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这种并不浪漫的友谊臻于稳固,阿姆沃斯太太常常会给我打电话,说她打算过来。如果我正忙于写作,我得给她(为此我们自然讨价还价过)一个坦率的否定回答,回答的时候我能听见她欢乐的笑声,并且祝我晚上工作顺利。有时,在她打算来到之前,伍尔康伯已经从对面他的宅子里走进来吸支烟、聊聊天,他听见她打算来我这儿,总是催我让她来。她和我玩扑克牌,他自己呢,如果我们不反对的话,他看着,并且学着点儿。但是我怀疑他并没有把很多心思放在牌戏上,因为再清楚不过的是,在他的前额和浓浓的眉毛下,他的双眼注意的不是牌,而是那个玩牌的人。但是他似乎喜欢让一个小时这么过去,而且常常用一种面对某种深奥问题的态度观察着她,她则兴致勃勃地玩着牌,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审视。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七月一个特别的晚上。
那天晚上,根据后来发生的事情看,是第一次在我的眼前揭开恐怖秘密的面纱。我当时并不知道,虽然我从那以后注意到了,如果她打电话说打算来,她总是不仅问我是不是有空,还要问伍尔康伯先生是否和我在一起。如果是的话,她就说,她不破坏两个老单身汉的闲聊了,并且笑着祝我晚安。伍尔康伯这次在阿姆沃斯太太露面之前已经和我一起待了半个小时左右,一直和我谈着中世纪有关吸血鬼的信仰,他宣称这个问题在医学界把它作为一个打破了的迷信而扔进垃圾堆之前,尚未得到充分研究,正是那些边缘问题之一。他坐在那儿,表情阴郁而热切,追溯着那种神秘灾难的历史,把它讲得透彻易懂,他在剑桥的时候,曾就此发表过一个令人敬佩的演讲。所有那些灾难都有同样的普遍特征:一个那样的吸血幽灵附上一个活人的身体,将超自然的力量即蝙蝠似的飞翔能力给予这个活人,晚上它享受着血的盛宴。当它的宿主死了之后,它继续附在尸体上,尸体因此不腐烂。白天它休息,晚上它离开坟墓,开始进行它那可怕的勾当。中世纪似乎没有一个欧洲国家逃过了它们的危害,更早一些年头,类似的事在罗马、希腊和犹太历史中发现过。
“把所有这些例证放在一起,那可是极为可观的一大串,但它们都被认为是胡说八道,”他说,“在很多不同的年代,有几百个完全独立的证人证明这种现象出现过,我还不知道一种能说明所有事实的解释。如果你说‘噢,那么,如果这些是事实,我们现在还会遇到吗?’我可以给你两个答案。一种情况是:那些已知是中世纪的疾病,比如说黑死病,那时确实存在,而自那之后就绝迹了,但是我们并不能因此断言这种疾病从未存在过。在黑死病侵袭英格兰,夺去了诺福克大量人口的时候,就在这个地区,大约二百年前,确实爆发过吸血事件,马克斯利正是它的中心。我的第二个回答是更为肯定的,因为我告诉你吸血事件现在绝没有消失。一两年前它确实在印度爆发了。”
这时,我听见我的门环以一种愉快的、急切的方式响着,正是阿姆沃斯太太习惯宣告她到来的方式。我走过去开门。
“快进来,”我说,“免得我的血被吓得凝固了。伍尔康伯先生正在试图吓唬我。”
她那生机勃勃的、丰腴的身躯似乎立刻使屋子变满了。
“啊,可是多么有趣!”她说,“我喜欢使我的血被吓得凝固。继续说你的鬼故事,伍尔康伯先生。我喜欢鬼故事。”
我看见,正如他习惯的那样,他在专心观察着她。
“准确地说它不是鬼故事,”他说,“我只是告诉我们的主人吸血事件还没有绝迹。我在说仅仅几年之前印度有过一次爆发。”
这时谈话明显出现了一个停顿,我看见伍尔康伯正观察着她,她也注视着他,眼睛一动不动,双唇张开。然后,她那快乐的笑声驱散了这颇为紧张的沉默。
“噢,真可惜!”她说,“你一点儿都不能使我的血凝固。你从哪儿听到这样一个故事,伍尔康伯先生?我在印度住了很多年,从来没听见过一件这样的传闻。一定是集市里的一些讲故事的人瞎编的,他们干这种事很有名。”
我看见伍尔康伯正要进一步说一些事,但他止住了自己。
“啊!很可能是这样。”他说。
但是那天晚上某种东西扰乱了我们通常平静的社交活动,某种东西扫了阿姆沃斯太太素常的好兴致。她对扑克牌失去了热情,玩了几圈就走了。伍尔康伯也沉默着,事实上,他直到她离开才又开口说话。
“很不幸,”他说,“因为这次爆发,让我们姑且称它为一种很神秘的疾病吧,正是在白沙瓦,她和她丈夫所在的地方,而且……”
“什么?”我问。
“他就是一个受害者。”他说,“自然,我刚才说话的时候差不多忘了。”
这个夏天热得出奇,而且没有雨水。马克斯利受着干旱之苦,而且受着一种巨大的、黑色的夜飞昆虫的烦扰。它咬伤的地方十分恼人而且有毒。它们晚上飞进来,落在人的皮肤上,悄无声息,人们什么也察觉不到,直到尖锐的刺痛宣告人被它咬了。它们不咬手脸,而总是选择脖子和喉头作为它们的就食处。我们中的大多数人,在这种病毒扩散的时候,都认为那是暂时的甲状腺肿。然后,大约八月中旬,出现了第一起神秘的病案,我们本地的医生认为那是由于持续发热加上这种有毒昆虫叮咬所致。病人是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阿姆沃斯太太园丁的儿子,症状是贫血苍白,没精打采,虚弱无力,还伴有极度嗜睡,胃口反常。他的喉头也有两个小孔,罗斯大夫猜测一只那种巨大的昆虫咬了他。但是奇怪的是被咬的伤口周围既不肿也没有发炎。发热这时已经减退,但是凉爽的天气没能使他恢复,男孩虽然狼吞虎咽下去了那么多食物,可是却渐渐瘦成了皮包骨头。
大概就在这个时期,有一天下午我在街上遇见罗斯大夫,我问他的病人情况如何,他说恐怕那个男孩要死了。他坦白承认,这个病例让他迷惑不解,束手无策。他能想得到的病因只是某种无名的致命的贫血症。但是他想知道伍尔康伯先生是否会同意看看那个男孩,期望他能对这个病例有一些新见解。因为伍尔康伯先生那天晚上要与我一起用餐,我提议罗斯大夫和我们一起吃饭。他不能来吃饭,但是他说晚一点他会顺道来拜访。他来的时候,伍尔康伯先生立即同意运用自己的专业技术帮助他处置病人,他们马上一起走了。我这个晚上的社交聚会也就泡了汤。我打电话给阿姆沃斯太太,想知道我是否可以打扰她一个小时。她的回答是肯定的,且极表欢迎。玩着扑克牌,又有音乐,一个小时因此延长成了两个小时。她说到那个男孩,他正绝望地躺着,他的病很神秘,她告诉我她常去看他,给他带去营养丰富的美味食品。但是今天——她说着,那双善良的眼睛湿润了,恐怕那是她最后一次看他了。我知道她和伍尔康伯互有恶感,于是没有告诉她医生请他去会诊了。我回家的时候,她陪我走到门口,因为她想呼吸晚上的空气,还想向我借一本杂志,上面有一篇她想读的园艺方面的文章。
“啊,晚上的空气多清新!”她说着,尽情地吸着清凉的空气。“晚上的空气和园艺最是强身健体。与丰厚的地球母亲赤裸相亲,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振奋的了。挖了地之后,你会觉得从没有过的清爽——黑色的手,黑色的指甲,靴子上满是泥土。”她欢快地大声笑起来。
“我酷爱空气和土地,”她说,“我确实期待着死亡,因为那时我就会被埋葬,周围全是可爱的泥土。不要把我装在沉重的棺木里——对此,我已经做了清楚的指示。但是空气怎么办呢?噢,我想一个人不可能什么都要。杂志?多谢。我一定会还的。晚安!侍弄你的园子,把你的窗子一直开着,你就不会得贫血症。”
“我睡觉总是开着窗。”我说。
我直接走向卧室,卧室里有一扇窗子俯临着街道。脱衣服时,我仿佛听见外面不远处有说话的声音。但是我没有特别注意,关了灯,睡着了,陷入了一个极为恐怖的噩梦的深渊。毫无疑问,这是由于我和阿姆沃斯太太说的最后一句话引起的,不过变形扭曲了。我梦见自己醒着,发现我卧室的两扇窗子都关着。简直半窒息了,于是我从床上跳起来,走过去把它们打开。第一扇窗子的窗帘拉下来了,我把它推上去,这时,我看见阿姆沃斯太太的脸在外面的黑暗之中悬浮着,靠近窗格玻璃。这是刚开始的噩梦,有着无法形容的恐怖。她朝我点头微笑。我把窗帘又拉下来,把这可怕的景象挡在外面,冲向屋子另一边的第二扇窗子,阿姆沃斯太太的脸又在那儿出现。这时恐惧向我全面袭来:我待在没有空气的房子里,闷得要死,不论我打开哪扇窗子,阿姆沃斯太太的脸都会漂进来,就像那些悄无声息的黑色大昆虫,它们趁人们还没意识到就把人咬了。这个噩梦的恐怖程度达到了使人尖叫的地步。我窒息住了,大叫着,这时我醒过来,发现我的房间凉爽而安静,两扇窗子都开着,窗帘都拉上去了,半圆的月亮高挂天空,在地板上洒下一片椭圆形的宁静的光辉。但是即使我醒来了,恐怖感也依然持续着,我躺着,辗转反侧。在噩梦攫住我之前,我一定已经睡着很长时间了,因为现在已经快天亮了,不久,东方沉寂的天际就开始露出第一缕晨光。
第二天上午我还没下楼—因为黎明之后我睡得很迟,伍尔康伯就打电话来,想知道他是否可以立刻见我。他走进来,脸色阴沉,全神贯注,我注意到他拿出了还没装满的烟斗。
“我需要你的帮助,”他说,“所以我得首先告诉你昨天晚上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我和那个大夫过去看他的小病人,发现他还活着,但是活不多久了。我心里立即做出诊断,这种贫血,任何其他解释都无法说明它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个男孩是吸血鬼的受害者。”
他把空烟斗放在早餐桌上,我刚在桌边坐下没多久。他抱着胳臂,双眼从他那突出的眉毛下定定地看着我。
“还说昨晚的事,”他说,“我坚持他应当从他父亲的小木屋里移到我的宅子里。我们把他抬上担架的时候,你猜遇到了谁?除了阿姆沃斯太太没有别人。她对我们把他移走表示极为震惊:现在,你想想,她为什么这样?”
我突然觉得很恐怖,因为我记起了头天晚上做的梦,我起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如此荒谬而不可思议,我立即把它从头脑中挥出去了。
“我一点也想不出。”我说。
“那么,听着,我告诉你后来发生的事。我把男孩躺着的那间屋子里的灯全部关掉,监视着。一扇窗子开了一点儿,因为我忘了关它。大约午夜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有什么东西,显然想把窗子推得更开一些。我猜得到那是谁——是的,它离地面足有二十英尺。我从窗帘缝隙里往外看,就在窗子外面,是阿姆沃斯太太的脸,她的手在窗框上。我蹑手蹑脚走过去,砰的一声把窗子拉下来,我想我恰好压住了她的一根手指尖。”
“但这不可能。”我喊道,“她怎么能像那样在空中飘浮着呢?她来做什么?不要告诉我这么……”
噩梦的记忆再一次更紧地抓住了我。
“我在告诉你我看到的,”他说,“一整夜,直到天快亮时,她都在外面飘动着,就像某种可怕的蝙蝠,想要进到人家去。现在把我告诉你的各种情况放到一起想想。”
他开始扳着指头数起来。
“第一,”他说,“在白沙瓦曾爆发过类似这个男孩得的这种病,她丈夫就死于这种病。第二,阿姆沃斯太太反对我把男孩移到我宅子里。第三,她,或者附在她身体上的那个魔鬼,是一个强有力而致命的动物,想进到人家去。除此之外还有,中世纪的时候,就在马克斯利这儿,吸血事件蔓延过。那个吸血鬼,根据记载,就是伊丽莎白·查斯顿……我看出你记起了阿姆沃斯太太娘家的姓氏。最后,那个男孩今天早晨强壮了一些。如果吸血鬼昨天又吸过他的血的话,他现在肯定不会还活着。你对此怎么解释?”
长时间的沉默,我发现这难以置信的恐怖竟然是真的。
“我还有一些事要补充,”我说,“这可能与它有关,也可能与它无关。你说那个——那个幽灵在黎明之前会短暂地出来。”
“是的。”
我告诉他我的梦,他阴郁地微笑了。
“是的,你确实醒着,”他说,“那个警示来自你的潜意识,它从不完全沉睡,在有致命危险时就向你大声报警。那么,为了两个理由,你必须帮助我:第一是挽救他人,第二是挽救你自己。”
“你要我做什么?”我问。
“首先,我要你帮我看守那个男孩,保证她不靠近他。最后,我要你帮我把那个东西找出来,暴露它,摧毁它。它不是人:它是一个人形化的恶魔。我现在还不知道,我们要采取一些什么步骤。”
现在是中午十一点,不久,我就过街到他的宅子去,他睡觉,我看守十二个钟头,那天晚上再去守夜。因此,接下去的二十四小时不是我就是伍尔康伯总是待在屋子里,屋子里躺着那个男孩,他现在一小时比一小时更强壮。第二天是星期六,早晨天气晴朗,阳光灿烂,当我过街去他的宅子值班时,去往布莱顿的车流已经开始呼啸不停。我看见伍尔康伯从宅子里走出来,他脸色愉快,那预示着他的病人有好消息,同时,我看见阿姆沃斯太太从路边宽宽的草地上走过来,她朝我致意,手里提着个篮子。我们三个碰面了。我注意到(我看见伍尔康伯也注意到了)她左手的一根手指上缠着绷带。
“你们两个早上好,”她说,“我听说你的病人情况不错,伍尔康伯先生。我给他带来了一碗果冻,想和他一起坐一个小时。他和我是好朋友。我对他的康复感到十分高兴。”
伍尔康伯停顿了一会儿,好像在下决心,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她。
“我禁止你那么做。”他说,“你不能和他一起坐,也不能看他。你像我一样知道得很清楚,这是为什么。”
我从未见过一个人的脸上发生如此令人恐怖的变化,好似她的脸一下子失去血色,变成了一种灰蒙蒙的颜色。她举起手,好像要挡开那根指着她的手指,手指在空中形成了一个反对的标记。她畏缩地向后退向路上。忽然传来汽车喇叭尖厉的叫声,急刹车声和喊叫声——这是一辆路过的汽车。太晚了,一声长长的尖叫被半路卡断。她的身体在第一个轮子碾过之后从路面上弹起来,接着又是第二只轮子碾过。她的身体躺在那儿,颤抖着,抽搐着,然后静止不动了。
三天之后,她被埋在马克斯利村外的墓地里,遵照的是她自己设计好的埋葬方式,这是她告诉过我的。她那突然而可怕的死亡,在我们这个小团体里引起的震惊渐渐平息。只有两个人,那就是伍尔康伯和我,由于她的死亡所带来的解脱,从一开始就觉得恐怖心情减轻了。不过,我们当然只是两个人私下讨论,一点也没有暗示旁人,由于她的死亡,避免了更大的恐怖事件发生。可是,很奇怪的是,我的情况似乎如此,而伍尔康伯对有关她的某些事并未满意,并且也不回答我对于此事的疑问。平静而温暖的九月还有接下来的十月一天天过去,树开始变黄,树叶落了,他的不安也放松了。但是,还没到十一月,表面上的宁静又骤然变为飓风袭来。
一天晚上,我在村子远远的另一头吃饭,大约十一点的时候,我走回家。月光异乎寻常地明亮,照得一切都如同蚀刻画一般清晰。我正走到阿姆沃斯太太曾住过的房子对面,上面有一块牌子写着出租,忽然,我听到她的前门“咔嗒”响了一声,接着我看见她就站在那儿,我一下子不寒而栗,全身发抖。她的侧影在月光下栩栩如生,正转向我,我不会认错她。她似乎没看见我(她花园前面紫杉篱笆的阴影确实罩住了我),她迅速穿过马路,进入正对面屋子的大门里。她在那儿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
我的呼吸变成了急促的喘息,好像我刚跑过——而且我现在的确在跑,还恐惧地回顾着,我跑过那把我的房子和伍尔康伯的房子隔开的一百码距离,我如飞的脚步把我带到的是他的宅子,下一分钟我就已经在他的宅子里。
“你来告诉我什么事?”他问,“或者我来猜一猜。”
“你猜不到。”我说。
“不,不用猜。她回来了,你看见了她。告诉我怎么回事。”
我告诉他事情的经过。
“那是珀尔索少校的宅子,”他说,“立刻跟我去那儿。”
“可是我们能做什么?”我问。
“我不知道。那正是我们得弄清楚的。”
一分钟之后,我们就在宅子对面。我刚才经过时,里面全是黑的,现在楼上有几个房间亮着灯。我们到宅子跟前的时候,前门开了,珀索尔少校从大门里走出来。他看见我们,停住了脚步。
“我正要去找罗斯大夫,”他急急地说,“我妻子突然病了。我上楼的时候,她已经在床上躺了一个小时,我发现她脸色白得像幽灵,筋疲力尽。那之前她似乎在睡觉——对不起,我得走了。”
“等一下,少校,”伍尔康伯说,“她喉咙上有什么痕迹吗?”
“你怎么猜到了?”他说,“有,有一只那种可恶的昆虫似乎咬了她两次。她在不断流血。”
“有人和她在一起吗?”伍尔康伯问。
“有,我把她的女仆叫起来了。”
他走了,伍尔康伯转向我。“我现在知道我们该怎么办,”他说,“把你的衣服换了,我到你宅子去和你会面。”
“怎么回事?”我问。
“我在路上告诉你。我们要到墓地去。”
他来和我会面的时候带来了一把镐、一把铲子和一把螺丝起子,肩膀上还绕着一长卷绳子。我们一边走,他一边告诉我,我们将要面临的是什么样的可怕时刻。
“我必须告诉你的事,”他说,“现在对你来说太不可思议,难以置信,但是在黎明之前我们就会看到这是否是不合事实。非常意外,也非常幸运的是,你看见了那个鬼怪,它那超现实的形体,不管你愿意怎么称呼它吧,是阿姆沃斯太太的样子,正在进行它那恐怖的勾当,因此,毫无疑问,她活着的时候附在她身上的吸血鬼,在她死后还活在她身体上。这是没有例外的——确实,她死后的这几个星期我一直在等待着。如果我是对的,我们就会发现她的尸体没有腐烂,不受侵蚀。”
“但是她死了将近两个月了。”我说。
“她就是死了两年也会是这样,如果吸血鬼附在她身体上的话。因此记着:不管你看见我做了什么,那都不是针对她做的,按照自然进程,她的尸体现在应该为她墓上的青草提供养料了。我要做的事是针对那极其邪恶的鬼怪的,它给她的身体一种生命的幻象。”
“我会看见你做什么呢?”我说。
“我会告诉你。我们知道,现在,就在这个时刻,那个伪装成她的面貌的吸血鬼正在外面;在吸血。但是它在黎明之前必须回来,它要进入躺在墓中的那个物质形体中去。我们必须等着,然后,在你的帮助下,我会把她的尸体挖出来。如果我是对的,你会看到她就和活着的时候一样,由于吸收了邪恶的养料,她血管中的血充满生机地流动着。黎明到来以后,吸血鬼不能离开她的身体,我就会用这个猛击她,”他指着他的镐,“穿透她的心脏,由于有恶魔给予她的生机,她会短暂复活。然后她和附着她的恶魔就会真的死去。我们就得把她再埋进去,她也终于解脱了。”
我们到了墓地,月光明亮,找到她的坟墓一点不难。它离小教堂大约有二十码,我们躲在小教堂门廊的阴影里。从那儿,我们能清楚地看到墓地,视野开阔。现在我们必须等待墓地的恶魔住客回来。这个夜晚天气温暖,没有一丝风,但是即使有一阵冷风刮来我也不会觉得什么,因为我的心思全放在这个夜晚和黎明将要发生的事情上。小教堂塔楼上的钟一刻一刻地报着时,我吃惊地发现时间过得飞快。
早晨五点的钟声从塔楼上传来,这时,月亮已经落下去很久了,晴朗的天空中星光闪烁。又过了几分钟,我觉得伍尔康伯的手轻轻碰了碰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见一个女人的身形,身材高大,正从右边过来。她悄无声息,那动作不是在走,而是在滑行和漂浮。她穿过墓地走到我们全神贯注观察着的那个坟墓。她绕着它转动,好像要确认一下,然后面向我们笔直地站了一会儿。我的眼睛现在在灰暗中已经适应了,很容易就能看清她的脸,分辨出她的相貌。
她把手在嘴上划拉了一下,好像在擦它,突然爆发出咯咯的笑声,这笑声让我不由得毛发直竖。然后她跳上坟墓,双手高举在头上,一寸寸地消失在泥土中。伍尔康伯的手一直放在我胳臂上,示意我保持安静,但是现在他把胳臂移开了。
“来,”他说。
我们拿着镐、铲和绳子走向坟墓。土很轻,有很多沙,挖了六下之后,不久我们就挖到了棺材盖。他用镐把周围的土弄松,把绳子穿在棺材的把手上,我们试图把它抬起来。这是件辛苦活儿,费了很长时间,东方已露出曙光,预示着白天的到来,我们终于把棺材弄出来,放在墓边上。伍尔康伯用螺丝起子将棺材盖上的拴扣旋松,将盖放在一边。我们站在那儿看着阿姆沃斯太太的脸。那双眼睛,一度因为死亡而闭上了,现在大睁着,双颊红润,那张鲜红而丰满的嘴似乎在微笑。
“敲一下,它就全完了。”伍尔康伯说,“你别看。”
他说话的时候又拿起了镐,将镐头放在她左胸上,估量好距离。虽然我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还是不能把眼光移开。
他用双手抓住镐,把它举起一两英寸,胳臂好使劲,然后他用尽全力把镐朝她的胸部猛击下去。虽然她已经死了这么久,但是一股鲜血还是高高地喷向空中,“哗啦”一声重重地落在裹尸布上,与此同时,从那鲜红的双唇中发出一声长长的、骇人的喊叫,那叫声像汽笛一样升高,又渐渐消失。随之快如闪电似的,她脸上出现了腐烂的迹象,红润的肤色也消退了,成了死灰色,丰满的双颊陷了下去,嘴也垂了下来。
“感谢上帝,终于完结了。”伍尔康伯说着,一刻不停地把棺材盖推回原位。
白天很快到来了,我们就像着了魔似地干着,把棺材又放进坟墓中去,铲土把它盖上……当我们走回马克斯利的时候,鸟儿正发出第一阵啁啾的鸣叫。
赞扬译
14.吊死尸
〔日本〕梦野久作
在某个公园的长椅上。
眼前有一柱喷水,高高地擎天喷射到傍晚的晴空中再落下,喷射上去再落下。
我边倾听着喷水的声音,边摊开两三张晚报看着。发现不管是哪家的报纸,都没有找着我要的新闻报道,只得冷笑着将报纸折起来揉成一团。
我要找的是刚好一个月前,记载着曝尸在郊外或是废弃空屋,发现被我勒死的可怜旧街女孩尸体的相关新闻报道。
虽然我与这位女孩彼此相恋,但是某天傍晚,因为看着前来与我相会的她,梳着桃瓣型(日本旧时十六七岁少女所梳的日式发型。)、穿着长袖和服的样子太过美丽,让我窘迫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于是我下意识带着她到郊外××平交道附近的屋子,突然将这个惊慌失措的女孩给勒死了,却终于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如果没有这么做的话,也许我会发疯也说不定……我这么想着……
我解下她的和服衣带,挂在房屋的上梁,伪装成上吊自杀的尸体。虽然后来我若无其事地回到住处,但是接着我每天早晚各两次,像是下定决心似的来到这公园,坐在这张长椅上,然后翻看着在公园入口买来的两三张早报和晚报,逐渐变成一种习惯。
年轻女孩上吊自杀
期望能够看到这样的新闻标题……然后确定每张报纸都没刊出这样的报道,我边看着那间空屋的上空,那般清澄蔚蓝的天色,嘴角浮出一抹微笑,这一切俨然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
现在也是。我将两三张报纸揉成一团,丢到椅子底下,然后叼着一根雪茄,回头看着那方向灰蒙蒙的天空。照惯例浮现一抹冷笑边擦着火柴,这时忽然瞥见落在脚边的一张报纸,我不禁倒抽一口气。
这是同一天晚报的社会版,大概是之前坐在这张椅子上的人丢弃的报纸。报纸中央醒目地刊着三段式标题的大记事,像电流般射进我的眼中。
空屋里的不明尸体
在××平交道附近的一处荒废空屋中,
发现一具死亡时间约一个月的残骸。
似乎是名年轻的男性上班族
我抓着这张报纸,发疯似的奔出公园。然后不自觉地来到××平交道附近那令人印象深刻的废弃空屋前,茫然地站着。
我终于发现自己一只手还抓着这张报纸,慌张地四处张望。确定附近没有任何人走过,便迅速地打开大门进入屋中。
废弃空屋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然后找寻着那个女孩的吊死尸,一直找到最里面八叠大的房间,然后擦亮火柴一看……
“……”
……没错,那真的是我的尸体。
和服带子从梁上垂下,衔着雪茄;右手拿火柴,左手抓着报纸……
因为太过惊讶而全身虚脱。火柴的余烬掉落在地上……难道这是警方所设下的陷阱吗……我的脑中浮现出这么一丝疑问,那瞬间,我突然觉得从身后的一片漆黑中,传来一阵年轻女孩的冷笑声。
错不了,那就是被我勒死的女孩的声音。
“哦呵呵呵呵呵呵……你终于知道我在想什么了吧……”
杨明绮译
15.灯
〔英国〕阿加莎·克里斯蒂
毫无疑问,这是一间老房子,整个广场都是古老的,在教区里,人们经常会遇见像它那样不合时宜的威严而古老的东西。但是,19号给人的印象是古老中最古老的,它具有那种真正的家长似的庄严,它高耸着,是灰色中的最灰色,傲慢中的最傲慢,冰冷中的最冰冷。严肃,冷峻,以及带着那种所有房子在长时间内无人居住所特有的荒芜印记,它傲视着其他建筑物。
在别的教区中,它肯定被自由地定义为“鬼屋”了,但是,韦敏斯特是一个不受鬼神欢迎的地方,在那里,鬼神很少被看做是可以尊敬的东西,除非是在“郡出身的贵族”的属地。所以,第19号从来没被认为是一栋鬼屋,但是,它仍然被荒置在那里,一年又一年,要么就废置,要么就出售。
兰开斯特太太一边跟在滔滔不绝的房屋代理人身后往上走,一边用赞许的目光打量着这栋房子。那位代理人正用着一种引人发笑的态度,努力要把19号房子从他的手中卖出去。他把钥匙插了进去,一边继续着他那充满欣赏意味的介绍。
“这栋房子已经废置多久了?”兰开斯特太太问道,非常唐突地打断了代理人滔滔不绝的话流。
拉迪斯(拉迪斯·福普洛)先生变得有点儿惊慌失措。
“呃——呃——有一段时间了。”他温和地说道。
“我也觉得是这样。”兰开斯特太太冷冷地说道。
朦胧的大厅里弥漫着一种阴森的气氛,看到这些,富有想象力的女人肯定会发起抖来,但是,这个女人恰好是一个卓越实干的人,她长着高高的个子,一双冷冷的蓝眼睛,漆黑的头发中掺杂了一两根白丝。
她从房子的阁楼走到房子的地窖,并不时地提出一两个中肯的问题。审查结束后,她回到前面的房间里,看着下面的广场,用坚毅的态度直视着代理人。
“这栋房子出了什么问题?”
拉迪斯先生吃了一惊。
“当然,一栋没有装修的房子,总是多多少少有点阴暗的。”他无力地搪塞着。
“胡说,”兰开斯特太太说道,“这样的房子只要如此低的租金——纯粹是名义上的,里面肯定有原因。我猜想,这栋房子是不是一栋鬼屋?”
拉迪斯先生吓了一跳,有点儿慌慌张张的,但是,他什么也没说。
兰开斯特太太的眼睛尖利地盯着他。过了几分钟,她又说道:
“当然,那都是些胡说八道,我就不相信鬼神一类的东西,而且,从个人角度来说,那也不会阻碍我买下这栋房子。但是很不幸,仆人们,他们非常轻信,并且很容易就被这些吓倒,你最好就告诉我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使得这个地方被荒置的。”
“我——呃——我真的不知道。”房屋代理人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敢肯定你知道,”这位夫人平静地说道,“如果,你不告诉我真正的原因,我就不买下这栋房子。是什么?因为出了杀人犯?”
“噢!不是的,”拉迪斯先生叫道,被这种与广场的尊严非常不符的想法吓了一跳。“这只是——这只是因为一个孩子。”
“一个孩子?”
“是的。”
“我不知道这个故事的确切情况,”他不情愿地继续说道,“当然,它有各种各样的版本,但是,我相信,大约在三十年前,有一个叫做威廉的人买下了19号房子。关于他,人们一无所知。他没有仆人,也没有朋友,白天他很少出去,他有一个孩子,一个小男孩。搬到那里大约两个月以后,他就到伦敦去了,以后,他很少出现在这个教区里,直到他被人认了出来,他牵扯到一些案件中,是一个被警察‘追捕’的逃犯——确切怎样,我也不知道,但是,肯定很严重,因为,与被捕入狱相比,他选择了自杀。而那个孩子还住在那里,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那所房子里。他有点粮食,还可以支撑一段时间,他天天等待着他爸爸的归来。非常不幸,他时刻都紧紧记住父亲吩咐他的话,他绝对不离开那所房子,也不对别人诉说。他是一个虚弱、多病的小家伙,而且,从来不会反抗命令。到了晚上,邻居们,还不知道他爸爸已经离开了,他们经常听到他一个人在空寂可怕的房间里哭泣。”
拉迪斯先生停了一会儿。
“而且——呃——最后,这个孩子饿死了。”他用那种宣告天就要下雨的口吻把故事结束了。
“那么,在这间房子里出没的就是这个孩子的鬼魂了?”兰开斯特太太问道。
“说真的,那一点儿也不重要,”拉迪斯先生赶紧向她保证道,“什么也没有看到过,没有谁看到过,只是有人这么说而已。当然,这很荒谬,但是,他们说他们真的听到了——那个孩子——在哭泣,你知道的。”
兰开斯特太太朝着前面走去。
“我非常喜欢这栋房子,”她说道,“价钱这么好,我几乎不需要花费什么。我考虑一下,然后再给你答复。”
“它看起来真的非常亮堂,不是吗,爸爸?”
兰开斯特太太用赞许的眼光视察着她的新领地。华丽的地毯,打磨得崭新发亮的家具,还有各种各样装饰用的小玩意儿,把19号房子的阴暗一扫而光。
她正朝着一个瘦弱的老人说话。老人的腰有点儿弯,双肩略微倾斜,长着一张高雅而神秘的脸。温伯恩先生不像他的女儿。事实上,再也没有比女儿卓越实干而父亲富于幻想之间的反差更大了。
“是的,”他微笑着回答道,“没有人会想象得出,这房子是一栋鬼屋。”
“爸爸,不要胡说!而且,这是我们搬进来的第一天。”
温伯恩先生笑了。
“那好,我亲爱的,我们同意没有什么鬼神之类的东西。”
“而且请你,”兰开斯特太太继续说道,“不要在杰弗里前面说这些,因为他是那么地喜欢幻想。”
杰弗里是兰开斯特太太的小男孩。这个家庭由温伯恩先生、他的寡妇女儿和杰弗里组成。
天开始下雨了,雨点敲打在窗户上——噼啪,噼啪。
“听,”温伯恩先生说道,“那像不像轻轻的脚步声?”
“那更像是雨声。”兰开斯特太太说道,并微笑着。
“但是,那……那真是脚步声。”她的父亲叫道,并弯下腰去听。
兰开斯特太太爽朗地笑起来。
温伯恩先生只好也笑了。他们在客厅里喝着茶,他背对楼梯坐着,现在,他把椅子转过来,朝楼梯望去。
小杰弗里正走下来,走得非常缓慢而且安静,带着孩子特有的那种对陌生环境的惶恐。橡木做的楼梯刚漆过,还没铺上地毯。他走了过来,站在母亲的旁边。温伯恩先生微微吃了一惊,当孩子走过地板的时候,他清楚地听到了楼梯上有另一串脚步声,似乎有人跟着杰弗里。那是一种拖拖拉拉的、非常轻微的脚步声。但是,他怀疑地耸了耸肩。“雨声,毫无疑问。”他想到。
“我在看海绵蛋糕呢。”杰弗里说道,他的样子就像是指出一个有趣的事实那样美妙而超然。
他的母亲赶紧把话题接了过来。
“嗯,乖孩子,你怎样看待你的新房子?”她问道。
“很多,”杰弗里叽哩咕噜地回答道,嘴巴塞得满满的,“磅饼磅饼磅饼。”最后一句话明显地表达了他深深的满足,之后,他陷入了安静中,好像是尽可能看它最后一眼的人那样,只关心海绵蛋糕是不是被移走了。
吞下最后满满的一口后,他突然开始大说起来。
“噢!妈妈,这里还有阁楼呢,简说的。我可以马上去那里探险吗?那里肯定有一个密室,简说那里没有,但是,我想那里肯定有,而且,不管怎样,我知道,那里肯定会有管子,水管(满脸失神入迷的表情),而且,我可以玩玩它们,而且,噢!我可以去看看锅——锅炉吗?”他把最后一个字拉得长长的,满脸都是显而易见的狂喜,以至于他祖父都对他这种幼年期的无比开心感到了羞耻,在他脑海里浮现出这样的一幅图画,画里面,热水不热了,还有一大沓沉甸甸的要付给管道工的账单。
“我们明天再看阁楼吧,亲爱的,”兰开斯特太太说道,“想象一下,你用你的砖头建造了一栋非常漂亮的建筑物,或者一个发动机。”
“我不要造‘盘子’。”
“是房子。”
“房子,我也不要造‘挖动机’。”
“那么,就造一个锅炉吧。”他的祖父建议道。
杰弗里很高兴。
“用管子来造吗?”
“是的,用一大堆管子。”
杰弗里开心地跑出去搬他的砖头。
雨还继续下着,温伯恩先生在听。是的,他听到的肯定是雨点声,但是,那真像是脚步声。
那天晚上,他作了一个奇怪的梦。
他梦到自己走过一个教区,在他看来,那个教区似乎是一个很大的城市,但是,那是一个孩子们的城市,那里没有成年人,除了孩子,什么也没有,只有孩子,一群又一群的孩子。在梦里,那些孩子冲到这个陌生人跟前,叫道:“你把他带来了吗?”看来,他似乎明白他们要的是什么,他悲伤地摇摇头,看到这时,孩子们转身跑开了,他们开始哭泣,非常悲苦地抽泣着。
城市和孩子们渐渐模糊了,他醒了过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但是,哭泣声仍然在他耳边回荡,尽管他已经完全清醒了,他仍然能够清清楚楚地听到那些哭声。他记得杰弗里是睡在下面的那层楼里,但是,那些孩子的哭声却是从上面传下来的。他坐了起来,划了一根火柴,哭泣声马上停止了。
温伯恩先生并没有把他的梦境以及它的结局告诉他女儿。那不是他的幻想在开玩笑,他坚信。事实上,在那以后不久,他又在白天听到了那种哭声,好像是风刮进了烟囱,但是,这不是风声——而是清清楚楚的哭声,不会听错的,是那种令人同情并且心碎的哭泣声。
同时他还发现,他不是唯一听到这种哭声的人。他无意中听到了女仆对客厅仆人说,她觉得那些保姆对小主人肯定不好,那天早上,她听到了他在小声哭泣。但是,杰弗里走下来吃早饭和午饭时,神情里充满了健康和开心。温伯恩先生知道,那不是杰弗里在哭泣,那些哭泣声,是那个不止一次用拖拖拉拉的脚步声使他吃惊的孩子发出的。
只有兰开斯特太太一个人,什么也没有听到,她的耳朵或许不适合于接收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但是,有一天她也被吓了一跳。
“妈妈,”杰弗里悲哀地说道,“我希望,你同意我和那个小男孩一起玩。”
兰开斯特太太从写字台上抬起头来,微笑地看着他。
“亲爱的,什么小男孩?”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住在阁楼里,坐在地板上哭泣,但是,他看到我的时候,他就跑开了,我想他很害羞(带着一点自豪和满足),他不像是一个强壮的孩子。然后,当我在婴儿房里做着我的建筑时,我看见,他站在门口盯着我玩,他看起来是那么的寂寞,似乎,他很希望和我一起玩。我说:‘来,我们一起建造一个“挖动机”吧。’但是,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那神情就像是——就像是盯着一大堆爸爸不许他碰的巧克力一样。”杰弗里叹了口气,显然,他已经开始对那个小男孩满怀了人性的悲悯。“但是,当我问简那个小男孩是谁,并且告诉她我希望和他一起玩时,她说这间房子里没有别的小男孩,她要我别再讲那些淘气的话了,我一点也不喜欢简。”
兰开斯特太太站了起来。
“简说得对,这里没有别的小男孩。”
“但是,我看见他了。噢!妈妈,让我和他一起玩吧,他看起来真的非常寂寞,非常不开心,我真的希望可以做什么,可以使他开心点儿。”
兰开斯特太太正准备说话,但是,她的父亲摇头制止了她。
“杰弗里,”他非常温柔地说道,“那个可怜的小男孩很寂寞,或许,你可以做些什么来安慰一下他;但是怎样做,你必须自己想方法——就像是猜一个谜——你明白吗?”
“那是因为我强壮吗?我只能自己一个人做吗?”
“是的,因为你强壮。”
当孩子离开房间之后,兰开斯特太太忍无可忍地转向她父亲。
“爸爸,这真荒谬,你鼓励一个孩子去相信那些仆人的闲言碎语!”
“仆人们什么也没对孩子说过。”老人温和地说道。“他已经看到了——但是,我听到了,如果我是他那样的年龄,我也会听到看到的。”
“但,这都是胡说八道!为什么我就看不见听不到?”
温伯恩先生笑了,笑得奇怪而且疲倦,但是,他没有回答女儿的问题。
“为什么?”他的女儿继续问道,“而且,为什么你告诉他,他可以帮助这个——这个——小东西。这——这根本就不可能。”
老人用沉思的眼光看着她。
“为什么不可能呢?”他说道,“你还记得那些的歌词吗?在黑暗中,是什么样的灯具被赋予了天命,去引导那些蹒跚摸索的孩子们,‘瞎子的天赋。’上帝回答道。”
“杰弗里就具有这种——瞎子的天赋。所有孩子都具有这种天赋,只有当我们长大以后,我们才丧失了它,我们才把它从身上扫除出去。有的时候,当我们很老了,一些微弱的光亮也会重新点燃我们,但是,这盏灯在孩提时代燃烧得最亮。这就是为什么我想,杰弗里可能会对它有所帮助。”
“我不理解。”兰开斯特太太无力地喃喃道。
“我也不理解。那个——那个孩子遇到了麻烦,他希望——希望得到解脱。但是,怎样才可以得到解脱?我也不知道,但是——想起来真可怕——它把心都哭出来了——这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