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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人/主编:金涛 当前章节:15471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9:45

他这么做了大约90秒,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感觉正常了。墙上的画怎么样?仍是正的。画里的水果呢?仍是橙黄色的,比以前更难看了,一定是沙漠的水果。吃一片那样的水果,你会拉肚子的。

他按下录音键,红眼睛亮了。“我头晕了一两分钟,”他说着穿过房间走到书桌和外面有保护网的窗户边,“可能是受欧林所胡扯的事的影响,但我相信并能感到自己真实地在这儿。”当然他并没有感受到欧林所胡扯的东西,可是如果一旦被磁带记录下来,就能写出一切他所要写的事。“空气不清新,可没有霉味或臭味,欧林说这房间每次开灯时都会通气,但时间太短,对……空气不够清新。嘿,看这儿。”

书桌上有一个烟灰缸,是那种由厚玻璃做成的烟灰缸,你可以在任何地方的宾馆里看到。缸里有一沓纸板火柴。火柴的前盖印着海豚宾馆的图像——在宾馆前立着一个微笑的门童,穿着那种有肩牌、纽扣和纽襻的老式制服;一个骑摩托的壮汉戴着好像是同性恋酒吧里才有的帽子,身上没穿什么只戴着几个银圈;宾馆前的第五大街车来车往,都是另一个时代的车——帕卡德、哈德逊、斯达贝克和有鳍状装饰的克里瑟纽约客。

“烟灰缸中的纸板火柴看起来像1955年的,”迈克说,把火柴放进幸运夏威夷衬衫的口袋里,“我把它作为纪念品收起来,现在该是呼吸些新鲜空气的时候了。”

啪嗒一声,他大概是把录音机放在了桌子上。随即是一些模糊的声响和两声较响的哼声。在停了一秒之后是他的大叫声:“搞定!”声音离麦克风有点远,但第二声近了。

“搞定!”迈克重复了一次,从书桌上拿起采访录音机,“下半扇窗户动不了……像用钉子钉住了,但上半扇窗户完全能打开。我听见了第五大街上的汽车声,所有的喇叭声听起来都很悦耳。有人在吹萨克斯管,可能是在对面两个街区后的大广场上,那乐声让我想起我哥哥。”

迈克突然停下来,看着那小红眼,它仿佛在责备他。哥哥?他哥哥死了,又一位在香烟战争中倒下的战士,然后他松了口气。那又如何?在鬼怪战争中,迈克·恩斯林总是获胜,至于唐纳德·恩斯林……

“我哥哥其实是在康涅狄格州的收费高速公路上被狼吃掉的。”他说,还笑了起来,按下停止键。磁带上还录有一些声音,但这是最后一次连贯的叙述,最后一次,有着清晰的意思的叙述。

迈克转身看着那些画,那些画仍端端正正地挂在那儿,很乖,尽管那幅水果静物画是真他妈的难看。

他按下录音键,说了声“熏橘子”,又把它关掉。他穿过房间走向卧室的门,在穿晚礼服女士的画前停了一会儿,步入黑暗,去摸索电灯的开关。他这才接触到墙面。

(摸起来像死去的老人的皮肤。)

他滑动的手掌感觉到墙纸有点不对劲,然后手指触到了开关。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装饰着玻璃小玩意儿的吊灯上射出来,撒满整个卧室。床铺藏在双层的床罩下面。

“为什么说藏呢?”迈克对着采访录音机问,然后再按下停止键。他踏进卧室,被像焦黄的沙漠一般的床罩和它下面像肿瘤般鼓起的枕头吸引住。睡在这上面?绝对不,先生!这就像睡在该死的水果静物画里!

迈克按下录音键,小红眼亮了,他对着麦克风说:“我在这里就像艺人之神俄耳普斯在曲艺院。”然后再按下停止键。他走近床铺,床罩泛着橙黄色的光。墙纸在白天也许是奶白色的,此时映着床罩的光也变成橙黄色。床的两边各有一个小小的床头柜,一个床头柜上放着那种又黑又大、有拨号盘的电话机,拨号盘上的指洞看起来像因吃惊而翻白的眼睛;在另一个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碟子,里头有一个梅子。迈克按下录音键说:“那不是真正的梅子,是塑料的。”他按下停止键。

床上放着菜单。迈克侧着身子走过去,拿起床上的菜单,小心翼翼地不让身体碰床沿或墙壁,他也尽量不让手触到床罩。但他的指尖拂过床罩时,他轻呼了一声。那床罩有一种让人惧怕的柔软,可不管怎样总算把菜单拿起来了。菜单上面是法语,尽管多年不用法语,但还是能看懂,有一种早餐食品看上去是什么东西烤鸟肉,至少听起来像法国人可能吃的东西。他这么想着,心烦意乱地大笑起来。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

菜单上的文字变成了俄语。

他再闭上眼睛又睁开。

菜单上的文字变成了意大利语。

再闭上再睁开。

菜单不见了,出现一幅木刻画——一个男孩惊恐地回头看着那只正吞下他左小腿的狼,狼的耳朵向后倒,仿佛那男孩是它最喜爱的玩具。

我没看见这些,迈克这么想,他当然没有。他没有再闭一次眼睛就看到菜单上一行行整齐的英语,每行都列着不同口味的早餐:蛋、烘饼、鲜草莓,没有什么烤鸟肉。

他转过身,仍非常缓慢地移动着走出床和墙之间的空间,现在感觉这地方像墓坑一样窄。他的心跳得嘭嘭响,手腕和颈部都能和胸部一样感觉到心脏的剧烈跳动。眼珠子在眼眶里悸动着。是的,1408房确实不正常,非常不正常。欧林说过是毒气引起的,这正是迈克的感觉:像是被人用毒气喷过或被人强迫抽掺有虫毒的烈性大麻。当然是欧林干的,也许是和那笑得很欢的保安一起干的。他将特种毒气从通风口喷进来。我没见到通风口,并不意味着没有通风口。

迈克瞪大了惊恐的眼睛看着卧室四周。床左侧的床头柜上没有梅子,也没有碟子,上面没有东西!他转身走向通往客厅的门,然后又停住了。卧室的墙上有幅画。他不能绝对肯定(以他目前的状态他甚至不能绝对肯定自己的名字叫什么),但却相当清楚和记得刚进来时墙上没有画。这是一幅静物画。古旧的原木柜上摆着一个锡碟,里面有一个梅子。照在梅子和碟子上的光是令人发狂的橙黄色。

他想,这是探戈之光,那种可以照得死人从墓里爬出来跳探戈的光。那种光——

“我必须出去!”他喃喃自语,跌跌撞撞地冲入客厅。他察觉到鞋子开始发出古怪的吱吱声,仿佛脚下的地板变软了。

客厅墙上的画又歪了,画面也变了。站在楼梯上的女子扯下了衣服,裸露着乳房,她一手抓着一只乳房,每个乳头上都悬着一滴血。她直盯着迈克的眼睛,凶残地笑着。她的牙齿被锉成吃人野兽的牙齿那么尖。在轮船的护栏上,水手被一排脸色惨白的男男女女代替了。站在最左边离船头最近的男子穿着一件棕色羊毛西装,一只手拿着球帽。他的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从中间分开贴在额头上。他一副惊呆的表情。迈克知道他的名字:凯文·奥马利,缝纫机推销员,这个房间的第一个入住者,于1910年10月从这个房间跳楼自杀,他左边全是死在这房间里的人,全都是惊呆的表情。他们看起来像是亲戚,像近亲结婚而产生的多数是智障的所有家庭成员。

在那幅原来是水果的画上,现在出现了一个人头,橙黄色的光打在凹陷的头骨上,下垂的双唇,上翻的眼睛,左耳上夹着一支卷烟。

迈克跌跌撞撞地向门走去,双脚吱吱地踩着地板,现在好像每一步都有点黏了。门当然是打不开了,门链没有拴,门栓直立着像6点时钟的指针,但门就是打不开。

迈克剧烈地呼吸着,转身趟过客厅(他感觉是在趟),走向书桌,看到刚才打开的窗户旁窗帘随风飞舞,但他却感觉不到有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仿佛这房间将新鲜空气都吞噬了。他仍可听到第五大街的喇叭声,但此时听起来感觉在很远处。他仍能听到萨克斯的声音吗?如果听不到,一定是这房间偷走了它甜蜜而优美的旋律,只剩下高亢、不成曲调的呜呜之声,像是风吹过死人颈上的孔洞,或是像装着断指的可乐瓶。

够了,他想说,但再也说不出来。他的心脏在狂跳,如果跳得再快一点,可能会爆炸。他的采访录音机,他很多次“案例探险”的忠实伴侣也不在手上了。不知放在什么地方了,卧室里?如果是,现在可能不见了,被房间吞噬了,或被消化后排泄到其中的一幅画里了。

像一个跑步者在长跑比赛中快到终点时那样,迈克把手放在胸口,好像要安抚心脏。他在俗丽的衬衫的左胸口袋里摸到一个小小的正方形,是录音机,那么硬那么熟悉,使他镇定了一点,让他恢复了一点正常。他知道心在狂跳,房间仿佛也在他身后狂跳,仿佛无数张嘴隐藏在光滑而阴险的墙纸下面。他知道胃现在翻滚得厉害,仿佛被放在油腻的吊床上晃荡着。他感觉到空气像柔软的凝块塞在他耳朵里,这让他想到乳脂软糖在没凝固时的那种感觉。

但他毕竟清醒了一点,这足以使他明确要做一件事:现在还有时间,他必须打电话求助。他想到欧林可能会得意地笑(以他那纽约宾馆经理的顺从的方式)并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但这些都无所谓了,有关欧林不知用什么化学方法来诱导出这些奇怪的感觉和恐惧感的念头在他脑中也不复存在了。就是这个房间,这该死的房间!

他想把手快速伸向那个和卧室里的一模一样的老式电话,猛地拿起来。可他却看见自己的手臂以一种不协调的慢动作伸下去,那么像跳水运动员的手臂,他几乎觉得会有水花溅上来。

他的手指环绕住电话听筒,把它拿起来。另一只手也像拿电话的那只手一样,俯冲下来去拨零,同时把听筒贴近耳朵。拨号盘转回原来的位置时,他听到一连串喀哒声,听起来像《幸运轮盘》节目里的大转盘,你要转动盘子还是要猜谜?记住如果选猜谜而猜错了,你就会被扔到康涅狄格州高速公路旁边的雪地里喂狼。

传到他耳朵里的不是铃声,而是一个嘶哑的声音:“这是九!九!这是九!九!这是十!十!我们已经杀了你的朋友们!现在每个朋友都死了。这是六!六!”

这声音使迈克越来越恐惧,不是因为其内容,而是因为那像锉东西一般刺耳的声音,不是机器发出的声音,也不是人类的声音,是房间本身的声音。那东西从地板和墙壁涌出来,那东西通过电话对他说话,这和他以前所读过的闹鬼或超自然现象毫无共同之处,这儿的东西很怪异。

不,还没到……但来了,它肚子饿了,而你是晚餐。

听筒从他松开的手指中落下去,他转身。听筒在电线一端摆动,就像他的胃一样来回晃动。他仍能听见那刺耳的声音从黑色的听筒中传出来:“八!现在是八!警笛响起时取盖!这是四!四!”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正从耳后取下烟叼进嘴里,也不知道自己正摸索着从色彩亮丽的衬衫右胸口袋里拿出印有穿着老式金纽襻制服的服务生的纸板火柴,不知道在戒烟九年后终于开始抽上一支了。

在他面前,房间开始熔化。

左边墙面和墙角在往下垂,不是弯成一条曲线,而是弯成奇特的莫里斯弧线,让他目眩。天花板中央的玻璃枝形吊灯开始像一团浓痰似的滴下来。画开始弯曲,变成老式汽车的挡风玻璃似的形状。那幅卧室门旁边的画里,玻璃下面那位20年代装束的女子乳头滴着血,龇着吃人的牙,转身向楼上跑去,小腿像活塞似的上下移动。电话不断地发出尖厉的声音,还在说话,像电推刀的声音:“五!这是五!别理这警笛!即使离开这房间,你也永远摆脱不了它!八!这是八!”

卧室的门和客厅的门都开始向下塌陷,中部变宽,成了为邪物而开的门。电灯开始变亮发热,房间里充满橙黄色的热光。他现在看见了墙纸上的裂缝,黑色的小孔变成了无数张嘴。地板下凹成弧面,此时他听到那东西到来的声音,住在房间里和房间后的东西,墙里的东西,或者在电话里出声的东西在逼近他。电话里的声音在尖叫着:“六、六、这是六!这是该死的六!”

他低头看手上的纸板火柴,是他从卧室的烟灰缸里拿出来的,滑稽的门童,古怪的老式轿车,车前有着大排气栅……火柴外壳的底部有一行字,他很长时间都没看到,因为划火柴的磷片条在外壳的背面。

划火柴之前,合上盖子。

没有考虑什么(他已不会思考了),迈克撕下一片火柴,同时把烟叼在嘴上,他划了一下火柴,立刻触到外壳里的其他火柴,呼的一声,硫磺燃烧的烟呛入他脑中,像吸入细盐一样刺鼻,火柴头冒出明亮的火光。又一次,想都没想,他把那一团燃烧的火靠近自己的衬衫。那是韩国或是柬埔寨或是印尼生产的廉价衣服,很旧了,火一靠近马上就着了。在火还没有烧大时,那房间再次扭曲起来,迈克看得很清楚,就像一个噩梦中醒来的人发现噩梦真的在他身边。

他的脑子清醒了——强烈的硫磺味和突然从衬衫上冒起来的热气,使他清醒了很多——但房间仍然保持着它那疯狂的莫里斯曲线。说莫里斯曲线也不对,不是很准确,但似乎这是唯一能形容房间里所发生的一切的词……这种情形仍在发生。他正处于一个熔化下坍的凹陷之中,周围的地板和墙铺天盖地地压过来,卧室的门变成了通往坟墓内室的门。在他右边,那面挂着水果画的墙向外鼓出来,裂开一条长缝,像一张嘴似的张开着,为另一个世界开了一个出口,那东西正从那儿向他逼近。迈克·恩斯林能听到急剧的呼吸声、口水滴淌的声音,闻到了那弥漫出来的危险气息,有点像狮子笼的气息。

火焰烧到了他的下巴,使他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从他燃烧着的衬衫升上来的热气把这个摇摆不定的人推回原来的世界里去,他开始闻到胸毛烧着的焦味,迈克再次冲过下陷的地毯来到通往走廊的门前。虫叫般的嗡嗡声从四周的墙里传出来。橙黄色的灯光变得更亮了似乎有人在调节一个看不见的变阻器。但这次他到门前抓住门把一旋,门开了。仿佛躲在鼓起的墙里的东西对一个烧着的人起不了作用,也许它不喜欢烧肉。

一首50年代流行的歌唱道爱让世界转动,但巧合可能更会让世界转动。拉夫斯·迪尔博当晚住在离电梯很近的1414房间,他是星格缝纫机公司的推销员,从得克萨斯来这里谈生意。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在1408房第一个入住者跳楼身亡大约90年后,另一个缝纫机推销员救了一个要写可能是闹鬼的房间的作家。这也许有点夸张,即使没有人刚好在走廊,特别是拿了一桶冰的人,迈克可能也会活下来。衣服烧着了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如果不是迪尔博眼疾手快,他一定会被烧得更严重。

迪尔博并不能清楚地记得每个细节,他为报纸和电视台记者编了一个连贯的故事(他非常喜欢当英雄,这一定不会削弱他拓展业务的雄心),其实他只是清楚地看见那人身上着火,从房间里扑出来,此后的所有事都记不清楚了。要回忆起来就像要想起你喝得烂醉时做了什么一样困难。

有件事他肯定记得,但没有告诉任何记者,因为没有什么意义——那着火的人的尖叫声似乎在不断提高,像是被调大的立体声音响。他就在迪尔博的前面,尖叫声音调没变但音量肯定变大了,仿佛是一个音量大得难以置信的东西刚刚来到这里。

迪尔博提着满满一桶冰冲过去。“我马上看出来,只是衬衫着火。”他对记者说。那着火的人猛地拉开房门跌跌撞撞地出来,身子一歪跪在地上,这时迪尔博已到他跟前,他用脚踩住那着火的人的肩膀一推,把他推倒在地毯上,然后把冰块全倒在他身上。

这些细节在他记忆中都模糊了,但还会想得起来。他知道烧着的衬衫似乎并不能发出那么亮的光——那炽热的橙黄色的光让他回忆起两年前和弟弟去澳洲时所见到的,他们租了一辆四轮驱动的车开始穿越澳洲大沙漠(迪尔博兄弟到过几个当地人称为“澳洲不毛之地”的地方),这是一个艰苦而伟大的但却是恐怖的旅程。特别是在沙漠中部的埃耶洛克地区,他们在日落时分到达,那阳光就像这样,又热又怪,根本不像人们印象中的地球上的光线。

他蹲到着火的人跟前,此时火势变小了,他帮他翻过身以阻止火蔓延到衬衫背后,这时看见他脖子左边的皮肤红红的一块冒着烟,起了泡,左边的耳垂有点烧卷起来了,但此外……此……

迪尔博抬头看那人跑出来的房间,吃了一惊,那房门仿佛散发着澳洲沙漠里落日炽热的光,是一种空旷不毛之处的热光,没见过有生物可以在那里生存(还有低沉的嗡嗡声,像是一只电推刀拼命想说话),但这吸引了迪尔博,他想进去看看。

迈克可能也救了迪尔博一命。他清楚地意识到迪尔博站起来了——好像他不再对迈克有任何兴趣了——脸上映着火光和房间里发出的橙黄色的光,这情景他记得比迪尔博还清楚,当然为了安全,迪尔博不会让自己也着火。

迈克抓住迪尔博的袖口,“别进去!”他用嘶哑干涸的声音说,“否则你永远出不来。”

迪尔博停下,看着地毯上那人通红起泡的脸。

“闹鬼。”迈克说。仿佛这话是避邪咒,1408房间的门嘭一声猛地关闭,截断了那橙黄色的光和嗡嗡声。

拉夫斯·迪尔博,星格缝纫机公司最好的推销员,跑到电梯旁,按下了火警铃。

在《治疗烧伤者:一种诊断方法》一书中,有一张迈克的有趣照片。迈克在海豚宾馆1408房作短暂停留到现在已有16个月,而这本书也已印到第16版。照片只是显示出他的躯干,但是迈克本人。左胸上的白色方块可以证明是他,方块周围的肉变得焦红,有些地方起泡,被确诊为二度烧伤。而白色方块是他装着采访录音机的地方。

采访录音机边角处被烧熔了一点,但仍可以用,里面的磁带还很好,可磁带的内容却不好。迈克的代理人山姆·法雷尔听了三四遍之后,就把它扔进壁式保险箱内,并且不承认在听磁带时他那晒成褐色、瘦得皮包骨的手臂上会起鸡皮疙瘩。从那时起磁带就放在壁式保险柜里。法雷尔一点也不想把它再拿出来听,自己不听,也不给那些好奇的朋友们听,他们中的一些人如果听了会笑死的。纽约出版界是个小圈子,流言传得很快,所以还是放在保险柜里好。

他不喜欢迈克在磁带上的声音,也不喜欢他所说的东西(我哥哥其实是在康涅狄格州的高速公路上被狼吃掉的,上帝,他想说什么),更主要的是他不喜欢磁带上的背景声音,那是一种液体被拍打的声音,像是衣服在洗衣粉过多的洗衣机里搅动,有时又像一只老式的电推刀发出的声音……有时听起来很奇怪,像有人在说话。

迈克还在医院时,有一个叫欧林的人(对,是那该死的宾馆的经理),来找法雷尔问他是否能听听那磁带的内容。法雷尔拒绝了他的要求,并说欧林能做的就是快步走出他的办公室回到他的破宾馆,庆幸迈克不起诉宾馆或他本人的疏忽。

“我尽力劝他别进去。”欧林平静地说,他的大部分工作时间都在听疲惫的旅客和性急的女客人抱怨,从房间的一切到报摊上杂志所刊登的事,所以他不会因法雷尔的怨恨而不安,“我尽我所能去劝,如果说那天晚上有人疏忽大意,法雷尔先生,那就是您的客户。他太相信那里没危险,这是非常不明智的行为,非常危险的行为。我猜他在那方面的认识已经有点改变了。”

尽管法雷尔不喜欢那磁带,他却想让迈克自己听听,确认一下,也许可以用它作为素材写出一本新书——一本记叙真实发生在迈克身上的事的书,不只是一个章节,或是几十页的调查报告,而是一本完整的书,一本比十夜谈那三本书合起来还畅销的书。当然他不信迈克所说的什么他不能再写鬼故事了,连写作都不行了。作家们不时会这么说,谁也没把它当回事。就像高贵的妇人偶尔发发小脾气那样没有什么原因。

至于迈克本人,他没有好运了,一切好运都没了。他知道这一点。他原本会比实际烧的还严重,如果不是迪尔博先生和他那桶冰,他也许要做20甚至30处皮肤移植手术,而不是现在的4处。尽管进行了移植手术,他脖子左边还是留下了伤疤,但波士顿烧伤研究所的医生告诉他疤痕会自动消失的。他也知道那天晚上后烧伤的地方一定会痛好几个星期或数个月的,如果不是因为火柴外壳正面写着“划火柴之前合上盖子”,他将会死在1408房里,结局是不可言喻的。他会像心脏病发作或其他什么病发作一样死在屋角,但实际的死因可能更阴险、更恶毒。

他也是幸运的,在那真正闹鬼的地方出事之前,他已出了三本有关鬼怪的书,这些他心里清楚。山姆·法雷尔也许不信迈克的写作生涯从此结束,但山姆却不得不接受这事实,迈克知道他自己和山姆都要接受。他甚至提笔写一张明信片都会感到全身发寒,小腹深处在翻动,想作呕。有时单单看到笔(或录音机)都会使他想起:画挂歪了,我要摆正它。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不记得1408房里的画或其他什么东西,这使他感到高兴,上帝是仁慈的。这些日子他血压不正常(医生告诉他烧伤常常会伴随有血压问题,并让他进行药物治疗),眼睛也有问题(眼科医生让他开始服用加锌的维生素a),他常年背痛,前列腺肿大……但他能应付这些毛病。他知道自己不是第一个从1408房逃出来却没有真正逃脱的人(欧林曾想这样告诉他),但还不算很糟。至少他不记得所发生的事了。有时他会做噩梦,其实是经常做(实际上是几乎每个晚上),但醒来时就记不起梦的内容了。他有一种感觉,那些东西的四角变弯,几乎是熔化了,就像他的采访录音机的角那样熔化了。这些日子他住在长岛,天气好时他去海滩散步。散步中,他渐渐清楚地回忆起在1408房里的70分钟所发生的事,一直回忆到最细节的东西。他用发堵和犹豫的声音告诉涌过来的海浪:“那完全不是人类,也不是鬼,至少鬼曾经是人,可在墙里的是邪物,邪物……”

时间可以改变一切,他确实希望如此。时间可以让它褪色,就如同时间可以褪去他颈上的疤痕,而且从那以后他都开着灯睡觉,这样他从噩梦中醒来时就能马上知道身在何处。他把房子里所有的电话都撤掉了。他的潜意识仍在起作用,他害怕拿起电话就听见那非人类发出的嗡嗡声里吐出的话语,“这是九!九!我们已杀了你的朋友们。现在每个朋友都死了!”

当夕阳西下时,他把房子里所有的窗帘、百叶窗和遮光布都拉下。他坐在黑暗之中,直到手表指示地平线上最后一缕光退尽。

他无法忍受夕阳西下时的那种光线。

那黄色的光一直加深到橙黄色,像澳洲沙漠的光。

刘宏

周涛译

第三篇 匪夷所思

1.同木乃伊的对话

〔美国〕爱伦·坡

前一天晚上的酒会使我神经过于紧张。我头痛欲裂,昏昏欲睡。因此,我打消了晚上的外出计划。我觉得较为明智的做法是胡乱吃几口晚饭就上床睡觉。

当然,晚饭必须清淡。我特别喜欢威尔士奶酪,不过,一顿吃一磅奶酪不是任何时候都合适的。话说回来,若吃两磅我的肠胃还是能够接受的,而两磅和三磅之间只有一个区区的数的差别,我大概还冒险吃了第四磅,妻子硬说是五磅——她显然是把两桩事情搞混了。我愿意承认五这个抽象数字,可它具体指的是布朗黑啤酒的瓶数。没有这种酒做作料,威尔士奶酪简直难以下咽。

就这样吃完一顿节俭的晚饭,我戴上睡帽,满心希望把它戴到第二天中午,然后一头倒在枕头上。由于我心无旁骛,很快便陷入沉沉的梦乡。

然而,人的愿望什么时候实现过呢?没等我打完第三声呼噜,大门上的门铃便猛地响起来。跟着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顿时就把我吵醒了。一分钟后,我还在揉着眼睛,我妻子把一张纸条塞到了我的眼前,那是我的老朋友波诺纳医生写来的。纸条上这么写着:

我亲爱的好友,见信后请无论如何速来我处,和我们共同庆祝。经过我长期的软磨硬泡,市博物馆馆长终于同意让我检查那具木乃伊——您知道是哪一具。我获准打开裹尸布,如果需要还可以剖开尸体。只有几个朋友参加——其中当然少不了您。木乃伊此刻就在寒舍,我们准备今晚十一点打开裹尸布。

您永远的朋友

波诺纳

念到“波诺纳”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清醒,我欣喜若狂地从床上一跃而起,把一切碍事的东西都掀到一边,以惊人的速度穿戴整齐,飞也似的向医生家奔去。

那儿已经聚集了不少迫不及待的人,都在很不耐烦地等待我。木乃伊就平躺在餐桌上,我一进屋,检查就开始了。

这是几年前波诺纳医生的侄子阿瑟·萨布里塔什上尉带回来的两具木乃伊中的一具。原来埋在利比亚山区的埃雷西亚斯附近的一座墓穴里,在距尼罗河上游的底比斯很远的地方。这一地区的洞穴虽然不如底比斯的石墓那样宏伟壮观,却更加引人关注。因为它们保存了埃及人民间生活的大量见证。据说我们这具木乃伊所在的那个洞穴中就充斥着这样的实物——洞壁上绘满壁画和浅浮雕,还有雕像、花瓶和图案丰富的镶嵌作品,显示了死者的巨大财富。

这件宝贝一直存放在博物馆里,和萨布里塔什上尉看到它时的状态毫无二致——就是说,棺材原封未动。八年来它就这样摆在那里。人们只能参观它的外形。因此,现在供我们支配的木乃伊是完整无缺的。那些了解这种古董未遭洗劫地到达我们海岸有多么稀罕的人,就会立刻明白我们完全有理由庆祝我们的好运。

我走到桌边,看见桌上放了一只大盒子,或者说箱子,将近七英尺长,大约三英尺宽,两英尺半高。它呈长方形——不是棺材的形状。我们起初以为它用的材料是槭木,用刀切进去以后才发现是硬纸板,更确切地说,是龙舌兰草做的纸浆板。上面绘满了表现丧葬场面和其他哀悼内容的图画——其间许多地方都以不同的花样写着同一组象形文字,显然是代表着死者的姓名。幸好格里登先生也是我们中间的一员,他毫不费力地就翻译出这些字母。原来它们只是一些音节,表示“奥拉米斯泰鸿”这个词。

要把盒子打开而不损坏是件棘手的事,等到好不容易完成了这项工程,我们发现里面还有一个盒子,做成棺材的形状。比外面的这只小许多,但其他方面与它完全一样。两个盒子之间的空隙中填满松香,在某种程度上磨损了里面这只盒子的颜色。

打开了第二只盒子(这次倒没怎么费力),里面又是一只盒子,也是棺材的形状,与第二只盒子十分相似,只是木料有所不同,用的是雪松,仍然散发着松木特殊的芳香气味。第二只和第三只盒子之间没有空隙——两只盒子严丝合缝地套在一起。

打开第三只盒子,我们发现了那具木乃伊,并把它取了出来。我们原以为它会像通常的那样周身裹着层层密密的亚麻布匹或布条,结果发现尸体没有裹布,而是装在一个套子里。套子是纸莎草做成的,外面糊了一层灰泥,上面镀了金,绘满了图画。图画表现了死者灵魂应当履行的种种义务和它被不同的神祇接见的情景,还有许多相同的人像,很可能是被制成木乃伊的那人的肖像。套子从头到脚有一条分栏或垂直的铭文,用音形一体的象形文字写成,仍然是他的姓名和身份,以及他的亲属的姓名和身份。

从木乃伊的颈部解开套子,露出一个颈圈,由五颜六色的圆柱形玻璃珠串成神祇、螳螂等图形,还有一个带翅膀的圆球。其腰部也围着一道相似的圈饰或束带。

将纸莎草剥掉,我们发现肉体保存得极好,闻不到什么异味。肤色微红,皮肤坚实润滑,富有光泽,牙齿和头发也都完好无损,眼珠(似乎)已被拿掉,换成了玻璃的,非常漂亮而且居然栩栩如生,只是有点过于执著地凝视着。手指和指甲都铃了金,煞是耀眼。

根据皮肤发红这一事实,格里登先生认为防腐用的是柏油。可是我们用一种钢制的仪器在尸体表面刮了一下,然后将得到的粉末投入火中,闻到的显然却是樟脑和其他芬芳树胶的气味。

我们仔细地在尸体上寻找取出内脏时一般会留下的刀口,却意外地一个也没有找到。那时我们中间还没有一个人知道完整的、未被剖开的木乃伊其实并不罕见。通常的做法是从鼻子里把脑髓抽出;在身体侧面切一口子取出内脏,然后给尸体刮去毛发,清洗干净,抹上盐粒,搁置几个星期之后,就开始涂抹防腐的香料——这是准确的说法。

因为没有找到刀口的痕迹,波诺纳医生开始准备解剖的器具,这时我注意到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多钟。于是大家决定把剖尸检查推迟到次日晚上再做。我们正准备暂时分手,有人突然提出用伏打电池做一两个实验。

对至少有三四千年之久的木乃伊使用电流,这个主意即使不是十分高明,也够别出心裁的,因此得到我们的一致赞同。就这样,我们一分当真九分玩笑地在医生书房里接好一组电池,把那位埃及人抬了进去。

我们费了好大周折才使尸体太阳穴部位的几处肌肉裸露出来。它们看上去不像身体其他部分那样僵硬如石,可是不出我们所料,接通电线之后,肌肉对电流丝毫没有反应,这第一个实验看来是一锤定音了。于是我们为自己的荒唐之举开怀大笑一通。可是就在大家互道晚安的时候,我的目光碰巧落在木乃伊的眼睛上,顿时惊讶得目瞪口呆。事实上,在短短的一瞥中,我确信自己看见那对我们认为是玻璃做成的眼球,原来显然是死死盯着什么东西的,现在却几乎合上了,只能看见一小部分白膜。

我一声大叫,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大家立刻都发现了这一事实。

我不能说这个现象使我感到惊恐,因为“惊恐”这个词对我并不确切。不过,要不是那点布朗黑啤酒壮胆,我也可能会有些紧张的。至于在场的其他人,他们完全顾不上掩饰自己的极度恐惧。波诺纳医生魂飞魄散。格里登先生用某种神秘的方式使自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想西里·白金汉先生大概不会悍然否认自己手脚并用地钻到了桌子下面。

然而在一阵惊恐之后,我们当然决定立刻继续进行试验,这一次是从右脚的大拇指入手。我们在拇指籽骨的外侧切了个口子,露出了外展肌的根部。我们重新调整了电池,这次把电流接在了切开的神经上——突然,木乃伊好像活了一般,先是右膝一提,几乎碰到肚皮,然后右腿以惊人的力量朝下一蹬,狠狠地踢了波诺纳医生一脚,使那位绅士像离弦之箭一样从窗口飞了出去,摔在下面的大街上。

我们全体冲出去准备收拾遇难者支离破碎的遗体,却喜出望外地在楼梯上与他相遇,他正急急忙忙地往楼上爬,全身洋溢着热烈的求知欲望,比先前更加坚定了全力以赴进行实验的决心。

于是在他的提议下,我们马上在尸体的鼻尖上深深地切了一刀,医生亲自动手狠狠揪住死者的鼻子,粗暴地接上电流。

无论是精神上还是物质上——是比喻意义上还是字面意义上——其效果都是触电性的。第一步,木乃伊的眼睛睁开了,飞快地眨了几分钟,就像巴尼斯先生表演哑剧时做的那样,第二步,他打了个喷嚏,第三步,他坐了起来,第四步,他朝波诺纳医生晃了晃拳头,第五步,他转向格里登先生和白金汉先生,用纯正的埃及语对他们说道:

“我必须说,先生们,我为你们的行为感到既羞辱又震惊。波诺纳医生这样做不足为奇,他是个矮小肥胖,没有头脑的可怜的傻瓜。我可怜并且原谅他。可是您,格里登先生,还有您,西里·白金汉先生,你们在埃及旅行并居住了那么久,别人都以为你们是出生在当地的庄园里——我是说,你们在我们中间待了那么长时间,我想你们说埃及话就像用自己的母语写东西一样流利——我一直把你们当成木乃伊的忠实朋友看待——我满以为你们会有更多的绅士风度,可是你们却站在一旁,任凭我受到这样无礼的对待而一言不发,这叫我怎么想呢?你们由着汤姆、狄克和哈里在这样的大冷天掀掉我的棺材,剥掉我的衣服,还帮助并怂恿那个可耻的小恶棍波诺纳医生揪住我的鼻子,这一切都叫我怎么想呢?”

一般人肯定以为,我们在当时的情况下听到这样一番话,或者夺门而逃,或者大发歇斯底里,或者全体晕倒。三者必居其一。实际上,当时这三种行为中的任何一种或者三种全部发生都是有可能的。而且,说实在话,我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没有采取其中的任何一种,不过也许真正的原因应该到我们这个时代的精神里去寻找。它本身就是按相反的规律而发展的,如今凡是自相矛盾和不可能的事情,一般都用它来解释。也可能是木乃伊那副十分自然、不容置疑的神气,使他的话不能使人产生恐惧,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事实是我们中间没有一个人流露出惊恐万状的神情,而且似乎并不觉得有特别出格的地方。

就我来说,我觉得一切正常,只是站到一边,躲到埃及人的拳头的袭击范围以外。波诺纳医生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对木乃伊怒目而视,满脸涨得通红。格里登先生摸摸胡子,把衬衫领子翻了上去。白金汉先生低垂下头,把右手的大拇指塞进了左边的嘴角里。

埃及人板着脸孔对他瞅了几分钟,然后用讥讽的口吻说:

“您为什么不说话?白金汉先生?您听到我的问话没有?快把大拇指从嘴里拿出来!”

听了这话,白金汉先生浑身微微一震,把右手大拇指从左边嘴角里抽出来。作为补偿,又把左手大拇指塞进了右边嘴角里。

木乃伊从白金汉先生嘴里得不到答案,便怒气冲冲地转向格里登先生,用命令的口气笼统地问我们究竟想干什么。

格里登先生用埃及语做了一番长篇大论的回答。如果不是因为美国的印刷所里缺少象形文字的铅字,我倒很愿意在这里把他的精彩演说原样抄录出来。

我不妨顺便提一句,以下的有木乃伊参加的全部谈话都是说的古埃及语,由白金汉先生和格里登先生加以翻译(这是对我和另外几个游历不广的人而言)。这两位先生说起木乃伊的母语来流利动听,非常地道。然而我还是注意到(当然是因为谈话涉及一些完全现代的概念,它们对这位客人来说无疑是完全陌生的),这两位旅行家有时不得不借助一些直观的方法来表达某个特殊的意思。比如,有一次格里登先生怎么也不能使埃及人明白“政治”一词的意思,最后他急中生智,用炭笔在墙上画了一个酒糟鼻子的矮个儿绅士,身上穿着破衣烂衫,站在一个树桩上,左腿缩在后面,右手握拳向前掷去,两眼朝天,嘴巴张开成九十度的直角。同样的,白金汉先生怎么也讲不清“假发”这个非常现代的概念,最后(在波诺纳医生的建议下),他脸色变得惨白,同意把自己头上戴的脱下来。

可以理解,格里登先生演讲的主要内容是拆出木乃伊并将其解剖对于科学的重大意义,同时对因此而给他——这位叫做“奥拉米斯泰鸿”的木乃伊带来的麻烦表示歉意。最后微妙地暗示(充其量只是微妙的暗示):既然这些细小问题都已经解释清楚,我们不妨继续进行研究吧。这边波诺纳医生已经把器具都准备好了。

对于演说家的最后这个建议,奥拉米斯泰鸿似乎存有一些顾虑,我不清楚其实质究竟是什么。不过他表示对我们的道歉感到满意,为此他从桌子上跳下来与我们一一握手。

这个仪式结束后,大家赶紧七手八脚地修补我们的实验对象遭受的手术刀的伤害。我们为他缝合太阳穴上的伤口,给他脚上缠了绷带,还往他鼻尖上贴了一块一英寸见方的黑膏药。

这时我们看到伯爵(这似乎是奥拉米斯泰鸿的头衔)轻轻打了个哆嗦——无疑是着凉了。医生立刻奔向他的藏衣室,转眼取回一件詹宁斯服装店最佳款式的黑色外衣,一条天蓝色格子布的吊带裤,一件粉红色方格棉布内衣,一件翻边的织锦缎背心,一件白色宽松大衣,一根弯头拐杖,一顶无檐帽,一双黑漆皮鞋,一双淡黄色山羊皮手套,一副眼镜,一圈胡须,还有一个瀑布式领结。由于伯爵和医生的身材有所差异(比例大约是二比一),在把这些衣服加到埃及人身上时遇到了一些困难,然而当一切都弄妥之后,他可以说是穿戴齐全了。于是格里登先生让他挽着自己的手臂,带他到火炉边的一张舒适的椅子里坐下,医生马上拉响铃挡,让仆人送雪茄烟和葡萄酒来。

谈话很快热烈起来。自然,我们对奥拉米斯泰鸿仍然活着这一不同寻常的事实表示了极大的好奇。

“我以为,”白金汉先生说,“您应该早就死了。”

“什么,”伯爵显得十分震惊,“我才七百多岁,我父亲活了一千岁,而且死的时候还没有到昏庸老朽的地步。”

这引起一连串活跃的提问和计算,最后终于发现,对这位木乃伊对年代的判断显然存在严重错误。他被埋入埃雷西亚斯墓穴距今已经有五千零五十年零几个月了。

“不过我的意思,”白金汉先生继续说,“不是指您下葬时的年龄,(事实上我很愿意承认您还是个年轻人,)而是指您包在柏油里度过的那段漫长的时间,从您的样子看,您是柏油包身的。”

“什么包身?”伯爵问。

“柏油,”白金汉先生重申。

“啊,是的;我隐约明白您的意思了,当然,柏油或许也很管用——可是在我们那个时候,我们只用二氯化汞。”

“可是我们特别感到费解的是,”波诺纳先生说,“您五千年前在埃及已经死亡安葬,怎么今天又能在这里复活,而且还显得气色颇佳呢?”

“如果我当时像你们说的那样已经死亡,”伯爵回答,“很可能我此刻也还是一具死尸;因为我看出你们还处在流电疗法的初级阶段,无法完成在我们远古时代看来十分普通的事情。实际的情形是,当时我昏厥过去,我的好友们以为我已经死亡,或至少奄奄一息,便立刻把我制成木乃伊——我想你们知道制作木乃伊的主要原理吧?”

“哦,并不完全知道。”

“啊,我看出来了;多么可悲的无知!我在这里不便细述,但是有必要说明一下,在埃及制作木乃伊(准确地说)就是无限期地停止被制作者的一切动物性功能。我指的是最广义的‘动物性’,不仅包括肉体的,还包括精神的和本质的存在。我再说一遍,我们制作木乃伊的首要原理是中止并无休止地暂停被制作者的一切动物性功能,简单地说,一个人被制成木乃伊时处于什么状态,就会一直保持那种状态。由于我有幸属于蜣螂血统,我是被活着制作成木乃伊的,就像你们现在看到的这样。”

“蜣螂血统!”波诺纳医生惊叫道。

“不错,蜣螂是一个非常显赫而稀少的家族的徽章或‘纹章’,有蜣螂血统是指属于以蜣螂徽章为标志的家族成员之一,我这是比喻的说法。”

“可是这与您活着有什么关系呢?”

“是这样的,在埃及,制作木乃伊的一般方法是先把尸体的内脏和脑子挖空后再涂抹防腐香料;只有蜣螂家族不照此章办理。所以我若不是蜣螂家族成员,我的内脏和脑子便不复存在;而缺了这两样东西中的任何一样,都会给生活带来不便。”

“这我理解,”白金汉先生说,“如此说来,我们得到的所有完整的木乃伊都属于蜣螂家族?”

“毋庸置疑。”

“我原来以为,”格里登先生非常谦恭地说,“蜣螂是埃及的诸神之一。”

“埃及的什么之一?”木乃伊大喊一声,猛地站了起来。

“诸神之一。”旅行家重复道。

“格里登先生,听到您以这样的方式说话,我感到万分震惊,”伯爵说着,重新坐回椅子里。“地球上没有任何国家承认有一个以上的神。对于我们来说,蜣螂、灵鸟等等(像类似的动物对于其他人那样)都是象征物,是我们敬奉造物者的媒介,造物者如此崇高,是不能用更直接的方式去接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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