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表链上。”
“我相信我们的调查必定要朝着那个方向。就算是最坏的情形,锁也不至于太难打开。你们屋里还有别的强壮的人手吗?”
“有个马车夫,叫麦格菲。”
“他睡哪里?”
“马厩那边。”
“我们也许会用到他。好了,在事情有进展之前,我们不能再做什么,再见——不过,明天早晨之前,我们一定会再见到你。”
接近午夜,我们在教授家大门对面的树丛中藏好。当晚天气很好,但很冷,还好我们都穿了厚大衣。夜风徐徐地吹着,云在空中疾行,一弯明月忽隐忽现。如果不是预期会有紧张刺激的事件发生,而且我同伴也一再肯定这一连串吸引我们的怪事将可能会有结果,不然,这样的守夜实在不是件愉快的事。
“如果九天发作的理论正确,那么教授今晚该是情况最糟的时候,”福尔摩斯说,“他这些怪征兆是在去了布拉格之后才开始出现,而他又秘密地与伦敦的一个波希米亚商人来往,那人很可能是在布拉格的某人的代理人。今天他又收到一个此人寄来的小包裹,所有这些事实,都指往同一个方向。他用的是什么药,他为什么要用这种药,我们都还想不通,但这全源自于布拉格,他严格按指示用药,每九天用一次,这点首先引起了我的注意,不过他的症状实在非常不寻常。你看到他的关节了吗?”
我必须承认我没有。
“又厚又有老茧,这我从没见过。华生,观察人总是先从手看起,然后看袖口、长裤的膝盖处,以及鞋子。那些奇怪的关节只可能与行进的样子有关,班尼特看到他行进——”福尔摩斯突然停了下来,将手拍向额头,“噢,华生,华生,我真笨啊!虽然看起来难以置信,但一定是对的,所有的事都指向一个方向,我怎么会没有看出关联的地方?那些关节——我怎么会没想到那些关节?还有狗!还有树藤!啊,我实在该退休到我梦想的农场去了。注意!华生,他出来了!我们这就能亲眼见到了。”
门廊上的大门慢慢地打开,由背后透出的灯光我们再次看到了普利斯伯瑞教授高大的身影,他穿着他的晨袍。他站在门廊前时,人是直立的,但身体前倾,两臂垂直地在身前晃荡,就像我们上次见到一样。
他向前走上车道,姿势突然变了。他弯下身去,开始手脚并用地匍匐而行,偶尔快速地滑跳,像是有过多的精力需要发泄。他沿着屋子前方前行,然后转过转角处。他的身影消失后,班尼特由门中溜出来,偷偷地跟在他身后。
“来!华生,来!”福尔摩斯叫道,我们尽可能轻盈地在树丛间穿梭,直到我们来到一处可以看到房子侧面之处。房子的另一面正沐浴在半弯月光下,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教授正在爬满常春藤的墙角边匍匐而行。当我们注视他时,他突然开始十分敏捷地爬升,由一根藤枝跳到另一根藤枝,每一次都确定手抓紧、脚踏实了才动。他这么爬似乎只是很高兴自己有这种能力,并没有什么特定的目的。晨袍在他身体的两侧打开,使他看起来像只大蝙蝠贴在自家的墙上。月光下,那片墙上现出一片高大的黑影。突然,他显得厌烦了这种娱乐,于是又原样一根跳到另一根地爬下来,然后用他原来的怪样子匍匐而行,往马厩那个方向移去。狼狗出来了,疯狂地吠着,当它看见主人的身影,吠声变得更狂烈。它被铁链拴着,因急切与疯狂而不停地跳动。教授有意地蹲到狼狗刚刚碰不到他的地方,然后用各种方法逗它。他在车道上抓起一把小石子,丢到狗的脸上,又捡了一根树枝去刺它,他挥动的手离狗气喘吁吁的大嘴只有几寸,而且还极力用各种方式去激发那狗本已无法控制的狂怒。在我所有的经历中,我想我从没见过比这更怪异的情景:一个冷静而有尊严的人,像只青蛙般匍匐在地上,想尽各种残忍的方法,不停地刺激在他面前一条已经狂怒的狗,使它表现得更加疯狂。
顷刻,危险发生了!铁链并没有挣断,而是项圈滑了出来,因为那本来是颈项较大的纽芬兰狗的项圈。我们听到一阵金属坠地声,瞬间人狗就同时在地上滚成一团,一个发出疯狂的怒吠,一个则是从没听过的凄厉惨叫声。教授几乎丧命,那只疯狂的狗紧紧地咬住他的喉咙,它的利牙咬得很深,在我们赶去将他们拖开前,他已失去了知觉。如果让我们去拉开他们,会是十分危险的事,不过班尼特的声音及出现,立刻使那条狼狗安静下来。喧闹声把睡眼惺忪、惊诧万分的马车夫由马厩上面的房间吵了下来。
“我对这事一点儿都不惊奇,”他摇着头说道,“我以前看过他这样,我知道迟早会出事的。”
狗被拴住了,我们一起把教授抬进屋中。班尼特有医学学位,帮我一起包扎教授被撕裂的喉咙。狗的利牙已深入到离大动脉十分接近的地方,因此出血十分严重。半个小时后,血总算止住了,危险暂时算是过去了。我替病人注射了吗啡,让他沉沉睡去。直到这时,我们才能互相谈论该怎么办。
“我认为需要请一流的外科医生来看他。”我说。
“上帝,不行!”班尼特叫道,“到目前为止,这件丑闻还只有这屋子里的人知道,我们能保守秘密。但一旦传出这屋子,事情就会没完没了。我们得考虑他在学校的地位,在欧洲的声誉,以及他女儿的感觉。”
“一点儿也不错,”福尔摩斯说,“我想我们可以保守秘密,现在我们又多了一个人手,应该可以阻止事情再次发生。班尼特先生,请你取下表链上的钥匙。麦格菲守住病人,如果情况有变,马上来告诉我们。让我们看看在教授神秘的盒子中能找到些什么。”
盒子里面的东西并不多,但已足够了——一个空的小药瓶,还有一瓶几乎满的小药瓶,一个皮下注射针管,几封外国人写得潦草的信。信封上的记号显示,那些就是秘书不得拆阅的信,每一封都是由商业街发出,有“a.多瑞克”的签名。信里的内容只是通知普利斯伯瑞教授新药寄出的发票,或者是钱已收到的收据。不过,另有一封显然出自受过较高教育的人的信,贴的是奥地利邮票,邮戳是布拉格。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了!”福尔摩斯抽出信纸时,大声说道。
同行前辈大鉴:
自从大驾光临,本人仔细考虑了您的情形。虽然有关您的情形,有特殊的理由要采取治疗,但本人仍郑重提出,需谨慎从事,因根据记录,此种治疗不无危险。
可能人猿的血清会较好,不过,诚如向您解释过那样,本人采用黑面猴,因血清较易获得。当然,黑面猴是匍匐而行,且性喜攀爬,而人猿直立行走,较接近人类。
恳请务必尽量小心,并勿将此项尚未成熟之治疗法外传。本人在英国另有一委托人,皆由多瑞克代理。
请每周按时报告情形。
h.洛文斯坦拜上
洛文斯坦!这个名字使我记起来曾在报上看过。此人是个荒谬的科学家,极力研究某种不为人知的返老还童以及长生不老的方法。布拉格的洛文斯坦!洛文斯坦的奇异的强壮精力的血清,是医学界禁止的,因为他拒绝公开来源。我简单地说出了我记起来的事,班尼特由书架上取下一本动物学。“黑面猴,”他念道,“喜马拉雅山麓之巨型黑脸猴子,是体形最大、最接近人类之攀爬类猴子。另外还有许多细节。啊,谢谢你,福尔摩斯先生,很显然我们已经追查到血清的来源了。”
“真正的来源,”福尔摩斯说,“当然是源自于那桩不合时宜的恋爱。我们这位有名的教授以为,只要他能变年轻一点儿,就能实现愿望。一个人想要超乎自然,则一定会跌至地狱。最高等的人类,如果脱离常轨,就会变为动物。”他手中把玩着小药瓶,注视着里面透明的液体,“如果我写信给这个人,告诉他,他对传送出来的这些毒药必须负刑事责任,我们就不会再有麻烦了。不过这种事情还可能再次发生,别人也许会想出另外的办法,危险仍然存在——对人类的真正危险仍然存在。华生,想想,全世界那些追求物质、感官的人类全都想延长他们毫无价值的生命,而真正有灵性的人都不愿意违反造物的意旨,于是最不好的人留了下来,我们这可悲的世界会变成个什么样的污池泥淖啊?”突然,他的空想停止了,这个注重实际行动的人从椅子中跳起来,“班尼特先生,我想没有其他需要说的事情了,这一连串不同的事件现在都很容易连接起来。当然,狗能比你更快察觉变化,它的嗅觉不会有错。诺埃攻击的是猴子,不是教授,就好像是猴子在挑逗诺埃一样。攀爬是那种动物的喜好,我想那次只是巧合,他爬到了那位年轻女士的窗边。华生,一早有火车回城,不过,我想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到棋格旅馆喝杯茶,是吧?”
王知一译
3.没有归还的一天
〔意大利〕乔万尼·帕皮尼
我曾有幸结识许多上了年岁但依旧容貌姣好的公爵夫人;然而,她们大抵都是些家道中落的贵夫人,身边只有一名身着黑衣的小女仆,住在托斯卡纳(意大利中部地区,以悠久的文化艺术传统著称,首府为佛罗伦萨。)式的衰颓的别墅中;栅栏做成的围墙,两株布满灰尘,像哨兵一样守卫着栅栏墙的杉树,遮掩了整座别墅。
倘若您在某位孤孀寡居的伯爵夫人的沙龙里遇见她们,您尽可以不合时宜地称她们为“高贵的夫人”,并且用那种国际流行的、古典式的、毫无生气的法语——马尔蒙台(让·弗朗梭·马尔蒙台(jean francois marmontel,1723—1799),法国启蒙主义者,文学家,《百科全书》编辑。)修道院长的《道德箴言录》足以帮助您通晓此种上流社会使用的语言——跟她们攀谈。我的那些公爵夫人几乎总是愿意彬彬有礼而又喋喋不休地回答您。当您已经深入到她们的可怜的心灵——褊狭的、被尘埃和细枝末节封闭的、犹如十七世纪演说家的心灵——您将会发现,生命仍然是值得留恋的,我们的母亲也并不愚蠢糊涂,诚然当我们从娘胎里来到人世间的时候,会以为母亲做了一件蠢事。
那些上了年岁的、容貌姣好的公爵夫人向我絮絮私语了多少异乎寻常的隐私啊!她们非常喜爱香粉,兴许更加热衷于闲谈,因为她们都是德国女人——出于偶然的原因,只有一个是俄国女人——她们所操的娓娓动听的古老的法语,有时竟会激起我的汹涌奔腾的感情波澜;这时,我的心狂乱地跳动,坦白地说,我恰如一个痴心的恋人,产生了不可遏制的欲望。
一天下午,夜幕尚未降临,在一座托斯卡纳式别墅的客厅里,我坐在一张帝国时代的老式沙发上,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仆人递给我的一杯清茶。我默默无声地陪伴着我的公爵夫人中年岁最大,最美丽温雅的一位。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脸上罩着一块黑色的面纱,我所熟悉的总是微微鬈曲的萧萧白发,遮掩在一顶绛黑色的帽子里。我恍惚觉得,一轮黑色光圈笼罩在她的周围。这使我很满意。我力图使自己相信,那女人仅仅是根据我的愿望所显现的形象。要相信这一点是不困难的。整个屋子几乎都沉浸在黝暗的昏黑之中,只有一支发出微弱光亮的蜡烛照着她那搽了香粉的脸庞;一切东西都被黑暗吞噬了,以致使我觉得,在我面前的仅仅是一颗悬在空中的脑袋,一张离地面大约一米高的、与身体脱离的脸庞。
可是,公爵夫人终于打开了话匣子,这时我的任何幻觉自然也就不可能存在了。
“那么,请听我细细说,先生,”她对我叙述道,“这件事发生在四十年以前,那时,我正当青春年华,因此完全可以说天真未泯。”
她用那纤细的声音,继续向我叙述她的丰富的罗曼蒂克经历中的一段历史:一名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法国将军,受到她的爱情的熏陶,一举成为一名优秀的演员;后来,在一个夜晚,他却不幸遭到了一个醉汉的杀害。
然而,对于她的诸如此类的风流韵事,我早已了如指掌;我直率地告诉她,我乐意听她叙述比这更曲折、更遥远、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公爵夫人落落大方,欣然表示,愿意完全满足我提出的要求。
“看来,您要迫使我揭开我所保守的最后一个秘密,”她说道,“它之所以永远是一个秘密,就因为它在我所经历的全部罗曼蒂克事件中是最难以令人置信的。但我晓得,要不了几个月的时间,兴许在春天来临之前,我就要与世长辞了,也许我再也找不到一个能像您这样饶有兴趣地对待荒唐可笑的事情的男人了……
“这个秘密发生在我二十二岁的时候。那时,我是维也纳最艳丽动人的公爵夫人,我也还没有杀害我的第一个丈夫——那是发生在更晚些时候的事,两年以后,当我爱上了……不过你已经很了解这件风流韵事,恕我不再谈它了!
“事情发生在我二十二岁那年快完结的时候,一个上了年岁,但没有胡须,曾经获得过勋章的老人来登门拜访。我接待了他。他要求秘密地跟我谈两分钟话。当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他对我说:
“‘我有一个视若掌上明珠的女儿,她现在身患重病。我必须赋予她生命和力量,因此,我正在到处奔波,以购买或借取的方式,寻求青春的年龄。如果您能慷慨允诺,借给我一年的青春,我将在您生命结束以前,逐步地,一天一天地,归还给您。比方说,在您满了二十二周岁的时候,您不是进入二十三岁,而是跳过一年,直接进入二十四岁。您仍然是风华正茂,您丝毫不会察觉这一年龄上的跳跃而带来的影响。我以后将把这一年的三百六十五天,每次两天或三天,全部如数归还给您,直到最后一天。这样,当您年纪衰老的时候,您可以根据自己的愿望,体验到再度获得真正的青春年华,突然重新享有失去的健康和美貌的幸福。
“‘请您不要以为您是在跟一个爱说瞎话的骗子手或者是在跟一个魔鬼谈话。我是一个普通的不幸的父亲,我向上帝祈祷了许久,上帝慈悲地准许我做别人所不能做的事情。我费了很大的周折,总算筹借到了三年,但是,我还需要许多年。请把您的青春借给我一年吧,您将永远不会因为这一慷慨的行为而追悔!’
“在那以前,我对各种离奇古怪的冒险行为早已司空见惯,在我生活于其中的那个上流社会里,没有任何事情会被认为不可能做到的。于是,我欣然同意了他的特殊要求。
“几天以后,我比正常的情况下多长了一岁,但几乎谁都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一直到我四十岁,我都异常快活地生活着,根本不需要索回我储蓄着的、有朝一日应该归还给我的一年。
“那位老人给我留下了一份合同,还有他的地址。他对我说,如果我希望得到一天或一个星期的青春的话,我必须至少提前一个月通知他。他向我许下了诺言,我会在我希望的日子获得我希望的青春。
“年过四十以后,我的花容月貌逐渐消逝,我便回到我的家庭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一个城堡中去隐居,一年只前往维也纳两三次。我事先向我的负债人写信,然后,既年轻又漂亮,好像只有二十三岁妙龄的我,便去参加宫廷舞会,光临首都的沙龙,这使得那些知道我的美丽的风姿正在衰落的人们大吃一惊。
“青春再现的前夕,是多么激动人心啊!前一天晚上,我犹如一朵凋谢的花儿,像往常那样疲倦地熟睡了。翌日清晨,我苏醒以后,却仿佛一只刚刚学会飞翔的小鸟,轻松愉快地奔到穿衣镜跟前,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消失殆尽了,我的身躯轻盈灵巧而又柔软丰腴,头发全都重新闪现出金黄色的熠熠光彩,嘴唇如此娇艳红润,以致我自己都恨不得发狂似的吻它。
“在维也纳,崇拜者们把我团团围住,发出惊奇的赞叹,责备我玩弄了魔法。总而言之,他们什么也没有明白。当归还给我的青春期限快要结束的时候,我便登上马车,急匆匆地返回城堡;在那里,我谢绝一切登门拜访的客人。
“一次,一个来自波希米亚的年轻的伯爵,在我某次重返维也纳参加社交活动的时候,认识了我,如醉如痴地爱上了我,不知怎么回事,他突然闯进了我的城堡中的宅邸。当他看到我跟他在维也纳大街上倾心相爱的女人是如此相像,但又如此难看和衰老的时候,顿时惊愕失色,几乎昏厥了过去。
“打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够闯入我心甘情愿地选择的与世隔绝的生活。在我的生命之花不断枯萎的郁郁寡欢的岁月里,唯独偶尔再现的青春所激起的奇特的喜悦和深深的忧伤,才足以使这种几乎不食人间烟火的生活暂时中断。您能够想象得出我那漫长的、孤独的、与世隔绝的生活中,每每由于少许几天的美貌和激情突然迸发出火焰而产生的奇妙情景吗?
“开头的时候,我满以为那三百六十五天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只觉得它们是永远不会完结的。因此我过于恣意挥霍,经常给那位神秘的生命负债者写信。然而,他是一个惊人地恪守诺言的人。有一次,我上他那儿去了,瞧见了他的一堆账单。我发现,我并不是跟他签订这类合同的唯一的人,看得出来,他非常精确地记载着他不断偿还的债务。我还瞧见了她的女儿,一个脸色异常苍白的女人,正坐在鲜花盛开的阳台上。
“我压根儿不晓得,他从哪里得到生命的年月,从而使他能够如此准确无误地按日子分批偿还他的债务,但我有某种理由相信,他为此又积欠了新的债务。他从哪些女人那里借得日子来偿还给我呢?我多么想认识她们当中的一位,可是,尽管我常常善于巧妙地提出问题,但我却从来未曾有幸揭开这个秘密。但是,很可能,她们并不是我想象的那种陌生人……
“总而言之,这老头儿是一个异乎寻常地饶有兴味的人物,他极其出色地执行着他的计划。您简直难以想象,当他以一个银行家才有的冷静向我宣布,现在,他欠我的日子只剩下十一天了,我的生活突然变得多么凄惨可怕。在整整一年的时间里,我没有给他写过一封信,我曾经一度萌发过这样的念头,把这留着的十一天馈赠给他算了,免得再痛苦地折磨我自己。您当然能够明白为什么,是吗?每一次,当青春昙花一现之后,理智苏醒的时刻便愈发令我黯然神伤,因为随着岁月的流逝,我眼下的情况跟我二十三岁时的距离是愈来愈大了。
“从另一方面来说,我又无法抗拒它的诱惑。您可以设想一下,一个可怜的孤独的老婆子怎能够拒绝哪怕只有一天或两天、三天的美貌、爱情和欢乐呢?她需要被人宠爱,虽然只有一天的时间;她需要被人追求,哪怕只有一个钟点;她需要幸福,尽管只有片刻的时光!
“然而,我赊给那老头儿的日子快用完了,那笔债务即将永远结束了。请您想想,我能够支配的青春的日子仅仅剩下一天的时间了!这一天一旦消逝,我将最终成为垂暮的老婆子,眼睁睁地坐待死神的召唤。仅有的光明灿烂的一天,然后将是永世的黑暗!我请求您设身处地想想我生活中这一始料未及的悲剧。在要求归还这一天以前……
“可是,我什么时候应该要求归还这一天呢?我将用这一天来做些什么呢?三年多来,我没有再恢复过青春,在维也纳,兴许已经没有任何人再记得我,我的美妙风姿似乎已化为鬼怪的幻影。然而,我仍然感到需要一个恋人,一个全心全意地,以火一般的激情爱慕我的恋人。我的整个身躯需要再次享受爱抚。我的皱纹密布的脸容将再次透露出青春的红润,我的嘴唇将最后一次给人以陶醉的欢乐。我这可怜的干裂而失去血色的嘴唇!它们多么渴望有朝一日还能变得鲜红、炽热,哪怕仅仅只有一天,为了最后一个情人,最后一个亲吻!
“可是,我不晓得如何作出我的抉择。我没有勇气去花掉真正的生命给我留下的最后一天,仅有的一笔微不足道的财富;我也不晓得应该如何耗费这笔财富。但我发狂似的渴望把它挥霍殆尽……”
这位可爱的公爵夫人深深激起了我的恻隐之心!她揭开黑面纱已经有好几分钟了,泪珠在她涂抹着香粉的脸上犁下了两条细细的沟痕。这时,她以贵夫人的矜持态度强行抑制的啜泣,使她无法继续自己的叙述。
于是,我禁不住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惜一切代价去安慰这位仪态优雅的老婆子的愿望。我跪倒在她的脚下,跪倒在一位满脸皱纹的、身穿黑衣服的公爵夫人的脚下。我对她说,我要以远远胜过任何一个疯狂的绅士的热情来爱她;我用最甜蜜的话语请求她允许我,仅仅允许我一个人享受她的美妙青春的最后一天。
我已无法准确地回忆起我对她所说的一切,但我的言语肯定使她大为感动,因为她用类似舞台上演员惯用的几句台词对我许诺说,我将是她最后的一个情人,但仅仅只有一天的缘分,而且是过一个月以后。我们约定某一天就在这座别墅里会面,随后我怀着激动的心情,吻了吻她那干瘦的、苍白的手,便告辞了。
晚上,我返回城里。一弯银色的眉月当空高照,仿佛以讥讽的、怜悯的神情执拗地盯着我。但公爵夫人的形象在我的脑际萦绕,愈发坚定了我对这件事采取的严肃态度。
那个月显得异常的漫长,兴许是我一生中时光流逝得最缓慢的一个月。我答应我的未来的情人,在约定的那天以前,我一定约束自己,不再去见她。我忠实地信守了诺言。
翘首盼望的这一天终于来到了,这真是那最漫长的一个月当中的最漫长的一天。夜幕也终于降临了。我尽可能地穿戴打扮了一番,便怀着一颗激动不安的心,迈着迟疑不决的步子,朝那座别墅走去。
我远远地瞧见,明亮的灯光照耀着别墅的窗户,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情景。走近别墅,我发现栅栏门敞开,阳台上一朵朵硕大的花儿开得十分艳丽。我走进别墅,来到客厅,大厅里两只奇异的烛台上点燃着明灿灿的蜡烛。
仆人告诉我稍候片刻工夫。我等待着。没有任何人出来。整座别墅都静悄悄的。摇曳的烛光在闪烁着,鲜花吐出缕缕的清香,氤氲在寂静的空气里。我焦躁不安地等待了约摸一个小时;我再也耐不住性子了,便走进了餐厅。
餐桌上摆着两副餐具,几簇鲜花和丰盛的水果。我走进了一间小客厅。灯光柔和地照耀着,但空无一人。我最终在一扇房门前站住,我晓得,这里该是公爵夫人的卧室。我在门上敲了两下或者三下,但是没有人应声。我寻思,情人行事可以不顾礼节,于是我鼓起勇气,推开了门,在门槛上止住脚步。
房间里仿佛经历了一场浩劫似的,到处是随意乱扔的豪华服饰。四只烛台环绕着一只投射出明亮的光辉的大烛台。公爵夫人身穿一件我从来不曾看见过的最漂亮的衣服,仰面坐在面对穿衣镜的一张安乐椅上。
我轻声叫唤她,但她没有回答。
我走上前去,用手轻轻碰了碰她,但她毫无反应。这时,我才发现,她的脸庞像我往常看见的那样,干瘦而又苍白,但脸上的表情显得比平素更加忧伤,似乎受了惊吓的样子。我把手指放在她的嘴唇上,竟丝毫没有感到呼吸的气息,我又把手按在她的胸口,也丝毫感觉不到她的心脏的跳动。
可怜的公爵夫人已经死去了。她是坐在穿衣镜前面,欣喜地期待青春的再临时,愉快地猝然去世的。
我在靠近她的安乐椅的地板上捡起一封书信。这封信向我揭开了她突然离开人世间的秘密。
信中只有几行字,字体工整,像出自军人的手笔,内容是这样的:
尊敬的公爵夫人:
请原谅我不能立即把我积欠您的最后一天青春归还给您,为此我实在内疚于心。
我没有能够物色到一位通情达理,并且对我的令人难以置信的诺言表示信赖的女人;而我的女儿已处于生命垂危之中。
我仍将不遗余力地继续寻找合适的对象,一俟获得结果,当即向您禀告,因为让您善始善终地享受最后一天的青春的快乐,是我的真挚的意愿。
尊贵的公爵夫人,请您相信我……
您的最忠实的……
书信末尾的签名,字迹难以辨认。
蔡蓉译
4.毛虫
〔英国〕爱德华·弗里德里希·本森
一个月之前,我从一份意大利报纸上看到一则新闻:我曾在那里住过的卡斯卡纳别墅被拆掉了,它的原址上正在建造一个什么大工厂。这样一来,也就没有什么理由让我不能写下那些事:我在上述那座别墅里某一个房间、某一座楼梯平台上亲眼见到的(或者是想象我见到的)那些事,以及随后发生的事。随后发生的事情与我所经历的可能有关,也可能无关,这就随读者去想了。
我说到的这座卡斯卡纳别墅,可以称得上极华丽完善的建筑之一,然而,如果它现在还耸立在那里,那么对不起,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我说这话绝对可信——能够诱惑我再次踏进这座宅子一步,因为我深信,这是一座极端恐怖而又不折不扣的闹鬼的房子。尽管大家都会说鬼,但大多数鬼并不会有什么危害。它们的样子也许十分可怕,但是,它们通常去拜访的那些人在受点惊吓之后也就不会有什么事了。另一方面,这些鬼说不定还十分友好,会给人带来好处呢。但是,卡斯卡纳别墅里的那些东西不会带来什么好处,要不是我遇上它们的时候情况稍微有些不同,我相信,我的下场不会比我那位朋友英格利斯好多少。
这座别墅坐落于一座长满圣栎树的山冈上,这个山冈离意大利的度假胜地里维埃拉不远。从别墅望去,可以看到湛蓝迷人的大海,后面是一片灰绿色的栗树林,这片栗树林向山上延伸,然后取而代之的是松树林,和栗树林相比,松林的颜色就要深得多,它们布满山头。别墅的四周是花园,盛开着仲春的鲜花,香气四溢。带着咸味的海风吹来,送来了木兰和玫瑰的芳香,这股香气如溪流般漂进别墅里那些清凉的房间。
房子的最底层,三面围着宽阔的柱廊,柱廊顶上是二楼一些房间的阳台。一座宽大的灰色大理石楼梯,从门厅通向二楼一套房间外面的一座楼梯平台,这套房间共有三间,两间是大起居室,一间是卧室。卧室空着,没有人住,两间起居室则在使用。大楼梯从这里继续通向二楼,这里又有一些卧室,我就住在其中一间。而在二楼楼梯平台的另一边,再上五六级楼梯就到了另一套房子,我上面提到的亚瑟·英格利斯就住在那套房子里,他是一位画家,那里有他的卧室和画室。就是这样,我的卧室在最高一层,它外面的楼梯平台既通二楼的楼梯平台,也可以再上几级楼梯到英格利斯的房间。邀请我到别墅来作客的是吉姆·斯坦利夫妇,他们住在房子的另一侧,他们那些仆人也住在那边。
五月中旬一个阳光灿烂的中午,我来到这幢别墅,正好赶上午餐时间。花园里五颜六色,香气扑鼻,我在酷热炙人的阳光中从小码头长途跋涉来到这里,心里觉得很高兴。只是一踏进这座冰凉的大理石别墅,我就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头。这种感觉,我可以说,非常模糊,然而却又非常强烈。我记得,我一进门厅就看到桌上有我的信,我马上断定自己的这种感觉来源于此:我确信有什么坏消息在等着我。然而,我把这些信拆开看了,它们却一点儿也没有证实我不祥的预感,反面向我报告了不少好消息。我这种不祥之感照理应该消除了,但我还是觉得不安,在这清凉芬芳的屋子里,我仍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我费劲地说这件事,是因为它也许说明我在卡斯卡纳的第一夜为什么会睡得那么不踏实。我的睡眠一向都非常好,上床时只要把灯一关,等到再把眼睛睁开,肯定已经是第二天的大白天;这件事也许还可以说明,为什么在我确确实实睡着了的时候,还会逼真地做那样的梦,这样的梦我的确从未做过,甚至连想都没有想到过(如果我亲眼看见的东西的确是梦中所见的话)。不过除了当时那种不祥的预感之外,那天下午我还听到了一些话,这些话对我当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可能也会有影响。我可以说说这些事。
当天午饭之后,斯坦利太太带着我在房子里到处转,同时还向我介绍房子的情况。一路走着,她讲到了二楼那间没有人住的卧室,它和我们吃午饭的房间相通。
“我们就让那间房空着,没有人住,”她说:“因为你知道吉姆和我在另一侧有一个很可爱的卧室和一个梳洗室。如果我们用这个卧室的话,我们就得把刚才吃饭那间房改成梳洗室,再到楼下去吃饭,不过,事实上,我们在这边还是留下了一套房间,亚瑟·英格利斯如今就住在里面。我记得——你看我的脑子不错吧——你曾经说过,你在一座房子里,住得越高心情越好,因此我让你住这房子的最高一层,也就没让你住刚才那间卧室。”
听了这番话,我心头的确曾掠过一个疑问,它模糊得就像那个让我不舒服的预感。既然没有什么必要解释,斯坦利太太为什么又说这番话来向我解释呢?于是我一时之间有个想法,那就是,这间没人住的房子是有什么事是需要解释一下的。
对我所做的梦可能有影响的第二件事是这样的。
吃晚饭的时候,我们东扯西拉,一下子谈到了鬼。英格利斯坚信不疑地说,任何可能相信超自然现象存在的人都不应该被称作傻瓜。这个话题也就到此为止了。我想来想去,想不出接下来又说了什么可以记住的话。
晚饭后,我们很早就上床睡觉了。我一边上楼,一边已经在打哈欠,我觉得困极了。我的房间非常热,于是我把所有的窗户全都打开了,皎洁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夜莺动听的歌声也传了进来。我很快就脱掉衣服上了床。但是,我原来虽然觉得非常瞌睡,这时却不知道是怎么了,异常清醒。不过这样醒着躺在床上很舒服:我一动不动,就那么静静地听着夜莺的歌声,看着如水的月华,心情好极了,后来,我可能终于睡着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许就只是一个梦。总之,过了一会儿,我觉得夜莺停止了歌唱,月亮也落下去了。我还觉得,也说不出什么原因,我觉得我将彻夜难眠,还不如找本书来看看。我一下子想起来,我把一本自己很感兴趣的书放在二楼餐厅里了。于是我从床上起来,点亮一支蜡烛,下了楼。
我走进餐厅,看到我要找的那本书就在旁边一张桌子上。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那个没人住的卧室开着门,一道奇怪的灰色光亮从里面照出来,那既不是晨光也不是月光。我往屋里张望。一张床正对着门,这是一张有四根柱子的大床,床头挂着花毯。这时候,我看到那灰色的亮光是从床上发出来的,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从床上的什么东西上发出来的。
原来,床上爬满了大毛虫。
这些毛虫身长一英尺甚至更多,它们在床上爬来爬去。它们的身上发出微弱的光,正是这些光照亮了房间。不过。它们的脚不是普通毛虫的吸盘式的,而是一排排螃蟹一样的鳌。它们用那些鳌夹住什么,然后把身体向前滑去。看颜色,这些可怕的昆虫是灰黄色的,而且全身上下布满了不规则的疙瘩。这些毛虫起码有几百条,因为它们在床上堆成了一座蠕动的金字塔。有时候,一只毛虫落到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地板是很硬的混凝土质地,但是,在毛虫们的鳌脚下,就像是油灰,然后,它重新爬上床去,跟它那些可怕的伙伴们挤在一起。它们看上去没有脸,但是,身体的一头有一张嘴,它们向旁边张开来呼吸。
我就这样又惊又怕地看着它们,那些毛虫好像突然意识到了我的存在,至少它们的嘴都转向了我这边。紧接着,它们纷纷从床上掉下来,扭动着身子向我爬过来。我一下子像被魇住了一样,呆立不动,但是紧接着,我飞奔着跑回了卧室。我还记得自己当时光着脚踩在大理石楼梯上冰凉的感觉。
我一冲进房间就把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直到这个时候——这时我当然彻底清醒了——我才发现,我正站在自己床边,吓得浑身上下直流冷汗。关门那砰的一声还在耳畔回响。不过这也很平常,如果刚才我只是做了一个噩梦,看到那些可怕的蠕虫在一张大床上爬来爬去,或者“噼啪”一声轻轻落到地上,那么,这一切引起的恐惧也不是一下子就会停止的,到这时仍然会心有余悸。
如果刚才是在做梦,这时我完全清醒了,然而,我怎样也无法从梦中的恐惧中恢复过来。我觉得,刚才不是在做梦。一直到天亮,我都坐立不安,我不敢再上床睡觉,听到一点声响都会疑心是那些蠕虫又爬过来了。对于它们,对于那些连水泥都抠得进去的爪子来说,抓破木头门如同儿戏—就算钢门铁门也阻挡不了它们;但是,随着美好的白天重新回来,我的恐惧消失了。轻柔的风声再次使我觉得心安。不管那些无名的恐惧是怎么回事,它们都已经平息了,不会再让我感到惊恐。天亮了,一开始没有颜色;随后变成了鸽灰色,随后,火红的亮光布满了整个天空。
斯坦利家人有个很好的规矩,每个人都可以高兴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进早餐。这一来,我到吃中饭的时候才见到其他同伴。
我的早饭是在阳台上吃的,上午写写信,再做点别的事,这样一直到吃中饭。事实上,我下楼吃中饭很迟,等到我下去,其他三位已经在吃了。在我的餐刀和餐叉之间放着一个厚厚的小纸盒,我一坐下来,英格利斯就开口了:
“请你看看盒子里面的东西吧,”他说,“既然你对博物学那么有兴趣。昨天夜里我发现这个玩意儿在我的床罩上爬,我可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我想,在打开盒子之前,我希望见到的和我实际上看到的是同一种东西。在盒子里面,有一只小毛虫,颜色是灰黄的,长着奇怪的环状疙瘩。它极其灵活,绕着盒子急急忙忙地从这边转到那边。它的脚不像我从前见过的任何毛虫,它们就像是螃蟹的鳌。我看过之后把盒盖重新盖上。
“不,我不认识这种东西,”我说,“不过,它看上去非常恶心,你打算把它怎样呢?”
“噢,我要把它保存起来,”英格利斯说,“它已经开始吐丝作茧了。我要看看将来从茧里出来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幼虫。”
我重又打开盒盖,看到它这么急急忙忙地转来转去,确实是在开始吐丝作茧了。这时,英格利斯又开口了:
“它那些脚实在是古怪,”他说,“它们像是螃蟹的鳌。螃蟹在拉丁文里叫什么?哦,对了,叫‘坎色’(cancer在英文里是癌症的意思。)这种虫子挺罕见的,那么,我就给它命名为‘英格利斯坎色’。”
就在这个时候,我脑子里突然想起了昨天夜里见过的,或者说是昨天夜里在梦中看见过的东西。他的话里有些内容给了我一些提示,昨天夜里的恐惧和这一切联系在一起。我急忙拿起盒子向窗外扔去,连同盒子里那只小毛虫。窗外是一条小石子路,再过去是一个水池。盒子落到了水池中央。
英格利斯哈哈大笑。
“这么说,神秘学学者并不喜欢明显的事实,”他说,“我可怜的毛虫。”
我们的谈话马上又转到别的话题上去了。我之所以详细记录这些琐碎的事情,只是要把可能与神秘问题或毛虫问题有关的一切都记录下来。在我把盒子扔到水池去的时候,我有点糊里糊涂的,原因只有一个,而且十分简单:盒子里的东西和我昨天夜里看见的完全一模一样,昨天夜里它们在那间没人住的房子里的床上挤成一团,堆成金字塔形状,如今却缩小了。不过它是有血有肉的——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血肉,反正有着普通毛虫的结构——这本来有可能让人不去想那些东西和鬼怪有关,也就不该再觉得昨天夜里的情形多么恐怖。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它只是让我觉得,昨天夜里在没人住的那间卧室床上蠕动的那座金字塔更可怕更真实。
吃过午饭之后,我们在花园里漫步,或是在海边坐坐,这样过去了一两个小时。当斯坦利和我一起去小路那边的水池(也就是我把盒子连同毛虫都扔进去的那个水池)洗澡的时候,一定已经是四点左右了。水池里的水又清又浅,在水池底部,我看到了那个白色的纸盒。盒子已经被水泡散了,成了几张纸。池中心有一个大理石的爱神丘比特雕像,泉水从爱神腋下夹着的酒囊里喷出来。就在爱神的一条腿上,爬着那只毛虫,这看上去又奇怪又让人难以置信:它一定没有被水淹死,而是从那个破了的牢笼里逃了出来,挣扎着上了岸。它离水只有一臂之遥,在那儿转过来转过去,就像是在吐丝作茧一样。
我看着它,这时候我又觉得,它跟我昨天夜里看到的那些毛虫一模一样。它看着我,马上挣脱身上裹着的丝,从大理石爱神腿上爬下来,落到池子的水里,开始像条蛇一样一扭一扭地径直向我游过来。它的速度快得出奇(毛虫会游泳对我来说可是件新鲜事),一转眼,它已经游到了池边。就在这时候,英格利斯过来了。
“怎么,这不又是原来那条‘英格利斯坎色’吗?”英格利斯一眼看见了那条毛虫,他哈哈笑着说:“它那么急急忙忙地干吗呀?”
我和他正并排站在水池边的小路上,这时,那条毛虫上了岸,一路爬过来,到了离我们大约一英尺的地方停下来了,又开始转过来转过去,好像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才好。最后,它像是拿定了主意,爬上了英格利斯的鞋子。
“它最喜欢我,”他说,“可是,我一点儿也不觉得我喜欢它。既然它没给淹死,我想也许可以……”
他把鞋子上的毛虫抖落到小石子路上,然后,一脚踩在它身上。
由于地中海地区那种潮湿闷热的南风,整个下午的空气越来越凝重。这天夜里,我睡觉的时候又觉得睡意很浓,但是,在困倦之中我又意识到,而且比以往更强烈地意识到这座房子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头,有一种危险已经近在咫尺。但是我一上床,马上就睡着了,然后,我也不清楚过了多长时间,我醒来了,或者说做梦觉得我醒来了。然后,我觉得我必须立刻起来,要不然我就要太迟了。这时候(或者是在梦中,或者是醒了),我躺在那里,和这种恐惧斗争,要说服自己,这只是由于受湿热的南风影响,而我的神经又太紧张的缘故,但是,与此同时,我心中的另一部分又很清楚,每耽误一秒钟,这种危险就更增大一分。到最后,这后一种思想占了上风,简直难以抗拒。我猛地翻身下床,穿好上衣和裤子,走出我的房间来到外面的楼梯平台。我一出来就立刻发现,我耽搁得太久了,现在已经太迟了。
这时候,下面二楼的整个楼梯平台已经铺满了爬来爬去的蠕动着的毛虫,它们连平台也盖得都看不出来了。通到起居室的房门关上了——昨天夜里我就是在那间起居室里看到了卧室里的毛虫。那些毛虫正在不断从门缝里钻出来,一条又一条,从钥匙孔里钻出来,噼噼啪啪落到地上。这些毛虫挤得很长,就像一根线一样钻过门缝和钥匙孔,但是一出来就恢复了原样,变得圆滚滚,身上布满了疙瘩。这些毛虫,有些朝那边通向上面走廊的楼梯爬去——走廊尽头是英格利斯的房间,另一些则在通向我这边的大楼梯靠近平台的这面往上爬。总而言之,我下楼必经的楼梯平台上密密麻麻铺满了毛虫;我无路可走了。一看到这种可怕的景象,我吓得浑身冰凉,一动也不能动,我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当时的感觉。
到最后,所有这些毛虫开始统一行动,在通向英格利斯房间的楼梯上,它们越聚越多。接着,就像是一股股怪异的肉的浪潮,它们沿着走廊汹涌而去。就着从它们身上发出的黯淡的灰色光亮,我看到这浪潮的前锋已经到达英格利斯的房门口。
我一次又一次想大声叫喊,来警告英格利斯,但每次,我都害怕它们听到声音会转而聚到我这边的楼梯上来,由于惊吓,我也发不出声音。而这个时候,那些毛虫用原先从二楼起居室的门里钻出来的那种办法,从英格利斯房间的门缝、钥匙孔往里钻。而我仍然站在原地,做着无效的努力,拼命想叫醒他,想叫他趁还来得及的时候赶紧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