸上的伤,是猛然开门时磁门柄碰出来的。钢琴已经送走保存,镶木地板上留下了爪子似的痕迹。虽然没有多少灰土渗进来,每件家具上都罩着尘埃的薄膜;而且只有烟囱通风,整个客厅里有一种不生火的炉膛的气味。杜太太把纸包放在写字台上,离开这房间上楼去;她需要的东西在卧室的箱子里。
她曾急着想看看这房子的情况如何——几个邻居合雇的兼职照料房屋的人这星期度假去了,不会回来。一般他不大进屋看的,她从来也不信任他。屋子有裂缝,上次轰炸留下的,她一直很留意,倒不是说会有什么办法修好——
一缕折射的日光横过大厅,她定定地站住了,瞪着厅中的桌子——上面有一封给她的信。
她先以为——那么一定是管房子的人回来了。不管怎样,看见房子关闭了,谁会把信投入信箱?又不是一般的通知或账单。可是一切通过邮局寄给她的东西都转到乡下地址了。管房人(就算他回来了)并不知道她定好今天到伦敦——来这里是打算好不让他知道的——这信这么搁着就显出他的疏忽了,让它在昏暗和尘土中等着,使她不安。她不安地拿起信,信上没有贴邮票。但是它不会是什么重要的信,否则他们会知道……她拿着信快步上楼,直到走进从前的卧室,放进亮光来,都没有看信一眼。这房间下面是花园,还可以看见别人家的花园。参差的云块低垂,遮住了阳光,树木和长荒了的草坪似乎已经罩上了暮色。一种因为有人轻视她的习惯而被侵扰了的感觉使她不愿再看那信。不过,在下雨前的紧张气氛里,她读了。那信不过几行。
亲爱的凯瑟琳:
你不会忘记今天是我们的纪念日,还是我们说好的这一天。岁月流逝,很快也很慢,因为情况毫无变化,我相信你会遵守诺言。我看见你离开伦敦,深感不悦;但是你毕竟回来了,我很满意。那么,在那安排好的时刻,等着我吧。直到那时……
k.
杜太太看写信的日子,是今天。她把信扔在弹簧床垫上,一会儿又拿起来看——她的嘴唇在残留的唇膏下变白了。她觉得自己脸色大变,就走到镜子前擦出一块地方,紧张而又遮遮掩掩地照。镜中人是一位四十四岁的妇女,在随便拉下来的帽檐之下,眼睛直瞪瞪的。她独自喝过茶离开铺子后就没有搽粉。丈夫送的结婚礼物——珍珠项链,松松地挂在她现在细瘦了些的颈项上,滑进了粉红的v字领羊毛衫,那是去年秋天围坐在炉火旁时,她姐姐织的。杜太太平常有一种遏制着烦恼的表情,但那是表示同意的神情。她生了第三个男孩后,大病了一场,左嘴角边便有了间歇的肌肉颤动。但是尽管如此,她总能保持一种既精力充沛又平静稳重的风度。
她像照镜子时一样猛然扭过脸,走到箱子前,开了锁,掀开箱盖,跪下来找东西。雨开始哗哗地下了,她忍不住回头去看光秃秃的床,上面就放着那信。在雨的帘幕后面,仍然伫立着的教堂钟敲六下。她数着缓慢的钟声,很快地愈来愈害怕。“安排好的时刻——我的上帝,”她说,“什么时刻?——我该怎样——?在过了二十五年以后——”
花园里有一位姑娘和一位军人在说话。她从没有看清他的脸。天很黑,他们在树下告别。在那关键时刻看不清他,似乎她从来就没有见过他似的——为了证实他出现不止这几分钟,她常常伸出手来。他每次都毫无温柔之意地把它压在制服的纽扣上,使她好疼。军人从法国回来休假,现在离假期结束那么近,她只有希望他已经走掉。时间是一九一六年八月。他没有亲吻,而是远远地推开惊恐的凯瑟琳审视着,看得她觉得他眼中闪着鬼气。她转脸从草坪上望去,在树林间,可以看见客厅亮着灯。她吸了一口气,想象自己奔跑着冲进母亲和姐姐平安的臂弯里,叫道:“我怎么办?我怎么办?他走了。”
听见她吸气,未婚夫漠然地说:“冷吗?”
“你要走得那么远。”
“不像你想象的那么远。”
“我不懂?”
“你不用懂,”他说,“你会懂的。你知道我们说过的话。”
“可那是——如果你——我说,如果。”
“我将和你在一起。”他说,“早晚而已。你不用做什么,只要等待。”
只一分多钟以后,她自由地跑过静静的草坪。穿过窗户,她看见母亲和姐姐,她们一时没有发现她。她已经觉得这古怪的许诺把她和其余的人类分开了。没有别的奉献自己的方式更使她感觉孤独迷惑和注定受到诅咒了。她不能做出更不祥的盟约了。
几个月后,有报导说,她的未婚夫已经失踪,推测是阵亡了。她的家庭不只支持她,而且能够毫不吝啬地称赞她的勇气,因为他们对那未婚夫几乎一无所知,也就无所遗憾。他们希望她在一两年内能把自己安慰好——如果仅只是个安慰的问题就简单多了。她的麻烦是,在不明显的悲痛后面,她和一切事物完全脱节了。她没有拒绝求婚的人,因为他们从未出现。好几年她对男子毫无吸引力。快到三十岁时,她变得很自然地分担着家庭为她年龄日长的焦虑,开始张罗,猜测着自己的命运。她三十二岁那年,威廉·杜路沃求婚,使她如释重负。她嫁了他。他们在这安静的、树木茂盛的肯星顿一带住下来。岁月积累,在这所房子里,孩子们都长大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炸弹才把他们赶开。作为杜路沃太太,她的生活圈子有限,而且她从不肯想到有人注意着她的生活。
事情就是这样——不管写信的人是活还是死,他送来了威胁。杜太太不能老跪着,背对空屋子,她从箱子边站起,坐在一个直背椅上,这椅子坚定地靠着墙。旧卧室弃置了。她婚后的伦敦的家整个气氛就像一个有裂缝的杯子,使回忆连同它安抚的力量或蒸发或漏掉了。这一切形成了一种危机——而就在这关口,写信人有见识地给她当头一棒。在这个傍晚,这座房屋的空虚把许多年来的笑语喧哗、习惯、脚步全勾销了。透过关闭的窗户,她只听到周围房顶上的雨声,为了振作起来,她说自己在闹情绪——闭上眼睛两三秒钟告诉自己那信不过是幻想,可是睁眼一看,它就在床上。
那信怎样进来的神秘一面她不肯想。在伦敦,有谁知道她打算今天来到这座房屋?无论如何,明明是有人知道了。就算是管房人回来了,也没有理由料到她来;他会把信装在口袋里,按部就班地去投邮。也没有别的迹象显示管房人来过了——但是,如果不是管房人来过呢?放在一座空屋门口的信不会飞,也不会走上厅里的桌子的。这信不会坐在空桌的灰尘中,那神气似乎确信一定能遇到收信人。这需要人的手——可是只有管房人有钥匙。在这种情况下,她不愿去想,没有钥匙也能走进屋子。很可能现在这儿不只她一个人,楼下也许有人在等她。等待——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安排好的时刻”。至少那不是六点钟,六点钟已敲过了。
她起身走过去,锁上了门。
问题是得出去,飞吗?不,不行。她得赶火车。她是家庭生活中可靠的支柱,不愿意没有拿到要拿的东西就回到乡下,回到丈夫、儿子和姐姐身边去。她又在箱子里捡东西了,捡得很快,胡乱一塞,又很坚决地扎好几个包裹。这样,连同原先买的东西,就拿不了了。这就是说需要出租车。一想到出租车,她的心轻松起来,恢复了正常呼吸。我现在就打电话叫车,车不会很快来,听见马达响,我再平静地下楼,穿过前厅。我要打电话——可是不行,电话线路早掐断了。她拽着电线的结头,那是她错系上的。
逃走吧……他从来对我都不好,不是真的好。我不记得他好过,一点儿没有。母亲说他从不关心我。他就是一心要得到我,那就是他的感情,不是爱情。不是爱情,不想让别人好过。他做了些什么,让我做出那样的允诺?我不记得——但是她发现她是记得的。
她记得,准确得可怕地记得,以致之后的二十五年都烟消云散了;以致她直觉地寻找钮扣留在手掌上的印痕。她不只记得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还记得在八月的那个星期里,她自己生存的全部细节。我不是我自己了,那时他们都这样说。像盐酸滴在照片上所造成的空白,她无论如何记不起他的脸。
所以,无论他在哪儿等着,我也不会认识他。你来不及从一张根本没料到会出现的面孔前逃走。
必须在钟敲响那个规定的,不管是几点的时刻之前上了出租车。她要溜到街上转过广场,从那儿上大街。她会坐在车里平安地回到自己家门。她要叫那确实存在的司机和她一起在房间里来来去去拿包裹。关于出租车司机的想法使她有了决心和勇气,她开了门锁,走到楼梯上,倾听下面的动静。
什么也听不见——但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吹到她脸上。那是从地窖来的;有什么人选择了这一时刻离开,开了门或窗。
雨停了,人行道朦胧地闪亮,杜太太从自己家前门蹭到空荡荡的街上。空屋的炸坏的门面迎着她的目光。她努力不往后看,向前走上大街去找出租车。真的,真太静了——这个夏天,战争的灾难使得伦敦偏僻的街道更加寂静——静到另有一点脚步声也不会听不见,她走到有人居住的广场时,才意识到自己不寻常的步伐,调整了它。广场另一端,两部公共汽车冷淡地对面开过。有人漫步街头,还有妇女,骑自行车的,一个人推着一辆有信号灯的小车,这里又是生活的普通潮流了。广场上人最多的一角应该是——过去是——短短的一排出租车。这晚上只有一辆车。虽然无表情的车尾向着她,但却似乎已在警觉地等候。她气喘吁吁地从后面去开车门。那司机头也不回,已经在发动引擎了。她上车时,钟敲七点。车子对着大街,回到她的房屋该转弯,她坐好了,车转弯了。她很惊异它怎么知道该怎么走,忽然想起她还没有说上哪儿。她探身去抓抓司机和她之间的玻璃板。
司机踩了制动闸,车几乎停住了,他转身拉开玻璃板。车猛然停住,使得杜太太向前一冲,脸几乎碰在玻璃上。通过拉开的这条缝隙,司机和乘客的脸相距还不到六英寸,似乎是永恒地相对着了。杜太太张着嘴,好几秒钟都喊不出来。以后她一声接一声地喊叫,用戴手套的手在车子周围的玻璃上敲。而那车子冷酷地加快了速度,载着她驶向无人居住的荒郊。
冯钟璞译
7.昂什丽娜(闹鬼的屋子)
〔法国〕埃米尔·左拉
一
大约两年前,我骑自行车经过波瓦西村北面靠近奥什瓦尔村的一条荒凉的小路。忽然,我看见路边有一所屋子使我感到惊异,于是我跳下车,想去看看清楚。这是一所很普通的砖砌屋子,在十一月灰暗的天空下被卷着落叶的寒风吹刮着,周围是一大片园子,里面长着一些老树。但是,这屋子又与众不同:它那副破败凄凉的样子又使你看了会胆战心惊,觉得有一种阴森森的气氛。园子的铁门已经拆了,一块因风吹雨淋而褪了色的大木牌子上写的字表明,这是一所待售的屋子。我觉得很好奇,便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了园子。
这屋子大约有三四十年没人住了。历经多少个严冬,屋檐、门框和窗框上的砖头已经松动,而且长满苔藓和地衣。屋子正面的墙上有一道道裂缝,犹如早生的皱纹铭刻在这座还相当结实、但被人遗弃的建筑物上。屋前的台阶也已开裂,长满荨麻和荆棘,看上去就像一道通往荒凉和死亡的门,令人望而生畏。更加凄惨可怕的是那些窗子,没有窗帘,空荡荡的,连海青色的窗玻璃也让孩子们用石头砸碎了;一间间空房间,从外面都可以感觉到是那样阴沉沉的,而那些窗子,就像死人的眼睛,睁得老大,却空空如也。至于屋子周围,面积很大的园子已一片荒凉。从前的花坛现在已认不出是花坛,里面长满杂草。园里的小径也被野草吞没。矮树林已变成野树林,而在那些高大的老树下,潮湿的地面上爬满了野藤和荒草。那天秋风凄凄,如泣如诉,把老树上仅剩的几片枯叶也卷走了。
面对着这片凄凉的景象,在它的呻吟声中,我木然地站了很久很久。我的心被一种无名的恐惧和油然而生的愁绪搅得惶惶不安;然而,强烈的好奇心,想知道这一切为何会如此不幸和痛苦的愿望,又诱使我待在那里迟迟不走。最后,我总算下决心走出了园子,发现路对面的岔道口上还有一所破屋子,看上去像是一家兼带卖酒的小旅店。我走进这家旅店,想找个当地人聊聊。
店里只有一个老妇人,她给我端来一杯啤酒,嘴里唠唠叨叨地说个不停。她抱怨说,在这条荒僻的路上每天只有两三个骑自行车的人路过。她没完没了地说着,说到她自己的身世,说她叫杜圣大娘,是和丈夫一起从维农到这儿来开店的,起初生意还不错,但自从她丈夫死后,生意就越来越不行了。她滔滔不绝地说着,但是当我一问起附近那所屋子的情况,她马上就变得格外谨慎,疑虑重重地看着我,好像怕我从她那里打听到什么骇人听闻的秘密似的。
“噢!您是说索瓦依埃尔,这里的人说它是闹鬼的屋子……我可什么也不知道,先生。我来晚了,到今年复活节,我来这儿才三十年,可那些事是四十年前发生的。我们来这儿时,那屋子就已经和您现在看到的差不多样子了……过了多少个夏天,过了多少个冬天,那屋子除了砖头落下来,什么都没变。”
“可是,”我问,“既然想卖掉它,为什么没人买呢?”
“噢!为什么?为什么?我怎么知道?……有那么多传说……”
最后,我终于得到了她的信任,她便迫不及待地把她听到的传说讲给我听。开始她说,附近没有一个女孩子敢在太阳下山后走进索瓦依埃尔,因为听说一到夜里那屋子里就有幽灵出没。我听了觉得惊异,离巴黎这么近的地方,居然还有人相信这种事!她见我不以为然,便耸耸肩,想显得她并不怕这种事,但她脸上的表情依然显示出她内心的恐惧。
“这可是真的呀,先生。为什么没人买?我见过许多买主来看房子,可一个个都赶紧走了,再也不来了。是呀,看来那是真的,来看房子的人只要大着胆子走进那屋子,屋里就会发生种种怪事:门会动,会自己‘砰’的一声关上,像有一阵阴风刮来;地窖里会发出叫声、哼哼声,还有哭声;要是您还待着不走,就会听到一个凄惨的声音,一遍遍地叫着:‘昂什丽娜!昂什丽娜!昂什丽娜!’听了叫人骨头都会发冷……我跟您说,这可是真的,有凭有据,您去问谁都会这么说。”
我听了她的话,不仅一下子被吸引住了,而且有点毛骨悚然。
“那么,那个昂什丽娜是什么人?”
“噢,先生,那说起来话就长了。我说过,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尽管如此,她最后还是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大约四十年前,也就是一八五八年前后,那时正是第二帝国兴盛时期,在杜伊勒利宫廷身居要职的德·g先生却不幸丧妻,留下一个大约十岁的小女儿,叫昂什丽娜。那小姑娘长得和母亲一模一样,美得出奇。第二年,德·g先生便娶了一位将军的遗孀,也是一个出名的美人。据说,就在德·g先生续弦之后,他的女儿昂什丽娜和继母之间便因相互嫉恨而闹得不可开交。做女儿的看见亲娘被忘掉,家里这么快就出现一个陌生女人,当然痛心万分;做继母的见那小姑娘活像她母亲的翻版,老担心丈夫会见到她就想起前妻,所以怀恨在心。索瓦依埃尔就是德·g先生和他新娶的妻子所居住的府邸。一天晚上,继母看见丈夫正在温存地抱吻女儿,于是妒火中烧,发疯似的狠狠打了孩子一下。孩子仰天倒下,后脑勺着地,当场就死了。接下来的事情更加吓人:父亲惊慌失措,为了掩盖妻子的杀人真相,便亲自偷偷地将女儿的尸体埋在地窖里。尸体埋了好多年,这期间他们一直对外说小女儿上姑母家去了。后来,有一条狗拼命地在地窖里刨,还汪汪地叫个不停,这才让人发现了尸体。但是,事情上报到杜伊勒利宫,宫廷又想方设法为德·g先生把这件事掩盖了过去。现在,德·g先生和他的妻子都死了,昂什丽娜却每天夜里都要从昏暗的阴间回来,而且每次都有一个凄惨的声音呼唤她的名字。
“这都是真的,”杜圣大娘最后说,“我说的千真万确,就像二加二等于四一样。”
我惊讶地听着她说,虽然我并不完全相信这是真的,但那离奇而凄切的戏剧性情节却使我为之入迷。那位德·g先生,我曾听人说起过,还似乎记得他确实续过弦,而且确有一桩家庭不幸使他郁郁寡欢。难道这是真的?真有这么惊人的悲惨故事?人的嫉妒真有那么强烈,竟会发展到疯狂的地步?这真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最可怕的情杀案:一个美丽无比的女孩,竟然会被她的继母所杀,又会被她的亲生父亲埋在地窖的角落里!简直骇人听闻,实在太可怕了。我还想问下去,但我想:何必问到底呢?听到一个带着民间丰富想象力的恐怖故事,不就足够了吗?
于是,我又骑上自行车,朝索瓦依埃尔望了最后一眼。那所凄惨的屋子在夜幕下张着一扇扇空空荡荡的窗子,就像死人的眼睛一样呆呆地瞪着我。秋风在老树间哀鸣。
二
为什么这个故事会深深印入我的脑海,使我久久难忘,甚至变成了一种执拗的念头,老是折磨着我呢?这是一个很难解答的心理学问题。像这样的传说在乡间是很多的,这一个也同样不足为奇,但我尽管对自己这么说,仍然没用。我心里就是老惦记着那个死去的小姑娘,耳边老听到那凄惨的声音,那四十年来每天夜里都在那所阴森森的屋子里叫着可爱而可怜的昂什丽娜的名字的呼喊声。
开冬后的头两个月里,我一直在调查这件事。我想,像这样一件失踪案,这样一个不寻常的奇闻,当时只要稍稍走漏一点风声,报纸一定会奉为至宝的。我于是就到国立图书馆去查阅当时的报纸,但没有找到任何与此有关的线索。后来,我又去找当时在杜伊勒利宫里任过职的人了解,可没有一个人能给我明确的回答。我得到的仅仅是一些相互矛盾的说法。虽然我对这件神秘的事情仍然无法忘怀,但要想查明真相看来是没有希望了。没想到,一天上午,我却意外地获得了新的线索。
我每隔两三个星期都要去拜访一次我所尊敬的而且和我亲密无间的老诗人v。他今年四月已经过世,死时将近七十岁。多年来,他由于两腿瘫痪,一直只能呆坐在阿萨街他的小书房里的一张沙发椅上。小书房的窗朝着卢森堡公园。他就坐在那儿,一天又一天地慢慢度过他充满梦幻的余生,凭着他那诗人的想象力为自己盖起一座远离尘世的理想之宫,而他就在这理想之宫里爱着、痛苦着。我们谁能忘记他那张清秀而和蔼的脸、那头像幼儿般的鬈曲的银发,和那双仍带着青春的纯真和温柔的蓝眼睛?我们虽不能说他一直在说梦话,但实际上他确实是不断地在幻想,因而谁也吃不准在他那儿现实在何处终止,梦幻从何处开始。他是个非常惹人喜爱的老人,由于对世事长期漠不关心,他说出来的话常常像泄漏天机似的既玄乎又奥妙,使人听了不由得神往。
那天,我正和他在窗边闲聊。小书房里生着熊熊的炉火,外面天寒地冻,卢森堡公园里白雪皑皑,一派无垠的洁净气象。不知怎么,我和他谈起了索瓦依埃尔,谈起了那个老挂在我心头的故事:父亲续弦,继母嫉恨活像亲娘的小女孩,以及小女孩后来被埋在地窖里,等等。他脸带微笑——即使在忧郁时他脸上也带着宁静的微笑——听我说完。接着是一阵沉默。他那双温柔的蓝眼睛茫然地望着远方,望着白雪皑皑的卢森堡公园。随后,他微微颤动了一下,好像被一种梦境所笼罩。
“我,曾经和德·g先生很熟……”他慢吞吞地说,“我认识他的第一位夫人,一个人间难寻的美人;我也认识他的第二位夫人,天仙般美貌,不比第一位逊色。这两个女人,我甚至都爱过,只是从来没有向她们吐露。昂什丽娜,我也认识,她长得还要美,凡是男人都会拜倒在她的裙下……但是,事情的经过,却不完全像您所说的那样。”
我不由得激动起来。我本已不指望能查明事实真相,难道说它就在这儿等着我吗?我就要彻底了解这件事了吗?我一开始简直不敢相信,但仍对他说:
“啊!我的朋友,您可帮了我大忙了!我的头脑看来可以得到平静了。请您快说吧,把一切都告诉我。”
然而,他好像并没有在听我说,眼光仍停留在远方。过了一会儿,他开始用梦幻般的声音说话了,听起来好像他是一边说一边在虚构人物和情节:
“昂什丽娜十二岁时,她的心灵就已经像成年人一样充满了爱情,就已经强烈地体会到了欢乐和痛苦。她每天看到自己的父亲拥抱新娶的妻子,心里便燃起了如疯似狂的妒火。她痛苦万分,因为她认为这是最可怕的背叛。这一对新婚夫妇不仅侮辱了她母亲,对她自己也是一种折磨,使她为之心碎。每天夜里,她都听见母亲在坟墓里喊她,于是有一天深夜,这个十二岁的少女实在太痛苦了,或者说爱得实在太深了,她为了去见自己的母亲,便拿起一把刀,插进了自己的心窝……”
我大声叫起来:
“天哪!难道有这样的事?”
“第二天,”他好像没听见我的话,自顾自说下去,“德·g先生和他的妻子发现昂什丽娜躺在小床上,那把刀正插在胸口,一直插到刀柄。可想而知,他们是多么惊慌,多么害怕!他们本来第二天要去意大利,当时家里只有一个照料这孩子的老女佣。他们生怕有人告发他们,于是便在老女佣的帮助下把女孩的尸体埋了。这是真的。不过,是埋在屋后一棵大橙树下的花坛边上。后来,直到德·g夫妇都死了,老女佣把这件事讲出来,当天,人们便把尸体掘了出来。”
我忽然起了疑心,一边不安地打量着他,一边想他是不是在凭空编造。
“可是,”我问他,“您相信不相信昂什丽娜每天夜里都要回来,回答那神秘而凄厉的呼唤声?”
这时,他终于看了我一眼,脸上露出长者慈祥的笑容。
“是呀!我的朋友,人人都会回来。那可爱的姑娘在那个屋子里爱过,也痛苦过,在她死后,您为什么不愿意让她的灵魂仍然留在那个地方呢?如果现在还有人听到有声音在喊她,那就是说她还没有获得新生,不过您放心,总有一天,她的生命会重新开始,因为世间万物都会重新开始,没有一去不返的东西,爱和美也一样……昂什丽娜!昂什丽娜!昂什丽娜!她将在阳光下,在鲜花丛中获得新生。”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当然既不相信,也无法平静。我的老朋友v,这个天真的诗人,简直把我弄得越来越糊涂了。他肯定是像做诗一样在凭空虚构。但是,也有可能,像所有先知先觉的人那样,他能预言未来。
“您刚才所说的,都是真的?”我还是不揣冒昧地笑着问他。
他也报以和蔼的微笑。
“当然是真的,难道无限不是真的?”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因为我不久以后便离开了巴黎。他的身影一直出现在我眼前,他的梦幻似的目光消融在卢森堡公园的皑皑白雪里,他对自己漫无止境的梦想充满信心,因此他才会显得那么宁静。然而我却无法安心,还一直想弄明白那件扑朔迷离的事情。
三
过了一年半。这一年半里,我不得不到处旅行。在那场只有上帝知道会把我们带到何处去的风暴(指“德莱菲斯案件”,在这一案件中,左拉不仅为受陷害的德莱菲斯辩护,还写了《我控诉!》一文抨击法国当局,因而被迫流亡英国。)中,我的生活既充满了忧伤,又充满了欢乐。然而,我时常还会听到那凄惨的呼喊声从远方传来,直入我的肺腑:“昂什丽娜!昂什丽娜!昂什丽娜!”于是我就浑身颤抖,疑心重重,想弄明白事实真相的欲望使我不得安宁。我始终没法忘却这件事,而最使我感到痛苦的是我对它一直半信半疑。
六月,一个晴朗的夜晚,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我怎么会又骑着自行车到了通往索瓦依埃尔的那条荒凉的路上。是我有意想再去看看呢,还是本能驱使我离开大路朝那个方向驶去的?我说不清楚。总之,我去了。
这时已近八点,但在这一年之中天日最长的几天里,落日的余晖仍映照着,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呈现出一望无际的金黄色和蔚蓝色。微风轻轻地吹着,那样温柔;花草树木散发着气息,那样芬芳;辽阔宁静的田野一望无边,又是那样使人心情舒畅!
和前一次一样,我在索瓦依埃尔前吃了一惊,赶紧跳下车来。我一时甚至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难道这就是那所屋子吗?漂亮的新铁门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围墙已修复得整整齐齐,而那所隐约显现在树丛中的屋子,像重新获得了新生,整洁而明亮。难道这就是诗人所预言的复活吗?难道昂什丽娜已回答了那遥远的呼声,真的重返人间了吗?
我站在路边,心潮起伏,望着那所屋子。这时,我身边突然响起“笃笃”的脚步声,把我吓了一跳。原来是那个杜圣大娘,她牵着牛正从附近的苜蓿地里走来。
“这些人住在里面不害怕吗?”我指着那所屋子问她。
她还认得出我,拉住牲口停了下来。
“噢!先生,有些人是胆大包天的。那所屋子已经卖出去一年多了。不过买它的人是个画家,画家b,您知道,这些搞艺术的人可什么事都会做。”
她牵着牛走了,临走前还摇摇头说了一句:“等着瞧吧!”
画家b,就是那个曾为许许多多可爱的巴黎女人画过像的风雅而才气横溢的艺术家!我和他有点认识,在戏院、展览馆或者别的地方见过面,还握过手。我一下子产生了想进去的念头,想把我一直挂在心上的事告诉他,要是他知道实情,那就求他告诉我,以解开我心中的疑团。于是,我把自行车靠在一棵满是苔藓的老树上,没有多加考虑,也没有因为穿着满是尘土的自行车服而却步,因为这样的服装如今已不再招人讨厌了。一个仆人听到急促的门铃声,走了出来。我递上名片,他要我先在花园里稍等片刻。
我朝四周环顾,更加惊讶不已。屋子正面已整修一新:裂缝不见了,砖头也都严严实实了;台阶四周种着玫瑰花,又成了一道殷切期待着客人的门;那些窗户好像在欢笑,在讲述着白窗帘后面的房间有多么舒适愉快;还有,园子里的荨麻和荆棘也都已清除,花坛一个个显露出来,犹如巨大的花束散发着清香;那些多年老树也恢复了青春,沐浴在春天金雨般的夕阳下。
仆人回来,把我领进客厅,说主人到邻村去了,但马上就会回来的。我巴不得能在这里待上几个小时;我静下心,第一件事就是观察这客厅。客厅布置得很考究,铺着厚厚的地毯,摆着又宽又长的卧榻和又深又软的沙发,窗子上和门上都挂着印花布帘子。这些帘子很大,所以我刚进来时觉得客厅里有点暗。不一会儿,天色暗了下来。我不知道还得等多久,他们好像把我给忘了,连一盏灯也没有端来。我于是只能坐在黑暗里沉思冥想,那个悲惨的故事又整个地出现在我眼前。昂什丽娜究竟是为人所杀的呢,还是她把刀插进了自己的胸膛?想到这里,处身在这所黑咕隆咚的闹鬼的屋子里,我真的害怕起来。起初只是稍稍有点不安,身上泛起鸡皮疙瘩,后来越来越觉得可怕,浑身发抖,四肢冰凉。
忽然,我好像听到什么地方发出隐隐约约的声响,一定是在地窖深处:低沉的呻吟声、凄切的抽泣声和幽灵移动时沉重的拖曳声。接着,这些声响好像升了上来,越来越近了,这阴暗的屋子里好像充满了恐惧和不祥的气氛。冷不防,那可怕的喊声响了起来:“昂什丽娜!昂什丽娜!昂什丽娜!”喊声一声比一声响,我只觉得一股阴风扑面而来。客厅的门忽地打开,昂什丽娜进来了,径直朝里面走去,根本没有朝我看。但我认出是她,因为她进来时灯光从前厅照了进来。她一定是那个十二岁便死了的小姑娘,真是美貌非凡,迷人的金发披到肩上,一身洁白的衣裳,皮肤白皙得就像她每天夜里从那儿来的那个世界里的泥土一样。她匆匆忙忙、沉默不语地走过,从另一扇门出去了。这时我又听到喊声,但比刚才的要远些:“昂什丽娜!昂什丽娜!昂什丽娜!”我惊呆了,站着不敢动,满头冷汗,那阵来自神秘世界的阴森森的冷风吹得我全身毛发一根根倒竖起来。
等我定下神来,大概就在仆人把灯端进来的同时,我发现画家b已站在我面前。他握住我的手向我表示歉意,说让我久等了。我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了,赶紧把我之所以来找他的原因讲给他听。我一边讲,一边还在索索发抖。他听着,起初不胜惊讶,后来却开始尽力安慰起我来,脸上还露出了那么温厚的笑容!
“亲爱的,您也许不知道,我是第二位德·g夫人的亲戚。多么可怜的女人!怎么可以指责她杀了那小女孩呢?她非常爱她,哭得和她父亲一样伤心。不过,有一点是真的,那可怜的孩子确实死在这所屋子里,但并不是自杀的,天哪!哪有这样的事!她是生急病突然死的。她的父母深受刺激,便恨这所屋子,一直不愿意回来住。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在世时这屋子一直空着的原因。他们死后,又由于打不完的官司,使得这所屋子没有卖掉。我倒很喜欢它,多年来一直等着有机会把它买下。我向您保证,直到现在我们还没有看见过什么鬼影儿。”
我又是一阵哆嗦,结结巴巴地说:
“可是,昂什丽娜,我刚才还看见她……那个可怕的声音在叫她,她就从这儿经过,就从这间屋子里穿过去的……”
他瞪着我,吃了一惊,以为我神志不清。随即,他忽然笑出声来,像任何一个生活美满的人那样哈哈大笑。“您刚才看见的是我女儿。她的教父就是德·g先生,当初德·g先生思念自己的女儿,就把昂什丽娜这个名字给了她。刚才可能是她母亲在喊她,所以她从客厅里穿过去了。”
他说着拉开门,叫起来:
“昂什丽娜!昂什丽娜!昂什丽娜!”
那孩子回来了,不过是活生生的,愉快欢乐的。是的,就是她,一身洁白的衣裳,迷人的金色头发披在肩上,美丽而闪耀着希望之光,就像春天含苞待放的花朵,孕育着爱的生机和永恒的生之欢乐。
啊!可爱的、复活的姑娘,那死去的孩子再生了!生命战胜了死亡。我的老朋友、诗人v终究说的是真相:“世间万物都会重新开始,没有一去不返的东西,爱和美也一样……”母亲的声音在呼唤着她们,这些今日的小姑娘,这些明日的有情人,她们在阳光下、在万花丛中复活了。现在,由于孩子已经回来,那屋子也获得了新生,因为它随永恒生命的重返再次恢复了青春与欢乐。
刘文荣译
8.霍拉
〔法国〕居伊·德·莫泊桑
5月8日
天气真好!我一上午都躺在屋前的草地上,躺在那棵遮阴着整座屋子的高大的梧桐树下。我爱乡间这个地方,我爱住在这儿,这些又深又细的根把人牢牢系在他祖先生与死的土地上,而这种联系,就是由人们的思想方式、所吃的食物、他们的习惯、本地菜肴和本地方言、泥土的气味、村庄的气息和空气本身芳香形成的。
我爱这所我在里面长大的屋子。朝窗外望,我可以看到塞纳河从我位于大路对面的花园边流过,几乎是我的一部分家产。这条又深又宽的河从鲁昂流向勒阿弗尔,河上满是来往的船只。
左边方向是鲁昂,一座有许多蓝色屋顶的城市,它匍匐在一大群哥特式教堂的铁塔下;所有的教堂都敲钟,钟声在清明的晨光中荡漾,随着风强和风弱,我们听到从远处传来的柔和的青铜钟声时而响亮,时而低沉。
今天上午天气晴朗。
大约十一点,一长串船从我花园大门前驶过,由一只比苍蝇大不了多少的拖轮拖着,很吃力地“噗噗”响,还大团大团吐出浓烟。
两只英国双桅船上的红色商船旗在微风中飘扬,跟在它们后面的是一艘漂亮的巴西三桅船,全白色,又整洁又耀眼。我向它脱帽致意,因为不知为什么,它看上去那么高雅而华贵。
最近几天我一直有些发烧。我感觉一直不好,或者说我一直有点抑郁。
使我们的快乐变成抑郁以及使我们的喜悦变成焦虑的那些神秘影响,到底来自何处?好像是大气中充满了看不见又不可知的力量在直接影响我们。我醒来时还精神十足,想放声歌唱;我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我到河边去溜达一圈,回来时就心里想着家里一定有什么坏消息等着我。对此我无法理解。是不是我着了凉,使我神经紊乱而引起了这种抑郁感?是不是那些云的形状或者光线的变化使我情绪恶劣?我不知道。我们周围的一切,不可见地从我们眼前闪过,不可知地影响我们,只有我们的潜意识和它们有接触,我们视而不见的东西对我们、对我们的器官、对我们的思想,甚至对我们的心灵,具有直接的、惊人的、不可估量的影响。
这种无形的神秘现象是完全不可解释的;我们无法用自己可怜的感觉去探测它——我们的眼睛既看不见极小的东西,也看不清极大的东西;既不能看得太多,也不能看得太近;既看不到星球上的事物,也看不到一滴水里的微生物——我们的耳朵也欺骗我们,会把声波听成音符。我们的耳朵就像魔术师,会奇妙地把这些空气波动变成音响,从而使音乐得以诞生,从自然界本来无意义的波动中创造出和谐。我们的嗅觉远没有狗的灵敏,而我们的味觉要尝出酒的陈度也很难。
唉!假如我们还有另外一些器官能赋予我们神奇的感知力,那我们就能在周围世界中发现多少新事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