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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人/主编:金涛 当前章节:15471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9:45

上午仿佛是在梦中度过的。德尼眼花缭乱,不知道把自行车往哪儿骑才好。它内心深处隐隐感到渴望能找到一只狼好咬它一口。但是它认为找一个牺牲品实非易事,还是不要过多受那些论著里写的东西的影响为好。它知道如果运气好,它能接近植物园里的动物,但是它要把这个机会留到身体上熬不住的时候。新自行车吸引了它的全部注意力。这镀镍的玩意儿把它迷住了,不仅如此,回窝的时候还要仰仗它哩。

中午,德尼把车子放在旅馆门口。看门人觉得有点奇怪,但是他们见德尼衣冠楚楚,特别是有着那么一对红宝石似的眼睛,连个屁也没敢放。德尼心情愉快,开始物色一家饭馆。它找到一家门面整齐、又不大引人注意的饭馆。人太多了,它还是不大习惯。尽管它的知识面很广,还是担心举止间会流露出一些土气来。它要找一个人少的座位,侍者连忙过来招呼。

德尼哪里晓得看起来这么安静的饭馆,这一天却是歇弗纳·朗波利丹俱乐部月会的日子。因此它吃到一半时忽然看见拥进来一队举止活泼、细皮白肉的绅士。他们一下子占了七张四个座位的桌子。骤然见到来了这批食客,它的脸色便沉下来了。果然不出所料,领班彬彬有礼地来到桌前。

“先生,非常抱歉,”这个下巴又光又肥的人说,“您能赏脸让那位小姐来和您同桌进餐吗?”

德尼扫了那位小姐一眼,脸色舒展开来。

“我非常高兴。”它欠欠身说。

“谢谢,先生。”这尤物说话像奏乐,确切地说像音乐剧的声音。

“您要是谢我,”德尼接着说,“那我当如何呢?”言下之意当然是说该谢谁。

“那大概得谢谢老天爷喽。”妙人儿说。

她随即让手提包滑落下去,德尼没等包落地就把它抓住了。

“嗨!”她惊叹道,“您的反应可真不同一般哪。”

“喔!”德尼赞同说。

“您的眼睛也不同一般,”五分钟后,她补充说,“使人想起了……”

“嗯?”德尼说。

“石榴石。”她终于想起来了。

“是战争。”德尼说。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是想说,”德尼进一步解释说,“我原以为您会提红宝石,见您说石榴石,我就推断出定量配给,又马上根据因果关系推断出战争。”

“您是政治学院出来的?”轻佻的褐发女郎说。

“出来了就不想回去喽。”

“我觉得您很有魅力。”这女子献媚说。这种女郎常常失去她的贞操,这是我们私下说说。

“我想说您也一样。”德尼恭维说。

它和她双双离开饭馆。这荡妇告诉狼人说她在附近的“榨光钱旅店”有一间漂亮的房间。

“走,看看我的日本戳子(戳子可指邮票,但也有身体上的花纹的意思。)去。”她凑在德尼的耳朵边低声说。

“不怕人看见吗?”德尼问,“您丈夫、兄弟或者您的别的什么亲戚不会恼火吗?”

“我可以说是个孤儿。”她用尖尖的食指挤出一滴泪水呜咽说。

“真遗憾!”她漂亮的伙伴彬彬有礼地说。

它跟她来到旅馆时,似乎发觉职员特别心不在焉,那么多使人昏昏欲睡的红绒布帐幔,同它下榻的那家旅馆大不一样。不过,上楼时它看见那美人的长袜,接着又看见她的腿肚子。它想多见识些,让她先上六级楼梯,待看够了,它才急匆匆地跟上去。

想起要和一个女人通奸,那滑稽之处的确使它犯了踌躇,但是想一想福斯—勒波兹森林的情景,它的迟疑便一扫而光了。它马上发觉自己是在亲身实践眼睛看到过的那些知识。美人儿一个劲地想叫想嚷,她要用叫唤声说明她舒服得如上云端,老实巴交的德尼对风月场中的事儿毫无经验,根本不理解她耍的手腕。

它刚从一种类似昏迷的状态中醒过来——这滋味同它过去体验的颇不一样——忽然听见钟响。它坐了起来,看见女伴撅起屁股(恕我冒昧),匆匆忙忙地在它上衣兜里乱翻,不由得激动得脸色也变白了。

“您找我的照片吗?”它突然说,自以为猜着了。

它心里正在美滋滋的,可是从分成两部分的半球的惊跳中,明白自己猜错了。

“嗯……呃……是的,亲爱的。”那可人儿弄不清它是在开玩笑还是her(俄文:不是开玩笑。)。

德尼把脸一沉,下床去检查它的钱包。

“原来,您是莫里亚克(法国作家、记者。)先生书里写的干卑劣勾当的下贱女人,”它径直说,“简直是个野鸡!”

她反唇相讥,说它叫人讨厌,她瞧不上它,她不会白白让这么个家伙糟蹋。但是狼人眼睛里的凶光使她语塞了。德尼眼眶里发出两道红色光柱,直射到褐发女郎的眼球上,使她毛骨悚然。

“请你穿上衣服,马上给我走!”德尼说。

它灵机一动,以嚎叫一声来增强效果。它过去从来没有这样的灵感。

尽管它没有经验过,可这声嚎叫异常恐怖。

这位小姐吓得心惊胆战,悄悄地穿上衣服,动作快得很,钟还没有敲完十二下,她就穿好了。剩下德尼自己,它大笑起来。它体验到一种邪恶、激动的感觉。

“这是报复的滋味。”它品味着大声说。

它整整衣装,把该洗的地方擦洗一下,便离开了旅馆。天黑下来了,林荫道上灯火辉煌。

它走了不到两米,见有三个人向它走来。他们穿着略显鲜艳的服装,帽子太新,皮鞋太亮。他们把它围在中间。

“可以同您谈谈吗?”三人中最瘦的那个暗绿色脸膛小胡子说。

“谈什么?”德尼觉得诧异。

“别装蒜!”另一个红脸大块头说。

“请进这里边说……”他们从一家酒吧门口经过时,那暗绿色脸膛的汉子提议说。

德尼走进酒吧,仍然莫名其妙。到这时为止,它觉得一切都蛮有趣。

“你们打桥牌吗?”它问那三个人。

“你是需要打打。”红脸汉子阴沉地说,他好像窝着一肚子火。

“相好的,”他们一进酒吧,那暗绿脸膛的汉子说,“您刚才对一位姑娘很没礼貌。”

德尼哈哈大笑。

“混蛋,他还笑,一会儿要他哭。”红脸汉子说。

“您听着,我们关心这姑娘。”

德尼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你们是鸨儿。”它说。

三个人猛地站起来。

“别找碴儿!”大块头威胁说。

德尼看着他们三个人。

“我要发火了,”它从容不迫地说,“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可是我意识到了这种感觉。书里是这样写的。”

这三个人好像有点狼狈。

“你别以为我们怕你,无赖。”红脸汉子说。

第三个人不大说话。他捏紧拳头冲上去。眼看拳头要落在德尼下巴上,它闪身躲过,顺势抓住来人手腕一捏,只听见咔嚓一声响。

一只酒瓶落到德尼头顶上,它眨眨眼睛向后退。

“看我们不把你揍扁。”暗绿脸膛汉子说。

酒吧里的顾客早已走光了。德尼纵身从桌子和大块头脑袋上蹦过去。大块头惊得目瞪口呆,但是他顺手抓住福斯—勒波兹树林那位独居者穿麂皮鞋的一只脚。

接着是一场小小的混战。战斗结束时,德尼照照镜子,它的脖子被抓破了,脸颊上拉了一道口子,一只眼睛变成了靛蓝色。它麻利地把三具瘫软的身体推到长椅子下面,略略整整衣服。它的眼光忽然落到一架挂钟上。十一点了。

“糟糕,”它想,“我得撤了!”

它赶快戴上黑眼镜,跑到它住的那家旅馆。它满腔怨愤,但是时间紧迫,必须马上出发。

它付过房钱,提起箱子,跨上自行车,像戈比(戈比(1919—1960),意大利著名的自行车运动员。)一样飞奔而去。

德尼骑到圣克鲁桥时,一个警察把它拦住了。

“您的车没车灯。”这个和许多别的人没什么两样的人说。

“嗯?”德尼问,“那又怎么呢,我能看见。”

“不是您看不看得见,”警察说。“为的是让别人看得见您,要是您出了车祸呢?嗯?”

“啊?”德尼说,“是的,不错。可是灯怎么个弄法呢?”

“您不是跟我开玩笑吧?”警察说。

“听我说,”德尼说,“我真有急事,没工夫开玩笑。”

“您想违章罚款?”讨厌的警察说。

“您真讨厌。”狼跨在车子上说。

“好,您违章了。”难看的平脚板说。

他掏出一个跳舞会上用的小本子及一支圆珠笔,头低下了一小会儿。

“叫什么名字?”他抬起头说。

接着,他吹起哨子来,因为他看见德尼骑着自行车在远处如飞似的冲上陡坡。

德尼使足劲蹬车,车子风驰电掣地向前冲,马路上的人目瞪口呆让道,眨眼之间它就爬上圣克鲁山坡。它穿过裸露街——这名字很有点影射那些在圣克鲁公园里游荡的色情狂的意味——旁边的城区,向左转朝黑桥及维勒达弗雷骑去。它在这高贵的居民区露面,从卡巴絮饭店门口经过,意识到身后一阵骚动。它加快速度,突然冲到一条林间小道上。时间紧迫,蓦地远处钟敲十二点。

钟刚敲第一下,德尼就感到事情不妙,它已经蹬不稳踏脚。它的腿似乎缩短了。然而,它仍然在皎洁的月光下借着冲劲爬上石头土道,它瞥见自己的影子——长长的脸,竖耳朵——立刻从自行车上摔下来。因为狼骑自行车是骑不稳当的。

所幸,它身子刚着地,两腿一蹬就跳到矮树丛里,警察局的摩托车稀里哗啦撞在地上的自行车上。摩托车手伤了一个翠丸,随后听觉降低了百分之三十九。

德尼刚恢复狼的原形,一边小步向它的住处跑,一边问自己,在当人的那会儿,哪里来的那股子疯狂劲。它原本那么温驯、平和,却竟会看着自己那良好的道德原则、敦厚的品行抛到九霄云外。它那股报复的怒气,后果已经表现在马德莱纳的三个鸨儿身上,其中一人在警察总局风化处签了名(暗示这三个人是便衣警察,所以下文说替真鸨儿洗刷。)——我们要赶紧说明事实真相,好替真鸨儿洗刷——它觉得既不可思议,又很迷人。它摇摇头。暹罗术士咬它这一口真是作孽。它想,所幸痛苦的变化人身只限于月亮天。但是这次变化给它心里留下了点东西——潜伏的莫名怒气、报复的愿望不断地折磨着它。

徐家顺译

15.厨房中的谋杀

〔英国〕米尔沃·肯尼迪

罗伯特·莫理森现在是一位富翁,可是他年轻时却干过不少荒唐、甚至违法的事。只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底细,那就是他学生时代的伙伴乔治·马宁,他有几封十分要紧的信至今攥在马宁手里。这位马宁熬过了几年铁窗生涯,出狱之后决计敲莫理森一笔竹杠。他料定莫理森会出一大笔钱来换取自己对往事的缄默。然而他却不知道,现在的莫理森早已今非昔比了。在给了马宁一些钱之后,莫理森决定事情应该打住,到此为止了。

经过一番周密计划,莫理森在一天晚上来到马宁居住的那所小房子。他把一包安眠药放进了威士忌杯子里。当马宁失去知觉后,莫理森就把他的头放入煤气灶膛内,准备按计划打开煤气开关。这样一来,不管事后谁发现,都会以为马宁是自杀的。

一切顺利,莫理森伸一伸腰,长出一口气。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小小的厨房,又扫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马宁。他又往马宁头下放了一块垫子。他也拿不准这样做有没有破绽。他觉得一个人要是自杀,应该弄得舒服些。

莫理森事先已经脱掉了鞋子,所以在屋子里走动没有一点响声。所有的窗帘都拉得严严的,即使打开全部电灯也不用担心会被外面的人发现。他立即着手实施自己的计划:任何表明他与马宁有关系的东西都无论如何不能留下。邮局送来的这个包裹怎么处理呢?那上面的地址是寄给莫理森的,可是却交给了马宁,也许是投递员搞错了吧。先放在一边,等会儿再做决定。

马宁把那些信放在哪儿了呢?他是个马大哈,不可能把东西藏得那么严。呵,在抽屉里。莫理森要找的六封信全部都在这儿。他看着这些信,两颊紧张得发红。这些信对他具有极大的危险性,决不能再让别人弄到手。他年轻时真是个笨蛋,怎么会……不过当那天马宁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漫天讨价时,他至少还能记起这几封信来。

马宁也是个傻瓜,就不知道打听一下如今的莫理森是何等样人。

莫理森戴着手套,要把这六封信装入上衣内兜不容易。不过不用急,反正他有的是时间。马宁没几个朋友,更不会有人来拜访他。他有个佣人,那是个老太婆,住在挺远的村子里,要到明天她才会来。

可是他必须处处小心,事事做得恰到好处,一点也不能疏忽。他还没有想好一通谎话来应付警察。如果一切谨慎从事,他想那就根本用不着了——要是没有理由怀疑马宁是被杀的,谁还会问到他莫理森呢?人们只知道许多年以前他们上学时曾经是朋友,但是现在并无来往,谁也不会怀疑他的。

他察看了两间卧室,感到很满意。一切都是乱糟糟的。回到起居室之后,他再一次环视周围:有邮局送来的那个包裹,当然还有两只酒杯。不,应该是一只才对。他走进厨房,把两只杯子冲洗干净,一只放回橱柜,另一只仍然放回桌子上,再倒上一点威士忌。莫理森小心翼翼地把马宁的手指往酒杯上一捺,这样杯子上就只有他一个人的指纹了。一切停当。现在酒杯摆在桌子上,旁边是差不多空了的酒瓶。马宁今天无疑是喝得太多了,以至连莫理森往酒杯里放药都一点没有觉察。是不是药放得太多了?那样整个计划可就全部告吹了。不过不要紧,放到煤气灶以前他检查了马宁的脉搏——跳动正常。

还有最后一件事,他得把那半张纸放在桌子上,要折成一封信的样子才会引人注意,莫理森心里想:真是无巧不成书。这半张纸上的几句话实在太恰当不过了。那还是几个月之前的事。他一从马宁手里接到这封信,立刻就想到将来要派它的大用场。那上面写的是:

我厌倦了。谁能责备我做得这么轻而易举呢?

于是我微笑着……

乔治·马宁

可是,马宁信上的意思是微笑着把钱取走,绝不是微笑着让煤气把自己毒死。

莫理森把所有的窗户关闭,然后打开了煤气开关,重新穿上鞋子,从后门溜了出去,手里只拿着邮局寄来的那个包裹和他的手杖。

回家的路上一个人也没遇上。他把那六封信和包裹一股脑儿烧掉,余灰倒入厨房的下水道里。最后他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警察会向他询问这件事,他现在是村子里的重要人物,并且曾跟马宁打过几次招呼(他跟村里所有的人见面时都打招呼,正因为如此,大家都喜欢他)。他打算对警察说,上次他和马宁见面时,那个可怜虫好像病了,心情十分烦躁不安。

第二天一早,一名警察真的来找莫理森了。当然,莫理森早已做好充分准备,甚至连怎样微笑都事先练习过了。

“是的,我认识他,但不很熟。”他几乎想说:“我过去曾经认识他。”可是没有说出。还是更仔细点好。

“您能认出这件东西吗?先生。”警察问。天哪!他手里举的是什么?那是一只蓝色钱包,上面有两个金色字母“r.m.”(罗伯特·莫理森的缩写),他摸了摸内兜,里面是空的。难道是往兜里装信时把钱包弄掉的吗?

他伸手去拿钱包,一句话也说不出。可是奇怪,那警察竟任凭他把钱包拿去,一点不加干涉。他不能说那钱包不是他的,只是傻呆呆地瞪着它。

警察在说什么呀?他简直听不懂……

“昨天晚上,一个邮递员从邮局来,先生,他把一件包裹送错了地方。后来他回想可能是送到了马宁家。今天早晨他就赶到那儿想把包裹追回来。他敲了半天门,可是里面没人答应,他就奔了后门。后门开着,他走了进去。当然,他不应该这样做,不过……”警察说的都是些什么呀?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莫理森差不多要吼叫了:“接着讲下去!我受不了啦!”

“厨房里亮着灯。马宁躺在地板上,头伸进煤气灶膛里。那可怜的伙计吓得要死,赶忙找到我,用自行车驮我一溜烟地赶到现场。我发现了这个钱包,认为应该通知您,您知道,这个马宁蹲过监狱。对这样的人我们总得提防着点才是。”

说到这,警察停了一下。莫理森想也许现在他要讲到那件事了。可是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眼直瞪瞪地望着那警察,嘴唇微微发颤。

“您没有给他这个钱包,先生?也许您是偶然掉到地上的吧?”莫理森再也受不住了。他一点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警察接着说:“问题还不仅仅是他曾经蹲过监狱,这个马宁真是不可思议。我想也许您能帮助我们一下,他似乎是要自杀,是吗?”

“是……的,我想是这样。”莫理森十分费力地咕哝着,那已经几乎不是他自己的声音了。

“今天早晨我们赶到现场时,桌子上有一瓶威士忌,差不多已经喝光了。也许这就是他为什么会……”当莫理森听到这里时,他差不多紧张得要死了。警察想要说“会”怎样?他们怎么弄清的事情真相?

“嗨!我们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喝醉了,还是发疯了。我们也弄不明白。他怎么会把自己的头伸进煤气灶里,而竟然忘记了因为付不起煤气费,他的煤气供应早在两星期之前就已经卡断了。他好像根本不记得昨晚的事,也许都是那瓶威士忌的缘故?”

罗伯特·莫理森已经倒在地板上了。

傅国兴译

16.最后的安眠

〔美国〕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

在玛莎七十四岁生日的前一天,她收到了这个柜子。搬运工人在楼下走廊拆箱,费尽力气一阶一阶地往宽敞、弯曲的楼梯上抬。当他们抬柜子经过卧室门时,刮到了门柄,玛莎看到了,心中突然有一种颤动的感觉。

“把它靠到墙那边去。”她指挥着说,然后心不在焉地支开工人,独自打量这个柜子。很快她有了种神秘感和熟悉感。

当玛莎还是小孩的时候,她经常去看她姑妈。姑妈年龄不大就过世了。每次家庭聚会晚辈们都会谈论些关于姑妈的往事,姑妈三岁时被吉普赛人绑架;姑妈的恋人曾为她自杀;林中的一些野鸟常飞到她家里要面包屑吃。

玛莎清楚地记得她们见最后一面的那个早晨。姑妈怪怪地说:“玛莎,我会把那个有很多抽屉的柜子送给你。其他孩子经常好奇地打开抽屉来看,只有你尊重别人的东西,尊重别人的秘密,那个柜子将来是你的。”

玛莎打量了一下柜子,陷入了沉思。自从看见这个柜子迄今大约有三十年了。它大约有一尺厚、四尺宽、五尺高。柜顶形状像是一幢欧式的古老房子,呈三面扇形,中间最高。整个柜子是污污的黑色,从龟裂的漆里可以看见金色的薄薄的花纹。柜子有二十四排抽屉,每排又有十五个,左下方是五个平齐的抽屉,每个大小相同。右边有一个小门,上面刻有“闰年”字样。实际上,这个柜子做工粗糙,每个抽屉都用老式的木柄作把手。它正和玛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每个抽屉代表一年中的一天,那个小门是闰年的二月二十九用的。

记得姑妈在世时,总是和这柜子打交道,当她打开一个抽屉取出里面的一张纸条时,总会庄重严肃地宣布:“看看我今天的运气怎么样。”

想到这里,玛莎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她知道每个抽屉都有一定次序,但是她不知道是该从元旦还是该从生日开始看抽屉里面的纸条。她曾记得那淡蓝色的纸条上面有细细的娟秀的字,但她从没有读过内容。

“玛莎小姐,你的晚报来了。”苏珊娜说。苏珊娜是个半工半读的大学生,她和玛莎一起住,上午扶她坐进轮椅,晚上扶她上床休息。自从那次意外事故,近二十五年来,她雇佣过不少女孩。有些完全是交易,有的则感情不错,毕业后远走他处,多年来还一直给她写信。

“这个柜子看上去的确古怪。”苏珊娜无心他说道。

“它十分古老而且完全是手工做的。”玛莎回答说,语气中有点不高兴。

“哦,我的意思并不是说它不好,”苏珊娜忙解释说,“我的意思是说,这么小的抽屉你能装什么东西呢?我想连一副扑克也装不下,这是一种珠宝箱还是什么?”

“你不该打听这么多,”玛莎语气尖刻,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里有姑妈的口气,“你应该尊重别人的东西。”

“对不起,”苏珊娜委屈地说,“我以为抽屉是空的。”

“没什么,可能没什么东西。”玛莎的语气缓和了许多。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发抖,黑暗的房间似乎充斥着一种浓浓的神秘色彩,像是雾从纱窗里筛落进来。从走廊里透过来的灯光抚在那黑黑的柜子上,若隐若现。

“胡扯,玛莎,”她暗骂自己,“你是个实际的不善幻想的女人。”

她在和一位年纪大却有地位的男人结婚前,是位私立学校的教师,教数学的。她对自己聪明的大脑、敏捷的思路颇以为傲,怎么会迷信一件家具呢?她为刚才的想法羞愧,视它为愚蠢的迷信,姑妈生前把命运依附于它,是一种轻微性痴呆症。

“真的,玛莎,”第二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样提高嗓门哄自己,“经过这么多年后,可能柜子里什么也没有。”虽然如此,但当苏珊娜把她安顿进轮椅里离开后,她便慢慢地、不自觉地把自己推到柜子前,用手上上下下抚摸那柜子,她逐个抽屉地摸,一连摸了几排,然后猛吸一口气喃喃地说:“让我看看里面有些什么。”

她伸手过去,拉出第一个抽屉,放在大腿上,有些意外地发现,里面确实装有一张小纸条。

她伸手过去,小心翼翼地打开皱折的字条。那是一张蓝色的纸,褪了色,而且纸质有点脆,墨水已褪成铁锈色,看来有些像干了的血色。娟秀的字,写道:从过去来的一则消息。没有标点,没有什么,就那么几个字。

看了几分钟后,玛莎重新叠好纸条轻轻地放回抽屉里。当她放回纸条时,她自言自语地说:“现在你看,玛莎,从过去来的一则消息,这柜子所含的就是那意思。”

那天下午,苏珊娜带来一封信,大大的厚厚的白信封,发信地址是一个律师事务所,封口的日期是二十五年前,收信人是“交给我的侄女玛莎,在她七十四岁生日那天”。信的内容是:

亲爱的玛莎:

我写这信的时候,与你读这信的时候,会有相当一段时间,而你读信时,我已不在人世。我知道人们背后会笑我,说我举止刁钻古怪;但是我能知道过去与未来,最近我立下遗嘱,把那个有很多抽屉的柜子送给你,在你七十四岁生日的前一天。

姑妈卡伦

玛莎觉得身上一冷,那么这是“过去来的消息”,而不是柜子本身,是一则来自姑妈的消息。

随后几天,玛莎视柜子为邪恶的东西,拒绝接近它。第四天,她再也忍不住了,她跳过两个抽屉,打开第四个,“一个美丽的孩子,浅黄色的头发”。

这句话她想了很久,她想不出她认识的小孩中有哪一个是浅黄色的头发。这些天她很少看到小孩了。午饭后,她睡了一觉直到苏珊娜把她喊醒。

“玛莎小姐?”她轻轻地说:“以前你常告诉我,如果有小孩想吃甜点心的话,带他们来见你。”

玛莎抬眼看见,一个可爱的小姑娘,长长的浅黄色的头发上戴着一顶小红帽。她惊异地想到纸条上的话:一个美丽的孩子,浅黄色的头发。小姑娘走后,她告诉自己,这纯粹是巧合,然而心中还是觉得不安。

每天玛莎都试图不去理会那黑黑的柜子,但是每天都被一种莫名的力量吸引着去打开一个抽屉。有一天,抽屉里的条子是“一位老朋友的祝福”。果然这一天她收到许多年前一位要好同事的来信。又一天抽屉的纸条是“一位年轻的客人”。结果下午有一位过去曾照顾过她的女孩带着六个月大的女儿一块来看她。

心中虽然还有些不情愿,但是玛莎开始相信柜子里的东西了。

夏去秋来,每张字条都像是拼图游戏中的一块图片,预言她的生活。柜子似乎逐渐变大而且越变越黑。虽然她一再告诉自己这个柜子不可能重述其过去预言她的未来。

有一天她打开一个有白瓷手把的抽屉,条子上写道:一桩欺骗和犯罪的回忆。她皱着眉读完,当她把纸条放回去时,里面有轻微的响声。她把抽屉再拉出来,仔细看里面,有一枚戒指,镶有一颗小小的蓝宝石。

她把戒指拿了出来试戴了一下,太小。她拿着戒指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暗吃一惊,认出了它。她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并把那戒指放了回去。心中记起自己曾向姑妈坚决地否认,说自己没有拿她的戒指,实际上,她把戒指藏在衣柜的鞋盒子里。

玛莎迅速地关上抽屉,转动轮椅背对着柜子,浑身发抖,自言自语地说:“我不懂。”说着又转回去面对柜子说:“我不懂,她怎么知道的。”

几天以后,有一张字条这样写道:一次谎言,铸成终身大错。

玛莎苦思冥想,想找到那可怕的谎言,但是始终没想起来,这时苏珊娜送来了午饭。

“嘿,”苏珊娜说时,眼睛向外瞧,“对面人家在挂国旗,今天是什么日子?”

玛莎猛地记了起来,今天是十一月十一,是休战日。许多年前姑妈的男友来邀她去镇上游行,此时玛莎正好在姑妈家玩,在门口碰到姑妈的男友,不知是心血来潮还是什么,就骗他说:“我的卡伦姑妈不在家,她和一位很帅的叔叔出去游行去了。”

第二天,姑妈的那位男友被发现死在树林里,是落马摔死的。

玛莎撒谎并无恶意只是想开个玩笑而已。当姑妈的那位男友的尸体被发现时,玛莎有点惊慌失措,但当没有人提起这件事时,她慢慢地就把这事给忘了。但是姑妈知道,姑妈早就知道了。

元月十四日的条子这样写道:一件只是方便的婚姻。玛莎知道这天是她的结婚纪念日,虽然二十五年前丈夫出意外之后她就守寡至今。她沉思着,那婚姻的确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过是一件很方便的婚姻,后来她知道丈夫有了外遇。

在二月十四日这天玛莎拉开有心型手把的抽屉,字条上写道:一份纯怨恨的礼物。不错,她记起来了,但是他是罪有应得。

她记得在丈夫的口袋里发现了一块有绣字而且是香气扑鼻的手帕,手帕上还有地址。她小心地洗好手帕,烫好,用一只心型、漂亮的盒子装了起来,里面还附有一把小型手枪,并且枪里装有子弹。

然后按地址寄了出去并夹了一张卡片,卡片上模仿丈夫的笔迹写道:一切完了,我们被发现了。

以后的几个星期里,每当晚饭后他们默默地相对坐着的时候,她总是以欣赏的眼光看她的丈夫。他停止加班,然后夜复一夜地看一本书,脸总是板板的没有表情像戴着面具一样,而玛莎则一针一针地绣花边。

三月里一个令人难受的晴天,条子上写道:一杯咖啡。看到这个条子,玛莎呼吸加快了,记得在她告诉丈夫有关二月十四日礼物的事后,她丈夫冷酷地宣布他要和她终止婚姻关系。她说这件事起初的目的是想警告他一下,不想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你说的不是真的。”玛莎抗议。

“是真的,我会收拾几件东西搬到旅馆去住,”他说,“明天就去。”第二天玛莎偷偷地溜进厨房,在厨师为她丈夫准备的保温瓶里放进许多安眠药。他的汽车在离家六里处出了事,玛莎接到消息时人还在楼上,因此没有人怀疑她。她原先是希望警察来抓她,但是相反,没有抓她,她自己从楼上跌下来的。

在医院里住了几个月后,她出院了,但半身不遂,宽敞的房子,只有她一个人。她的经济条件不错,够她留下厨师和雇佣一位女大学生来照顾她。她看了许多书,单独玩一些游戏,并且继续做针线。

然而自从那个诡秘的柜子送来以后,她的整个心思都被它占据了。理论上她知道命运是不可能预先告知的。她常对着柜子说:“这纯粹是巧合。”然而,每天早晨醒来她总决心不打开抽屉,但最终无法抗拒那股神奇的力量。

一个三月的寒冷天她打开纸条读:“算账的日子。”玛莎坐在那儿凝视着一排排的抽屉,心烦意乱。只有几个抽屉没有打开。这时苏珊娜打断了她的思绪,“玛莎小姐,有你的信。”

又是一封律师事务所的信。她疲惫地打开,发现里面又有一封封了口的信。里面是这样说的:

亲爱的玛莎:

现在你总该知道,我早就知道许多事情。有些事我早就该说,但是想到你是个孩子,我就说不出口。

虽然如此,但现在我觉得应该伸张正义,我必须通知警察局。因此我写了一封信存在律师事务所,那封信将在你七十五岁生日那天投递,寄给警察局。我希望这一年当做你一生的回顾,愿上帝能原谅你的灵魂。

卡伦

附注:万一她死亡的话,此封信烧毁。

玛莎吓呆了,往事一幕一幕在脑海中放映,恐怖的记忆不停地刺激着她那脆弱的神经。玛莎寝食难安。她觉得整个脑子都乱哄哄的,卡伦的信里会写些什么?警察会相信卡伦的话吗?警方会起诉这么大年纪的人吗?她考虑着该如何处置那个讨厌的柜子,可以卖掉,可以烧毁。真希望哪天早晨睁开眼睛,它不在那儿。她在黑暗中对柜子说:“真希望你会消失。”

第二天早上,苏珊娜在帮玛莎穿衣服时对她说:“玛莎小姐,你今天的气色不好,你好像一夜没睡。”

“我很好。”玛莎说着,挺着胸看苏珊娜整理床铺,擦书架上的灰尘。苏珊娜走后,玛莎面对柜子,现在只剩下两个抽屉没有打开。“我决不会打开其中任何一个。”她发誓说。

九点过去,她把早报读了一遍又一遍。十点钟她读完书,到了十一点她投降了,她走上前打开倒数第二个抽屉,条子上写道:准备的日子。

玛莎皱了一下眉,然后苏珊娜过来帮她洗头。当苏珊娜换床单时她修自己的指甲,虽然指甲并不长,然后她还要苏珊娜换掉轮椅上的坐垫。

那天晚上,当她躺在床上时,她心中想还有什么要准备呢?她聆听着老爷钟的滴答声,它敲了十下,十一下,然后是十一点十五分。到了十一点半时,她按了按床边的铃,苏珊娜匆忙跑了进来。

“怎么了?”她担心地问。

“我要穿衣服坐进椅子里,”玛莎说,语气很坚决。“我要穿蓝色的礼服。”

苏珊娜帮她穿上,扶她坐进椅子里,然后俯身在玛莎面前,关切地问:“玛莎小姐,你没有事吧?我意思是你似乎很烦躁,半夜这样起来打扮,有些……你一切都好吧!”“我很好,苏珊娜。”玛莎说,“你回房休息吧。”

“好,不过,把你这样留下我有点不放心。”她没有信心地把话停住,然后俯身在玛莎的脸颊上吻了一下。苏珊娜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吻过玛莎。

玛莎哀抚着苏珊娜吻她的地方,聆听苏珊娜在走廊走路的声音和熄灯声音。然后缓缓地把轮椅推到柜子前。当她把手伸向最后一个抽屉时,老爷钟发出了沉闷的响声午夜十二点。

她对着柜子说:“我来了。”

她打开抽屉,里面放的不只是纸条,还有一小包东西,那是一条美丽的绣有字的手帕,里面裹有一把女人用的小手枪。她打开手帕,那是她好久以前见过的手帕。啊!以前她怎么没有注意到那上面的字正是卡伦,以前她怎么没有看到呢?

她想到当年自己写的卡片,但她没有看到。这个神秘的柜子对任何人都没有意义。原来那个辈分比自己高,年纪却差不多大的卡伦姑妈,竟是当年丈夫的情妇。

她取出纸条抓在手中,“我想她有最后的话要说。”她冷静地说,并且读最后的条子。

打开条子,轻轻拿在左手上,右手把手枪放在乳房下扣动扳机,字条飞落到地上。

放在第三百六十五个抽屉里的条子说:最后的安眠。

佚名译

17.隐身人

〔英国〕吉尔伯特·基思·切斯特顿

寒冷的夜晚,天青云淡。坎登镇上两条街道的一角,一家糖果点心店亮着灯光。说得更准确点,是燃起一片焰火,烫金多彩的糖纸裹着各色糖果点心,在灯光下闪烁着无数发亮的小镜片。这些色彩缤纷的橱窗是街上一群孩子布置的。对年龄在10岁或12岁的小孩来说,这家店铺有莫大的吸引力,甚至某些成年人也倾心光顾。一位大约24岁年纪的年轻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橱窗看。在他看来,这家糖果点心店是令人目眩的奇迹,不过,吸引他的不是巧克力,尽管他也喜欢吃巧克力。

青年身材魁梧,体魄强健,长一头红褐色头发,脸孔表情坚毅而又有点冷漠无情。他腋下夹着一个装了不少画的纸夹,这些画他以合适的价格预售给出版商。尽管他作过报告反对社会主义经济理论,然而,他那当过海军上将的叔父,依然以同情社会主义为由剥夺了他继承遗产的权利。这位年轻人叫约翰·特利布尔·恩古思。

他走进糖果点心店,朝咖啡室走去,一边轻轻把帽子往上提了提,一边和年轻女堂倌打了个招呼。堂倌身穿黑衣裙,面庞黝黑,身材苗条,动作麻利。这位姑娘双颊绯红,眼睛炯炯有光,她等客人坐好,便走近他请他点食品。

“请您给半便士白面包和一杯不加糖咖啡,”他说。没有等到姑娘走开,他又补充一句,“此外,我向您求婚。”

黑脸蛋美人向他投来傲慢的一瞥,说道:“我可不喜欢这样的玩笑!”

红褐发青年以少有的郑重其事的神情看了看她:“我向您起誓,这不是在开玩笑,”他说,“这是毫无疑问的,就像半便士白面包一样毫无疑问。这也决不会比面包更便宜,为此得付出代价……”

黑脸蛋美女一双深色眼睛久久注视着他,想尽量听明白他的话。后来,她脸上终于掠过一丝微笑,坐到椅子上。

“您不觉得,”恩古思无拘无束地说,“吃这些只值半便士的面包是一件缺乏情调的事吗?这些面包很快就会涨到一便士,等我们俩一结婚,我就丢掉这毫无情调的劳什子。”

姑娘立起身走向窗边。看得出来,她在沉思,不过,她对这位青年并无恶感。可是,当她终于转过身来时,她十分惊讶地发现,恩古思把橱窗里的东西全都搬到桌上来了,而且重新排列一遍。现在,桌上有堆成三角形包装精美的糖果,有几块夹肉面包,两瓶波尔图葡萄酒和核列斯酒。他把这些东西摆好后,又把橱窗里最主要的摆设──一块雪白奶油大蛋糕端到桌中央。

“您这是在干什么?”她问。

“干该干的事,亲爱的拉乌拉……”他开始说。

“啊,上帝,请等一下!”她大声说,“请您不要用这种口吻和我说话。我问您,这是在干嘛?”

“这是在举办隆重的晚宴,霍恩小姐。”

“这又是什么?”她问,指了指雪白的堆成山的点心。

“这是婚礼蛋糕,恩古思太太。”

姑娘走到桌边。端起蛋糕,把它放回橱窗。然后她返回桌旁。胳膊肘撑在桌子上,用不无赞赏然而又十分遗憾的神情凝视着面前的年轻人。

“您甚至不给我考虑一下的时间,”她说。

“我并不傻,”他回答,“对宗教我有自己的看法。”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虽然脸带微笑,但她表情越来越严肃了,“恩古思先生,”她平静地说,“在您再一次犯傻之前,我应该简短地跟您谈一下我自己。”

“我很荣幸。”恩古思认真地回答,“不过既然这样,那就顺便也谈谈我吧。”

“别打岔,您听着。”她说,“我没有什么难为情,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不过,要是您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您会改变态度的。这件事虽不令人揪心,但却像噩梦一般伴随着我。”

“果真如此,”他认真地回答,“那么该把蛋糕搬回来。”

“您先听着,”拉乌拉坚持说,“先从头说起,我父亲在拉得贝利开了一家宾馆,宾馆名字叫金鱼,我在酒吧工作,站柜台。”

“我就猜到了,”他插嘴说,“怪不得您这糖果点心店里有一种虔诚的基督教的气氛。”(鱼是早期基督教笃信的神圣标记。)

“拉得贝利是一个死气沉沉、长满荒草的东方偏僻小郡。来往金鱼宾馆的大多是外地的商品推销员,要不就是您想都想不到的一些讨厌的旅客。我说的是一些卑鄙小人,只要他们手头有几个钱,就待在酒吧什么正事也不干,要不就是玩蝈蝈。同时,他们一个个穿得很寒酸,装穷,当然,最穷的穷汉也比他们更值得尊敬。不过,即使这些年轻的二流子也难得光顾我们宾馆,然而有两个来得比别人勤的旅客,却在各方面都比他们这些人更差劲。他们俩都有钱,但让我恼怒的是他们那副永远百无聊赖的样子和庸俗的穿着方式。不过,我还是可怜他们,因为我不知怎么会觉得,他们之所以光顾谁也不大来的酒吧,是因为他们每人都有生理缺陷,连乡巴佬都要取笑他们。这些其实算不上是缺陷,而更像是特点。其中的一人个子矮小得出奇,几乎是个侏儒,无论如何也高不过那个马夫。可他和马夫并没有共同之处,他有一个满头黑发的圆脑袋,修剪得整齐的大胡子,有一双发亮的鸟一般敏锐的眼睛,走路时口袋里的钱叮当响,戴一条笨重的金表链,平时尽量穿得像一名真正的绅士。不过,你也不能把这个百无聊赖的人称作笨蛋,因为在玩各种无聊游戏方面,他是少有的行家。一会儿他给你表演魔术,一会儿他又会一根接一根点燃十五根火柴做成一个小焰火表演,要不就是把香蕉雕成一个个跳舞的小人。他的名字叫伊齐朵尔·斯马伊士。就是在刚才,我还看见他那副小个子黑皮肤的丑样子,他来到柜台边,用五支雪茄烟做成一个会跳的袋鼠。

“第二个人不爱说话,穿着也更简单,但不知为什么,比起那个可怜的小人儿斯马伊士来,他更让我担惊受怕。他身材高大,又干又瘦,长一副鹰钩鼻子。尽管他样子有点像幽灵,但我认为他并不丑,只不过他眼睛斜视得很厉害,像他这样的人我真没见过。他常常一边看着什么,一边六神无主的样子,到底他朝哪里张望,你根本无法弄清楚。似乎生理上的丑陋更使他的处境可怜和难堪。和那个随时表演一番游戏的斯马伊士不一样,詹姆士·威尔金(大家都这么叫这位斜眼男子)只不过在我们酒吧呷几口闷酒,然后便独自一人在沉闷的四周踱来踱去。我想斯马伊士也同样为自己身材矮小而苦恼,别看他装出一副很能干的样子。有一次,他们两人让我大吃一惊,也使我十分伤心,因为差不多在同一天,他俩都向我求婚。

“现在我才明白,当时我很蠢。因为在某种程度上说,这两个长相难看的人是我的朋友,我当时生怕他们意识到我的拒绝求婚是因为他俩太丑。为了转移视线,我对他们说,我只能嫁一个凭自己本事达到相当地位的人。我说,这就是我的见解,我不会靠别人得到的遗产过日子。我抱着自己最美好的愿望说了这番话,同天后不幸的事情便开始了。最初,我听说他们出发去外地寻找幸福,就像某个荒唐的童话故事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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