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微笑着,微微地点了点头。“我不想这次也错。超自然生物?他们是不存在的,亲爱的华生,你是知道的啊。”然后,他又吐了好几口烟雾,继续说道,“你对公墓了解多少,华生?你对人类中的食尸鬼又了解多少呢?”
在我明白他的意思前,得先思虑一番,然后我说,“你是在说像布柯和哈尔(1828年,威廉·布柯和威廉·哈尔谋杀案曝光,他们总共将17具受害者的尸体卖给爱丁堡医科大学,最主要的主顾是罗伯特·诺克斯医生。)一类的人吗?”
“布柯是个屠夫,哈尔是个小偷,诺克斯是那个买牛肉的男孩,”福尔摩斯说道。他不喜欢诗歌,但是当我们谈到那些关于可恶的罪犯活动的打油诗时,他和任何英国人一样熟悉。
“一些容易熟记的调子,”他继续说道,“但是,我并非那个意思。华生,如果你仔细想想,他们与这个食尸鬼毫不相干。布柯和哈尔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食尸鬼。作为一个医生,你应该记得,他们把受害者尸体卖给解剖学校,实际上就是卖给诺克斯医生。但是,他们不是直接从坟墓里盗窃尸体。现在,我倒是想起了那些罪孽深重的盗尸男孩,比如说声名狼藉的罗伯特·克劳奇。”
“当然,我知道你的意思,那些盗尸人。但是,自从议会通过议案,规定让救济院和太平间之类的地方向医生们提供医用尸体后,现在已经没有克劳奇那种人了。”
“当然,华生。我记得,那个议案是在一八三二年通过的。你在医学训练中得到的尸体是合法的。那么,公墓的呢?我现在说的是伦敦的这个公墓。”
我确信,福尔摩斯已经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他通常都会自己领悟到。我自己也碰巧知道一些这方面的事情。这都是我在医学院的时候,大家讨论过的事情。所以,我也很高兴能够回答他的问题。
“有一段时间,”我说,“那也不是很久远的事情。那个时候,坟场大多就是教堂的墓地。这对公众的健康带来了极大的危害。教堂的墓地很拥挤,有时候,你甚至可以看到死人的骨头从地下钻出来。孩子们在尸体上行走,这些尸体刚刚被埋葬在浅浅的墓穴里,上面就是教会学校和礼拜堂的地板。上面的活人呼吸着死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有毒气体。这对所有的人来说都是不健康的。所以政府就通过了法律,允许私人建造公墓,比如说圣玛丽乐博就是其中的一个。”
“华生,你没有让我失望啊。”福尔摩斯漫不经心地从烟斗上挑去烟灰,“你就是有很有用的情报。你在讲这些的时候,似乎都不怕那些尸体和腐尸。”
“对于一个医生来说,”我说,“死是没什么可怕的。死是生命的一部分。”
“然而,很多人害怕自己生命不可避免的结束。就像有些人害怕那些和我们肤色不一样的人。其实,死亡和不同人种的肤色一样都是非常自然的。”
“无知才是他们恐惧的根源,”我说,“这也是人类恐惧的根源。”
“华生,说得很好。那么,我们都不是无知的人。所以我们就不该害怕食尸鬼。如果他们是超自然生物,他们也只可能存在于那些无知的人的心里。如果他们是人类,我们就可以打败他们。”
“我想也是。那么,你是说斯瓦拉无知?”
“不完全是。但是,在他父亲的教诲下,他肯定耳濡目染了一些民间传说。一个父亲告诉他的孩子关于自己本土的文化也是合情合理的。何况,孩子也喜欢听妖魔鬼怪的故事。而在他们讨论本杰明遇到的这些意外时,他父亲肯定和他提过食尸鬼的故事。”
“那么我呢?”
福尔摩斯对着我微微地笑了笑。“华生,你和我一样不相信食尸鬼。你可能假装相信,至少有那么一点,你可以回想自己在印度的那段时光和听说的那些事情。但是,我知道,在你的心灵深处,你是最坚定、最理智的人。”
“谢谢你,福尔摩斯,谢谢你对我的理智的肯定。但是,有的时候我必须说,我比你想的更容易受骗。”
“那么,我们明天去公墓的时候,看个明白就好。”他说道,手中转动着烟斗,略有所思地看着,“华生,你最好把手枪带上。”
“我肯定要带的。”我说道。
尽管天气还是很糟糕,但那天余下的时间和第二天的大部分时间里,福尔摩斯还是待在外面。他没有讨论他的去处,也没有向我解释。我也没有问他。我现在已经习惯了他那偶尔没有解释的离开。
我俩去公墓的那个晚上和前几天晚上一样天气糟糕。浓重的雾气弥漫在空气中,十分寒冷,在我们去公墓的路上,汽油灯上都起了晕环。我和福尔摩斯似乎是这条幽暗的大街上仅有的行人。当然,我俩偶尔也会看到由于石子路崎岖不平而咔哒作响地驶过的马车。
当我们到达公墓门口,福尔摩斯示意他会走在我的前面,那条路蜿蜒地在墓碑和坟墓之间延伸。
“你要做的就是跟着我。”他说道,“我会带你到刚刚下葬的乔纳森·何尔登的墓前。”
“何尔登?这个名字不熟悉啊。”
“本来就不是你熟悉的人嘛。他只是最近下葬的家伙。就是这个原因,我们的食尸鬼很有可能来光顾他。快点,华生。我们不想错过与这个有趣的鬼怪的约会。”
我跟着他。路越走越黑,我们离大街也就更远。公墓的路上没有汽油灯,似乎那些灯会打扰在这里安睡的死者。福尔摩斯伸手到自己带护肩的斗篷里拿出一个黑色的提灯,他点上灯,在幽暗的灯光下,我们向前走。我们走过低低的墓石和花岗石墓碑,上面装饰有白色十字架、祈祷的双手、飞翔的老鹰和升天的年轻人,轮廓隐约可见。大雾环绕着较高处的几块墓碑,遮蔽了它们的地基。我感觉自己能够闻到新翻动的墓地的气息。我停下来,抹去脸上的雾水,安慰自己这只是大雾的缘故,而不是出于内心的焦虑。
“我们到了。”福尔摩斯说。我必须承认,自己有一阵非常惊恐。
黑色提灯的幽暗灯光照在一堆黑土上,站在边上的是一个男人的身影,我猜想那应该是斯瓦拉。那个男人朝我走来,我把手伸进外套的口袋,紧握住藏在那里的手枪。
“很高兴你们能来,”斯瓦拉说道,那么说来的确是他。在他走近的时候,我认出了他。“如果食尸鬼出现的话,我还是很担心你们的安全。”
“他以前在这里出现过,而你却没有受伤。”福尔摩斯问道,拉下提灯的外罩。
周围一下子变成了怪诞的半黑状态。天空朦胧,没有月光的影子。倒是大雾在这个时候似乎发出了磷光。我还能够看清楚周围的东西,只是模糊不清,像是在梦里。
斯瓦拉看着这块新墓地,走到我们边上。“我没有告诉你们整个故事。”
“我很想知道。”福尔摩斯说道,“如果食尸鬼如此凶险,你怎么可能幸免于难呢?”
“我逃跑了,”斯瓦拉说道,他的眼睛还是望着地面,“我无法面对。实在是太恐怖了。”
“今晚,你得面对他,”福尔摩斯说道,“我和华生医生会和你在一起。”
福尔摩斯看了看周围怪异的墓碑。过了一会儿,他说道:“这个位置不错,华生,既不是太远,也不是太近,食尸鬼肯定感觉不到我们的存在。”
我望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见一个大坟墓,前面是纪念逝者的一块墓碑,要是在白天阳光的照耀下,肯定是白晃晃的,而现在只是泛着怪异的灰色亮光。坟墓上装饰的雕像显然代表了一具正在复活的肉体,穿破泥土的桎梏,从冰冷的地下升起。
“我俩应该在那块大墓碑后面等待,”福尔摩斯继续说,“假如食尸鬼出现,我们就与他正面对抗。”
“那么我呢?”斯瓦拉问道,这个时候他终于抬起了头。
“按你平常的办,”福尔摩斯说道,“就像什么都没有变化。”
“自从食尸鬼侵犯墓地以来,我就一直坐在附近看着坟墓。”
“很好。就那么做吧,我们要走开了。”
说完那句话,福尔摩斯带我来到那座坟墓的背后,虽然身处那种阴森森的环境下,我俩还是尽可能地放松。福尔摩斯从来都不在乎寒冷和潮湿。但是,我得承认,寒冷和潮湿似乎都已经渗透到我的关节里。在寂静的黑暗里,我浑身僵硬。坚硬的土地和我靠着的更为坚硬的墓碑都没有丝毫缓解的作用。
大约两个小时之后,福尔摩斯用手肘轻轻地推了我一下。我想自己那个时候正在打盹呢,因为我神经反射般地从坟墓后面跳出来,手伸进裤袋里掏枪。
“还没呢,华生,”福尔摩斯小声说,“但是应该快了啊,过来。”
他站起来,爬到坟墓的角落凝视一番之后,示意让我跟上。我跟了上去,自己的关节抱怨似的吱嘎作响。我在坟墓的边上看到的一切,马上让我惊醒,不再在意抱怨的关节了。
斯瓦拉惊恐万分地站在坟墓边上,坟墓上空飘浮着一张像圆球一样、牙齿不齐的食尸鬼的脸,他的嘴巴扭曲变形。他突然向斯瓦拉袭来,斯瓦拉抡起藏在边上的一把铁锹向他打去。他没有打中,那个可怕的食尸鬼头颅飞走了,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然后又飞扑过来。斯瓦拉再次用铁锹打他,还是没有打中,于是将铁锹向头颅扔去,头颅很轻松地避开了。斯瓦拉想站稳,但是他的膝盖一弯,人倒在了地上。
“华生,动手!”福尔摩斯大叫道,我明白了他的意思,马上取出枪,向那个可怕的、向我们袭来的头颅开枪。第一枪没有打中,而福尔摩斯已经离开,朝坟墓方向跑去。我又开了一枪,这次算是命中了,但是结果却让人出乎意料。那个食尸鬼的头颅炸成了碎片,飘走并消失在大雾中。
福尔摩斯已经跑过坟墓,穿过边上的一块方尖石碑。开枪的声响还在我的耳边萦绕,我听到有人在叫喊、挣扎。
我向前跑去。斯瓦拉已经从惊恐中苏醒过来,加入了福尔摩斯与食尸鬼的搏斗。当我赶到的时候,我看到他们面对的并不是午夜的妖怪,而是个普通人。当然,这个人看上去比任何食尸鬼都要恶毒。他举着刀在自己面前挥舞,逼福尔摩斯和斯瓦拉不敢靠近。
“华生,这个就是你所谓的食尸鬼,”在我靠近的时候,福尔摩斯说,“我虽然没有见过他,但是我敢肯定他的名字就叫斯坦利·福布斯。”
“我想你是对的,”斯瓦拉说道,靠上前去想要看个清楚,“但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那个怪物怎么了?”
“那怪物只不过是个气球,”福尔摩斯说道,“上面画了一张可怕的脸。你的前校友用了一种老套灵媒的骗人手段,把气球挂在钓鱼竿上,我想我们肯定能在附近发现那根钓鱼竿。”
“你什么也找不到。”福布斯说道——看来的确就是他——他向前迫近,挥舞着手中的刀。
“有时候,刀可不是什么好武器,”福尔摩斯说道,“我想我们的美国朋友有一句谚语叫:拿鸡蛋碰石头。”
我伸出手中的枪。福布斯看了很久,什么都没有说,翻动着手中的刀,用手拿着刀锋,刀柄对着我们。突然他把刀扔向斯瓦拉,斯瓦拉刚好来得及避开,刀呼啸着与他擦肩而过。福布斯没来得及看刀是否打中,就转身逃跑了。
“华生,该你了。”福尔摩斯说道,我就开了枪。子弹打中福布斯的右小腿,他卧倒在地,在地上滑了好几尺远。
“那么,”福尔摩斯说,“圣玛丽乐博食尸鬼的日子就到此为止了。”
第二天早上,早餐吃得很晚,我问福尔摩斯,他怎么知道我们要遇到这些事情。
“我当然也不确定,”他一边说,一边给松饼抹黄油,“但是在我看来,斯瓦拉很容易受骗,特别是在黑暗中。你肯定注意到他有多么近视吧?”
我说,我注意到了。福尔摩斯继续说:“即使是在最好的情况下,他要看清楚东西也得需要很多帮助。晚上,他几乎就是盲人。再加上食尸鬼的那种吓人势头,还有他的那点迷信思想,人们很容易利用这种情况来恐吓他。”
“比方说斯坦利·福布斯。”我说着,喝了一口哈德逊太太美味的咖啡。
“当然,”福尔摩斯说道,“他对斯瓦拉家族的仇恨,特别是对本杰明的仇恨,让他在学校里欺凌他。之后,他觉得那还不足以满足他,就想到其他一些恶毒的事情。当斯瓦拉家搬到伦敦之后,福布斯没有了乐趣,于是就尾随而至。这是我坐火车去谢菲尔德的途中获知的。我想要在伦敦找到福布斯。但是,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我没有办法。我并没有为此而气馁,因为我知道我们会在何尔登的坟墓碰到他的。”
“但是,你怎么能够这么确信呢?”
“何尔登是个富裕的人,我和他的家人说过几句话。他们告诉我,他的一些私人物品将会和他一起下葬,其中包括一枚贵重的金戒指和一块怀表。福布斯毁掉尸体,让他们看起来似乎是被吃掉的,实际上他是为了抢劫。”
“啊,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会认为那是个人扮的食尸鬼了。”
“是的,盗尸者不仅仅是为了把尸体卖给解剖学家,他们还会顺手牵羊。他们会取走他们在尸体上找到的任何东西。福布斯做的和他们是一样的。”
“福布斯真是个可怜的家伙,”我说。
“是啊,”福尔摩斯说道,“无知、仇恨和迷信,并不会像那个画过的气球那样爆炸、消失,这真的不妙啊。”
我放下杯子,说:“福尔摩斯,那让我想起了一些其他事情。那个所谓的食尸鬼在攻击斯瓦拉时的笑声……那是怎么做出来的呢?”
“当然是福布斯了。”福尔摩斯说。
“但是,那个笑声的方向不对啊?”我又问道。
“华生,那还不容易啊。有些人会混淆声音的方向,特别是在晚上,而且还是大雾天气。”
“然而,福布斯却坚决否认他的毁尸行为。”
“我亲爱的华生,”福尔摩斯说,显得有点不耐烦了,“你是不是想说公墓里还有其他什么人?”
“或者是其他什么东西,”我说,“你必须承认,那个笑声有点食尸鬼的味道。”
“我相信这是你说过的最不好笑的笑话。”福尔摩斯说道。他把椅子推回,站起来。“我想我现在要用小提琴拉几首曲子,这个烦闷的十二月天里实在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不一会儿,他已经把乐弓搭在琴弦上,而我又再一次听到了圣玛丽乐博食尸鬼的笑声。
倪诗锋译
姚人杰校
第四篇 异度空间
1.瓶中手稿
〔美国〕爱伦·坡
没有一分钟好活了,
没什么好隐瞒的。(原文是法文。)
——基诺:《阿蒂斯》(基诺(1635—1688),法国戏剧家。以上引文出自他一六七四年写的歌剧《阿蒂斯》。)
我对祖国和家庭没什么可谈的。我受尽虐待,被迫离国,经过多年漂泊,跟家庭也疏远了。祖传家产供我受了不比寻常的教育,再加生性爱好思索,我才能把早年辛勤钻研、积记于胸的学问分门别类。德国伦理学家的学说尤其使我感到莫大的乐趣,这并不是因为我对他们的雄辩狂有什么盲目崇拜,而是因为我有认真思索的习惯,才能毫不费事地识破他们的虚伪。人家经常责备我天赋贫乏,缺乏幻想力成了我的一个罪名,我见解里的怀疑论调一向害得我声名狼藉。世人向来认为无论什么事的发生都跟形而下学的原理有关,甚至对根本毫无这种关系的事,也是这么看。说真的,恐怕我非常爱好形而下学,思想上才受到这时代中极其普遍的错误影响。总而言之,人人都跟我一样,容易迷信鬼火(原文是拉丁文,转义为“空中楼阁”或“妄想”。),根本脱离事实。我想,最好还是先来这么一番开场白,免得下文要说的这个荒诞故事,给人当做胡思乱想的鬼话,不当作一个从来不信空想也不会空想的人的实际经历。
我到国外旅行了多年,一八××年,在物产丰富、人口稠密的爪哇岛巴达维亚港(巴达维亚港,即今之雅加达。)搭了船,航行到巽他群岛(巽他群岛,印度尼西亚沿海的主要岛屿。)的海面上去。在船上我是旅客身份,心里可没什么打算,只是感到鬼怪附身似地心惊肉跳、坐立不安才出了门。
我们乘的是条四百吨左右的漂亮帆船,船身箍着铜壳,是在孟买造的,用的是马拉巴(马拉巴,印度西南海岸地区。)麻栗木。船上装着拉克代夫群岛(拉克代夫群岛,在印度西海岸阿拉伯海中。)出产的皮棉和油类。还载着椰皮纤维、赤砂糖、酥油、椰子和三两箱鸦片。货物装载马虎,害得船身摇晃不定。
我们乘着一阵微风扬帆出海,好多天来一直沿着爪哇岛东海岸行驶,只是偶尔碰到几条小双桅船,从我们目的地——巽他群岛海面上开来,此外根本没什么新鲜事可以排遣旅途寂寞。
一天傍晚,我靠在船尾栏杆上面,看到西北角孤零零的有朵非常特别的云彩。我们离开了巴达维亚,还是头一回看到云彩,而且颜色那么鲜艳,才这么引人注意。我一直全神贯注地望着,等待太阳落海,这朵云彩顿时向东西两边扩展,在天际形成窄窄一道烟霞,看上去宛若一长列浅滩。随即一下子,暗红的月亮和异样的海景攫住我的注意力。海景瞬息万变,海水仿佛异乎寻常地透明。虽然海底看得清清楚楚,不料抛下测深锤,才知船在十五英寻深的海里。这时天气热得难熬,弥漫着袅袅暑气,正跟火烫的铁块上冒出的热气一般。随着夜色降临,风丝渐渐消失了,四下里风平浪静,简直想象不出有多静。船尾上点着支蜡烛,一点都看不出火焰跳动,指头捻着根发丝,也看不出飘拂。船长却说看不出有什么凶兆,我们这条船刚漂往岸边,他竟下令卷起风帆,抛下铁锚,也没派人值班守夜,船上水手多半是马来人,不慌不忙地在甲板上摊手摊脚睡了。我走进舱里——心头不无某种大祸临头的预感。说真的,眼见这一切情况,我实在担心来阵热风暴。我把心事讲给船长听,谁知他竟理都不理,连句回话都不给就走了。可是,我坐立不安,睡都睡不着,大约到了半夜时分,就走到舱外。刚踩上后甲板楼梯上面一级,就听得嗡嗡一阵巨响,恰如水车飞快转动的声音,我不由吓了一跳,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就发现船身震动不已。一眨眼工夫,滔滔白浪差点把船掀翻,一浪接一浪地冲洗着整条船,全船甲板从头到尾都给淹没了。
这阵来势汹涌的疾风,多半倒成了这条船的救星。虽然船身完全进了水,可是由于桅杆折断,落在船外,转眼间,船身好生费力地从海里慢慢浮起,在暴风无比威力的肆虐下,摇晃了一阵,终于摆平了。
我凭什么奇迹才没送命,自己也说不上。我给海水打昏过去,等到苏醒过来,才见身子卡在船尾柱和舵当中。费尽力气,才站起身,头昏眼花地朝四下看看,顿时想起我们的船原来在滚滚巨浪中,给卷进了排山倒海、汹涌澎湃的大洋的漩涡里,这漩涡真可怕极了,简直想象不出有多可怕。过了片刻,耳边听得一个瑞典老头的声音,他是在我们离港时跟着一起上船的。我用尽力气,大声喊他,他马上踉踉跄跄地走到船尾来了。不久才知道只有我们两人逃出了这场浩劫。船上其他的人全给扫到海里去了,船长和大副二副准在睡梦中惨遭没顶,因为船舱里全都积满了水。没人帮忙,可休想保住船,何况开头我们时时刻刻都以为船要沉下去,竟吓得浑身瘫痪。不消说,台风乍起时锚索就跟线一样给刮断了,不然早就一下子翻了船。我们这条船飞也似的在海浪前掠过,海水迎面冲洗着甲板,竟没把我们卷走。船尾骨架打得粉碎,几乎到处都受到巨大损伤;幸好抽水机没出毛病,压舱物也没抛掉多少,真是令人喜出望外。疾风主力已经过去,虽然明知道这阵狂风没什么危险,但还是垂头丧气地盼望风暴完全停止,我们确信,像这样破破烂烂的一条船,势必会葬身在接踵而来的滔天巨浪里。不过好在这层有充分根据的忧虑看来还根本不会马上成为事实。我们花了不少周折,才从水手舱里弄来一点点赤砂糖,整整五天五夜,就光靠吃糖充饥。在这五天里,我们这条破船乘着势如破竹、一阵接着一阵的疾风,速度惊人地飞驶向前,这阵疾风虽不及头一阵热风暴那股冲劲猛烈,但我从没碰见这么厉害的暴风。开头四天,航向并没什么变动,一直是东南偏南,准是笔直冲向新荷兰(新荷兰,澳大利亚旧称。)的海岸了。等到第五天,风向渐渐改变,更加偏北了,天气也冷到极点。太阳蒙着昏黄的光出来了,爬上水平线,只高出几分——发出有气无力的亮光。天上不见一朵云彩,可是风力有增无减,间歇不定、变化无常地怒号。约莫估计快到晌午时分,我们又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太阳的外表上了。太阳发不出光,所谓真正的光,只有一点昏沉红晕,可没有辐射热,仿佛所有的光都化掉了。还没落到滚滚大海里,太阳当中的火团就突然熄灭,恰似仓促间给什么神力吹灭了。单单剩下一轮朦胧银环,刹那间扎进深不可测的大洋里。
我们左等右等,等不到第六天来临——就我而言,那一天还没来,就瑞典佬而言,根本没来过。从此以后,我们就给笼罩在一片漆黑中,离船二十步以外的东西全看不见。漫漫长夜继续包围着我们,即使海面上有早已在热带地方见惯的闪闪磷光,仍是一片黑暗。我们还看出暴风虽然威力不减地继续肆虐,却再看不到一直追随左右、经常涌现的海涛或白浪。四下恐怖阴森,一团漆黑,浪涛起伏。瑞典老头心里越想越犯疑,怕得要死,我心里却一味纳闷。我们不去管船了,因为船坏得不能再坏,我们拼命牢牢抱住后桅残杆,不胜痛苦地看着一片汪洋大海,既没法子计算时间,也猜不出是在什么地方。可是,我们心里雪亮,知道是漂向南方,从前还没有一个航海家比我们漂得更远,一路上照说会碰到冰块的阻碍,奇怪的是竟没碰到。这时间,每时每刻都是要人命的——一个个滔天巨浪都来势汹汹地像要淹死我们。滚滚洪涛远胜一切,我们没有立刻葬身海底,倒真是个奇迹。听了伙伴说船上载货不重,我才想起这条帆船质地优良;我虽抱着希望,却又感到绝望,悲观地准备送死,随着船一海里一海里地往前开,黑茫茫的大海就越来越阴森可怕,我还以为不出一个钟头定死无疑。我们时时给巨浪抛得半天高,吓得透不过气来——时时又给飞快地扔下水晶宫去,弄得头昏眼花,在水晶宫里,空气凝滞不动,没有声音吵醒海怪(按原文音译是“克拉肯”,相传是在挪威海中出现的怪物。)的好梦。
我们正掉进这么个深渊底下,猛听得黑暗里,阴森森地传来伙伴性急的一声叫。“瞧!瞧!”他喊道,声音直刺耳,“老天爷呐!瞧!瞧!”他正说着,我就看到一片昏沉的耀眼红光泻在我们那个巨坑四周,在甲板上射下一道忽明忽暗的光。抬眼一望,看到一番景象,吓得我魂不附体。只见头顶上高不可攀的地方,有艘巨型三桅船泊在急转直下的深渊边上,说不定有四千吨呢。这条船虽然屹立在一个比船身高出百倍的巨浪顶峰上,看上去还是远比任何战舰或东印度公司的商船大得多。庞大的船身一片乌黑,没有一般船上的雕刻。敞开的炮门矗出一排黄铜大炮,缆绳上挂着无数战灯,摇来晃去,晶亮的炮筒上面闪着火光。这条船竟然不顾异乎寻常的大海,不顾肆无忌惮的台风,照旧张满风帆,真叫人感到惊讶恐怖。一眼只见船头,因为这条船正从那边幽暗阴森的深涡里缓缓升起,停在急急旋转的漩涡顶峰上,居高临下,接着摇摇摆摆,踉踉跄跄,径自冲了下来,一时吓得人胆战心惊。
这工夫,我不知道怎么的,心里突然镇静了。拼命磕磕绊绊地退到船后去,壮着胆等着即将临头的没顶大灾。我们的这条船终于不再挣扎,一头沉进海里。那个急遽直下的庞然大物往前一冲,恰恰撞中我们的船已经沉下水里的船骨部分,这一冲,势不可挡,竟然就此把我抛到那条陌生大船的绳索上。
我刚摔下,那条船就掉转船头顺着风开走了;多亏接下来一阵混乱,我才逃脱了水手的注意。我不费什么事,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半开半闭的中部舱口,马上趁机躲进船舱里。干吗要躲,连自己也说不清。我乍一看见这条船上的水手,心里就不禁隐隐害怕,也许这就是我躲躲闪闪的缘故吧。我只匆匆看了这些人一眼,他们的不少特点已使我隐隐感到新奇、怀疑和不安,我可不愿信赖这些人。因此才想到还是设法在船舱里找个地方躲起来为妙。我就把活动甲板掀开几分,刚好能躲进庞大的船骨之间。
刚掀开,就听见船舱里传来了脚步声,我连忙躲进去。有个人踩着有气无力、摇晃不定的脚步走过我躲藏的地方,我看不见他的脸,倒趁机看到了一个大概外貌。看样子明明年纪很老,身体又弱。因为上了年纪,两腿发软,再脚支持不住,浑身哆嗦。他断断续续暗自低声嘀咕几个字,说的那种话,我听不懂,他在一个角落里一堆样子特别的仪器和霉烂的航海图当中摸索着。他的神情混杂着年近古稀的老人那种暴躁和神明的庄严。他终于出了舱,我再也没有看见过他。
我心坎里涌出一股说不出名堂的感觉——一种不容分析的心绪,过去岁月中受到的教训,还不足以分析这种心绪,恐怕将来也没法子分析。像我这么个脑子,考虑到将来,真是毛病。我永远也不会——我知道永远也不会——相信自己那套想法了。这些想法如此模糊倒不足为奇,这些想法的根据倒是新奇透顶。我心里又有种新的感觉——又有了种新的东西。
我踏上这条可怕的三桅船以来,已经有好久了,我看,现在全部命运已渐见端倪。真是不可思议的人呵!他们走过我身边,理都不理,一味在想心思,真看不透他们想的是什么。我这样躲起来实在傻到极点,因为这些人不会看见。刚才我还径自在大副的眼前走过去呢;不久之前,还大胆闯进船长室里,拿了笔墨纸张,用来写这篇东西,而且已经写了。我要时时刻刻把这日记写下去。不错,我也许没机会把这日记传送给世人,但非要尽力想办法不可。到了最后关头,我要把手稿封在瓶里,扔进大海。
刚才出了件小事,我就又乘机思索起来。不知这是不是天缘巧合?我早先大胆走出舱外,神不知鬼不觉地,躺在小艇底部一堆软梯和旧帆当中。正暗自寻思自己命运奇特,不知不觉中就拿起柏油刷,在身边一只大桶上,那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翼帆边上涂抹一通。现在翼帆就扯在船上,柏油刷无意中竟涂出了“发现”这个词……
不久前,我把这条大船的结构观察了一番。虽然船上武备齐全,看来倒不是兵舰。看到船上的索具、构造和一应设备,这种猜测就不攻自破。一看就知道这不是条兵舰,可究竟是什么船,就说不上来啦。我细细打量着船身的奇怪模样,桅桁的独特形状,大而无当的巨幅船帆,简单朴实的船头,古色古香的船尾,不知怎的,心里就不时掠过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触,而且老是模模糊糊地回想起往事,莫名其妙地追忆起古老的外国史略和年代久远的事情……
我一直看着船骨。这条船用的木料可从没见过。看到这种木头的特征,就叫人想起不宜用来造船。我是说这种木头质地极松,且不谈虫蚀的情况,在这些海洋上航行势必酿成虫蚀,更别提随着年代一久,木头会烂。这种看法多少有些吹毛求疵,不过这木料看来倒有西班牙橡木的一切特征,如果这种西班牙橡木经过什么特殊方法发胀的话。
我正念着上文这一句句子,心里忽然想起一个久经风霜的荷兰老航海家的一句古怪箴言。每逢人家疑心他不老实,他就常常说,“这是千真万确的,船身在海里会像水手的身体一样越泡越大。”……
约莫一个钟头前,我壮着胆插进一伙水手当中。他们理都不理我,虽然我就站在这伙人中间,看来他们完全不知道我在面前。他们个个都像我在船舱里头一回看见的那人一样白发苍苍,老态龙钟。个个弱得膝盖直打战,衰老得肩膀都弯拢来,枯皱的皮肤在风中吹得簌簌响,声音又低又抖,断断续续,眼睛里闪耀着老年人那种黏液,白发就在暴风中飘拂飞舞。在他们四下的甲板上,到处乱七八糟地放着离奇古怪、构造老式的制图仪器。……
我不久前提到的那幅翼帆扯了上去。打那时起这条船就一帆风顺,继续朝正南方那条可怕的航线行驶,从船桅顶上的木冠到下面翼帆的帆杠,所有的船帆都扯了起来,船上的上桅帆桁端时时刻刻都卷进惊涛骇浪里,这种浪涛说多可怕有多可怕。我刚离开甲板,虽然水手没表示什么不方便,可我在上面再也站不住脚了。我们这条船的庞大船身,并没有就此葬身海底,看来这真是天字头一号奇迹。我们决不会葬身深渊,注定要在死亡的边缘上继续徘徊。船身就像流矢般的海鸥那样轻捷,滑过前所未见、千倍惊险的浪涛;汪洋大海活像水妖,当顶高举巨掌,不过只是吓吓人罢了,不敢来要我们的命。我不禁认为这样一次次地逃出虎口,只有用自然因素才能说明。应当假定这条船是在什么强大的潮流或者猛烈的海底逆流的势力支配下。……
我在船长室里当面见到了他,可是不出所料,他理都不理我。偶尔碰到他的人并不觉得他仪表上跟常人有多少差别,但我看着他,总不禁有股敬畏的心情,还混杂着惊愕的情绪。他的身材跟我不相上下;也就是说,身高约莫五英尺八。他身体结实茁壮,不粗不细。可是,看到他一脸怪异的表情——看到那么强烈、那么可惊、那么恐怖的老年的痕迹,老得要命、老到极点的痕迹,我心里不禁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一股说不出的心情。他额上虽然皱纹不多,倒仿佛铭刻着千秋万代的烙印。斑斑白发是过去的纪录,深灰眼睛是未来的预言。舱房地上密密层层地摊满奇怪的铁扣对开本书籍,铸模的科学仪器,还有遗忘已久的废航海图。他两手抱着头,眼光愤愤不安,盯着一份文件,我看是份敕令,总之上面有皇帝玉玺。他暗自嘀咕着——就像我在船舱里看见的头一个水手那样——气鼓鼓地低声咕哝着几句外国话;虽然说话的人就在眼前,可是听来声音却像从一里路以外传到耳朵里来似的。……
这条船和船上的一切全都沾染着古代的气息。水手悄悄走来走去,像埋了千百年的幽灵;眼睛里有种急迫不安的神色;在光芒四射的战灯下,碰到他们拦着我的道,我就会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尽管我一生专跟古人古物打交道,而且心里潜移默化地萦绕着巴尔贝克(巴尔贝克,叙利亚古城,膜拜太阳神巴尔之中心地,当地有两大太阳神庙废墟,为著名古迹,奥古斯都大帝时代曾沦为罗马殖民地。)、泰特莫(泰特莫,叙利亚东部沙漠上一古城,公元二七三年被毁,以柱廊街道、陵墓、太阳神庙等古迹著称。)、珀塞波利斯(珀塞波利斯,古波斯城市,大留王建都于此。公元三三〇年前为亚历山大大帝所毁,古迹有百柱大厅,其废墟在今伊朗设拉子附近。)那些倒塌的圆柱的影子,到后来我也变成老古董了。……
我四下看看,就感到羞愧,刚才真不该那样忧虑。如果我看到一直不离左右的旋风,就吓得发抖,那么我看到狂风和海洋一场恶斗,怎会不吓得魂飞魄散?就是拿恶旋风和热风暴这些字眼来形容这场恶斗也嫌平淡,而且比拟不当呢。船身附近,四下都是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还有混沌一片不见白浪的海水;在船身左右两边一海里外的地方,不时隐隐可见冰墙耸立在荒凉的天空中,看上去就像宇宙的围墙。……
照我猜想,这条船明明是顺着一股潮流在航行——如果面前这股在白冰冲击下发出咆哮怒号的潮水,这股雷霆万钧、势如洪瀑、向南飞腾的潮水可以称作潮流的话。……
看来我心里这分惊骇根本无从想象;但即使我万念俱灰,还是满怀好奇,急于要看透这种可怕地区的秘密,而且情愿看看这万分可怕的死亡景象。我们这条船分明是匆匆开去增长惊心动魄的见识——窥探永远无人知晓的秘密,其结果就是毁灭。也许这股潮流正带我们到南极去。必须承认,这个假设看着荒诞之至,倒也完全可能是事实。……
水手踩着颤抖不安的步子在甲板上踱来踱去;不过他们脸上的表情倒不是因灰心失望而显得冷漠无情,而是因怀着希望而显得急不可耐。
这时,风照旧吹着船尾,因为扯满风帆,整只大船不时给抬出海面!啊,恐怖真是层出不穷呵!——一下子右面的冰块裂开,一下子左面的冰块裂开,弄得我们头昏眼花,绕着奇大无比的同心圆直打转,绕着规模宏大的圆形剧场的四周转啊转的转个不休,剧场的围墙墙顶,在黑暗里,在远处,看不见了。可是我来不及顾到自己的命运啦!这个同心圆一下子缩小了——我们正猛地一头扎进漩涡的魔掌里——在海洋和风暴那片咆哮、怒号、轰鸣声中,船身一味震晃——天哪!竟然——渐渐沉下去了!(作者原注——《瓶中手稿》原发表于一八三一年,时隔多日,我才接触到麦卡托(1512—1594,佛兰德斯的数学家及地理学家——译者注)画的地图。麦氏地图中说明了海洋从四个入口灌进北极湾,全部灌注到地球腹部;北极以一支高耸入云的黑色擎天大柱为标志。)
陈良廷译
2.红死魔的面具
〔美国〕爱伦·坡
话说“红死”在国内肆虐已久,像这般致命、这般可怕的瘟疫委实未曾有过。这病的具体表现和特征就是出血——一片殷红,令人发指。患者初时感到剧痛,突然一阵头昏眼花,于是全身毛孔大量出血丧命。只要患者的身上,特别是脸上一出现猩红色斑点就是染上这瘟疫的预兆,这时诸亲好友谁也不敢近身去救护他和慰问他。患者从得病到发病,一直到送命,还不消半小时工夫。
可是荣王爷倒照样欢欢喜喜,他胸有成竹,天不怕地不怕。当他领地里的老百姓死了一半的时候,他便从宫里武士和命妇中挑了一千名体壮心宽的伴当,把他们召到跟前,然后带了他们隐居到他治下一座雉堞高筑的大寺院里去。这座寺院占地宽广,建筑宏伟,完全按照王爷那古怪而骄奢的口味兴建而成。寺院四周围着坚固的高墙。墙上安着铁门。这批门客进了寺院,便用随带熔炉和大铁锤,把门闩全都焊上。他们横下心来,决不留开方便之门,哪怕今后在里头憋不住,一时绝望发狂,也无从出入。寺院里贮粮充足,有备无患,他们对什么瘟疫都不放在心上了。外界闹得如何,悉听自便。再说伤心也罢,挂虑也罢,都是庸人自扰。王爷早已安排好一切寻欢作乐的设备。有说笑逗乐的,有即兴表演的,有跳芭蕾舞的,有演奏乐曲的,有美女,还有醇酒。寺院里应有尽有,尽可以安享太平,寺院外却是“红死”猖獗。
在寺院里隐居了将近五六个月的工夫,这时外边正闹得天翻地覆,荣王爷却开了一个盛况空前的化装舞会,请这一千名伴当玩乐。
这场化装舞会啊,真个是穷奢极侈。这里且容我把举行舞会的场地介绍一下。一共有七间屋子,原是一套行宫。不过若在一般宫中,这种套间只要把折门向两边推开,推齐墙根,眼前望出去就一片笔直,整个套间一览无遗。而这里的情况大不相同,因为这位王爷就爱别出心裁,其余可想而知了。这些屋子造得极不整齐,一下子只能看到一个地方。每隔二三十步路的地方就有一个急转角,每个转角都可以看到新奇的景物。左右两面墙中间都开着又高又窄的哥特式窗子,窗外是一条围绕这套行宫的回廊。窗子都是彩色玻璃的,色彩各个不同,和打开的各间室内装饰主要色调一致。譬如说,东厢那间悬挂的装饰是蓝色的——窗子就蓝得晶莹。第二间屋子的装饰和帷幔都是紫红的——窗玻璃也照样是紫红的。第三间屋里一律是绿的,窗扉也是绿的。第四间的家具和映入的光线都是橙黄的。第五间全是白的,第六间全是紫罗兰色的。第七间从天花板到四壁壁脚都密密层层罩着黑丝绒帷幔,重重叠叠地拖到同色同料的地毯上。只有这一间的窗子,色彩同室内装饰不一致。这里的窗玻璃是猩红色的——红得像浓浓的血一般。在这七间屋子里,到处摆着的或悬空挂着的大批金碧辉煌的装饰品中,竟没有一盏灯,也没有一架烛台。在这一套屋子里,根本没有一点灯火,也没有一点烛光。可是在围绕这套屋子的回廊上,每扇窗子对面都搁着一只沉甸甸的大香炉,香炉里有个火钵,发出的光透过彩色玻璃,照得屋里通亮。因此呈现出五光十色、千奇百怪的景象。可是在西厢的黑屋里,火光透过血红的窗玻璃,照射到漆黑的帷幔上,却是无比阴森,凡是进屋的人,无不映得脸无人色,所以男男女女没有一个胆敢走进屋来。
在这间屋里,西墙前摆着一台巨大的乌檀木时钟。钟摆左右摆动,发出的声音又沉闷又呆滞又单调。每当长针在钟面走满一圈,临到报时之际,大钟的黄铜腔里就发出一下深沉的声音,既清澈又洪亮,非常悦耳,然而调子和点子又如此古怪,因此每过一小时,乐队里的乐师都不由得暂停演奏来倾听钟声;双双对对跳着华尔兹舞的也不得不停止旋转,正在寻欢作乐的红男绿女不免乱一阵子;这且不说,钟声还在一下下敲的时候,连放荡透顶的人都变得脸如死灰,上了年纪的和老成持重的都不由双手抚额,仿佛胡思乱想得出了神。但等钟声余音寂止,舞会上才顿时一片轻松的欢笑声;乐师个个面面相觑,哑然失笑,似乎借此为刚才那番神经过敏的愚蠢举止解嘲。大家还私下悄悄发誓,保证下回钟响再也不这样感情用事。不想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就过了六十分钟,也就是说过了三千六百秒钟,时钟又敲响了,这时又照旧出现一片混乱和震惊,引起大家沉思。但是,尽管如此,这场欢宴还是规模盛大,让大家玩得痛痛快快。王爷的口味毕竟古怪。他对色彩和效果别具慧眼。他对时兴的装饰一概不放在眼里。他的设想大胆热烈,他的概念闪耀着粗野的光彩。有人以为他疯了,他的门客却不以为然。不过要确定他没有疯,少不得要听到他说话,见到他的面,跟他接触过才行。
在举行这个盛大宴会之际,七间屋子里那些活动装饰大多是他亲手指点安排的。化装舞会的声光特色也是根据他的主导口味设计的。不消说得,一切都搞得奇形怪状。真是五光十色,变幻无穷,令人眼花缭乱,心荡神驰——差不多都是在《爱尔那尼》(《爱尔那尼》,法国文学家雨果(1802—1885)所著悲剧,一八三〇年在法上演。写十六世纪西班牙贵族出身的大盗爱尔那尼与有杀父世仇的国王堂卡尔洛从势不两立到互相宽恕的故事。)里看见过的场面。到处都是光怪陆离的形象,四肢和打扮都不伦不类的人。一切梦幻般的奇景,只有疯子头脑里才想得出这种花样。固然有不少东西美不胜收,但也有不少东西伤风败俗,有不少东西稀奇古怪,有的叫人看了害怕,还有许多叫人看了恶心。事实上,在这七间屋子里走来走去的人,无异一群梦中人。这些梦中人映照着各间屋子的色彩,不断扭曲着身子,竟惹得乐队如疯如狂,宛若奏出配合他们步子的回声。未几,那间黑屋里的乌檀木时钟又敲响了。于是,一时除了钟声之外,万籁俱寂,声息全无。这些梦境顿时凝住了。但等钟声余音消失——其实只有一眨眼的工夫而已——人群中便有一阵几乎强自抑制的轻微笑声,随着远去的钟声荡漾着。于是音乐又一下子响了起来,梦境重现,香炉上散射出来的光线,透过五颜六色的窗子照着憧憧人影正扭曲得更欢。但是,西厢那一间,那些参加化装舞会的还是没人敢去。夜色渐阑,从血红的窗玻璃中泻进一派红光;阴森森的帷幔那片乌黑,令人魂飞魄散;凡是站在阴森森的地毯上的人,一听到近头乌檀木时钟发出一阵闷郁的钟声,无不感到比在远头其他屋里纵情声色的人所听到的更肃穆、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