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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人/主编:金涛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9:45

看着这幅画面令我心里一紧,不敢像他那样举头看向上方了——那里是这张床的顶部。那里是一块阴郁至极毫无兴味之地,因此我转过脸来再次看向画面。我心里数着男人帽子上羽毛的根数——它们由于画面的映衬而非常清晰——三根白色的,两根绿色的。我注视着他的帽子的冠部,其形状呈圆锥形,样式依照的大概是古以多·福克斯喜欢的那种。我猜测着他究竟是在看着什么。他的目光所及肯定不会是星星;这样一个暴徒既不会是占星家更不会是天文学家。那么肯定就是高处的一付绞架了,而且他马上就要被悬挂在上面了。执刑之人大概会拿走他圆锥帽顶的高帽子以及上面的羽毛。我再一次数着那些羽毛——三根白色的,两根绿色的。

当我还在执著于这个耗神费力的问题上难分难解的时候,不知不觉之中已经开始走神了。透进房间里的明亮月光使我想起来某个英格兰的月夜——那个威尔士大峡谷野餐聚会后的夜晚。回家途中的每一个事件,一路上优美的风光,在月色下更有情致了,这些我都记了起来,尽管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有想到过那次野餐聚会;尽管说,如果我想要试着回忆的话,我只会记起来一点点甚至完全记不起来那些遥远的记忆了。所有那些可以帮助我们认为自己是可以永存的机能当中,又有哪一项可以像记忆这样可以更明了地告诉我们这个崇高的事实的呢?我在这里,在这所性质极其可疑的奇怪房屋之中,处于不能确定甚至非常危险的处境当中,似乎我最简单的记忆能力几乎都难以发挥作用了;然而,记忆力,非常随意的那种,场景,人物,对话,细致入微的各种情形闪现,这些我都认为早已经忘却了;这些我都已经不可能随心记起来了,即便天助也根本不可能了。可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在此时此刻,促使我整个产生这样奇怪、复杂、神秘的一种效应的?除了几缕透进我的卧房窗户之中的明亮月光之外,别无他故。

我还在沉思着那次野餐——沉思于回家途中的愉悦之情——沉思着那个感情丰沛的女士,她许会引用“查尔德·哈罗德”里的句子,只因为有这样的月光。我沉浸在这样一些过往的风情当中,回味着过去的快乐,可突然间,啪的一声,维持我这般记忆的丝线从中断开了:我的注意力瞬间回到了现实之中,目下的情形在我的眼前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了,我又一次发现自己还在那里紧紧地盯视着那幅图画,既不知道为什么更不明白为什么。

究竟看什么呢?

我的上帝啊!那个男人已经把帽子拉下来盖在额头上了——不!那顶帽子已经不存在了!那圆锥形的帽顶去了哪里了?哪里还有那几根羽毛——三根白色的,两根绿色的?根本不存在了!在原先帽子跟羽毛的地方,只有模模糊糊一件状物在遮着他的额头,他的眼睛,是他伸出手来遮在那里吗?

难道是床在移动吗?

我翻身仰卧着朝上看去。难道是我发狂了?还是喝醉了?还是在做梦?难道又迷糊了不成?或者是床顶真的在朝下移动——慢慢地降落下来,持续地,无声地,恐怖地,整个的那一面床顶正在压了下来——正从我的上面压下来,而我正好在下面躺着?

我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住了一般。一阵僵冷的麻痹感瞬间袭遍了我的全身,我在枕头上扭转过头去,想要看一看,究竟是床顶真的在移动,还是我长时间盯着图画中的男人看眼睛出现了幻觉。

朝着那个方向看一眼就已经足够了。我的上方那色调暗黑、脏乎乎的半挂帷幔,已经就差一寸就要与他的腰部齐平了。我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持续而缓慢地——非常缓慢地——我看见画面上的人形,还有人形下面的边框底线,随着半垂帷幔往下移动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它的后面了。

我在体格上绝不是一个怯弱的人。我曾经不止一次地处于危及生命的危险当中,但从没有把持不住自己的瞬间。可是当我确信无疑床顶的确是在移动,真的是在持续不间断地朝我压下来的时候,我抬眼看去,不禁颤抖起来,无助地恐慌着,身处这令人恐怖的谋杀机械之下,我却躺在那里看着它一步一步地压下来把我闷死在那儿。

我看着上面,一动不动,嘴巴也僵住了,也不会呼吸了。那支完全燃尽了的蜡烛,此时也熄灭了;但是月光依然照亮着这个房间。一点一点地下来了,没有停止,没有声响,床顶下来了,可是我心中的恐慌感似乎紧紧地把我拴缚在了我身下的床垫子——它一点一点地下来了,直到天篷流苏上积尘的气息都潜入到我的鼻孔之中了。

在这最后的时刻,自我保护的本能使我一下子从我的催眠状态之中惊跳起来,我最终还是能动了。只有刚好可以让我在床上翻身滚到一边去的空间了。我无声无息地掉落在了地板上,这时这架谋杀天篷的边缘正好碰在了我的肩膀上。

还没有来得及松一口气,也没能腾出手来擦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我马上就屈膝跪了起来,抬头看着床顶上方。毫不夸张地说,我是被它魔怔住了。要是我听到背后有脚步声的话,我都根本不会转过身去的;要是有一种逃生的办法奇迹般地提供在我的手上的话,我都肯定不会伸过手去把它接住的。整个我的身心生命,此时此刻,都全部集中在我的两只眼睛上面了。

它还在下降着——整个天篷,以及它四围的一圈流苏,都降下来了——降下来了——紧紧地降在了床上;闭合得是这么的紧,以至于我的手指都难以塞进床顶与床面之间了。我在床的侧边摸索着,发现此前我在下面看上去像是床柱顶上的一般的罩篷,实际上是一层很厚很宽的床垫子,只不过是被短帷幔以及上面流苏遮蔽起来而已。我抬头看上去,那四根床柱已经孤零零而可怕地矗立在那里。在床顶上的中央位置,是一根巨大的木质螺杆,显然正是这根伸进天花板里面一个孔洞中的木柱工作起来把床顶降下来的,就像通常情况下在需要压缩的物质上施加压力那样。这具令人畏惧的机械工作起来没有一点声息,它降下来的时候没有一点咯吱声;此时上面的房间里一点声响都没有。在这一片死寂和恐怖之中,我看到在我的面前——在这十九世纪法兰西文明的首都——这个秘密谋杀的机械,这种把人闷杀的方式可能出现在中古的宗教法庭里,出现在哈茨山脉里某个角落中的小旅店里,出现在西伐利亚神秘的裁判所之中!我直直地僵在那里,看着它,一动不能动,甚至都不敢呼吸,但是我已经开始恢复一些思考能力了,过了一会儿就明白了这场完全针对于我的恐怖谋杀阴谋。

我的咖啡杯中被投放了药物,而且下的是猛药。我之所以没有被窒息而死,是因为我服用了过量的某种麻醉剂。我由于浑身燥热而烦躁恼怒不已,正是这样才没有睡去,从而拯救了我的生命!我如此不加慎重地就放心让这两个恶棍把我带到这个房间里来,为了我口袋里赢得的钱财,他们决定趁我睡去之时杀死我,以这种残忍而恐怖的手段秘密暗算我的性命!又有谁知道有多少像我这样赌赢了的人,曾经睡在这个地方,就像我可能睡去那样,就在这张床上,再也没有醒来,无声无息地就消失了!我一想到这个就浑身立颤起来。

可就在这时,我满脑子的想法立时又僵住了,我看到这个杀人的顶篷又活动起来了。当它停在床上之后——我只有大概地这么猜测——过了差不多十分钟,它就又开始上升了。那个在上面房间里操纵的流氓,显然此时相信他们已经达到目的了。无声而缓慢地,就像它降落下来时那样,这个令人恐怖的床顶篷又升上去到它原先的位置了。当它到达四根床柱的最上端的时候,它也就到达了天花板上了。一点也看不出来螺杆以及那个孔洞的所在;整张床看上去又是一张普通的床了——顶篷还是一个普通的顶篷——最苛刻的眼光也看不出丝毫的痕迹来。

此时,我才能第一次挪动一下了——跪着的身子站直了起来——把我的外衣穿了起来——想一下我怎样才能逃出去。要是我不慎发出一点细小的声音,就可能暴露这个闷死我的企图已经失败了,那样我肯定还要被谋害的。我已经发出什么声响了吗?我竖起耳朵来听着,紧紧看着门那边。

没有!门廊外面毫无声息——没有脚步的声响,或轻或重,上面的房间里——每个地方都死一般地寂静。除了把我的门户拴紧以外,我还把一只老旧的大木头箱子挪过去顶在上面,这是我在床下找到的。为了移动这只箱子(想到它里面可能的盛装之物,我周身的血液不禁都凝固住了!)要想不发出一点惊动来是不可能的;而要想从这所房屋中逃出去,此时它已经夜间密闭了,就更加是天方夜谭疯狂之举了。我此时只有一个机会——从窗户出去。我踮起脚尖悄无声息走过去。

我的卧房在第一层,隔着地下室有一层夹层楼面,看出去外面是后街。我抬起手来把窗户打开,我知道我的这个举动是我命悬一线的逃生机会了。他们对这间“谋杀之屋”有着机警的设防。要是房间四周有任何响动的话,即便是床轴吱嘎一声,我也就命丧黄泉了!这个动作肯定花去了我至少五分钟的时间,这是就时间上来估算的——要是从我的紧张情绪上来算,要有五个小时——这才把窗户打开。我悄没声息地成功打开了窗户——手上的灵巧劲儿就像一个白日行窃的小偷——然后俯身朝下面的街道上看去。要想从这么高的地方跳到下面去,肯定会把我摔死的!接着,我转过头去看着房子的两侧。左边的墙上直上直下是一根粗水管子——它经过的地方就靠近窗户的边上。看到这根水管子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得救了。我得呼吸这时候才顺畅第一次起来,自从我看到床顶篷朝我压下来的那一刻起!

对一些人来说,我发现的这个借以逃生的办法可能看起来是极度困难而危险的——可对我来说,想要顺着这根水管子滑溜到大街上去,却一点都没有问题。由于经常练体操,我知道如何保持自己中学生一样的体力,攀爬起来既大胆而专业;知道自己的头脑够用,双手跟双脚的灵敏程度,足可放心地爬上爬下而没有危险。我已经把一只脚迈出去跨在了窗台上,这时我记起来放在枕头下我的那个装满金钱的手绢包。我不是不舍得把它留下来,而是报复心理促使我决意要让赌博房这些无赖们,在失去牺牲品的同时也得不到这些赃物。因此我回到了床边去,用领带把这个沉甸甸的手绢包拴在了后背上。

正当我把它拴紧,固定在一个比较方便的地方,这个时候,我觉得听到了门外的一阵呼吸声。恐惧的战栗瞬间传遍了我的全身,当我又一次侧耳倾听的时候。不!走廊之中依然是一片死寂——我只不过是听到了夜晚的气息轻柔地吹进房间里来的声音。接着我就来到了窗台上,之后我就紧紧地抓住了水管子,手足并用而下。

我悄无声息地顺着水管轻松地滑落到了大街上,这时我觉得我应该火速跑到附近的警察支署去,我知道它就坐落在临近的一个街区之中。一个警察局副局长和他的几个挑选出来的下属警员此时正好在这里,我想是在酝酿一个特定的计划,为了排查一宗神秘谋杀案的凶犯,整个巴黎这一阵子都在谈说着这宗凶案。当我开始讲述我的故事之时,由于着急再加上法语说得不熟,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很是狼狈,我能看出来警察局副局长已经在怀疑我是一个英国酒鬼了,大概已经抢劫过什么人了;可是他又听我讲述了一会儿后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在我还没有来得及说出我作为收尾的话语之前,他已经把面前的一堆纸张全都扒进一个抽屉之中,戴上他的帽子,又给我找了一顶戴上(因为我还光着脑袋),喝令一队士兵集合,吩咐他的专业助手们准备好一切破门开锁以及撬开砖石地面的必须工具,然后拉住了我的臂膀,以极其诚挚而恳切的态度,把我随他一起带出了这所房子。我敢说当这个副局长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第一次被大人带着去剧院看演出,都没有像现在这么兴奋过,就像这次他要去赌博房里执行公务这样!

我们顺着街道一路而去,警察局副局长一边细察我的形容,一边对我表示祝贺,就这样带着一队雄壮的兵士们一路前行。房屋的前面和后面都安插了哨兵驻守,在我们刚刚到达之时;随之就是一阵疾风骤雨一般的敲门声;窗户上面出现了一点灯光;我被叮嘱藏在了警察们的身后——接着又是一阵敲门声,一声厉喝“执行公务,请打开门!”听到这声可怕的传唤声,门闩锁钥等立时就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打开了,警察局副局长刚刚走进走廊的那一刻,就迎面碰上了一脸惊慌半穿着衣服的侍者。下面是接下来发生的简短的对话:

“我们想要看一看那个睡在这所房屋里的英国人?”

“他几个小时以前走了。”

“他不会的。他的朋友走了;可他留下了。给我们看一下他的卧房!”

“我向你保证,副局长先生,他不在这里!他——”

“我向你保证,葛尔肯先生,他在这里。他在这里睡觉——他觉得你们的床铺不舒服——他去我们那里诉苦去了——它就在我这些人的中间——我正要到他的床架子上找一找有没有跳蚤。雷诺迪恩!〔这是喊他的一个下属的名字,一边伸手指着这个侍者〕扭住这个人的衣领子,把他的两只手绑到身后去。好了,现在,先生们,让我们到楼上去!”

房屋里的每一个男人和女人都被控制起来了——那个“老战士”第一个被抓了起来。我确认了自己曾经睡在上面的那张床,之后我们走进了上面的那个房间里。

房间各处没有什么看起来特别的物什。副局长站在那里环顾四周,命令所有的人安静下来,在地板上使劲踱了两下脚,让拿一支蜡烛过来,专注地看着他刚才跺脚的地方,命令把那儿的地板小心揭开。不一会儿就完成了这个工作。点起火光以后,我们看见了一个很深的木质夹层,就在这个房间的地板与下面房间的天花板之间。就在这个空洞里面露出来一只垂直放着的铁盒子一类的状物,上面涂满了厚厚的一层润滑油;盒子的里面能看见那根螺杆,正与下面的床顶篷相连。还有另外几根长短不等的螺杆,都被刚刚被擦过油的样子;几根杠杆上盖着一层毛毡;整个这个构造是一部有力的压力机的顶部结构——其邪恶而精巧的构成设计之精妙,既能与下面的设备加以连接,解构以后又能尽可能小地掩藏起来——发现这部机械之后,把它拉出到了地板上。副局长费了一点小小的工夫,成功地把这部机械装配在一起,把他的人留下来在上面操作,就和我一起下到了下面的卧室中。这个闷杀人的床顶篷一会儿就落下来了,可并不像我见过它落下来时那样毫无声息。我对副局长提到了这个情况,他的回答极其简单,却令人毛骨悚然。“我的下属们,”他说,“是第一次操作把这个床顶降下来——那些你赢了他们的钱的人可是这么做的老手了。”

我们把整座房屋留给两个警员看管——这所房子里所有的人员当时就被全部移送到了监狱里去了。副局长在他的办公室里录取了我的“官方口供”之后,又带我一起返回到旅馆中去取我的护照。“你认为,”我把护照递给他时问道,“真的有人被闷死在那张床上,就像他们要闷杀我那样吗?”

“我看到过数十个被溺毙的人停放在陈尸所里,”副局长回答道,“在他们的记事本上都找到了解释他们之所以投入塞纳河自杀的信件,因为他们都是在赌桌上输净了所有之物。我怎么会知道究竟有多少人走进了你进去过的那间赌博房?赢了像你那么多的钱?睡在你睡过的那张床上?在那张床上睡着了?被闷杀在那张床上?然后又被秘密投进了河中,身上带着一封解释的信件,事先由谋杀者写好,放进他们的记事本里去的?没有一个人可以说清楚,究竟有多少人遭遇了这样不幸的命运,而你就是从这个命运中脱逃的。这所赌博房中的人们对我们掩藏了他们床架机械这个秘密——甚至连警察都无从知晓!那些死去的人们又帮着他们掩盖了这个秘密的另一部分。晚上好,还不如说早上好,福克纳先生!到九点钟再来我的办公室——同时我要说,再会了!”

我的故事的其余部分没过一会儿也讲述了一番。我被一遍一遍审查了个够;赌博房里被严格地从上到下搜了个遍;被监押者们都被分别进行了讯问;其中两个罪行较轻的坦白了罪行。我发现那个“老战士”就是这座赌博房的主人——法官调查出来他在数年前就被军队开除后成了流浪汉;从那时开始就犯下了种种劣行;他存有大量窃得的财物,这些物主们都已经加以确认了;而那个发牌人,还有那个给我倒咖啡的女人,他们作为从犯,都参与了床架子的秘密之中。似乎有些理由猜测,是否所有这所房屋内部的人员都与这架杀人机械有某种关联;由于对此实在无从知晓,这些人也就有幸被作为一般的窃贼及流浪汉加以处理了。至于那个“老战士”以及他的两个直接授命者,他们马上就被判为了囚徒;给我的咖啡中投放药物的那个女人,我已经记不清楚被判了多少年了;那个赌博房里的一般听差被认为“可疑”而被“监候”;而我则在整整一个星期里边(多么漫长的时光),成为了巴黎社交界的头号“社交宠儿”。我的这次险遇被三个享有盛名的戏剧家加以演绎渲染,但却从未看到搬上舞台晓示天下;这是由于审查机构禁止在舞台上再现这个赌博房床架子凶案的实录。

我的这次冒险经历最直接的一个良好结局,是任何一个审查机构都必须承认的——它拯救了我不再把“红与黑”当做一种乐子来看了。从今以后只要一看到绿色的桌布,看见一堆堆的纸牌、一摞摞的金钱,放在桌面上,马上就会让我记起来那番景象,床顶篷正在一点一点降落下来把我闷死在床上,在那死寂而漆黑的深夜里。

佚名译

4.鹰溪桥上

〔美国〕安布罗斯·比尔斯

亚拉巴马州北部的一座铁路桥上站着一个人,他正俯视着桥下20英尺处的奔腾流水。这个人的双手背在身后,手腕被绳子绑着。一根绞索紧紧地套住他的脖子,另一端系在他的头上一根结实的枕木上,中间的一段则松松地低垂到他的膝前。几块木板散搁在铺着铁轨的枕木上,他和他的行刑队就站在枕木上面。一位联邦军军士和他指挥的两名士兵组成了行刑队,那位军士看起来像是和平时期的一个代理警长。一位身穿戎装、腰佩武器的上尉军官站在这个临时搭起的平台上。桥两端各有一名哨兵,他们持枪而立,左臂横在胸前,枪垂靠在左肩前,机枪抵在臂上。表面看来,这个姿势一本正经,其实极不自然,因为整个身体都非常笔直。这两个哨兵对桥中心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他们的职责仿佛只是把守横在桥上的那块平台。

除了一个哨兵外,桥的一头没有人,铁路径直向前延伸了一百码,进入树林,接着拐了个弯就消失不见了。远处肯定还有哨所。河的另一面是一片开阔地,一排木栅栏竖立在平缓的斜坡上,木栅栏上面挖了步枪射击孔,还有一个炮口,炮筒从里面伸出来,控制着整个桥面。一些旁观者站在桥和碉堡间的斜坡上,一队步兵在那里“稍息”,枪托拄地,枪口稍微后倾,靠在右肩上,他们双手交叠地放在枪上。队伍的右侧站着一位中尉,他的指挥刀刀尖着地,左手按在右手上。除了桥中央的四个人外,其他人都一动不动地站着。那队步兵以僵滞的目光漠然地注视着铁桥。那两名哨兵面对河岸,看起来仿佛装饰铁桥的雕像似的。上尉双手抱在胸前,站在那里,默不作声地看着下属干活,不作任何指示。死神好像达官显贵,当他到来时,大家必须以礼相迎,尊为上宾,就连和他亲密的人也包括在内。依照军规,尊敬就预示着静穆和肃立。

从外表来看,那个即将被处以绞刑的人大约35岁,是个平民。他的服装表明他是个种植园主。他相貌端正,鼻梁高挺,嘴巴坚毅,前额宽阔,乌黑的头发向后梳拢,从耳后一直披到他那件合体的外套领子上。他有着硬直的短髭和山羊胡子,但并非连鬓胡子,深灰色的大眼睛流露出慈祥的表情。超乎想象的是:一个脖子上套有绞索的人竟然会呈现出这样的表情。很明显,他并非什么卑鄙的刺客。反正军规对形形色色的人的绞刑都有明文规定,绅士也包括在内。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那两个兵士抽掉各自脚下的木板,站到两旁。中士转过身来向上尉敬礼,并迅速站到他的身后,上尉也随之挪开一步。此刻,桥上只剩下那个受刑的人和中士,他们分别站在横跨三根枕木的一块长木板的两端。那个平民站的一端即将碰到第四根枕木了。刚开始时,木板是靠上尉的体重维持平衡的,这时中士站在了上面。一旦上尉发出信号,中士迅速移开,木板就会倾斜,那受刑人就会从两根枕木间坠落下去。在那个受刑人看来,这样一来倒也干净利落。他的脸和眼睛都没有被蒙住,眼睁睁地望着自己站立的那块“摇摇晃晃的立足点”,过了一会儿,他将视线移到脚下,看着湍急的、打着漩涡的流水。忽然,他看到水中有一段翻腾的木头,他的视线也随之漂流而下。水中的木头流得多慢啊!河水也流得那么费劲!

他闭上眼睛,想最后一次想想自己的妻子和儿女。在朝阳的映照下,河水被染成了金黄色,远处,河岸两旁雾气腾腾,那座碉堡,那些士兵,还有那段旋转着的木头。

这里的一切都令他不能集中思想。此刻,他的心里才感到一种新的不安。因为正是一种尖锐、清晰的金属撞击声把他对亲人的思念扰乱了。这声音就像是铁匠的锤子似的,敲打着铁砧,有着一样高亢激越的音色,他既无法塞耳不听,也理解不了。他猜不到那是什么声音,远在天边抑或近在眼前,然而仿佛又远又近。它的反复出现是有规律的,然而缓慢时就像丧钟一般。他不耐烦地等着下一次的敲击,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朝他迎面扑来。随着敲击间歇的延长,那声音变得强烈而尖锐。他感觉自己的耳膜仿佛被一把尖刀戳痛,让他感到烦乱。他唯恐自己会惊声尖叫。他所听到的,只不过是自己手表发出的滴答声。

他睁开双眼,再一次看了看脚下的河水。“如果我能挣脱双手,”他想到,“我就能够甩掉绞索,跳入河中。我就能潜水躲避枪弹,全力游到对岸,冲入那片树林,再逃回家去。上帝保佑,如今我的家还没有被他们占领,我的妻子和儿女距离占领军还远着呢。”

这些用文字记录的思想,不像出自这个即将逝去的人的头脑,反而像是从外界闪进去的。这时,上尉对中士点了点头,中士往后退了一步。

贝顿·法夸出身于亚拉巴马家族,这是个历史悠久、受人尊敬的家族。作为一位殷实的种植园主,他和别的庄园主一样,热心于政治。自然最初也是主张南方应该脱离联邦,并且大力支持南方的事业。因为他那傲慢的性格(这里就不再多说了),他未能加入那支曾经在各种残酷战役中殊死战斗的勇敢军队,那些战役最终以科林斯镇的失陷而结束。由于才华得不到施展,他烦闷至极。他迫切希望有一天他的能力能得以施展,像士兵那样有用武之地。他也渴望能出人头地。他认为,这种机会一定会到来,并且和战争中机会均等是一个道理。并且,他还全力以赴,只要是对南方有利的,不管什么低贱的事他都乐意去做。只要与他这样一个在内心深处实在是军人本色的平民性格相符,不管有多危险他都乐意承担。对于那条露骨的格言——爱情和战争都是不择手段的,他深信不疑。

一天傍晚,法夸和妻子正坐在家门口一条自制的长凳上,只见一个穿灰色军服的士兵骑马来到门前,想讨点水喝。法夸太太非常乐意用自己白净的双手为士兵效劳。当她去端水的时候,她的丈夫靠近那个满身尘土的骑手,急切地向他打探前线的消息。

“北方佬正忙着抢修铁路,”那个士兵说,“准备再发动一次进攻。他们已经抵达鹰溪桥,并修复了这座桥,在河的北岸,他们还筑起了一道栅栏。他们的指挥官还下令:凡是企图破坏铁路、铁路桥梁、隧道和火车的人,一经俘获,就地绞死。我亲眼见到过这些通告,贴得到处都是。”

“鹰溪桥距离这个地方有多远?”法夸问。

“大约30英里。”

“河岸上有没有军队呢?”

“桥这边有一个哨兵,距离这里的半英里处的铁路线上只有一个哨所。”

“如果一个人,一个平民,一个熟悉绞刑的人,能躲过那个哨所,并且骗过那个哨兵,”法夸笑着说,“他能做些什么呢?”

士兵思考了一会儿答道:“一个月前我在那里时,留意到去年冬天的大水将河里漂浮着的大量的木头都积在这一头的桥墩下了。现在那些木头像麻绳一样干,只要有一点火星就会燃烧。”

法夸太太取来了水。士兵一饮而尽,他彬彬有礼地向她致谢,然后对她的丈夫鞠了一躬,骑上马飞奔而去。一小时后,夜幕降临,那位骑兵又从种植园经过,这一次是向北,奔向他来的方向。原来他是北方联军的探子。

当贝顿·法夸垂直从桥上坠下去时,他已经没有知觉了,仿佛死了一般。过了很长时间,他才被喉咙口的一阵剧痛从毫无知觉的状态中惊醒过来,紧接着是一阵窒息感。阵阵疼痛从他的颈脖开始,一直延伸到四肢以及身体的每一个细胞。疼痛似乎顺着一张精密的网络,闪电般地扩散到全身;疼痛又仿佛一条条火舌,让他觉得灼热难耐。他只是感觉脑袋发胀,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似的。这些感觉都与思维毫无瓜葛,因为他的思维功能已经遭到毁灭。唯一幸存的是感觉,但是这种感觉把人折磨得异常痛苦。他似乎觉得,一切都在旋转,自己就像一颗熊熊燃烧着的核心,被亮闪闪的云雾包围着。他还像一个巨大的钟摆,围着一个巨大的弧圈不停地晃动。一时间,他周围的亮光猛地冲击过来,紧接着是一阵水溅声,在他的耳鼓里轰轰作响,一切又都变得阴冷而黑暗。思维的功能得以恢复。他知道,自己已掉入河中,因为绳子断了。这时,他感觉呼吸顺畅,脖子上的那根绞索早已勒得他透不过气来,现在又恰巧挡着河水灌进肺里。在河底被吊死,这种想法在他看来实在荒谬。黑暗中,他睁开了眼睛,看到头顶上有一束光亮,然而这束光那么遥远,摸也摸不到。他依然在下沉,因为他看到头顶上的亮光渐渐微弱,最终变成了一丝微光。紧接着,这丝微光变得亮了起来,他清楚自己正在向上浮,因为他感觉舒服多了,然而他无法相信这一点。“被吊着淹死倒也不错,”他心想,“然而被枪毙并不是我希望的。不!我不想被枪毙,那样太不公平。”

他对自己干什么毫不知情,然而手腕上的剧痛告诉他,他正在试着挣开双手。仿佛一个闲人在观赏杂耍演员的表演而对其结果漠不关心一样,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挣扎。这一努力太令人惊叹了!多么了不起,多么惊人的力量啊!太棒了!啊,他成功了!绳子松了,双臂分开向上浮了起来。在越来越强的亮光中,这两只手清晰可见。他带着一种崭新的兴趣望着,一只手,然后是另一只手,他用力抓住脖子上的绳子,然后又用力将它扔在一边。绳子在水中上下摆动,就像一条水蛇。“套上绳子,重新套上!”他感觉自己正对着双手喊,因为绳子解开后,是一阵他从未感到的剧痛。他的脖子痛极了,脑袋就像烧着了似的,那颗一直在轻轻跳动着的心猛然跳了一下,仿佛要从口中蹦出来。他浑身疼痛,像散了架似的。然而,那两只不听使唤的手没有遵从他的命令。它们快速而有力地朝下划着水,他游出了水面。他感觉自己的头先露了出来,太阳刺得他看不到任何东西,胸脯急剧地起伏着,伴随着一阵剧烈的难以忍受的疼痛,一大口空气被吸了进来。

然而不一会儿,他又一声尖叫,把它吐了出来!

此刻,他已经完全控制了自己的各种感官。实际上,这些感官还很敏锐。他置身于一种令人恐惧的紊乱之中,也不知是什么东西促进并改善了他的感官,使他觉察到许多以前从未觉察到的东西。他感觉到了脸上的水波,听到了它们拍打时发出的“哗哗”声。他看了看河岸上的树林,看到一棵棵树,看到树叶和每片叶子上的脉络,也看到树叶上的小虫子,有蝗虫、金身苍蝇,还有树枝间的褐色蜘蛛,它们正忙于织网。在成千上万片草叶上,五颜六色的露珠一闪一闪的。水波上,蠓虫在尽情歌舞,蜻蜓扇动着翅膀,水蜘蛛划动双腿,好像船桨在推动小舟,这一切合成了一支清晰的乐曲。一条鱼从他的眼皮底下“嗖”地游了过去,他听到了鱼身分水的“沙沙”声。

此时,他已经从水下露了出来,脸向下游。过了一会儿,这个看得见的世界似乎围着他缓缓旋转起来,他自己成了轴心。他看到了小桥、碉堡,看到了站在桥上的士兵、上尉、中士,两名哨兵,他的行刑队。在蔚蓝色天空的映衬下,他们的轮廓清晰可见。他们朝着他高声喊叫,指手画脚。上尉已经将手枪拔了出来,只是没有开火,其他人都没带武器。他们的动作古怪而可怕,他们的身影也出奇的大。

忽然,他听到一声枪响,有什么东西在距离他有脑袋几英寸的水面上轰然爆炸,溅了他满脸水。紧接着,又是一声,他看到其中一个哨兵正举着枪,枪筒里冒出一缕青烟。他在水里看到桥上的那个人正死死地盯着自己。他看到这是一只灰色的眼睛,他记得曾经在哪本书上读到过,说灰眼睛是最厉害的,凡是著名的射手都拥有一双灰眼睛。不过,这只灰眼睛没有击中目标。

一个回旋的浪头推着法夸旋转了半圈,他又一次看了看碉堡对面的林子。一个响亮而尖锐的嗓音,在他的身后单调而有规律地喊着,越过水面,清晰异常,透过并淹没了周围的所有声响,包括他耳边汩汩的流水声。虽然法夸并非军人,但他常常在军营出入,清楚这种从容不迫、不紧不慢、喉音浓重的腔调有着怎样可怕的意义。岸上的那位中尉现在不再袖手旁观了。他的声音多么冷酷无情!平稳的语调像是要逼着士兵们保持镇静。他一板一眼地喊出这样几个残酷的字眼:

“全体!……注意!……举枪!……准备!……瞄准!……放!”

法夸向下潜去,尽力向下潜。河水响在耳边,仿佛尼亚加拉瀑布一般轰鸣,可他还是听到了排枪沉闷的轰响。他再次浮上水面,看到很多亮晶晶的小铁屑,又扁又平,一点一点地沉没了下去。有几片碰到了他的脸和手,然后又落下,接着往下沉。有一片夹在他的衣领里,火辣辣的,难受极了,他猛地将它扔了出去。

等他露出水面,大口喘气时,他才知道在水下已经待了很长时间。他发现自己身处很远的下游。与刚才的地方相比,这里安全多了。大部分士兵都已经上好了枪膛,从枪管里抽出来的通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在空中翻了翻,“嗖”的一下又被插进了鞘套。两名哨兵又开枪了,这一次他们不是执行命令,但也没有射中。

这一切都让这个被追捕者在回头时看在眼里。现在他正顺着水流努力地游着。他的头脑像四肢一样充满力量,此刻正在以闪电般的速度思索着。

他想:“这位长官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齐射还不是像点射一样容易躲避嘛。或许他现在已经下令让士兵随便开枪了。上帝啊,我可躲不过那么多子弹啊!”

在距离他不到两码的地方,忽然可怕地溅起了河水,然后是一阵尖啸,随后慢慢减弱。这响声听上去仿佛又由空中飞回碉堡去了,最后“轰”的一声爆炸,打乱了河底的宁静。河水像一条掀起的被单,将他的脑袋盖住,把他整个裹了起来。他什么也看不到,也喘不过气来。大炮也参与了进来。他摇了摇头,抖掉脸上的水,听见一颗打偏了的炮弹正“嗖嗖”地从他的身旁飞过。过了一会儿,远处的树林里便响起了“噼里啪啦”的树枝折断的声音。

“他们不会再这样打了,”他心想,“下一次他们就要打葡萄弹了。我必须死死地盯着这个炮口,硝烟会给我提示,炮声来得太迟,总是落在炮弹的后面。这门炮真是不错啊。”

忽然之间,他感觉自己正在快速地旋转,像极了一只陀螺。河水、河岸、树林、此刻在远处的桥、碉堡和士兵都乱作一团,看也看不清。周围的一切都五颜六色,他看到只是一条条在水平线上旋转着的光纹。原来他刚才是陷进了一个漩涡,漩涡激烈地盘旋向前,把他搞得晕头转向。过了一会儿,他被水流抛在一片碎石堆上,这里是河的右岸,也是南岸。他正好被一块隆起的地方掩蔽起来,不被敌人察觉。这猛然间的停顿,再加上一只手被碎石擦破,使他有了喘息的机会。他激动地流下了泪水,将手指插进沙子里,一把一把地洒到身上,嘴里还轻轻地感谢它。这沙子看上去像钻石,像红宝石,像绿宝石,像他能想象到的世上一切美丽的东西。河岸上的树和大花园里的植物一样,他留意到,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他又深深地嗅了一下树上的花香。一束奇异的玫瑰红光彩穿过树干的空隙一闪一闪的。树枝上,轻风吹奏出悦耳的声音,仿佛风琴在弹奏。他不想再逃了,只想在这个景色迷人的地方停留下来,就是再次被捕,他也无怨无悔。

在他头顶上的树枝间,葡萄弹在“嗖嗖”、“嘎嘎”不停地响着,把他从梦幻中惊醒。那些糊涂的炮手胡乱放了一通,算是欢送。他猛地跳了起来,冲上斜坡,一头钻进了树林。

他走了整整一天,只是依靠太阳的移动来确定方向。这片林子似乎无边无际,连绵不断,甚至连一条樵夫的小径也看不到。他还不知道自己居住的地方竟然这么荒芜。眼前的景象真有点神秘。

夜幕降临,他又累又饿,双脚疼痛。然而,一想起家中的妻子和儿女,他又向前走去。终于,他找到了一条路。他知道沿着这条路准能走回家。这条路宽阔笔直,和城里的大街一样,但看起来却未曾有人走过。路两旁没有农田,周围也不见有人居住,就连使人想起此地还有人烟的狗叫声也听不到。漆黑的树干形成一道笔直的墙,竖在道路两旁,慢慢延伸到地平线上,交汇成一个点,仿佛透视课上画的图案似的。他抬起头来,透过树缝看见闪闪的星星。这些星星看起来陌生极了,并且还很奇怪地组合地一起。他确信它们之所以这样组合,其中必定有神秘和邪恶的意义。道路两旁的树林里充斥着怪异的声响,在这些声响中,他一次又一次地清楚地听到有人在用一种奇怪的语言轻声说话。

脖子痛极了,他用手摸了摸,才知道脖子已经肿得厉害。他知道绞索磨破了他的脖子,并留下了一圈紫色痕迹。他感觉双眼充血,再也合不上了。他口渴得要命,连舌头也肿了,他把舌头从牙齿间吐了出来,想借凉风来降温。这条毫无人烟的大道上,草坪是多么柔软啊!此刻,他再也感觉不到脚下有什么路了!

确信无疑的是,尽管浑身疼痛难忍,他走着走着就进入了梦乡。或许他刚从一阵谵妄中苏醒过来,因为他现在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此时他正站在自己的家门口。眼前的景象还都是他离开家时的模样,在晨曦的映照下,显得明亮而美丽。他一定走了整整一夜。他推开门,走上宽敞的白色甬道,只见一件女人的裙衫迎面走来,他的妻子容光焕发,娴静而甜蜜,此时她正在从前廊走下来迎接他。她微笑地站在台阶下等待,拥有着无与伦比的优雅和尊严。啊,她是多么美丽啊!他张开双臂,向前奔去。正要抱住她时,他只感觉脖子根上遭到重重的一击。一道耀眼的白光在他的四周闪耀,紧接着是一声巨响,仿佛是大炮的轰鸣,忽然之间,一切又都归于沉寂,消失在夜色中!

贝顿·法夸离开了人世。他的尸体以及那个折断了的脖子,在鹰溪桥的枕木下缓缓地飘来荡去。

艾柯译

5.工程师的拇指

〔英国〕阿瑟·柯南·道尔

福尔摩斯与我交往甚密的这些年里,所有提交给我这位朋友解决的案件中,只有两件是经由我介绍的——一件是韩舍利的拇指案,一件是魏布顿上校的发疯案。虽然后者能给敏锐而独到的旁观者一个较佳的思维范畴,但另一件案子,它开始得如此奇特,细节又如此的戏剧化,因此似乎更值得记载,虽然它并没让我的朋友尽情施展他那无往不利的侦探推理方法。这故事,我相信,已经不止一次在报上登载过,但是,就像所有此类的报道一样,当整个故事变成了半栏文字刊登,它的效果就远不如事情在你眼前慢慢展开那样,每一个新发现都能提供一个新线索,其中的暧昧不明之处逐步澄清,最终才让整个事实呈现出来。这事情发生时,给了我很深的印象,以致相隔两年时间我仍记得一清二楚。

我现在要叙述的这件事情发生在一八八九年夏天,我婚后不久。那时我又回到民间的医务工作,终于把福尔摩斯一个人丢在他贝克街的寓所里,但是我常去看他,偶尔甚至说服他放弃狂放不羁的脾气而来我们家做客。我的医务日增,而且正好住处离帕丁顿车站不远,因此我有一些病人是站里的工作人员。其中一个,我医好了他缠身已久的痛苦痼疾,他毫不厌烦地宣传我的医术,并且努力把每个他能影响的病人都介绍到我这儿来。

一天早上,快七点时,我被女佣的敲门声叫醒,她说有两个由帕丁顿车站来的人在诊疗室等候。我匆忙起身穿衣下楼,因为根据经验,我知道铁路方面的急诊极少是小事。我下去时,我的老朋友,那位被我医好的车站人员,由诊疗室走出来,并将门在他身后紧紧关上。

“我把他弄来了,”他悄声说道,伸出拇指朝肩后指了指,“他还好。”

“他怎么啦?”我问道,他那样子让我觉得好像有什么古怪东西被他关进诊疗室一样。

“是个新病人,”他悄声说,“我想我最好亲自带他来,那他就溜不掉了。他就在里面,安然送达。我得走了,医生,我还得值班,就跟你一样。”这个总是替我带来委托人的忠实家伙说完就这么走了,连让我谢他的时间都没有。

我走进我的诊疗室,发现一名男子坐在桌子旁边。他穿着一套很平常的杂色呢西装,一顶软料帽放在我的书上。他的一只手用手帕包扎着,上面血迹斑斑。他相当年轻,我想不会超过二十五岁,有一张强健而结实的脸,但脸色十分苍白,给我的印象是一个遭受到极大打击的痛苦之人,他必须以他全身的力气来抑制。

“很抱歉这么早把你吵醒,医生,”他说,“但我夜里出了个很严重的意外。我是今早坐火车来的,在帕丁顿车站下车,我问他们哪里可以找到医生,一位热心的先生很好心地把我带到这里。我给了女仆一张我的名片,我看到她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我拿起名片看了一眼。“维克·韩舍利先生,水力工程师,维多利亚街十六号a四楼。”这就是今早这位访客的名字、职业与地址。“抱歉让你久候,”我说着,一边坐到我的办公椅中,“据我了解,你才坐了一整夜的车,这本身就是一件十分单调乏味的事。”

“噢,我这一晚不能算作单调无聊,”他说着笑了,以一种十分尖昂的音调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靠着椅背的身体左右摆动着。我凭医生的直觉警觉到他这样的笑声不妙。

“停下来!”我叫道,“集中自己的精神!”我从热水瓶中倒了一杯水。

但我的叫声毫无效用,他已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这是一个性格强烈的人在遭受某种重大危机之后的自然反应。不久,他又回复了平静,但看起来十分疲乏、苍白。

“我让自己出丑了。”他喘息着说。

“一点也没有。喝下这个。”我加了点白兰地在水里,他惨白的双颊渐渐回复了血色。

“这样好多了!”他说,“现在,医生,或许你能费心看看我的拇指,或者应该说我拇指本来所在的地方。”

他解开手帕,伸出他的手。看着它,连我这样神经坚强的人都不由得战栗起来。那只手中仅有四只前伸的手指,一个可怕的血红海绵样的断面在原来大拇指的地方,原来的大拇指已连根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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