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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人/主编:金涛 当前章节:15461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9:45

“您没有去咖啡馆吗?”

“我去喝了开胃酒。您为什么问这个?”

“您在那儿讲了您的故事?”

“什么故事?”

g·7大概已心中有数了,于是他从容地转过身,示意我跟他去。

“我们不用着急!”他说,“下午两点有一趟开往普伊的火车。我们还有时间到一家客栈吃午饭,品尝一下当地的葡萄酒。”

“但是……”

“但是什么?”他以极其自然的语气小声对我说,就像我们来此的目的是为了呼吸新鲜空气,品尝当地的风味小吃。

就凭他对我的示意,我感到他已成竹在胸,掌握了事件的处理办法。

两个小时之后,我们站到加斯东的面前,此刻的加斯东耷拉着脑袋,目光茫然,极力对警长的指责为自己辩护。

他满眼是泪,满脸紫红,指甲都快咬出血了。

“我没有杀人!……这不是真的……”他哭着喊着,既感到愤怒,又觉得委屈。

“您也没有自杀!”突然,g·7平静地说。

我远未料到g·7会说出这样一句话。加斯东也一样,他一下跳起来,目光如利刃一般盯在我朋友的脸上,像是讽刺。

“怎么……您怎么知道?……”

g·7嘴上露出一丝辛辣的,但是蛮有人情味的微笑。

“我只需看上您一眼就全明白了……明白了您在最后一刻没有勇气!……最后一吻!……最后一次拥抱!……与其一起死,不如一个放弃另一个!……昂热列克一头栽进河里……而您呢,您,突然清醒过来,您看着河水将她的身躯卷走,您倒退几步,停在那里,一动不动,一股寒流穿过全身……”

“您住口!……”

“到了晚上,在圣萨土尔市,您去了咖啡馆,想用酒来镇定自己。咖啡馆里有一个人在讲述着一个可怕的故事……特拉西村的人从河里打捞上来一个姑娘……人们都以为她已经死了……但是有一个人,他有自己的主意……他从前遇到过同样的情况,从前……

“您听着他讲述,全身发抖。您可能在想象昂热列克被活着埋葬的场面……,

“您疾步冲了出去……您到了特拉西村……您偷了尸体,把它抱到附近的森林里……

“您试图使她复活!……至少我是这样想的,是不是这样?……您是为了赎罪才这样做的!……相反,并非为了阻止昂热列克复活,怕她骂您是胆小鬼……”

年轻人发出一声令人恐怖的叫喊。

“咳!她确实死了……”g·7继续说。

他的声音变低了。

“好了,现在告诉我们您把她放在哪里了?……”

在外边,五分钟之后,g·7带着一种渴望叹息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宁愿这是件可耻的犯罪案子!”当两名警察陪着这个二十岁的恋人向树林走去的时候,g·7可能和我一样地心头沉重。

庞爱菊

马四近译

11.女房东

〔英国〕罗尔德·达尔

比利·威弗尔乘下午的那趟慢车离开伦敦,途中在斯温登换车,到达巴恩时已是晚上九点了。月亮正从火车站入口处对面的房子背后升上繁星满布的晴空。但是天气奇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对不起!请问,”他说,“附近有没有便宜的旅馆?”

“你到龙钟旅馆去看看,”搬运工指指市区方向答道,“他们可能会让你住下。沿马路走四分之一英里,在街那边。”

比利谢过搬运工,提起箱子步行去龙钟旅馆。他从来没有来过巴恩,在这儿也没有熟人。但是伦敦总公司的格林斯莱德先生对他说,这是个十分漂亮的城市。“你自己找住处,”他对他吩咐说,“一住下,就到分公司经理那儿去报到。”

比利十七岁,身上穿了件新海军蓝大衣和一套新棕色西服,戴一顶新棕色软毡帽,他的心情非常之好。他精神十足地沿马路走去。近来他什么事都生气勃勃地努力去干。他断定,充满生气是所有成功的实业家具有的唯一共同特点。总公司里的大头头们一天到晚总是充满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勃勃生气,真令人惊叹不已。

在他行走的这条宽阔的街道两旁没有商店,只有鳞次栉比的同一形式的高层住宅。房子前面有门廊和圆柱,有四五个台阶通到前门口。显然,这些房子一度曾是十分时髦的宅第,但是现在,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出,门窗木结构部分的油漆已开始剥落,堂皇的白色门面由于无人照料而布满了裂痕与污迹。

在离他不到六码的地方,有一扇窗子被路灯照得十分明亮。比利突然发现在靠上边的一块玻璃后面立着一张用印刷字体写的启事:住宿加早餐。紧靠着启事的下面放着一瓶高大美丽的褪色柳。

他停住脚步,往窗前靠了靠。窗子两侧垂着绿色的窗帘(料子是一种丝绒),在窗帘的衬托下,褪色柳显得美极了。他走到窗户跟前,隔着玻璃向房间里看去:壁炉中烧着旺旺的火,在炉前地毯上,一只漂亮的德国种小猎狗正蜷缩着身子把脸埋在肚皮底下睡觉。从这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所能见到的情况来看,这间屋子里放满了舒适的家具,有一台小型钢琴,一张大沙发,好几把垫子厚厚的扶手椅。他发现在一个角落里有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大鹦鹉。比利自言自语地说,在这种地方,有小动物往往是个好兆头;看来这地方是个挺像样的去处,肯定会比龙钟旅馆舒服。

但从另一方面看,小旅馆比私人家的寄宿处要热闹惬意些。晚上可以喝啤酒,玩掷镖,还会有许多人在一起谈天,而且很可能会便宜得多。他曾在一家小旅馆住过两夜,挺喜欢的。他还从来没有在私人家寄宿过,而且,说实话,他有点害怕这种地方。那名字本身就使人联想起煮得稀烂的卷心菜,大块头女房东和客厅里强烈的熏鲱鱼味儿。

比利就这样犹豫不决地在冷空气里站了两三分钟之后,决定继续往前走,先到龙钟旅馆去看看,然后再决定住在哪儿。他转过身子准备走开。

这时,一件古怪的事发生了。他正要退后一步转身从窗前离去的时候,突然他的视线被放在那儿的那则小小的启事以最奇怪的方式牢牢吸引住了。住宿加早餐,上面写道,住宿加早餐,住宿加早餐。每一个字都像一个巨大的黑眼睛透过玻璃瞪着他、抓住了他、强制着他、逼迫着他停留在原地,不离开这所房子而去。突然他发现自己竟已离开窗子向前门走去,爬上了通向前门的台阶,伸手去按门铃了。

他按了门铃,听见在远远的后面的一间房间里响起了门铃声,门马上开了——门一定是马上就开了,因为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把手指从门铃按钮上拿开——一个女人站在门旁。

在一般情况下,你按了门铃以后至少要等上半分钟门才会打开,但是这位夫人就像是个玩偶匣里的玩偶,他一按按钮——她腾地就跳了出来!把他吓了一大跳。

她约四十五到五十岁的年纪,一看见他就向他热情地一笑,表示欢迎。

“请进来,”她愉快地说道。她往旁边一站,大敞着门,比利发现自己机械地抬起脚要走到房子里去。迫使他随她走进屋子里的力量,或者更确切地说,要这样做的愿望是异乎寻常的强烈。

“我看见了窗子上的启事。”他克制住自己,停住脚步说道。

“是的,我知道。”

“我正想找个房间住下。”

“一切都给你准备好了,亲爱的。”她说道。她有一个红润的圆脸和一双极其温柔的蓝眼睛。

“我正准备去龙钟旅馆,”比利对她说,“但你窗户里的启事吸引了我。”

“亲爱的孩子,”她说,“你干吗不从冷空气里走到屋子里来?”

“你收多少房钱?”

“住一夜五先令六便士,包括早餐。”

简直太便宜了,还不到他想象的一半。

“你要是嫌太贵,”她补充道,“那么我可以稍微少要一点,你早上要鸡蛋吗?眼下鸡蛋很贵,你要是不吃鸡蛋,就可以少收六便士。”

“就五先令六便士好了,”他答道,“我很想在这里住下。”

“我知道你会住下的,请进吧。”

她看上去非常和蔼,就像一个最要好的同学的妈妈欢迎你到她家去过圣诞节。比利脱下帽子,迈进了门槛。

“就挂在这儿吧,”她说,“把大衣给我吧。”

在过厅里没有别的帽子或大衣挂在那儿,没有雨伞,没有手杖——什么也没有。

“就咱们两个人,”她说着。她领他上楼时,回过头来向他微微一笑。“你知道,我不是常常有幸把客人带到我这个小小的窝里来的。”

老太太有点儿疯疯癫癫的,比利心想。不过五先令六便士一夜这个价,谁还在乎那个?“我认为投宿的人会多得使你简直应接不暇的。”他客气地说。

“啊,是的,亲爱的,是的,当然是的。但问题是我有那么点儿挑剔、苛求——不知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啊,明白。”

“但是我总是事先准备好,这所屋子里的一切都是日夜放在这里,以备万一会出现一个合意的年轻先生。每当我有时打开门,看见门外站着一个正合我意的人时,我是多么愉快啊。亲爱的,这是多么巨大的愉快啊!”上到楼梯的半中间时,她一只手扶着栏杆停了下来,转过头,苍白的嘴唇向跟在后面的他微微一笑。“就像你这样的人,”她补充道,一双蓝色的眼睛慢慢地从头扫过他的全身,一直看到脚,然后又从脚看到头。

在二楼的楼梯口上,她对他说:“这层楼我住。”

他们又上了一层楼。“这一层楼全归你住,”她说,“你的房间在这里,我真希望你喜欢它。”她把他领进了一间小小的然而很可爱的临街的房间,进门时顺手打开了电灯。

“早晨,太阳光从窗子直射进来,珀金斯先生。你是叫珀金斯先生,对吧?”

“不,”他说,“叫威弗尔。”

“威弗尔先生,真好听。我在你被子里放了一个热水袋给你烘一烘,威弗尔先生。你不认为在铺着干干净净的被褥的一张陌生的床上睡觉,有个热水袋是个极大的安慰吗?你如果觉得冷,随时可以点上煤气。”

“谢谢你,”比利说,“非常非常感谢你。”他注意到床罩已经揭开,被子的一侧被整齐地掀起,就等着有人钻进去睡觉了。

“你来了我真高兴。”她热切地看着他的脸,说道,“我都开始担心了。”

“没事,”比利欢快地说道,“你别为我担心。”他把箱子放在椅子上,打开它。

“吃晚饭吗,亲爱的?到这儿来之前你搞到东西吃了吗?”

“我一点也不饿,谢谢你。”他说,“我想尽快上床睡觉,因为明天我得早起到公司去报到。”

“那好吧,我走了。你最好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不过你上床以前,能不能费心到楼下客厅去填一下住宿登记表?法律规定人人都得填,咱们在这个时期可不想干犯法的事,对吧?”

她向他微微一挥手,迅速走出去,关上了门。

看来女房东有点精神失常,不过这丝毫也没有使比利不安。反正她不仅毫无危害——这一点是没有问题的——而且很明显心肠很好。他猜想她很可能在战争中失去了一个儿子,或者是有过类似的遭遇,一直没能从这个打击中解脱出来。

就这样,几分钟后,当他把东西从箱子里拿出来,洗过手之后,便匆匆下楼走进了客厅。女房东没在客厅里,但壁炉中炉火熊熊,那只德国种小猎狗仍在炉前睡着。房间里暖洋洋的,使人感到十分舒服。我可真走运,他搓着双手,心想,这儿可真不错。

他见住宿登记簿打开放在钢琴上,因此就拿出钢笔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地址。在这一页上,他的名字前面只有两个人登记过,就像人们看见旅客登记簿时常做的那样,他读起前面的登记来。其中一个叫克利斯托弗·穆尔荷兰,从加的夫来的;另一个是从布里斯托尔来的格里高利·坦普尔。

真奇怪,他突然想到,克利斯托弗·穆尔荷兰,这名字有点熟。

他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个颇为不常见的名字的呢?

是小学的一个同学吗?不是。是他姐姐众多的男朋友中的一个吗?也许是的。也可能是他父亲的一个朋友?不是,不是,都不是。他又一次看了看登记簿。

克里斯托弗·穆尔荷兰

加的夫市大教堂路二三一号

格里高利·坦普尔

布里斯托尔市梧桐大道二十七号

事实上,细想起来,第二个名字好像也和头一个名字一样很耳熟。

“格里高利·坦普尔?”他念出声来,拼命地回想,“克利斯托弗·穆尔荷兰?……”

“多么可爱的孩子们,”在他背后一个声音答道。他回头看见女房东手里端着放茶点的托盘飘然走进房内,她把托盘高高地端在手中,好像托盘是勒在一匹欢跃着的马身上的缰绳。

“不知怎么这两个名字很耳熟,”他说。

“是吗?太有意思了。”

“我几乎可以肯定以前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两个名字。你说怪不怪?也许是在报上见到过,他们不是什么有名的人物吧,是吗?我是说有名的板球手啦,或足球队员之类的。”

“有名人物,”她把托盘放在沙发前的一张矮茶几上,说道,“啊,不,我想他们不是什么有名人物。可是他们长得非常漂亮,两个人都很漂亮,这点我可以肯定。他们个子高高的,年轻、漂亮,亲爱的,和你完全一样。”

比利再一次低头看着登记簿。“嘿,我说,”他注意到了上面的日期,说道,“最后一个登记的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是吗?”

“是的,确实这样。而克利斯托弗·穆尔荷兰是在这之前几乎一年之久——是三年多以前的事了。”

“哎呀!”她说道,一面摇着头,一面轻叹了一声。“你要不说,我是不会意识到这一点的。时间真是一晃就从我们身边过去了,真快,不是吗,威尔金斯先生?”

“我的名字是威弗尔,”比利说,“w—e—a—v—e—r。”

“啊,当然是这样!”她往沙发上一坐,大声说道。“我真笨,我向你道歉。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我就是这个样子,威弗尔先生。”

“你知道吗,”比利说,“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十分离奇的地方吗?”

“亲爱的,我不知道。”

“嗯,你看——这两个名字,穆尔荷兰和坦普尔,我不但好像记得,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名字还似乎有那么点儿奇怪的联系。就好像两个人因为同样的什么事出的名似的,不知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就像……嗯……就像,比方说,像邓普西和突尼(邓普西(william h.dempsey)和突尼(james j.tunnney)均为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美国著名拳王。),或者像邱吉尔和罗斯福。”

“真有趣,”她说,“现在你到这边来吧,亲爱的,挨着我坐在沙发上,你喝杯好茶,吃块姜汁饼干,再去睡觉。”

“你真的不该这么费心,”比利说,“我并没有想让你这么费心。”他站在钢琴旁,看着她张罗着茶杯茶碟。他注意到她有一双白皙、小巧、动作灵活的手,涂着红指甲。

“几乎可以肯定我是在报上看到他们的名字的,”比利说,“我马上就会想起来的,一定会的。”

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样似乎记得可又记不起来更让人着急的了。他不愿意丢开不想。

“咳,等一等,”他说,“稍等一等,穆尔荷兰……克利斯托弗·穆尔荷兰……这不就是伊顿公学那个学生的名字吗?他在西部徒步旅行,可突然……”

“要加牛奶吗?”她问道,“要糖吗?”

“要。可突然……”

“伊顿公学的学生?”她问道,“啊,不是的,亲爱的,不可能是这样,因为我的那位穆尔荷兰先生到我这儿来的时候肯定不是伊顿公学的学生,他是剑桥大学的学生。过来坐在我旁边,在这可爱的火前暖和暖和。快来呀,你的茶点全都准备好了。”她拍拍身边沙发上的空位子,向比利微微笑着,等着他到她身边来。

他慢步走过房间,在沙发边上坐了下来。她把他的茶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好啦,”她说道,“多好,又舒服又暖和,是吧?”

比利小口喝着茶,她也一样。约有半分钟左右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但是比利知道她在打量着自己,她的身子半朝着他,他可以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越过茶杯沿看着他。他不时地闻到一丝好像直接从她身上散发出的奇怪的气味,这气味一点也不令人讨厌,而且使他想到——咳,他也说不清这气味让他想起了什么。是腌核桃仁?新鞣出的皮子?还是医院走廊里的气味?

“穆尔荷兰先生是个喝茶大王,”良久她又说道,“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看见过哪个人像亲爱的、可爱的穆尔荷兰先生那样喝那么多的茶。”

“我想他不久前才离开这儿的吧,”比利说,脑子里还在琢磨着那两个名字。现在他敢肯定自己是在报纸上看到这两个名字的——是在报纸的大标题上看到的。

“离开了?”她弯起眉毛说道,“可是亲爱的孩子,他根本没有离开,他还在这儿,坦普尔先生也在这儿,他们在三楼,两个人在一起。”

比利慢慢地把茶杯放在桌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女房东。她报以微笑,然后伸出一只白皙的手安慰地拍拍他的膝头,问道:“你多大了,亲爱的?”

“十七岁了。”

“十七岁!”她高声说道,“啊,最理想的年龄了!穆尔荷兰先生也是十七岁。不过我想他比你要稍稍矮一些,事实上,我敢肯定他比你矮一些,他的牙齿也没有你的那么白。你有最漂亮的牙齿,威弗尔先生,你知道吗?”

“我的牙其实并不像看上去的那样好,”比利说,“后面的牙全是补过的。”

“当然,坦普尔先生年纪要大一些,”她没有理睬他说的话,继续说道,“他其实已经二十八岁了,可是要不是他告诉了我,我是怎么也猜不到的,一辈子也不会猜到的。他浑身上下一个小瘢点也没有。”

“一个什么?”比利问道。

“他的皮肤简直像婴儿的皮肤一样。”

谈话停了下来。比利拿起茶杯,又呷了一小口茶,然后把杯子轻轻地放回小茶碟里。他等着她说点别的,但她似乎又陷入了常有的沉默之中。他坐在那儿,咬着下嘴唇,两眼向前直勾勾地望着屋子远处的角落。

“那只鹦鹉,”终于他开口道,“你知道吗,当我在街上从窗户看见它的时候完全让它给迷惑了。我简直可以发誓说那是只活鹦鹉。”

“啊,已经不再是活的了。”

“这标本简直做得精巧极了,”他说,“一点也看不出是死的,谁做的?”

“我。”

“你做的?”

“当然是我做的,”她说道,“你见到我的小巴兹尔了吧?”她把头朝那舒舒服服地蜷缩在壁炉前的德国种小猎狗一点。比利看看那狗,突然间他发现这畜生也一直像那只鹦鹉一样一动不动、一声不响。他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摸了摸狗的背。狗背又硬又冷,而当他用手指把狗的毛推向一侧时,看见了毛下的皮肤,灰黑色,干干的,防腐保存得很好。

“我的老天,”他说道,“真是太令人惊异了。”他从狗身旁转过身来,怀着深深的敬佩之情看着坐在沙发上他身旁的这个小个子女人。“做这样一个标本一定是很难很难的吧。”

“一点也不难,”她说着,“当我的小宝贝们死了以后,全都是我亲手把它们剥制做成标本的。你还要茶吗?”

“不要了,谢谢你,”比利说。茶有一点苦杏仁味(有毒物质氰化物的味道。),他不怎么爱喝。

“你填好登记簿了吧?”

“啊,填好了。”

“很好,要是以后我碰巧忘了你叫什么名字,就可以随时下来查一查。到现在我差不多还每天要查一查穆尔荷兰先生和……先生……”

“坦普尔,”比利提醒道,“格里高利·坦普尔。请原谅我这样问,在过去两三年里,除了他们俩之外难道没有来过别的任何客人吗?”

她一只手高高地端着茶杯,头微微向左边侧着,斜眼望着他,再次对他温和地微微一笑。

“没有,亲爱的,”她说道,“只有你。”

秦湘译

12.十五个杀人者

〔美国〕斯达尔·爱克厄尔

医学界人士的秘密会议总有一种神秘的气氛。人们也许会纳闷他们聚会时讳莫如深,是不想让外人发觉他们所知与所不知的各有多少。

最近二三十年最神秘的医生聚会,是纽约市一群自称爱克斯社的名医的集会。二十年来,这一小撮医生每隔三个月,在华尔顿饭店关起门来开会,直到黎明,不知做些什么。

爱克斯社最近一次有声有色的会议,是在三月一个凄凉的雨夜举行的。天气虽然恶劣,十四个社员却无一缺席,因为这次会议具有特别的吸引力。一位新社友,也就是第十五名社员,将在这次会议上入社。作为一个公认的医学界天才,萨姆尔·华纳医生异常年轻。现被选为爱克斯社社员,就是他医术高明最大的明证。因为这十四位邀他入会而年纪较他年长的医生都是各科的泰斗。说实在的,会员中有一半是华纳医生衷心仰慕的当代名医。

华纳医生和那些名医寒暄之后,坐在角落里,不论威士忌、鸡尾酒和白兰地,一概静静地谢绝。他的面色一直很紧张,矫健的身子坐得笔直,好像他不是在参加会议,而是做好姿势要拔腿飞跑。

九点整,德高望重的诊断专家迪克医生宣布爱克斯社开会。“华纳医生,”他劈头说,“本社只有一个目标。社友每三个月聚会一次,有谁自从上届会议之后杀害过人,要在会上公开认罪。

“我说的当然是治死了人——不过,如果我们之间有谁承认那是因为仇恨而不是因为愚蠢而杀了人,那倒是新鲜。我们关心的是,病人本来可以活下去,但因为主治医生诊断错误,或是用错了药,或手术程序错误,误杀了他。”

“我知道这是我第一次参加会议,”华纳焦急地喃喃说,跟着声音响亮起来,“可是我有些实在重要的话要说。”

“杀了人?”迪克问他。

“是的。”华纳说。

“很好,”老教授点了点头,“我们愿意洗耳恭听。不过,在你前面还有两个要处理的杀人凶手。”

就在这个时候,有几个社员注意到这个年轻外科医生的紧张不只是怯场。大家都肯定华纳是带着一种神秘的激情第一次来参加爱克斯社会议的。

杰出的精神病学家柯蒂夫医生把手放在华纳的臂上,轻轻地说:“我们都犯过更大的错误——不管是什么错误。”

“你要安慰华纳,柯蒂夫,是好的,但请不要出声。”老迪克厉声说,“这不是给受到良心谴责的病人养伤的休养院,这是一个治理错误的诊疗所。我们的目标是做科学研究。今夜要审理的第一个案子,”老迪克一路说下去,“将由戴维斯医生陈述。”

那位温文儒雅的胃病专家起立时室内一片寂静。“去年暮夏我被叫到汽车装配工人霍罗威的家里,”他开始叙述,“贝尔参议员请了他那个选区比较贫穷的家庭野餐。事后,霍罗威家的三个孩子食物中毒。参议员身为主人,觉得自己有责任,在他恳请之下我到了他家。我发现较大的两个孩子,一个九岁,一个十一岁,呕吐得非常厉害。他们的母亲已把三个孩子所吃过的东西列在一张单子上给我看。单子好长。我给的处方是一大剂蓖麻子油。第三个孩子只有七岁,病势没有两个哥哥厉害。他面色苍白,有点发热,也稍微有点头晕,可是没有呕吐。看起来他也是食物中毒,不过,程度比较轻微。为了安全起见,我也给他吃了同样多的蓖麻子油。

“到了午夜,孩子们的爸爸打电话来,说两个大的情况大有进步,小的情况却使他惊慌。我叫他不要发愁,那最小的孩子病情的发展有点慢,到了早上他的病情一定会好转。听完电话,我暗自庆幸:为了预防我给他吃了蓖麻子油。第二天我发现那两个大孩子差不多已经痊愈,那个七岁的却病得更厉害。体温高达四十摄氏度,脱水,两目深陷,有黑眼圈,表情痛苦,鼻孔张开,嘴唇发青,皮肤又冷又黏。”

戴维斯医生说到这里停住了。

享有盛誉的肺科专家莫理斯开口了,问道:“是不是几个小时之内就死了?”

戴维斯医生点点头。

“是这样的,”莫理斯医生平静地说,“你最初看他时,他大概患有急性盲肠炎。蓖麻子油把他们的盲肠弄破,等你再去看他时,腹膜炎已经发作了。”

“是的,”戴维斯医生慢腾腾地说,“经过情形正是这样。”

“以蓖麻子油杀人。”老迪克哈哈大笑着,“伍德医生,现在该你发言了。”

那位有名的苏格兰外科医生站起来。“好吧,”他转向他的同事,那位新社员,“你知道急性胆囊炎患者的情形是怎样的,萨姆尔。病人在深夜才被抬了进来。腹部右上方四分之一处疼痛难当,连背部和右肩都痛,显然胆囊已经穿孔。我立即给她开刀,可是那胆囊一点毛病也没有。过了一个小时她死了。”

“验尸结果如何?”斯威尼医生问。

“且慢,”伍德回答,“这是要你们推断的。”

“你有没有看过她的病历?”柯蒂夫医生踌躇一下问。

“没有,”伍德回答,“那是急诊。”

“啊哈!”迪克哼着鼻子说,“原来如此!又在瞎猜。伍德医生由于误解了疼痛的根源,杀害了一个女病人。我们的名外科医生所描述的疼痛,除了胆囊炎以外,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呢?”

“心脏。”莫理斯医生脱口而出。

“你说对了,”伍德说,“验尸证明是右冠状动脉的下行支脉梗塞。”

“庸医杀人,”老迪克愤怒地说,“各位,我们从这些幼稚的杀人骇行中,除了知道愚蠢披着科学的外衣为害以外,并没有学到什么东西。可是在座的有一位年轻而极有才华的外科医生,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如果他杀过人,这个杀人案一定精彩无比。他坐在那里一直烦躁不安,像个真正的罪犯,内疚使他直冒冷汗,很想把他的罪状和盘托出。各位,我现在请我们最年轻的新罪犯萨姆尔·华纳医生发言。”

华纳医生用他的那块湿手帕抹抹脖子。“病人是个年轻人,才十七岁,才华惊人,”华纳说,“他写诗。请我去的时候,他已经病了两个星期。我看见他病成那个模样,立刻把他送往医院。他先是腹部左边剧痛。他本想请我给他诊治,可是肚子痛了三天又不痛了,他以为已经痊愈。

“然而过了两天又痛起来,而且开始发烧泻肚。请我去的时候,他大便里有脓有血,但没有阿米巴菌也没有病原菌。我看了病理报告以后诊断是溃疡性结肠炎。根据症状不像是盲肠炎。我给他开了阿札尔法丁,只让他喝清汤。经过这种治疗,病情反而加剧。整个腹部有触痛现象。我给他精心治疗了两个星期,他不治而死。”

“验尸结果证明你错了?”伍德医生问。

“我没有验尸。”华纳说,“孩子的父母非常相信我,孩子也一样。他们都认为我已尽我所能救他的命。”

“那么,你何以知道你诊断错了?”休漠医生问。

“就是由于一桩简单的事实,”华纳生气地说,“我没把病人治好,因为诊断错误,我治死了他。”

“一个合乎逻辑的结论,”斯威尼医生说。

“各位,”迪克在他坐的地方咯咯笑着说,“我们这位才华横溢的新社员显然干掉了一个大诗人。现在请你们指控他的诊断错在什么地方。”

谁都没有吭声。华纳紧张的神情使他们深信诗人之死还有隐情,他们小心翼翼地对这个问题进行讨论。

“病人死了多久了?”罗森医生向。

“上星期三,”华纳医生回答,“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说孩子的父母很相信你,”柯蒂夫说,“可是你看起来像为什么事情发愁似的,我们觉得奇怪。警察调查过吗?”

“没有,”华纳说,“我干得天衣无缝。连你们似乎也不能推翻我的诊断。”

这个突如其来的挑战激怒了一些社员。

“这里面另有蹊跷。”伍德慢腾腾地说,眼睛盯着华纳。

“唯一的蹊跷,”华纳很快回答,“就是病情的复杂。各位显然喜欢简单明了的命案,就像刚才我们听到的那几件。”

斯威尼轻声说:“华纳医生的诊断,是未经他仔细研究仓促定案的一个好例子。他所描绘的症状可以指向许多种疾病。”

华纳脸红了。“你能不能把你的侮辱佐以一点科学上的证据?”他问。

“你说过,最后的病征之一是整个腹部有触痛现象,”戴维斯医生说,“这就指明是腹膜炎。”

“可能是穿孔,而不是溃疡。”斯威尼医生补充说。

华纳医生又用他的那块湿手帕抹了抹脸,轻轻地说:“我从未想到过异物穿孔。”

“你应该想到的。”柯蒂夫医生笑着说。

“算了吧,算了吧。”老迪克插嘴说,“我们不要离开正题。什么能导致穿孔?”

“他死时十七岁,”柯蒂夫回答,“不会像小孩子那样吞针入肚。”

“那么,”伍德医生说,“十之八九也不会是鸡骨。鸡骨大概会卡在食道里,不会到胃内去。”

“华纳,”老迪克说,“我们已把范围缩小了。越来越扩展的触痛,可能意味着不断扩展的感染。从病情的发展看,可能是穿孔而不是溃疡。这种穿孔说明病人吞食了什么东西,我们已经排除了针和鸡骨,这就给我们留下一个明显的猜测。”

“一根鱼骨。”斯威尼医生说。

“一点儿不差。”老迪克说。

华纳站起来紧张地倾听众人异口同声肯定这个诊断。迪克宣读了审判员的裁决。

“我认为我们全体同意。”他说,“萨姆尔·华纳杀害了他的病人是因为他把病人当做溃疡性结肠炎疗治。其实,他只要开刀,除去化脓的鱼骨,就能挽救病人的性命了。”

华纳三步并作两步穿过房间走向他挂大衣和帽子的壁橱。

“你到哪里去?”伍德医生在后面喊他,“我们的会议刚刚开始。”

华纳一面穿大衣一面笑。

“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你们说得对,这个病例是有点蹊跷。那就是我这个病人还活着。我给他医治溃疡性结肠炎治了两个星期,今天下午我才忽然明白我的诊断不对——除非我能找到他真正的病因,否则他就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死亡。谢谢你们对于此病所作的诊断,有了这个诊断,我就可以挽救我这个病人的性命了。”

半小时后,爱克斯社的社员,站在圣迈克尔医院里看着华纳动手术。没有一个人吭声。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护士静悄悄地把手术器械递给华纳。他们的手上沾满了血。

十四个医学泰斗满怀希望地盯着吞了一根鱼骨的少年因痛苦而失去知觉的脸。没有一个国王或教皇在死亡线上挣扎时,有这么多的名医屏息凝神地环伺左右。

突然间满头大汗的华纳举起戴着手套的手来,手指中间夹着一样东西。

“把它洗干净,”他低声对护士说,“拿给各位先生看。”

老迪克迈步上前,从护士手里接过那东西来。

“一根鱼骨。”他说。

爱克斯社的各位社员围着那根鱼骨,就像它是难以形容的宝物。

三个星期后,病人完全复原。

蕪茗译

13.一道特色菜

〔美国〕斯坦利·埃林

“这儿就是斯碧洛餐厅。”说话的是拉弗勒。

科斯坦面对着一个正方形褐色砂石的门面。跟别的门面一样,也是从两旁延伸出去,隐没在空荡荡大街冷湿的昏暗之中。他的脚下是地下层,窗子围着铁条,重重的窗帘后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天哪!”他说,“这不是个阴森恐怖的洞穴吗?”

“请你明白,”拉弗勒语气生硬地说,“斯碧洛并不是家有气派的餐馆。虽然这是个神经质的时代,浮躁紧张,可它我行我素,不愿同流合污。这儿也许是本城最后一家以煤气灯照明的重要场所了。但照例看到同样货真价实的设施。有谢菲尔德俱乐部式的周到服务,也许,在冷落的角落里还有蜘蛛网,这在半世纪前,在顾客的眼中也是司空见惯的!”

“你这番介绍真叫人倒胃口,”科斯坦说,“再说这种地方也太不卫生。”

“一旦进去,”拉弗勒接着说道,“你就会把本年、本日、本小时里的愚蠢念头抛得一干二净。你就会获得精神上片刻的新生,不是因为场面的富丽堂皇,而是气氛的庄严肃穆。而这些宝贵的品质被我们这个时代抛弃了。”

科斯坦尴尬一笑。“听你说来,这不是餐馆,倒像是座大教堂了。”

在头顶惨淡街灯的反光里,拉弗勒凝视同伴的脸。“我捉摸,”他说,“今天邀请你来是不是错误之举。”

这话伤了科斯坦的心。尽管他有个令人羡慕的职位,薪金丰厚,在这个自大的矮个儿眼中自己充其量只是个小小的职员。但是他不能自惭形秽,自己的尊严也得略略有所表示。“如果你有这愿望,”他冷冷地说,“我可以另作安排,无非是区区小事一桩。”

拉弗勒那大如牛眼的眼睛仰望着科斯坦,红扑扑的圆盘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显得异乎寻常的不安。“不,不,”过了一会,他才开口说,“完全不是那回事。你与我在斯碧洛共进晚餐很重要。”他紧紧拽住科斯坦的胳膊,领着他到了地下层铁门前。“你是知道的,你是我办公室唯一懂美食的人。我虽很了解斯碧洛餐馆的诸多好处,要是不与一位精于此道的朋友分享,就好比明珠暗藏,不与他人所道,那多可惜。”

科斯坦听了这话,怒气消了大半。“我知道,热衷消受口福的人还真不少。”

“我可不属于这种人,”拉弗勒厉声答道,“我把斯碧洛餐馆的秘密藏在心中好多年了,恨不得一吐为快。”

他在门边摸索了一阵,只听见里面传来一只老旧的手拉门铃发出的刺耳而微弱的声音。里面的门嘎吱一响,打了开来,科斯坦看到一张模模糊糊的脸,唯一看得清的是一排闪闪发亮的牙齿。

“请问先生你是……”只听得那面目不清的人问道。

“拉弗勒先生和一位客人。”

“先生,”那个面目不清的人又说。这一次明显听得出用的是邀请的口吻。那张脸闪到一旁,科斯坦跟在东道主后面跌跌撞撞走下那唯一的一级台阶。身后的大门和二门先后吱吱嘎嘎关了上去,他站在小小的门厅里直眨巴眼睛。他看见前面也有一个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个盯着他看的人原来是在那巨大无比的镜子里自己的尊容。那镜子装在墙上,自地面直抵天花板。“这气氛,”他跟着那个领座人就座后,压低声音说了这么一个词,又咯咯笑了起来。

他在一张小的双人桌前与拉弗勒相对而坐,好奇地前后左右把餐厅打量一番。餐厅压根谈不上大,提供照明的只有五六盏摇摇晃晃的煤气灯,射出来的是一种虚幻的光,使厅内的墙壁忽隐忽现,说不定到了稍远处就藏匿不见了。

里面有八到十张小桌子,摆将起来,足使食客各不相扰。餐厅已客朋满座了。为数不多的几名侍者悄无声息地来回穿梭,周到地招待客人。只听见厅内一片轻轻的刀叉碰撞声和刮擦声,以及人们喁喁低语声。科斯坦赞许地点点头。

拉弗勒满意地轻轻舒了口气。“我知道你会和我一样,对这里产生浓厚兴趣的。”他说,“顺便问一句,你有没有注意到,这里见不到一名女顾客?”

科斯坦扬起眉毛,露出探究的神情。

“斯碧洛餐馆并不鼓励女顾客进来,”拉弗勒说,“我可以告诉你,它用的方法绝对有效。不久前,我碰到一名妇女尝到来这店用餐的滋味。她在桌边等了一个多小时,可就是没人过来招呼。”

“她没有大发脾气吗?”

“发了。”拉弗勒一想起这事,不禁微微一笑,“结果连其他的顾客也被她惹恼了,害得同她一起来的人狼狈不堪,仅此而已。”

“斯碧洛先生如何?”

“他没有露面。是他暗中指使这么干的,还是事发时他根本不在店里,不得而知。不管怎么样,反正他大获全胜。后来无论是那女人,还是带她来的那个没脑子的先生,两个人的脚再也不踏进这家餐馆一步了。事实上,这一不幸的遭遇全怪那位先生,是他一手造成的。”

“这对在场的人也是个很好的警告。”科斯坦哈哈一笑。

这时候来了一名侍者。他的皮肤呈深棕色,高高的鼻子,薄薄的嘴唇,长得很是匀称,水汪汪的大眼睛,睫毛又长又密,一头银发又浓又软,看上去像是戴了顶丝绒帽子似的。科斯坦暗想:凡此种种无不表明,他是一位东印度人。侍者把硬邦邦的桌布铺好,从一只雕花的大玻璃罐内倒出满满两杯水,放到两人面前恰如其分的位置上。

“告诉我,”拉弗勒急切地问,“今晚上不上那道特色菜?”

侍者带着歉意,笑着说,从而露出一口引人注目的漂亮牙齿来,这种牙齿只有大户人家的总管家才有。“很抱歉,先生,今晚不供应特色菜。”

拉弗勒的脸上顿时露出大失所望的神情。“等了这么久,差不多都一个月了,我原想带这位朋友来见识见识……”

“你是了解我们的难处的,先生。”

“当然,当然,”拉弗勒难过地看了科斯坦一眼,耸了耸肩,“你看,我心想带你来尝尝斯碧洛餐馆提供的最了不起的美味,不幸的是,今晚不供应。”

侍者问:“那是不是这就上菜,先生?”拉弗勒点了点头。

使科斯坦想不到的是:侍者不等客人点菜,转身就走了。

“你事先有没有点好菜?”他问。

“唉,”拉弗勒说,“我该事先给你说清楚才是。在斯碧洛餐馆是用不着点菜的。餐厅里每个人吃的是同样的菜。第二天晚上吃的菜又完全不同。但同样没有个人选择的余地。”

“果真与众不同,”科斯坦说,“而且肯定往往会引起不满。要是有人对端来的菜毫不喜欢,那该当如何?”

“你用不着操心出现这种情况。”拉弗勒神情庄重地说,“我保证,不管你的口味多么挑剔,只要在斯碧洛就餐,准保你口口吃得有滋有味。”

科斯坦露出怀疑的神情,拉弗勒见状笑着说,“请想想这里定的规矩何等微妙,大有好处。”他说,“你在一般餐馆用餐时,就会发现送来的菜单上有数不清的菜要你去挑选。你不得不面临权衡、比较,好不容易才作出决定,可是也许马上就后悔不已。结果造成了紧张感,即便只是轻微的紧张感,肯定使人不舒服。

“再来看看整个烹调过程。在一般餐馆里,为了准备数不清不同的菜肴,厨房里,累得厨师们满头大汗、手忙脚乱。而这儿只要一名厨师,从从容容,在唯一的一道菜上把自己的全部手艺发挥得淋漓尽致,而且保证做到十全十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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