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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人/主编:金涛 当前章节:16069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9:45

“如此说来你参观过厨房了?”

“遗憾的是,没有。”拉弗勒伤心地说,“我为你描绘的景象是我想象出来的。是我数年间与人交谈中听来的只言片语拼凑得出的。不过,我承认,眼下我唯一的夙愿几乎就是能去看看厨房是如何发挥它的功能。”

“你可曾对斯碧洛提起过自己的愿望?”

“都十多次了,可他对我的要求来个不理不睬。”

“他这种做法是不是说明他有怪毛病呢?”

“没有,没有,”拉弗勒赶忙否定我的说法,“艺术大师从来不会拘泥于小节。不过呢,”他叹了口气,“我决不泄气,会坚持到底的。”

说话间,侍者端来两只盛汤的碗,以数学家的精确性,放到恰如其分的位置上,同时,他还端来一只小盖碗,用勺子从中小心地舀出一些清汤寡水。科斯坦用汤匙舀些汤,好奇地尝了尝。这汤味淡如水,几乎品不出滋味来。科斯坦眉头皱了起来,伸手准备要拿装盐和胡椒的瓶子,可桌子上一无所有。他抬头一看,只见拉弗勒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虽说他不情愿不顾自己的口味就此罢休,但犹豫中也不想采取行动,免得对拉弗勒的一股热情泼盆冷水。于是笑了笑,手指汤说:

“味道好极了!”

拉弗勒报之一笑。“你压根没品出好极了的味来。”他冷冷地说,“你觉得淡而无味,才想加调味品。我心中有数。”听了这话科斯坦扬起了眉毛,拉弗勒还是径直说下去,“因为许多年前,我的反应也跟你一样,尝了第一口后同样也伸手拿盐和胡椒粉。当我发现斯碧洛餐馆不提供调味品,同样感到很惊奇。”

科斯坦感到非常震惊。“居然盐也没有!”他惊呼起来。

“连盐也没有。要是你要加盐,说明你的味觉完全糟蹋了。我深信,你也和我当年那样将发现:等你快要喝完汤,添盐的欲望就不复存在了。”

拉弗勒果然说对了。科斯坦的那份汤还没见底,他就渐渐品出那汤的无穷的滋味,兴致越来越高。拉弗勒把自己的汤喝得一滴不剩,顺手把碗推到一边,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我的话现在你信了吧?”

“怪了,”科斯坦说,“我信。”

就在侍者忙着收拾桌子的时候,拉弗勒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说了起来。“你将发现,”他说,“斯碧洛餐馆有不少与众不同的显著特点,不提供调味品仅仅是其中之一。我不妨先给你说说,心中好有个数。比如,这儿也不供应任何含酒精饮料。这儿除了纯净冷水,没有别的饮料。水可是人类所需的首要的、也是唯一的饮料。”

“母乳自然不在此列。”科斯坦不动声色地补了一句。

“我也可以以相同方式奉告:来斯碧洛餐馆用餐的顾客一般早已过了人生的那一初始阶段。”

科斯坦禁不住笑了起来。“算是被你说对了。”

“可不是。这里还有一个规矩:禁止吸用任何形式的烟草。”

“老天爷,”科斯坦说,“这样一来斯碧洛餐馆不就成了与世隔绝的戒烟酒场所,而不是个食品品尝家的殿堂了吗?”

“看来,”拉弗勒郑重其事地说,“你怕是把‘食品品尝家’和‘美食家’两个词给混淆了。美食家图的是口福,需要食物的种类越来越多,以此来激发过度了的食欲。而食品品尝家的本质是讲求简朴。古希腊人穿的是粗布衣衫,吃起成熟的橄榄来津津有味;日本人待在简陋房间里欣赏起一枝花茎的曲线来也其乐无穷——他们才是名副其实的食品品尝家。”

“可是偶尔喝口白兰地,或抽一斗烟,”科斯坦困惑地说,“也算不得过度纵欲吧。”

“又是烈酒,又是麻醉品,”拉弗勒说,“轮番吃喝下去,人的微妙的味觉平衡就会大受损害,从而失去最宝贵的品质——对美味的鉴赏力。我光顾斯碧洛餐馆的这几年里,已经充分证实这道理千真万确。”

“你认为禁用烟酒具有深刻的审美动机,”科斯坦说,“试问,理由何在?取得经营酒类执照需要很高的费用,在这种狭小的空间吞云吐雾势必遭到食客的反对,是不是出于这类世俗的因素考虑?”

拉弗勒使劲摇摇头。“如果你有朝一日遇到斯碧洛先生,”他说,“你就会很快明白,他不是那种为世俗偏见所左右的人。事实上,正是斯碧洛先生第一个使我认知你称之的‘审美动机’。”

“真是个奇人。”科斯坦说。这时侍者正端上主菜。

拉弗勒津津有味地品完了一半的肉,吞下肚后,才开口说了以下的话。“我这人不太愿意用‘最’一类的字眼。但是据我看来,斯碧洛可谓是立在文明最高峰的代表人物!”

科斯坦吃着自己的那份烤肉,吃着,吃着,扬起了眉毛。烤肉浸在浓稠的汤汁里,见不到绿叶蔬菜之类的配料。淡淡的蒸汽飘了出来,他的鼻孔闻到一阵奇妙、撩人的香味,不由垂涎欲滴。他细嚼慢咽,若有所思,像是不在吃一片烤肉,而是在品味莫扎特(莫扎特(1756—1791)奥地利作曲家,维也纳古典乐派的主要代表,五岁开始作曲,写了大量作品,主要有歌剧《费加罗的婚礼》、“魔笛”及交响乐协奏曲、室内乐等。)交响乐中的精妙细腻之处。他发现,这儿的烤肉的确有无穷的滋味:外皮脆嫩而有辛辣味,里层半生不熟,一口咬下去,血水横溢,只觉得其味清淡,但令人心满意足。

一块肉刚一落肚,他饿鬼似的,手不停地又要吃第二块,第三块,费了好大劲才好不容易克制住这种狼吞虎咽的吃法,没有把肉吃完。他可要细细体味其中的美味。当他把盘中的烤肉吃得一干二净后,才意识到,自己和拉弗勒在整个吃肉的过程中,自始至终没有交谈过一言半语。他提起了这一细节,拉弗勒说:“面对这样美味顾得上说话吗?”

科斯坦抬头环顾这灯光暗淡而寒酸的餐厅,打量那些不言不语的食客,引起了新的感受。“顾不上,”他惭愧地说,“我也顾不上。我这就为刚才的怀疑表示毫无保留的歉意。你对斯碧洛的赞美之词,句句中肯,毫无夸大之处。”

“啊!”拉弗勒说,显得喜气洋洋,“妙处还多着呢。我对你提起过这儿的特色菜,可惜的是今晚不供应。相比之下,刚才吃的不值一提。”

“老天爷!”科斯坦惊叫起来,“那倒是什么稀罕的玩意儿?是夜莺的舌头?独角兽的肉汁?”

“都不是。”拉弗勒说,“那是羔羊肉。”

“羔羊肉?”

拉弗勒出神地想了一会儿后,说:“要是让我畅所欲言,谈谈对这道菜的看法,你可能认为我是在胡言乱语。一想到这道菜,我就心驰神往。这道菜既不是肥腻腻的肋条肉,也不是结实的腿肉。而是从现存的稀有的羊身上选取的肉。菜名就是根据那羊种的名称而取的——阿米斯坦羔羊肉。”

科斯坦的眉头一皱,说:“阿米斯坦羔羊肉?”

“阿米斯坦是阿富汗和俄罗斯边界上一块鲜为人知的荒野。从斯碧洛偶尔谈及的只言片语中,我猜想那是一块高地,这种优良的绵羊得以靠啃食高地的草才可怜地幸存一些下来。斯碧洛通过某种途径,获得做这种羊的专卖权,因而成了唯一的餐馆老板,有权在菜单上标上阿米斯坦羔羊肉。告诉你吧,能吃到这道菜可以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顾客是不是来得巧,能吃到这道菜,全看自己的运气了。”

“我认为,”科斯坦说,“斯碧洛倒是可以把供应的消息预告出来的。”

“反对这样做的理由很简单,”拉弗勒说,“这个城市里饕餮之辈为数不少,要是事先稍一透露风声,他们完全有可能出于好奇,一旦了解了这道菜,就会把店里的老顾客给挤走了。”

“你是不是说,”科斯坦提出不同的看法,“在这个城市里,或者说整个广大的世界上,知道有这么一家斯碧洛餐馆的人也只是在座的寥寥几个?”

“差不多可以这么说。由于某种原因,也有一两个常客现在不在这儿。”

“难以置信。”

“这是因为,”拉弗勒话里略带威胁的意味,“每个顾客都要庄严地承担起保密的义务。你接受了我今晚的邀请,也自动地承担了这义务。我希望你不要辜负自己的义务。”

科斯坦的脸红了起来。“我是你的雇员,凭这点就可以保证我能守口如瓶了。不过我还有个疑问:这么好的一道菜,却要把那么多的人拒之门外,这种做法明智吗?”

“你知不知道,要是按你所说的去做,势必造成怎样的恶果?”拉弗勒厉声问,“那就会拥来一大帮蠢货,夜夜都要抱怨,怎么不供应巧克力汁烤鸭。这场面你能容忍吗?”

“不能。”科斯坦承认道,“如此说来我只好同意你的说法了。”

拉弗勒困倦地身子往椅背一靠,一只手在自己的眼前晃了晃,看不出是什么意思。“我是个孤独的人。”他轻声说道,“倒不是我想孤独。这话你听起来大概觉得有点怪,是吧?大概觉得近于痴,但是我深深感到,这家餐馆是这个疯狂的冷冰冰的世界上温暖的避难所,既是我的家,又是我的朋友。”

在科斯坦的眼中,对方向来是自己一个专横的雇主,要么是位过分殷勤的东道主。听了他这番话,他觉得,自己的胃里塞得饱饱的,浑身舒畅,但却翻腾着一股不可抑制的恻隐之心。

自从那天接受拉弗勒的邀请一起去斯碧洛餐馆就餐后,过了两个星期。这段时间里,这已成了一种例行的仪式。每天下午五点过后不久,科斯坦必会走出办公室,到了走廊,锁上身后办公室的门。他的外衣总是整整齐齐搭在左臂上,往门上的玻璃打量打量,看头上的那顶霍姆堡毡帽(霍姆堡毡帽是一种帽边卷起、帽顶有纵向凹形的软毡帽。首产德国霍姆堡而得名。)戴得角度是不是恰到好处。过去,检查过帽后他还点上一支烟,但在拉弗勒敦促下,他决心好好试一试自己戒烟的决心。然后他沿着走廊走过去,而拉弗勒准会从旁跟过来,待在他的身旁,清了清嗓子。“啊,科斯坦,但愿今晚你没别的安排吧?”

“没有。”科斯坦总是这样回答,“我是个无牵无挂的自由之身。”要么是“听凭尊意。”等等类似的客套话。有时候他也觉得,要是自己偶尔谢绝,以改变这例行公事,是不是显得更得体些。但是拉弗勒听到自己的回答始终是容光焕发,兴高采烈,热情而急切地一把拉住自己的手臂就走,面对这情景,令你无法拒绝。

科斯坦心想:在危机四伏的商界里,若要站稳脚跟,除了搞好与自己雇主的关系,还能有更可靠的途径?一位熟悉办公室内情的机要秘书早已公开放出话来,说是拉弗勒对科斯坦宠爱有加,言听计从。这对他大有裨益。

还有那美食!斯碧洛餐馆里那无与伦比的佳肴!科斯坦这个向来皮包骨头的瘦子平生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体重明显在日益增加。两周之后,再也不是瘦骨嶙峋,肌肉已变得光滑丰满了。处处显出发福的迹象,叫他怎么不心花怒放?有一天夜里,科斯坦洗澡时打量自己的身体,同时想到,胖墩墩的拉弗勒在发现斯碧洛餐馆这一新大陆前,也许也是个骨瘦如柴的瘦小家伙吧。

如此说来,接受拉弗勒邀请之举对他明显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也许尝过奇妙的、众口称颂的阿米斯坦羔羊肉,会过斯碧洛先生后,就可以谢绝一两次,那才说得过。斯碧洛先生至今还不曾露过面呢。此前万万使不得。

在斯碧洛餐馆用餐的足足两个星期后的一个晚上,科斯坦的两个愿望都得到了实现:他既吃到了阿米斯坦羔羊肉,也见到斯碧洛本人。但结果却大大超出他的预料。

侍者安排他俩就座后,立即俯下身来庄重地宣告:“两位先生,今晚上特色菜。”科斯坦异常吃惊,迫不及待间,心怦怦乱跳起来。他看见对面的拉弗勒双手放在桌面上剧烈地颤抖着。“这可是有点失常了。”他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个想法。你看两个大男人,看上去既精明,又不失理智,怎么变得如此猴急,像一对馋猫,等着别人把肉扔过来!

“正是它!”拉弗勒的说话声使科斯坦大吃一惊,险些从座位上跳了起来。“烹调史上空前的辉煌成就!面对它时,它在你身上激发出来的情感使你无所适从。”

“你怎么知道的?”科斯坦低声问道。

“怎么知道的?因为十年前我有过与你相同的无所适从的体验。此外,除了失态,还轻而易举地看到,人类面对肉食的诱惑时那种垂涎欲滴的丑态。”

“那么这里别的人呢?”科斯坦低声问,“他们也会有同样的体验吗?”

“你自己来判断吧。”

科斯坦偷偷地看了看附近的桌子。“给你说对了,”他说,“至少觉得是在享受的人不在少数。”

拉弗勒的头稍稍一偏,说:“其中有个人看来要大失所望了。”

科斯坦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在拉弗勒所指的那张桌子旁孤零零地只坐着一个白头发的人,他对面的椅子空着。科斯坦看了不觉眉头一皱。

“可不是,对了。”他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壮实的秃顶汉子,说对了吧?我相信,这是两个星期中他第一次没来。”

“也许是十年中的第一次呢。”拉弗勒同情地说,“自我第一次到斯碧洛餐馆就餐以来,不管是天雨天晴,也不管有灾有祸,我从没看见他不来。请设想,恰恰就在他破天荒第一次不来的时候,得知阿米斯坦羔羊肉就是这天的特色菜,他脸上是何等的表情?”

科斯坦不安地又看了一眼那空着的椅子。“真的是第一次没来?”他喃喃道。

“拉弗勒先生!朋友!我很高兴。非常,非常高兴。别,请别站起来。我会有坐的地方的。”话音刚落,一张椅子就神奇地出现在桌边他的身下。“阿米斯坦羔羊肉绝对是一大成功,是不是?这一整天我都待在那糟糕的厨房里煨呀、炖呀的,亲自监督那个蠢厨师,保证每个环节不要出岔子。这可是挺重要的环节,是不是?你的朋友并不认识我。是不是介绍介绍?”

他的这番话如滔滔流水,滚滚而来,只听得科斯坦心头激起朵朵涟漪,耳边呜呜作响。他听得如痴如醉,瞠目结舌。你看对方那嘴张得出奇的大,连绵不断吐出抑扬顿挫的独白,两片薄薄的嘴唇,随着每个音节的汩汩流出,蠕动着,扭曲起来。再看那只扁平的鼻子,下方是一簇蓬乱的须毛,一双眼睛遥向相隔,无异东方人的模样,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闪闪烁烁;你看那柔软的长发从那不见皱纹的前额高高向后梳着——头发颜色很淡很淡,近似无色。那脸实在奇特,科斯坦一眼看去便有似曾相识之感,于是便绞尽脑汁,搜索枯肠,可就是想不起到底是怎么回事。

科斯坦正在观察,听到拉弗勒说话声,回过神来。“斯碧洛先生,这位是科斯坦先生,他是我的好朋友和同事。”科斯坦站起来握住那只主动伸过来的手。握在手中,只觉得那手暖暖的、干干的、硬硬的。

“我真高兴,科斯坦先生。非常,非常高兴。”只听到他呜呜地说开了,“你挺喜欢敝处,是不是?我敢保证,你在本店会受到周到款待的。”

拉弗勒不禁咯咯笑出声来。“可不是,科斯坦先生天天到这儿来就餐已经两个星期了。”他说,“他对贵店可佩服得五体投地,斯碧洛。”

他的眼睛转向科斯坦。“承蒙错爱。你来这里就餐便是我的莫大荣幸,我也用我的饭菜作为报答,是不是?我敢保证,这里的阿米斯坦羔羊肉无与伦比,你过去怕是没有尝过这样的佳肴。原料来之不易,烹调上该当花些功夫。”

从那张脸上可以看出,他像是遇到了恼人的问题,但是科斯坦竭力不予理会。“我曾想过,”他说,“既然你提到了那么多难处,那何必煞费周章把阿米斯坦羔羊肉奉献给了大家呢?确实,你这里的其他菜已做得够好的了,不愁坏了你的名声。”

斯碧洛开心得心花怒放,笑得脸孔成了个大圆盘。“也许是心理问题吧,是不是?有人发现一个奇迹,务必要与他人分享。也许只有看到与自己一起探索的人们明显地表现出快乐时,自己才感到无上的快乐。也许——”他耸耸肩,接着说,“事关商业诀窍吧。”

“那么,既然你说了那么多的理由,”科斯坦不依不饶,追问道,“你又给顾客定下了那些规矩,为什么还要开这么一个面向公众的餐馆,去办个私人俱乐部不是更好吗?”

面对着科斯坦的眼睛,他那炯炯发光的眼睛突然逼视起来,又移了开去。“好厉害的眼睛,是不是?我这就告诉你为什么。因为比起现今最豪华的俱乐部来,个人的隐私在一个公共用餐的地方反而得到更好的保护!在这里,别人不过问你的私事,无意探听你生活隐私。到这里来,就是为一个‘吃’字。客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我们不感兴趣;为何而来,又为何而去,我们也不想打听。来的都是客,我们表示欢迎。这就是我的回答,对不对?”

这一番慷慨陈词惊得科斯坦目瞪口呆。“我可无意刺探别人私事。”他结结巴巴地说。

斯碧洛的舌尖在薄嘴唇上舔了舔。“是的,是的,”他宽慰起了对方来,“你不想刺探别人私事。可不要让我给你留下这样的印象。反之,欢迎你把问题提出来。”

“得了吧,科斯坦,”拉弗勒说,“别让斯碧洛给吓坏了。我认识他多年了。我向你保证,他这人刀子嘴,豆腐心。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把店里的宝贝全让你见识见识了——当然,厨房例外,他不会让你看的。”

“这个吗,”斯碧洛脸带笑容,说,“科斯坦先生看来还得稍等些时候,别的事我无不遵命。”

拉弗勒开心地手在桌上拍了拍。“我跟你说什么来着?”他说,“斯碧洛,实说吧,除了你手下的人,就没人进过你那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厨房?”

斯碧洛抬头指了指。“你看看自己脑袋上方的墙,”他一本正经地说,“那是我十分尊敬的一个人的像。他是我非常亲密的朋友和多年来往的老顾客。他进过我的厨房,足以证明我的厨房不是没人进去过。”

科斯坦仔细端详起墙上的照片,觉得好生面熟。“可不是,”他兴奋地说,“他是位大名鼎鼎的作家——拉弗勒,你认识他——他写过好多十分精彩的短篇小说和辛辣的讽刺杂文。后来突然出走,在墨西哥失踪了!”

“认识,当然认识!”拉弗勒高声说道,“想不到在他的相片下坐了这么多年,居然没把他认出来!”他转身对斯碧洛说,“你说,他是你亲密的朋友?他的失踪对你来说肯定打击不轻了。”

斯碧洛拉长了脸。“是的,是的。说得一点不错。但是,两位先生,不妨从另一个角度想一想:他去世后的名气也许比生前要大,是不是?他是个最具悲剧色彩的人。他经常跟我说,他唯一觉得幸福的时光就是在这张桌子边度过的。听来多悲惨,是不是?我能给他的唯一好处就是让他亲眼一见我的厨房的奥秘。其实,这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厨房罢了。”

“听你说来好像他肯定不在人世了,”科斯坦说,“可毕竟缺少真凭实据,证明这是事实。”

斯碧洛凝视着相片,陷入了沉思。“确实毫无证据,”他轻声说道,“很奇怪,是不是?”

主菜端了上来。斯碧洛急忙站起,亲自伺候起他俩来。他变得神采飞扬,端下托盘上的盖碗,并用鼻子闻了闻里面溢出来的香气,显出一副得意洋洋、心满意足的模样。然后把一块块汁水淋漓的肉装在两个浅盘子里,小心翼翼,不让一滴肉汁浪费掉。后来好像是累坏了,喘着大气,坐回椅子上,背靠了上去。“两位先生,”他说,“尽情享用吧。”

科斯坦细细咀嚼着第一块肉,吞了下去。然后神色迷离地打量空无一物的叉子。

“老天爷!”他低声赞叹了一句。

“不错吧,是不是?比你想象的还要好吧?”

科斯坦茫然地晃了晃脑袋。“就像凡人不可能洞察到自己的灵魂,”他字字句句说得很慢,“没开窍的吃客是想象不出阿米斯坦羔羊肉的种种妙处的。”

“也许,”——这时斯碧洛探过头来,凑到科斯坦跟前,离得很近,很近,科斯坦只觉得一股暖烘烘的臭气直往鼻孔里钻——“也许,你刚才已看了自己的灵魂一眼了,是不是?”

科斯坦竭力把身子挪开去一些,但不让人觉得自己在冒犯对方。“也许是这样,”他笑了起来,“而且还形成一幅可喜的图景:满眼是獠牙利爪。我可没有对你不敬的意思,我不想把阿米斯坦羔羊肉奉为自己的教堂。”

斯碧洛站了起来,一只手轻轻地放到他的肩上。“好敏锐的眼睛,”他说,“有时,当你无所事事的时候,也许,在一个黑洞洞的房间里坐一会儿,思考这个世界——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以后又是怎么样——这时候就应该转而去想想羊羔肉在宗教上的重要性。那势必有趣的。现在呢,”说到这里他对两个人深深鞠了一躬,“我打扰你们太久,妨碍你们用餐。我感到太高兴了。”他说着,同时向科斯坦点了点头。“我相信,你我后会有期。”

只见那排牙齿闪闪发亮,目光炯炯。斯碧洛在餐桌之间的走道上消失了。

科斯坦扭过身,打量那远去的背影。“我是不是有点冒犯他了?”他问。

拉弗勒停止吃菜,抬起头。“冒犯他?他就爱这样交谈。阿米斯坦羔羊肉是他的宗教仪式,只要让他开了话头,就会缠着你说个没完没了,比牧师劝人皈依改宗还要糟糕十多倍。”

科斯坦又吃起来,可那张脸还在他面前晃动着。“挺有趣的一个人,”他心想道,“非常有趣。”

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发现,那脸为什么使他感到出奇地熟悉。一旦发现了,他躺在床上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可不是,自然可笑。《爱丽斯漫游奇境记》(《爱丽斯漫游奇境记》是十九世纪英国作家刘易斯·卡罗尔写的童话作品。)里的那只咧嘴而笑的柴郡猫想必是以斯碧洛为模特写成的!

第二天傍晚,科斯坦和拉弗勒冒着强劲的寒风,在通往斯碧洛餐馆的路上费力地走着。这时候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拉弗勒。拉弗勒听了像是无动于衷。

“也许被你说对了。”他说,“察言观色我不在行。那本书我也记不清是猴年马月读过的,反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真的。”

像是要接过他的话头似的,猛然间街那边响起了尖厉的号叫声,两个人顿时停住了脚步。“那儿有人出事了!”拉弗勒说,“瞧瞧去!”

只见在离斯碧洛餐馆入口处不远的地方,两个人影在向晚的暮色中厮打在一起。两个人扭打着,时而往前,时而向后。突然两个人抱成一团,一起滚到了路边的人行道上。令人可怜的号叫声又响了起来,拉弗勒虽说是大胖子,却以相当快的速度朝那边奔去,把个科斯坦落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跟着。

人行道上直挺挺躺着一个身材细长的人,脸色微黑,头发白花花的。一看,是斯碧洛手下的一个仆人。一双大手掐住他的喉咙,他的手指想把那大手板开去。对方庞大的身躯残忍地压下来,他用膝盖有气无力地顶着,想从这重压下挣脱出来。

拉弗勒气喘吁吁跑了上去。“住手!”他大喝一声,“倒是怎么回事?”

那双几乎从眼窝里爆出来的眼睛带着乞求的神情,转向拉弗勒。“救救我,先生。这个人——醉了。”

“我醉了,你这脏——”这时科斯坦看见那人是名水手,身穿肮脏的水手服。周围的空气里充斥着浓烈的酒味。“掏了我的口袋,还说我醉了,你倒是敢再说一遍——!”他的手指更加使劲地往对方肉里抠。对方被抠得直哼哼。

拉弗勒一把抓住水手的肩膀。“松手,听到了没有?马上松开你的手!”他大声喝道。紧接着那水手歪歪斜斜地身子撞在科斯坦身上。科斯坦被撞得踉踉跄跄直往后退。

拉弗勒看到自己人吃了亏,火冒三丈,立即采取了行动。他二话没说往水手猛扑过去,冷不防,对准对方的脸和肋骨猛揍狠踢起来。那家伙开始时被打蒙了,后来站了起来,向拉弗勒猛冲过去。两人立刻紧扭在一起。科斯坦也过来参战。最后扭打得三个人都直挺挺瘫在地上。拉弗勒和科斯坦慢慢地爬起来,低头看了看躺在地下的那个人。

“你看他要么是喝醉酒昏过去了,”科斯坦说,“要么倒下时脑袋着地。不管怎么说,得叫警察来处理。”

“别,别,先生,”那侍者有气无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身子摇摇晃晃。“别叫警察。斯碧洛先生不喜欢这样做。你是知道的,先生。”他说罢抓住科斯坦,恳求起来,科斯坦看了看拉弗勒。

“当然用不着。”拉弗勒说,“没有必要惊动警察。这个凶残的酒鬼,很快就会有人把他扶起来的。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家伙,先生。他走起路来东倒西歪的怪样子,我推了他一下,可没恶意。他就对我动手了,说我要抢他的东西。”

“不出我所料。”拉弗勒轻轻地推了推侍者。“现在你走吧,叫人好好照料照料。”

看样子侍者这就眼泪夺眶而出了。“先生,多亏了你,我才捡回这条命。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斯碧洛餐馆门前有块空地。拉弗勒转身向那里走去。“用不着,用不着,这算不了什么。你去吧,要是斯碧洛问起什么,请他来找我。我会给说清楚的。”

“你救了我一命,先生。”餐馆的二门刚在他们身后关上,最后他们听到这么一句话。

“你看看,科斯坦,”几分钟后,拉弗勒从桌子下拉出椅子,说,“一个年富力强的文明人,酒气冲天,就因为一个可怜的人靠他太近,无缘无故竟要把他往死里整。”

想来这件事虽也算得上触目惊心,但科斯坦还是尽力轻描淡写一言带过。“只有得了神经病的人才会酗酒。”他说,“不过那水手醉得这般地步肯定事出有因。”

“事出有因?当然有原因,不折不扣是野蛮的返祖现象!”拉弗勒的手一挥,颇有大包大揽的架势。“我们大家为什么坐在这里吃肉?这不仅仅为了满足生理需要,也因为我们的返祖本性迫切需要释放。想想,科斯坦。你记不记得我曾把斯碧洛说成是文明的代表?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这么说吧?他真了不起,透彻了解人的本性。但他与那些平庸之辈不同,他全力以赴,一心致力于满足我们与生俱来的本性,同时对那些无知的旁观者又不会造成伤害。”

“我一想起阿米斯坦羔羊肉奇妙之处,”科斯坦说,“对你这番话的用意就一清二楚了。顺便问一声,它就要在菜单上出现吗?上次是一个多月前供应的吧?”

那侍者往他俩的平底杯里倒水,支支吾吾说:“很抱歉,先生,今晚不供应那道特色菜。”

“听到他的回答了?”拉弗勒嘟囔道,“也许该我倒霉,下次该轮到我把机会错过了。”

科斯坦呆呆地看了他一眼。“得了吧,不可能的事。”

“该死,怎么不可能?”拉弗勒一口就把杯子里的水喝了一半,侍者立即把杯子加满。“我要出其不意去南美作一次视察。时间是一个月,或两个月,到底有多久只有老天爷知道。”

“那边的事很糟吗?”

“也许不那么糟。”拉弗勒突然咧嘴一笑,“别忘了,我在斯碧洛餐馆的开销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我在办公室里可没听人说起过这回事。”

“要是你听说过,就算不得是出其不意了。除了我自己,没一个人知道——现在还有你也知道。我要对他们来个突然袭击。把他们在那边搞的鬼名堂弄个水落石出。至于办公室的人,我要对他们说要到某个地方作短途旅游。也许说:太累了要到某个疗养地去疗养。反正我会把生意交给可靠的人代为管理,你也算一个。”

“我?”科斯坦吃了一惊,问道。

“明天你一上班,就收到提职的通知了。不过不是我亲手交给你的。请注意,这跟你我的友情毫不相关。是你工作出色,出自我对你的一片深深的感激之情。”

科斯坦听了这番赞扬的话,变得容光焕发。“明天你不去上班,就是说今晚就要动身了?”

拉弗勒点点头。“这一阵我一直在忙着预订车票和住宿的事。要是办妥了——那么——这一次自然是个告别宴了。”

“你要知道,”科斯坦慢声慢气地说,“我衷心希望,但愿你办不妥才好呢。我相信,我们在这儿就餐的意义远超出我的想象。”

这时候侍者插嘴了。“现在好上菜了吗,先生?”这让两个人都吃了一惊。

“当然,当然。”拉弗勒粗声粗气地说,“我没有注意到你在候着。”

“让我耿耿于怀的是,”侍者转身走后,拉弗勒对科斯坦说,“这下吃不上阿米斯坦羔羊肉了。说实话,早在一星期前我本要走了,之所以一拖再拖,实指望哪天晚上碰上个好运。可现在非走不可了。我希望哪天你坐在这儿享用自己那份阿米斯坦羔羊肉时,能不无遗憾地想到我。”

科斯坦哈哈一笑。“会的,一定会的。”他说着,吃了起来。

他刚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完,一名侍者伸手拿盘子。他注意到,这不是通常伺候他们的那名侍者。恰恰是挨打的那人。

“我说,”科斯坦问,“现在感觉怎么样?还不舒服吗?”

侍者没有理会,却带着那种心情极紧张的人才会有的神色,转身低声对拉弗勒说:“你救了我一命,先生。多亏了你。我能舍命报答你的恩德!”

拉弗勒吃惊地抬起了头,使劲摇了摇。“不,”他说,“我压根不图报,明白吗?你三番五次谢我,也算是报答过我了。你干活去吧,再也别提这事了。”

那侍者听了没动弹,说话声反而提高了些:“我对上帝起血誓,先生,哪怕你不想图报,我也要救你!千万别到那个厨房去,先生。我说这话是用自己的生命来换你的生命的。今晚,今后任何时候都不要进斯碧洛餐馆的厨房!”

拉弗勒身子向后一靠,惊呆了。“别进那个厨房?如果斯碧洛先生心血来潮,邀请我去,为什么去不得?这到底怎么回事?”

一只手重重地落到科斯坦的背上,又一只手抓住那侍者的手臂。侍者一动不动僵在原地,紧闭双唇,两眼低垂。

“你们倒是在议论什么,先生们?”只听见响起嘟嘟囔囔声,“来得真叫巧。次次如此,我看,我这次来得也很及时,正好回答你们所有的问题,是不是?”

拉弗勒轻舒一口气。“啊,斯碧洛先生,谢天谢地,你可来了。这家伙口口声声说我不能进你们店的厨房。你知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斯碧洛的嘴巴咧得大大的,露出牙齿来。“可不是。这个人心肠好,他这是真心实意忠告你呢。事情是这样的:我的那个爱激动的厨师听到传言,说是我可能让一个客人到他那个宝贝厨房去,把他惹得火冒三丈。看他那气冲冲的模样,真叫人害怕,先生们!他甚至当场威胁说要撂挑子不干了。你们都清楚,这对斯碧洛餐馆意味着什么。幸好,我成功地向他表明,能请到一位尊敬的客人和地道的行家来现场看看他的手艺,那是莫大的光荣。如今他已心平气和了,一点也不生气了,是不是?”

他放开侍者的胳膊。“这里不是你伺候的地方。”他轻声说,“记住:这种事再也不允许发生了。”

侍者头耷拉着,悄悄溜走了。斯碧洛拖来一张椅子,在桌前坐了下去,伸手轻轻捋了捋头发。“这下把底给你们露了,是不是?拉弗勒先生,这次请你来,本想给你一个惊喜。可是再也没惊喜可言了。所剩下的只有‘邀请’这点心意了。”

拉弗勒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你这是认真的吗?”他问,嗓子嘶哑,“你是说,今晚我们果真能亲眼目睹你的菜肴是怎样做出来的?”

斯碧洛那锐利的指甲在台布上划了一下,在上面留下一条又细又直的指甲痕。“唉,”他说,“我这是面临重大的左右为难的境地。”他一本正经地端详着那道痕迹。“你,拉弗勒先生,是我的老顾客,先后长达十年了。不过这位朋友——”

科斯坦举起手以示不满。“我完全明白。这次你只是邀请拉弗勒先生一人。我待在这里自然太令人尴尬了。不过巧得很,今晚早些时候我另有约会,反正我这就走。所以你不会左右为难的。真的。”

“不行,”拉弗勒说,“绝对不行。那太不公平了。你我一直是同来同去的,科斯坦。要是缺了你,还有什么乐趣可言?斯碧洛可以通融通融,无非就这一次。”

两个人都看着斯碧洛,只见他遗憾地耸耸肩。

科斯坦“霍”地站了起来。“我再也不能在这儿待下去了,拉弗勒。不然会糟蹋你们伟大的历程的。何况,”他像是开玩笑,说,“一想到那个凶相毕露的厨师手握屠刀等着向你砍来,我还是不在现场好。我这就告辞。”拉弗勒因负疚而默默无言,为此,免得造成冷场的局面,科斯坦还是接着说下去,“好让你跟斯碧洛单独一起。我相信,他会费尽心血让你看到精彩场面的。”他说罢伸出手,拉弗勒狠狠地紧紧握了握。

“你真够朋友,科斯坦,”他说,“我希望你继续在这里就餐,以后我们还会在这里重逢。重逢的日子不会太久的。”

斯碧洛让出路来让科斯坦过去。“我恭候你。”然后说句法语:“再见。”

科斯坦在那个灯光暗淡的门厅里停了一小会,在镜子前整整领带,把霍姆堡毡帽戴正。然后满意地转过身,最后看到拉弗勒和斯碧洛已到了厨房门口,斯碧洛正在用一只手热情地把持着那敞开的厨房门,另一只手柔情脉脉地放在拉弗勒肉团团的肩上。

姚锦熔译

14.狼人

〔法国〕鲍·维昂

庇卡第山坡下面,福斯—勒波兹森林里住着一只很漂亮的大狼,红红的大眼睛,一身黑毛。这只狼的名字叫德尼。它最喜欢的消遣是看着从维勒达弗雷镇开来的汽车加大油门冲上亮光闪闪的陡坡。有时,一阵骤雨会把大树的茶青色倒影投射在陡坡上。夏天的晚上,它也喜欢在矮树林里游荡,一心想撞见那些情人七手八脚地忙着解开横一条竖一条的松紧带——遗憾的是,我们这年头,内衣上缀满了这类玩意儿。它以哲人的态度观察这些努力的结果。有时倒是能解开;等到被动的那一方如俗话所说半推半就入了彀,它便摇摇头害臊地走开了。德尼出身世家,是头有教养的狼,平时就只吃草和蓝色的风信子;秋天加上一些精选的蘑菇,到了冬天,有时也从公司的黄色运货卡车上顺手牵羊捞几瓶牛奶凑合着喝喝。它讨厌牛奶的那股腥味,从十一月份到来年的二月份这段期间它的胃袋可真是大受委屈了,所以也怪不得它要怨天怨地。

德尼和邻居间相安无事,因为它们根本不知道有它这么一个邻居,这都是它素性谨慎的缘故。好多年前有一位淘金者在这儿挖了一个小小的洞穴,德尼现在就在这洞里栖身。那位没有希望的寻金者一辈子时运不济,到头来明白自己是肯定碰不上那“黄澄澄的篮兜”(路易·布斯纳尔(路易·布斯纳尔,十九世纪末作家,著有《圭亚那的鲁宾逊》和《金田的海盗》等历险小说。)的书里的说法)了,于是决心晚年至少要在这气候宜人的地方挖些洞,这样纵然一无所获,却能过过那种莫名其妙的瘾。德尼在洞里给自己拾掇出一个舒适的藏身之处。年复一年,日积月累,洞里摆满了它在马路上——那儿常发生交通事故——拾来的汽车轮罩、螺帽等装饰品。它酷爱机械,喜欢观赏自己的陈列品,梦想有朝一日能装备起一个车间来。它用四根铝合金杆架起一个箱子盖,权充桌子;一辆旧阿米尔卡汽车一头轧在一棵粗壮的法国梧桐树上,它用车上的几张皮椅子拼成一张床,用两个轮胎做了一对豪华的镜框,把它久久思念的双亲的肖像挂在镜框中。所有这些摆设,跟当年那位淘金者收罗的较为普通的家什放在一起,倒也挺相配的。

八月的一个美好的夜晚,德尼迈着小碎步在饭后百步走。满月把清辉洒在树叶上,勾勒出地面上错落有致的阴影。德尼的眼睛在皎洁的月光下放射出阿尔博瓦葡萄酒般悦目的宝石光泽。它快到橡树附近平日散步的终点时,鬼使神差撞着暹罗术士(他的真名实姓是艾蒂安·庞普勒)和褐发女郎莉塞特·佳舒。她是格鲁奈饭店的女招待,被术士骗到福斯一勒波兹森林里来的。莉塞特第一次穿崭新的“厄勃塞雄”(此词有纠缠不清之意。)紧身褡。由于这一小小的细节——暹罗术士花了六个小时才扯破她的内衣——才引出德尼深夜和他们相遇这段故事。

活该德尼倒霉,情势对它极为不利:那时已是子夜,暹罗术士异常烦躁;周围驴耳朵、狼脚杆和白兔子(作者想象出来的三种植物。)长得十分繁茂。最近一些时候以来,每当出现奇异的变狼现象——或者说咬狼现象,我们一会儿就会读到一时,这三种植物是必不可少的。暹罗术士因半路上杀出个德尼十分懊恼;其实德尼谨小慎微,已经道过歉走开了,但是莉塞特没有遂那术士的心愿,他那过剩的精力,不论以何种方式总得要发泄出去,所以他向无辜的大狼扑上去,在它肩膀处狠狠咬了一口。德尼痛得尖叫一声飞奔而去。它回到洞里,觉得疲乏不堪,倒头沉沉睡去,一夜做梦睡不安稳。

这次遭遇,它渐渐淡忘了。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同小异。秋天来了,九月的大潮具有使树叶变红的奇特功能。德尼肚子里填满了伞菌、牛肝菌,有时它也吃菌托上不易看清的盘菌,但像躲瘟疫似的躲开难以消化的牛舌草。现在,到了晚上,小树林里的游人很快就走光了。德尼早早地上了床。然而,它似乎休息得并不好,夜里尽做噩梦,醒来时嘴里黏黏糊糊,四肢瘫软无力。它甚至对机械的热情也减退了。有时大白天它也犹如在梦中,一只脚爪捏着纱团擦拭起灰绿色的黄铜零件来有气无力的。它越来越休息不好,而且由于找不到原因,心里挺纳闷。

一个皓月当空的夜里,它忽然从梦中醒来,浑身发烧,冷得发抖。它揉揉眼睛,不知为什么会这么忽冷忽热的,它想找个亮儿。它很快把漂亮的车灯接上电流。这车灯是几个月前,它从翻倒在路旁的梅塞德斯牌汽车上捡来的。耀眼的灯光照亮了穴的各个角落。它跌跌撞撞地走到挂在梳妆台上的后视镜前面。使它吃惊的是,它竟然用两只后脚站立了起来——可是当它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时,它就更为惊讶了:圆圆的小镜子里,对着它的是一张白皙没毛的奇怪的面孔,只有那一对漂亮的红宝石眼睛使人想起它的本来面目。它含糊不清地嚎叫一声,往自己的身子望去,这才明白了周身彻骨寒冷的根由。它一身丰满的黑毛不见了,镜子前站立着一个难看的人体——就跟平常它老是笑话他们那种笨拙性交方式的人没什么两样。

事不宜迟,德尼跑到大箱子前,过去它在出交通事故时拾来的各色衣服都胡乱放在里面。它出于本能地挑了一套高雅的灰底白条西服,配上香木色衬衣和一条波尔多领带。它一穿上衣服——它居然能穿得这么周周整整,就连自己也感到挺惊奇——就觉得身上舒服多了,牙齿也不打战了。这时,它那发狂的目光落到散失在窝铺周围的一小堆黑毛皮上。它为失去的容貌痛惜不已。

它好歹使自己镇定下来,试着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它从以前读过的书中获得了不少知识,事情似乎挺清楚:暹罗术士是个狼人,而它德尼被狼人咬了一口,刚刚转化成了人。

一想到它将不得不进入一个陌生的世界,它的第一个感觉是惊骇。在人群中间做人要冒什么样的危险啊!想起庇卡第山坡上司机们日夜不停、徒劳无功的斗争,它已经领略到那种残酷生活的象征性的意味。而这种生活,不管它乐不乐意,是非过不可的了。于是,它思索了一番。如果书上说的话没骗人,它变成人的时间将是短暂的。那么,何不趁此机会到城里去逛一趟呢?说到这里,应该承认这会儿大狼又想起了在树林里隐约看见的某些场面,而且引起了和过去迥然不同的反应。它无意中伸出舌头舔舔嘴唇,发现舌头倒还是和过去一样尖。它在后视镜前仔细打量自己的模样。它的相貌倒并不像它担心的那般丑陋。它张开嘴,发现上颚还是乌黑的,耳朵或许仍然稍长一点,有点毛茸茸的。但是它在小球面镜里看见的相貌——椭圆的脸、无光泽的肤色、洁白的牙齿——在它见到过的那些人中间似乎也算得上仪表不俗了。总之,既然已经势成骑虎,最好还是顺势而行,切实为前途筹划一下吧。谨慎的习性使它在出门前找出一副太阳镜。必要的时候戴上它可以遮住眼珠闪烁的红光。它还带了一件雨衣,搭在胳膊上,果断地走到门口。一会儿工夫,它就来到马路旁边,随身带了一只轻便提箱,大口吸进早晨的空气,但那空气似乎毫无芳香的气味。远远开过来一辆汽车,它果断地竖起拇指。它挑选的是去巴黎方向的汽车。它从平日的经验得知汽车很少在爬坡时停车,通常是在下坡时停车,因为重力原理,下坡时汽车容易起动。一个不慌不忙的人见它翩翩的风度,很快让它舒舒服服安顿在司机右边。它睁开炽热的眼睛看着这陌生的大千世界。二十分钟后,它在歌剧院广场下车。这天风和日丽,熙熙攘攘的车流维持在交通阻塞的限度之内。德尼大胆地走到人行横道线中间,踏上通往斯克利柏旅馆的林荫道。它要了一间带浴室、客厅的房间,把箱子交给侍者,立刻上街买自行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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