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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人/主编:金涛 当前章节:11829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9:45

可是其他屋里都挤得满满的,充满活力的心脏正扑腾扑腾跳得起劲。狂欢方酣,不觉钟声当当,已入午夜。于是,正如上文所述,音乐顿时寂然,双双对对跳着华尔兹舞的也不再旋转;一切照旧出现一种令人不安的休止。但是,这回时钟要敲十二下,因此玩乐的人们陷入深思默想的时间更长了,脑子里转的念头也更多了。也许,正因如此,最后一下钟声的余音还未消失的时候,大家才有闲工夫察觉到来了一个从未引人注目过的蒙面人。大家顿时窃窃私议,来客的消息就此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宾客间一片嘁嘁喳喳,纷纷表示不满和惊讶,末了又表示恐惧、害怕和厌恶。

完全有理由可以这么说一句:在我笔下描绘的这么个无奇不有的大会里,寻常一般人的出现是决不会引起轩然大波来的。说实在的,这个通宵化装舞会未免放纵得过了头。王爷尽管花样层出不穷,但是大家议论着的这个人竟比王爷有过之而无不及。就说那些极端放荡不羁的人吧,他们的心里也未尝没有动情的心弦。哪怕那些根本无动于衷的人,平素视生死大事为等闲,也多少觉得事情不能等闲视之。看来全体宾客对这个陌生人的装束和举止都深表反感,因为它既没有丝毫妙趣,也没有半点礼仪可言。这个人身材瘦长,从头到脚裹着寿衣。一张面具做得和僵尸的面容相差无几,就算凑近细细打量也很难看出这是假的。不过在这里疯狂作乐的人,对这里种种情形尽管心里不满,还是容忍得了。但是这个戏子太过分了,竟然扮成“红死魔”。他的罩袍上溅满了鲜血——宽阔的前额和五官都洒满恐怖的猩红点。

这个鬼怪动作缓慢而庄重,在跳华尔兹舞的宾客中走来走去,仿佛想继续把这个角色扮演得更加淋漓尽致似的。只见荣王爷两眼乍一看到这个鬼怪如此放肆,便不由浑身痉挛,直打哆嗦,看来不是吓着了就是心里厌恶;但转眼间就见他气得前额涨红。

他声嘶力竭地喝问身边的门客道:“哪个胆敢,哪个胆敢用这种该死的玩笑来侮辱我们啊?把他抓起来,剥开他的面具——我们倒要瞧瞧,明儿一早绑到城头上绞死的究竟是个什么人?”

荣王爷说这番话时正站在东厢一间蓝色的屋里。声音洪亮清澈,传遍了七间屋子,因为王爷生来鲁莽粗野,所以他一挥手,音乐当场寂然无声。

王爷站在蓝色的那间屋里,身边跟着一帮脸色苍白的门客。开头,他说话时,这帮门客就向当时已在近处的不速之客稍稍逼近。谁知这个不速之客反而已经不慌不忙、步子庄重地逼近王爷身边了。大伙儿看到来者如此狂妄,早已吓坏了,哪儿还有什么人胆敢伸出手去把他抓住啊?因此,这个不速之客竟然畅行无阻地走到王爷面前,相距咫尺。这时,那一帮子跳舞的人都情不自禁地纷纷从屋子中间退避到墙跟前,他就趁此脚不停步地朝前走,步子还是像先前那样不同寻常,既稳重,又均匀,一步一步地走出蓝色的那间屋子,走到紫红色的那间,出了紫红色的那间又走进橙黄色的那间,由此又走进白色的那间,再由此走进紫罗兰色的那间,于是王爷才决定采取行动逮住他。可是,王爷刚才一时胆怯,这时竟恼羞成怒,气得发疯,匆匆忙忙一口气冲过六间屋子,大家都吓得要死,没一个敢跟着他。他高举一把出鞘的短剑,性急慌忙地逼近那步步后退的人,相距不过三四尺。这时那人已退到最后一间的尽头,猛一转身,面对追上来的王爷。只听得一声惨叫,那把短剑亮晃晃地落到乌黑的地毯上,霎时间荣王爷的尸体就扑倒在地毯上。那帮子玩乐的人见状才铤而走险,一哄而上,涌进那间黑色屋子里,那个瘦长的身躯正一动不动,直挺挺站在乌檀木时钟的暗处。他们便一下子抓住他。不料使猛劲一把抓住的竟只是一袭寿衣和一个僵尸面具,其中人影全无。这下个个都吓得张口结舌,无法形容。

到此大家都公认“红死魔”已经上门来了,他像宵小一样溜进来。寻欢作乐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地倒在血染满地的舞厅里,尸横狼藉,个个都是一副绝望的姿态。乌檀木时钟的生命也终于随着放荡生活的告终而结束了。香炉的火光也熄灭了。只有黑暗、衰败和“红死”的一统天下。

陈良廷译

3.从前的暴风雪

〔罗马尼亚〕斯特凡·勃努内斯库

“当你听到某人说从前的雪下得更大,他的青年时代是另一番模样等等等等时,为了赶紧结束谈话,你会随声附和他的说法,可你心里觉得你面对的是一个开始衰老的人。他判断事物的唯一尺度存在于遥远的过去,这意味着就连这样一件陈旧的器具他手头也没有。事实上,他是个迷失了方向的人。你对此有何看法?”

“我能有什么看法。”我对友人说。我正在他家度寒假哩。“我能有什么看法,这些都是些平庸的琐事,我们可别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浪费时间。”

“可不能这么说,”友人说,“倘若你开始厌烦,对这些平凡事物提不起兴趣,这才叫平庸哩。要知道,它们也有它们的价值。比方说,从前的暴风雪是怎么样的,你知道吗?”

“得了得了,”我笑着对友人说,“看来你也开始衰老了,你也成了一个迷失了方向的人。从前的暴风雪!”

“没错,从前的暴风雪。我们为何不承认暴风雪并不全都一样的呢?从前的暴风雪,亲爱的,从星期一下午开始,一直要到星期六早晨才结束……有一回,在我还很年轻的时候,暴风雪到来了……”

“你想说说笑话吧。”我试图打住友人的话头,生怕他会给我讲一个什么老掉牙的故事。

“噢,”友人不慌不忙地继续讲道,“那时我还很年轻,一场暴风雪降临了,天哪,那是怎样的一场暴风雪啊!正是这样,从星期一下午开始的。我特意对了一下表,以便密切关注一下这场暴风雪,好像,让我想想,那是星期一下午六点差十分。我等待着。寒风呼啸,大雪纷飞,飘散的白雪一会儿落在地上,一会儿又打着圈儿飞了起来,白昼顿时变成了一个白晃晃的夜晚,布满了芒刺,使人分不清东南西北。屋里的炉子不再烧了,只有烟雾弥漫,灯光和蜡烛熄灭了,你的心中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恐怖。我失去了时间概念,表早已停了,我想暴风雪开始后没多久,我听见了猛烈的敲门声。那是绝望者的敲门声。可能是一个迷路者,我寻思——就像数不胜数的民间故事中发生的那样。但我并没有急于去开门。在这种情况下你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何许人。然而,猛烈的敲门声又一次响起。”

“你是谁?”我问道。

“你的一位兄弟。”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胡说八道,”我对门外的人说,“你最好说清楚你是谁。”

“你的一位兄弟。”陌生声音重复道。

“就算你是,”我说着打开了门,“就算你是一只被羊吃了的狼吧,请进来。”

走进屋来的是一个魁梧的汉子,身穿一件翻毛皮大衣,皮衣、眉毛、下巴和胡须上结满了钉子大的冰凌。我帮他脱下衣服,或者,说得更确切些,我为他脱下了皮大衣,因为他已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就像根木头。最后,我使尽浑身解数,让他恢复精力,暖和身体,重新像个人样。他也真的恢复了过来。恢复过来后,似乎并不像刚进门时那么高大了,又获得了正常比例。

“嗨,”见他恢复体力后,我问道,“这下你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了,尽管,说实话,除此之外,我也不感兴趣。欢迎你并祝你永远平安!”

“我,”陌生人执拗地说,“是你兄弟。”

我哈哈大笑,然后对他说:

“好吧,就算你是我兄弟,但是哪一个,因为我有许多弟兄。为了帮你一把,使你不至于混淆,我可以告诉你,的确,我的弟兄中有四个,也就是我的四个哥哥,我已很久没见了。就算你是我四个哥哥中的一个吧,可是,瞧,你长得同我一点也不像,实在无法把你当做我哥哥,而且,据我所知,你和他们也不像。尽管很久没见面,但我还很清楚地记得他们的鼻子、喉结、眼神、走路姿势以及手和头动的样子。”

“你久未谋面的四个哥哥我一个也不是,”陌生人说,“我是另一个。”

“那你就谁也不是。”我差点吼了起来。

“不,”陌生人顶了我一句,这一回摇了摇头,他的头发、眉毛、下颚、胡须上立马落下了一场名副其实的雨,还夹着冰。“不,我是你弟弟。”

“你怎么可能是我弟弟呢?我弟弟刚出门,到院子里去取捆木柴了,他倒是披了件皮大衣出去的,可你并不是我弟弟。”

“我是的,我是你弟弟,正是从这间屋出去的,为了去取一捆木柴,但我并不像你所说的那样刚刚出门,而是星期一下午,暴风雪开始的那一会儿。”

“哼,见了鬼了,”我说,“难道现在不是星期一下午吗?”

“不,现在是星期五清晨。”陌生人回答。我还是觉得他很陌生,在冒充我弟弟。“现在是星期五清晨,”他重复了一句,“我确实是星期一下午出去的,但还没等我去柴堆上取柴,我就听到街上传来一阵阵奇怪的马蹄声,还夹杂着女人和男人的声音。我朝街上走去,顺着马蹄声一直往前走,最后竟迷了路,接着发生的一切都很艰难,我实在难以启齿。最后,瞧,我又回到了家里,尽管直到今天,星期五早晨才回到家。”

屋里有点冷,我想大概火灭了,不知怎么搞的,我怒气冲冲地向他发问:

“好吧,你迷了路,就算你迷了路,但至少你从院子里取回木柴来了吧,你不正是去取木柴的吗?”

“我没取木柴。”他羞愧地说。

“行啦。”我怨恨地对他说,然后穿上衣服,出门去取木柴。我捧起一捆木柴,迅速回到屋里,既没有迷路,也没有遇到什么不同寻常的故事,就像我弟弟那样。我点燃炉子,然后煮了点红葡萄酒,加上胡椒粉和肉桂,打算同我弟弟一起喝上几杯。葡萄酒煮好后,我倒上两杯,朝弟弟睡觉的床走去。

“来吧,弟弟,”我摇了摇他。在我出去取木柴的时候,在我努力点燃炉子煮葡萄酒的时候,他早已睡熟了。皮大衣翻动了一下,掉在了一边,站起身来的却是个完全陌生的人,根本不是我弟弟,而是另外一个人。

“你在我家干吗?”我气势汹汹地问新来的陌生人,“皮大衣下睡着的应该是我的弟弟,可却冒出了你。”

“噢,”陌生人睡意蒙眬、结结巴巴地说,“弟弟等你从院子里取木柴回来,可等呀等,一直不见你回来,就出去找你了,怕你迷路。在他等你的时候,我,你的大哥,来了,我就是你很久没见的大哥呀。我进门时,真可谓饥寒交迫,于是就对我们的弟弟说:先给我弄点热的喝和吃,然后就去找我们的兄弟,也就是你,因为我已根本动弹不了了。这样他就出去找你了,而我就盖着这件皮大衣躺下了。”

“他什么时候去找我的?”

“嗯,”我哥哥想了想说,“你是星期五早晨到院子里去取木柴的,他从星期五一直等到星期一晚上;本来星期一晚上他就想去找你,就在这时我来了,这样就耽搁到星期二早晨。没错,就是星期二早晨,我对他说:‘去吧,该去找找我们的兄弟了。’”

“那今天是星期几?”我问大哥。

“不知道,”他打着哈欠说,“不知道,因为我在小弟出去找你后,喝足,吃饱,然后倒头便睡,睡得很死很死。”

友人笑着讲完了这个故事,给我递来一杯掺香料的热葡萄酒,然后总结似的说道:

“亲爱的,这就是从前的暴风雪。你兴许会轻蔑地说这些都很平庸。然而现在倒是来场暴风雪看看,像从前那样,我到院子里去取木柴,把你留在屋里,喝着加上香料的热葡萄酒,你左等我不来,右等我不来,就出门去找我。我回来时不见你的人影,只看见喝得差不多的葡萄酒,而在你的皮大衣下,在我让你躺下的床上,一个陌生人,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对我声称他正是我们共同的朋友斯特纳福鲁……是啊,”友人一边呷着香喷喷,热腾腾的甜葡萄酒,一边怀恋地说,“是啊,斯特纳福鲁此时此刻怎么样呢?我已二十年没见他了。斯特纳福鲁,这个可怜的家伙,你还记得他吗?这家伙,对,这家伙明白从前的暴风雪意味着什么,天哪,他越是明白,讲述时就越动听,越美丽……”

高兴译

4.恐怖岛

〔英国〕w.萨姆伯洛特

基尔·艾略特抓住高墙光滑的石块,任爱琴海灼热的阳光烧烤颈项,透过一条裂缝朝里面窥望。

这座小岛点缀在爱琴海的中央,仿佛巨大蓝盾上的一粒水晶石。他来到这座岛上,希望会发生一些什么事情,就像高墙后面所发生的那样。

高墙后面的花园里,有一座淙淙涌动的喷泉。喷泉中央是两个赤裸的人体,一位母亲和一位孩子。

一位母亲和一位孩子,紧紧搂抱在一起,用紫红色、墨绿色和其他的玉石雕琢而成——虽然看上去似乎不大可能。

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型的小东西打开。是一支微型望远镜。他气喘吁吁地再次透过缝隙朝里面窥视。天呐,那女人看得清楚极啦!脑袋微微倾斜,眼睛睁得老大,一副万分惊奇的模样,她看见什么啦?她一只手搁在光滑的大腿上,另一只手没去遮挡丰腴的乳房,而是搂住了孩子。

他用职业的眼光审视着这尊雕像,大脑飞速运转,想确认出它的作者,但是未能成功。根本辨认不出年代,可能完成于昨天,也可能完成于几千年以前。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肯定——任何一部花名册上都不会载有它的名字。

基尔发现这座小岛纯属偶然。他乘坐一艘古老的希腊凯伊克(凯伊克,地中海东部沿岸国家的一种轻便帆船。)在爱琴海上巡游,漫无目标地从一座小岛驶向另一座小岛。从雷斯波斯到齐奥斯,再到萨莫斯,横穿这片充满传说的大海和塞克勒迪斯群岛,踏上了神曾经像人一样在上面行走的古老的土地。这些埋藏着大量珍宝的岛屿呈现在基尔眼前。如果碰上什么东西能使他高兴的话,他肯定会掏钱买下来。可是很少有什么东西能让基尔高兴。很少。

凯伊克的引擎在一场不大的风暴中熄火了,只得听凭风浪将他们吹向西南方向。等到风暴停止,引擎又半死不活地重新发动起来,一路喘着粗气向前开去。没有收音机,但是船长毫不在意。有谁会在爱琴海迷路呢?

他们像一只小小的甲壳虫在蓝澄澄的大海上漂啊,漂啊,等到后来,基尔终于在前方看见了一个灰蒙蒙的影子,那是一座小岛。望远镜中那一团黑影越来越近,他倒抽了一口冷气。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堵将小岛团团围住的不可思议的高墙,一片巨大的马蹄形砖石建筑从海中升起,弯弯曲曲地环抱了几块土地,重又沉入海中,沉入处海水翻卷,白浪滔天。

他提请船长注意。“那里有座小岛。”

船长笑笑,斜眼看了看基尔手指的方向。

“岛上有墙。”基尔又说。

船长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他掉过头,不去看那座小岛。

“那不算什么,”船长冷冷地说,“上面只有几个牧羊人,它连名字都没有。”

“有墙,”基尔温和地说,“这儿”——他把望远镜递给船长——“你瞧。”

“不。”船长的脑袋纹丝不动,两眼依然直视前方。“不过是一座古迹。那里没有停靠处,已经有好多年没人去过那里了。你不会喜欢那儿的,没电。”

“我想看看墙,还有墙背后有些什么。”

船长瞟他一眼,基尔一惊,那眼神流露出担忧。“墙背后什么也没有。那是个破旧的地方,什么也没留下。”

“我想看看墙。”基尔平静地说。

他们最终还是屈服于他。小凯伊克翘着灰色的大鼻子全速在海中行驶,发出突突的响声。他们超过一艘小艇,距小岛愈来愈近。他注意到了岛上那条异常清静的小街,冷清的旅舍和几条悬着三角帆的平底渔船,山脚下有一群游动的山羊。

他差一点儿就相信了船长的话:那是一座破败而被人遗忘的小岛,远离遍及世界的现代文明——说差一点儿,是因为他想起了那段墙。筑墙是为了对付或者隐藏什么。他就想知道那个什么。

他在那家简陋的小旅舍安下身后,便马上去看那段墙。他从小山丘上往下看,再次为它所环绕的面积感到惊讶。

他沿城墙转了一圈,想在光滑而无法攀援的墙垣上找到个门或缺口,但未能如愿。被围住的部分像半岛一样突入海中,犬牙交错的礁岩抵御着海浪永无停歇的冲击。

在顺着高墙返回的途中,他很奇怪地听见附近有轻微的水滴声。他小心翼翼地往墙壁上搜寻,发现了一个很小的孔,像一枚胡桃那么大,就在头顶上方。

就是透过这个孔,他看见了那个女人和那个孩子。那么美丽,他简直目不转睛。他终于明白,他苦心搜寻的完美的象征就在这里。

所有的花名册怎么居然都漏掉了这件杰作?这种事情本来是很难不走漏风声的,可是居然没有任何消息或谣言从这个小岛传出。在这个针尖般大的小岛上,如此伟大的作品还未被命名;在这面巨大的高墙后面,藏匿着一件天才的杰作;这位神奇的母亲和她的孩子如此动人却不为人知。

他睁眼凝视,舌燥喉干,心儿像鉴赏家发现了久被埋没的真品一样怦怦乱跳。他必须拥有它,他必将拥有它。它尚未载入史册,它的真正的价值或许还不被人知。也许它的拥有者是将它继承得来的,于是它就被扔在了那儿,任风吹雨淋,没人注意,没人欣赏。

他恋恋不舍地离开墙上的那个小孔,漫步走回村里,踩着厚厚的远古的尘土。

希腊。西方文化的摇篮。

他再次去想身后那个母亲和孩子精美的形象。这组雕像的作者完全可以跻身于奥林匹斯诸神的行列。可他是谁呢?

回到村子里,他在小旅舍门前蹭了蹭鞋,想蹭掉鞋子上的灰土,同时为这里的居民如此麻木感到奇怪。

“我来行吗?”

一个小男孩两眼闪着光,忽然从小旅舍中蹿出来,一手攥着块擦布,另一只手拿着自制的黑色鞋油,马上就开始去擦基尔的鞋。

基尔在一条长凳上坐下来,审视那个小男孩。他约摸15岁的样子,瘦而不弱,个头就那个年纪的孩子来说稍微小了些。如果早出生若干年,他也许会成为蒲拉克西蒂利(蒲拉克西蒂利,公元前第四世纪的希腊雕塑家。)的模特儿:造型完美的头颅,短短的鬈发,眉毛上的两绺刘海儿,像潘神(潘神,希腊神话中半人半羊的畜牧神。)的角,好一副古希腊英俊少年的形象。可是,不行,男孩的鼻子上有一道轻微的疤痕,从鼻梁延伸到嘴角,甚至让人觉得延伸到了洁白的牙齿。

不,蒲拉克西蒂利可不会用他做模特儿——除非雕塑家的脑袋里产生了一个略有缺陷的潘神。

“谁是村子后面那一大块地产的主人?”他用漂亮的希腊语问道。小男孩迅速抬头,好像拉上了百叶窗似的,眼神顿时黯淡下来。他摇摇头。

“你肯定知道,”基尔继续追问,“那片地产占据了整座岛的南端,还有一堵那么高的墙,一直伸进大海里。”

小男孩仍旧顽固地摇摇头。“它一直就在那里。”

基尔笑了。“一直可是很长的时间,”他说,“可能你爸爸知道吧?”

“我没爸爸。”小男孩一副自尊的模样。

“对不起。”基尔看着小男孩熟练的动作。“你真不知道住在那儿那户人家的姓名?”

小男孩咕哝了一个什么字。

“戈登?”基尔俯身向前。“你是说戈登家族?是一户英国人家拥有那块地产?”

他感到希望化成了灰烬。如果主人是一家英国人,获得那组精美的石头雕像的机会简直就不再存在。

“他们不是英国人。”小男孩说。

“我非常想跟他们见见面。”

“不可能。”

“我知道从岛上是不可能。”基尔说,“可是我猜想,在靠海的那一边,他们肯定有码头或者其他登陆的设施。”

小男孩双眼低垂,仍旧摇头。有几个村民围了上来,一声不响地倾听他们的对话。基尔了解希腊人,这是一个爱凑热闹的快活的民族,有时候异常好奇,而且喜欢给人出主意。这些人全都站着,也不笑,只是睁着眼睛看。

小男孩擦完鞋,基尔扔给他一枚50雷普塔(雷普塔,希腊货币名。)的硬币。男孩捡起来笑了,一件有瘢痕的头像艺术品。

“那堵墙,”基尔对一位戴眼镜的老头说,“我很想见见那片地产的主人。”

老头嘟哝了一句什么,转身走开了。

基尔为自己犯下的心理学错误懊恼不已。在希腊,钱会说话。“谁愿用船把我送到靠海的那一边,”他高声说,“我给他50—100德拉克玛(德拉克玛,希腊货币名。100雷普塔相当于1德拉克玛。)。”

他明白,对于一个在这座乱石嶙峋的荒岛上放牧山羊的穷苦人来说,这可是一大笔钱。他们大多数人辛劳一年也未必能挣到这么多。一大笔钱——然而他们只是相互望望便走开了,连头也没回。所有的人都是这样。

他在村子里到处都碰上了这种神秘的拒绝,弄清他们的内心就像翻越那堵谜一般的高墙一样困难。他们甚至不愿提到那堵墙,谁建的或何时所建。对于他们它似乎并不存在。

黄昏时他返回小旅舍,发现朵尔玛达基斯——用碎肉、米饭、鸡蛋和香料调制而成——出乎意外的好吃;喝雷斯那,一种村民自制的烈性葡萄酒;想高墙后面那位被暮色笼罩的可爱的母亲和她的孩子。一阵巨大的悲哀和对那组雕像的渴望漫上他的心头。

真他妈不走运!他曾经遇到过一些当地的禁忌,那些禁忌多半是家族世仇的结果。可以回溯到先人。它们被村民们严加遵守,不敢有丝毫触犯。真不明白这一切对他们短暂的一生有什么意义。不过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他站在村外的黑暗中,正郁郁不快地眺望大海,忽然听见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连忙掉头,却见一个小男孩渐渐走近。就是那个擦鞋的小男孩,眼睛里闪烁着星火,尽管夜色温柔,他却微微发抖。

小男孩抓住他的胳膊。“其他的人——今天晚上,我用船送你去。”他悄悄地说。

基尔笑了,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孩子呢。一个小伙子,无依无靠,孤身一人,拿着100德拉克玛自然大有用场,才不会去管他妈的什么禁忌呢。

“谢谢,”他温和地说,“什么时候出发?”

“落潮以前——日出前一小时,”孩子说道,“我,”他的牙齿在打战,“我只送你过去,我自己只到墙外面的岩石那儿。你要在那儿待着,等落潮后就走——就走——”他好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似的,差点喘不过气来。

“你怕什么?”基尔问,“由我来承担非法进入的责任,虽然我并不认为——”

小男孩抓紧他的胳膊。“其他的人——今天晚上,你回去后千万不要告诉其他的人,我带你去那里。”

“你不愿意我说我就不说。”

“请千万别说!”他气喘吁吁地请求,“如果他们知道了,他们不会喜欢——我就会——”

“我懂了,”基尔说,“我不告诉别人。”

“日出前一小时,”小男孩放低声音,“我在高墙朝东入海的地方等你。”

基尔再次见到那孩子时,星光依然闪烁,但已经开始黯淡下来。小男孩像个黑色的影子坐在一起一落的一叶小舟里,扯住生长在高墙基座岩石上的海带海藻之类。他立刻意识到,小男孩要划好几个小时才能将小舟划到那边。没有风帆。

他爬了进去,于是两人离岸出发。小男孩一路无言,令人纳闷。

大海波涛汹涌,冷风袭人。高墙隐约显现,迷失在晨雾中。

“这墙是谁建的?”他问。这时他们已驶入漆黑的海面,就着落潮的浪头在一片犬牙交错的礁岩中穿行。

“古人。”小男孩说。他的牙齿咯咯作响,始终背朝高墙,眼望大海估计自己的划行距离。“它一直就在那里。”

一直。基尔看着正渐渐显现出来的巨大的高墙,感到它确实非常古老。非常非常古老。也许可以回溯到希腊文明的早期。那组雕像——母亲和孩子也可能如此。所有这一切居然都不曾为外界所知,这的确是个不解之谜。

等到小舟越划越近,他已能够看清楚在喧嚣的海水中崛起的高墙的末端,基尔意识到自己并非是第一个来此冒险的人,甚至算不上第一百个。这座岛遥远荒凉,连邮路也没有,但是可以肯定,在高墙耸立起来之后的许多年里,许许多多像他一样好奇的人们前来寻访过它,包括众多收藏家。尽管如此,却未曾产生过一个谣传。

小舟靠在一块巨大的黑色礁岩旁,被鸟粪染成白色的船头在熹微的日光中泛着光泽。小男孩把木桨放回船里。

“下次涨潮时我在这里等你,”小男孩像发高烧一样全身颤抖,“你现在给钱吗?”

“当然给,”基尔摸出钱夹子,“为什么不送我更过去一点?”

“不行,”男孩惊恐地说,“我不能。”

“就送到码头怎么样?”基尔一边说,一边观察礁岩和斜窄的沙滩之间的起伏的波浪。“咦,怎么没有码头!”

在两堵墙之间,除掉点缀着岩石的沙滩,其他什么也没有;陆地上是一片茂密的矮灌木丛,其中有一棵柏树显得格外高大。

“我会告诉你这是怎么回事。我划船过去,你待在这儿,”基尔说,“用不了多长时间,我就想去见见这儿的主人,谈谈——”

“不!”小男孩的声音因惊慌而变得尖厉,“如果你划船过去——”他爬起来,用力一推想让小船离开岩石,可是就在这一刹那,一个巨浪将小船托起,又猛然跌落下来,结果小船在男孩的身子下面漂移开去。他一时失去平衡,胳膊一阵乱舞,头触礁岩摔了下去,像一块石头一样慢慢沉入水中。

基尔连忙扑过去,紧随小男孩跃入水里,身体碰上了水下的海藻。他一把揪住男孩的衬衫,可是衬衫像纸一样被扯了个稀烂。他又伸手去抓,这次抓到了他的头发,把他掀出水面。他轻轻松松地托住男孩,一边泅水一边寻找小船。小船因为他适才那有力的一跳漂得老远,可能漂到了哪块礁岩的背后去了。现在可没时间再去找它。

他推着男孩朝沙滩游过去。这里距光滑洁白的沙滩只有一百码左右的距离,沙滩夹在两堵墙之间,两堵墙则倾斜着没入咆哮的海水中。他从水中探出身子时,男孩微微咳嗽起来,咸水呛进了他的鼻子。

基尔乘着涌潮把男孩推到了沙滩上。男孩睁开双眼,困惑地望着他。

“你会没事的,”基尔说道,“趁着小船还未漂远,我去把它弄回来。”

他走回到海滩边上,蹬掉鞋子,朝小船一沉一浮的方向游过去。他迎着大海和冉冉升起的旭日,把小船划了回来。风减弱成了耳畔的低语。

他靠岸,捡起鞋子。小男孩倚着一块岩石,用一种十分紧张的姿势扭头朝林中窥视。

“好点了吗?”基尔笑着打招呼。他忽然想到,这个小小的不幸倒似乎成了一个蛮好的借口,可以因此登上这块被某户显然极为看重自己隐私的人家所拥有的土地。

小男孩一动不动,还是保持那种姿势监视着低矮的灌木丛。灌木丛后面巨大的高墙赫然耸立,古老而宁静。

基尔摸摸男孩光裸的肩膀。他缩回手,攥紧了拳头。他注视着沙滩。沙滩上留下了男孩爬起来时的痕迹,留下了他跑到这块岩石后面躲藏时的逶迤的脚印。小男孩依然站着,扭头注视着树林,双唇微微启开,脸上浮现出一副略感惊异的模样。

那边,一行优雅的脚印从低矮的树林一直延伸到这块岩石前,然后又延伸到了岩石的后面。脚印纤巧而秀美,足弓较高,仿佛一位女子光着脚,轻轻踩着沙粒,忽然间走了过来。望着这行奇怪的脚印,基尔猛然悟到,自己在头一次透过墙上那个小孔窥视里面那位妇女和她的孩子的无法想象的完美形象时,就应该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

基尔熟知古希腊的所有传说。看着沙面上的这行纤纤足印,一个最为可怕的传说蓦然浮上他的脑海:戈根姐妹(戈根姐妹是希腊神话中的三个蛇发女妖,海神福耳库斯的女儿。传说她们以蛇为发,目光所及之物皆化作石头。)!

戈根姐妹共有三个,美杜莎、欧尔雅勒和斯特诺,头上长发的地方缠绕着蠕动的细蛇。据说三个尤物都可怕至极,任何人只要胆敢看她们一眼,就会立刻化作石块。

基尔站在温暖的沙滩上,海鸥在头顶鸣叫,爱琴海的海水在脚下喧嚣。现在他终于明白了,是谁建造了这堵墙,为什么她们建造的这堵墙一直通向翻腾的大海——还有这堵墙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是一个名叫戈登的英国家族。而是一个要古老得多的家族,叫做——戈根。珀修斯(珀修斯,希腊神话中宙斯与达那厄所生之子。在雅典娜的指点下,用锃亮的盾牌作镜子反观蛇发女妖美杜莎,然后砍下了她的头颅,成为英雄。)杀死了美杜莎,可是她的两个躲藏起来的姐妹,欧尔雅勒和斯特诺,还依然活着。

依然活着。哦,上帝!这不可能!这只是神话!然而——

他那鉴赏家的双眼尽管已被恐惧的汗水所模糊,仍然注意到了那个倚着岩石的小塑像,脑袋微微偏转,在扭头朝树丛注视时,脸上呈现出惊讶的表情。两绺刘海儿像两只角挂在眉头上方,头颅造型完满,好像一个古希腊英俊的少年。海水点缀在光洁的肩膀上,仍旧不紧不慢地从缠绕石腰的那件撕破的衬衫上往下滴淌。

石制的潘神。然而是有缺陷的潘神。一道疤痕从鼻梁延伸到嘴角。一道大理石的斑痕微微掀起大理石的嘴唇,隐约显露出大理石的牙齿。一件略有瑕疵的杰作。

他听见身后响起沙沙声,好像是绳索的声音,同时闻到一种无法用言辞形容的香味,那种声音分明是只有蛇才能发出的嘶嘶声——尽管他知道不应该,但他还是缓缓回过了头,向后望去。

沈东子译

5.该死的东西

〔美国〕安布罗斯·比尔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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