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已故的哈吉·摩根的日记里,有某种让人感兴趣的记载,这些记载作为解释,很可能有科学价值。在对他的尸体进行检查的时候,笔记本并不在现场。很可能是验尸官认为它没有价值,由此迷惑了陪审团。
日记里最早的那部分已经找不到了,书页的上面部分也已经被撕掉,残余的纸上记着下面这些内容:
“……它跑了半圈,头始终向着圆心,当再一次停下来时,它不断地狂吠着,最后迅速跑进灌木丛。我起初以为它疯了,但当我回房,却发现它的行为显然是由于害怕受到惩罚所致。
“难道一条狗能用它的鼻子嗅出什么吗?难道散发出来的气味能用某种影像在大脑中心留下印象吗?……
“9月2日——昨晚,当星星升起在房子东面的山脊上时,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们,看着它们接连地消失——从左到右,每颗星星都在同一时间里隐没,但很短暂,一次只有几颗星星。沿着山脊的整个曲线,所有星星都是在山背上一度或几度的范围内消失的。似乎有一种东西在我和它们之间转瞬而逝,但我无法看清。星星不是很密,以至于我不能确定它们的轮廓。啊!谁喜欢这玩意儿。”
接下来有好几个星期的记载都缺页了,其中有三页被从中撕走。
“9月27日——它又来了——我每天都能发现它来过的痕迹。昨天晚上,我整夜守候在掩蔽处,手里拿着枪,那支枪里装着双倍量的大号铅弹。今天早晨,我又看到了新鲜的脚印。我诅咒它使我睡不着觉——确实,我几乎根本没合过眼。这种可怕的经历让人无法忍受!如果这些奇怪的事情都是真的话,那么我要疯了;如果它们的确是我臆想的产物,那么我已经疯了。
“10月3日——我不想离开,它不能把我赶走,不,这是我的房子,我的土地,上帝憎恨懦夫……
“10月5日——我再也不能忍受了,我已经邀请哈克过几个星期和我一起——他有一个冷静的头脑,我能够从他的态度中判断出,他是否认为我疯了。
“10月7日——我有办法对付这个神秘出没的东西了。昨天晚上,这个主意突然来临。就像是上帝的启示,多么简单——多么可怕的简单!
“有些声音是我们人类无法听到的。音阶两端极高和极低的声音都不能引起人类那个有缺陷的仪器——耳朵的感觉。我观察过一大群乌鸦散落在几棵树的顶部,它们完全是在同一刻全部飞起的。这是怎么回事?由于树梢挡住了视线,这些乌鸦不可能互相看得见,而且领头鸦无论站在如何突出的位置上,它也不可能在它所有下属的视野之内。那么它们中一定有一个警告或是命令的信号,比一般的喧闹声都分贝高,人耳是听不到它的。我还观察过别的鸟类,例如鹌鹑,它们分散在大片丛林中,甚至在山头的另一边,都会一齐在同一时刻飞向天空。
“海上的水手都熟悉这样的景象——隔着岛屿离海船数英里远的海面上,可以看到成群的鲸鱼在欢叫,嬉戏,突然,它们都潜入水下,一瞬间便无影无踪了。鲸鱼群发出的讯号对水手们的耳朵来说太低沉了,但他们从船身的微震中感觉到了这个讯号的存在。这就跟乐器在一个空旷的大教堂里奏出的低音部在墙壁的石块中激起的余震是一个道理。
“与声音一样,色彩也以奇妙无比的样式存在于自然界中。化学家们通过仪器可以测到,在太阳光谱的每一个末梢,都存在着肉眼观察不到的‘光化射线’,它们混合而成各种颜色。而人类的眼睛是一部有缺陷的仪器,人眼所能识别的光谱仅占所有光谱中的一小段。我并没有发疯,因为确实有许多颜色是人类看不到的。
“噢,上帝救救我吧,这该死的东西正是有这样一种颜色。”
姚红译
6.蒂莫特思叔叔的真面目
〔比利时〕让·雷
此人的言行并不出人意表,更无神秘可言,
因此,大家既爱他,尊敬他,又瞧不起他。
——奥斯卡·帕尼扎《黄昏幻影》
我的叔叔蒂莫特思·弗什维尔神经质地揉着圆帽的流苏,一晚上第六次叫道:
“不同意!帕特威先生,我们不同意!”
婶母索弗萝妮亚的毛线针在苹果绿罩子的灯下跳着铁脚小步舞,金丝雀西普中断了它的颤音,用力刮着鸟笼银白色的细铁条;十一月的风在屋外呜咽。
“迪克,”婶母说,一面严厉地瞪了我一眼,“迪克,亲爱的孩子,我希望你读的不是一本坏书。”
“是柯尔律治(柯尔律治(1772—1834),英国诗人,下文中的《古舟子咏》为他的诗歌名篇。)诗集。”我不高兴地回答,因为我烦得要死。
“这是本有益的读物,”叔叔蒂姆(蒂姆是蒂莫特思的爱称。)插嘴说。“我年轻的时候朗诵过这位可敬作者的《古舟子咏》,而且大获成功。”
“蒂莫特思,你工作时别分心。”婶母说。
“说得对,我的朋友,”亲爱的人承认,“这件工作确实很重要。你知道吗?那位名叫塞缪尔·帕特威的大胡子笨蛋,打算在今年的旅游年鉴上发表下面这篇文章:
……斯塔法岛位于北纬五十七度,离玛尔岛十六海里,属南赫布里底群岛,以著名的芬加尔岩洞,即会唱歌的岩洞遐迩闻名……
“到此为止,我是完全同意的……不,我有条意见:称‘悦耳岩洞’更合适,更准确。
一七七二年以前,没有人到过这座偏僻可怕的海岛。第一位登岛者的荣耀归于乔絮亚·班克斯,他是库克的一位伙伴,对斯塔法岛做过准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描述。”
“噢!帕特威先生,到这里我就要提抗议了。一七六八年,一位口碑极好的海员登上斯塔法岛,在岛上待了整整三天,做了十分细致的勘察。这位正直的人名叫爱德华胡赛姆·弗什维尔。”
“一名海盗!”婶母嘟哝了一句。
“对不起,我的朋友,是私掠船船长,他携带着一封有国王陛下封印的信,他的船‘红帆号’挂着王国的旗帜。但是,海盗也好,私掠船船长也好,这位身后留下好名声的高祖是个勇敢的探险家,那个愣头愣脑的帕特威授予乔絮亚·班克斯——让这个俗气的名字见鬼去吧——荣誉是属于他的:他第一个踏上了斯塔法岛令人生畏的土地,谁愿意听我讲,我就拿出证据来向他证明这一点。”
风势愈来愈猛,吹得百叶窗哗啦哗啦地响;西普停止搔刮鸟笼,开始狂怒地清理食槽,小米粒一阵雨似地落在婶母的毛线活上。
“啊!小脏鬼!”老太太愤愤地说。
我们的女佣人贝西·巴基推开门,端着一个大玻璃托盘进来了,托盘上有两碗热气腾腾的加香料果子酒。
婶母站起来,叠好毛线活。
“你们可以抽烟斗,”她说,“但是喝酒聊天不要搞得太晚。”
她漫不经心地吻了一下丈夫的额头,向我伸出手指尖,和我们道了晚安。
坦鲍市场的大钟敲了十下,一个卖蛋卷的商贩顶风冒雨,在远处用绝望的声音,向街头的人影叫卖没有滋味的甜食。
叔叔放下笔,推开书和本子,用贪吃的嘴品尝着搁了许多糖、又加了桂皮和生姜的热果子酒。
我照着他的样子做,然后默默地装满我的红陶土烟斗。我递给他用猪膀胱制成的烟袋,他没有接,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
“我不知道重读柯尔律治的诗是否还会感到乐趣,”他高声说道。“说实话,我更喜欢骚塞(骚塞(1774—1843),英国诗人。),因为我不再欣赏夸张,而且……”
他突然打断话头。
“贝西离开厨房了。再过五分钟,她会像机动陀螺一样打鼾。你婶母已经回到她楼上的房间……长颈玻璃瓶里装好饮料了吗?”
“装了橙花精和两撮……”
“好,整个舰队的大炮也轰不醒她了。抽完你的烟斗,再喝点白兰地酒,酒在书柜里,那摞《当代评论》后面。我再过几分钟就准备好了。”
蒂姆叔叔从一沓纸中抽出一个薄薄的记事本,专心地翻起来。
“趋狗症,”他突然说,“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这是一种病,有些神经不大正常的人以为自己变成了狗。”
“那么这些神经不大正常的人做什么呢?……这个词儿你用得太好了。”
“他们冲月亮狂吠,情绪不好的时候就咬人。”
“好,你抽完烟斗喝酒吧。”
“真有必要……让我陪你吗?”我吞吞吐吐地问道。
“唔……是的,不……再过半个钟头,天气会糟糕透顶,因为风从西伍斯刮来,到时候街上连只猫也不会有。”
“既然如此,”我反驳道,“我可以待在这儿等你。”
他耸了耸肩,嘴角的一丝皱纹流露出嘲讽和轻蔑。
“你的确对我没有多大用处,”他缓缓地说,“可是我希望因为天气……”
我用力摇了摇头。
“我真打不起精神来,”我咕哝着。
蒂姆叔叔把记事本放回原处,也走到书柜前面,挪开几大卷《不列颠百科全书》。几分钟后,他身着一件黑色长雨衣,戴顶深色皮风雪帽,用批评的眼光察看一盏有遮光装置的小提灯。
“我不明白,”他若有所思地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因为你毕竟不太聪明。”
“就算是吧,”我呷了一口上好的白兰地,冷笑着说,“可在此之前我知道……”
“也许这正是我的意图,甚至是我的意愿,”蒂姆叔叔柔声回答。
“不,”我不高兴地反驳道,“那一天,或不如说那天晚上,你的气色真不好……”
“一会儿见,我两点整回来。”
我笑起来:
“即使到天涯海角,在苏丹的宫殿里和他算账也用不了这么长时间。老亨德林汉就住在附近。”
“亨德林汉?”叔叔问道,眼睛一亮。
“据我所知,他是唯一患了急性趋狗症,而且病情已到后期的人。”
“我很敬重他,”叔叔回答。“当年他不认为自己是条狼狗,那时他真是个大好人,一位非常正直的邻居。”
讲到此你们一定以为发现了可敬的蒂莫特思·弗什维尔的真面目。他是韦斯顿市治安法庭助理法官,写过几本有一定价值的旅游宣传小册子,还是一部有关昆布里安山木化石的论著的作者。
“一名夜里溜门撬锁的盗贼,还是……谁知道呢……一名杀人犯?”
啊!亲爱的不知内情者,你们离那了不起的真相还远着呢!
韦斯顿医院位于凯斯特街的尽头,它的铁栅栏侵占了市镇的草地。
这是一座都铎式的难看的小建筑物,正面墙上点缀着——天啊!这个字眼多么具有讽刺意味——几个身着紧身背心的小石雕人像,那模样和这个死亡避难所的创办人,四位布里克莱耶太太模模糊糊地有点相似。
我说得不错。韦斯顿人身康体健,而且非常厌恶不在自己铺着华丽床单和羽毛垫子的床上撒手人寰。只有几个可怜虫不得不在布里克莱耶养老院了此一生,否则就得倒毙街头,或者死在里勃河桥下。
当时我在伦敦学医,成绩优秀。学业即将结束时,哈维街主动与我接触,向我许诺锦绣前程,那位以学识和才能名扬当今医学界的凶暴的多夫斯胡子丛中的嘴里咕哝着:
“我不反对……等理查德·弗什维尔上了点年纪,可以接替我的位置。”
这时发生了那件不光彩的事。
嗯……在潘冬维尔蹲了两年监狱……脚上是粗布条编的布鞋……吃的是灰槟豆煮的没油的糊糊……粗麻布工作服上用油墨涂上大字号码……呸!
一天晚上,我抵达韦斯顿,被阵雨淋了个透湿,口袋里只有两先令。婶母索弗萝妮亚晕了过去,贝西·巴基差点辞职,蒂姆发着抖为我说情。
“他是弗什维尔家的,是个可以叫人忘记过去的人,……我有一些关系,认识几位要人。”
我当上了普利博士的助手,他是布里克莱耶养老院的院长,喝劣质威士忌喝糊涂了的老蠢货。
唔!工作不算难,人们来医院不过是为了死得快点或慢点。
我的博士论文——可惜没做完——有个颇不寻常的题目:《俄耳甫斯转世说和对死亡的真正理解》。多夫斯读了论文的头几页后,向我投来威胁的目光,用老猛兽的嗓音嘟哝着:
“见鬼,我的小朋友,你有可能到达最危险的真理的门口!”
他怒气冲冲地用变成棕色的、因钙质变硬了的指甲在手写的最后一句话下面画了一道:死神是具有意志和个性的物质和智力的表现。
“我希望,”他说,“这只是预言家或通灵者的话,不然……”
“明天,我打算用无法反驳的证据来证明它。”我答道。
我俯下身,和他谈了这些证据。
“弗什维尔,该死的小伙子,”他吼道,“真遗憾这事没发生在十六世纪,否则我会快活得难以形容,把你拖到特别最高法庭的法官面前,把你当做世上最可恶的巫师,叫人剥你的皮,然后在蒂伯思把你活活烧死!”
可是我的论文一直没有写完;潘冬维尔的监狱结束了我的学业,也使我最大的期望落了空。
在布里克莱耶养老院,我每周领取十八先令,作为眼看着人死去,并签发下葬许可证的报酬。
我对他们临终的痛苦和死亡无动于衷,也不特别关心哪一位病人,直到有一天警察们用担架抬来了乔纳森·沃克斯。
这是一位侧影酷似锤头鹤的古怪家伙。
他是在港口区被人收容的,他蜷缩在棉花包之间,活像藏在洞中的一头野兽。
我们没有发现他有什么病,但是他已气息奄奄。
生命正在离开他的躯体,仿佛水从陶罐的裂缝中流失。
应该承认,普利不喝酒的时候并非是个十足的傻瓜。他摇着长得极难看的头,嘴里咕哝着:
“我倒真想知道这狗娘养的究竟因为什么会在这两天吹灯拔蜡。你去找原因吧,小弗什维尔,我可不想找了。”
可是我也放弃了努力,为此觉得大大丢了脸。
沃克斯临终的那个夜晚来到了。
我坐在他的床头守夜,不停地低声讲着这几句无能为力的话:
“他的全部器官均完好无损,没有任何生命机能受到破坏,然而他就要死了……他就要死了。”
蓦地,我记起了我那篇了不起的论文的最后一句话:
死神是具有意志和个性的物质和智力的表现。
我快活得发出一声野性的叫喊:
“他妈的……是死神和他过不去!”
我捏紧拳头,大吼一声:
“咱们俩来拼一拼吧!”
这时,我听见一阵轻微的响动。
床头柜刚刚被撞了一下,我看见放在柜上的玻璃杯和大肚长颈水瓶微微颤动,接着玻璃杯突然倒了,滑落到石板上摔碎了。可是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离床是至少有三步之遥,垂危者也没有做任何动作。
我没有动;相反,我假装不关心这件事,打了个哈欠,仰卧在扶手椅里,好像要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沃克斯在床上一动不动,如同教室中雕在墓石上的死者卧像。
我半闭着眼睛,但热切地注视着他。
这时,被子上有个东西在动,仿佛有条看不见的大游蛇在蠕动,慢慢地向垂死者的喉头爬去。
我清楚地看到一个印痕在移动。沃克斯突然间睁大眼睛,目光中充满恐惧。
这时我跳了起来。
我以闪电般的速度,朝那个正在爬的、看不见的形体伸出手去,抓到了……
是的,我抓住一个有形的、有生命的东西……或许是一只手。
搏斗立即开始。
看不见的双臂与我角力,我的腿肚子被狠狠踢了一脚,接着脸也被抓破了。
但是,我带着野性的快乐感使我占了上风,即将制服这看不见的东西。
突然间,我耳畔响起一个哀怨的声音:
“不……迪克……我不能……你别……”
我听出了嗓音,险些支持不住。
“蒂姆叔叔!”我叫道。
我好似听见远方的一声雷鸣,蒂莫特思·弗什维尔叔叔站在我的面前,身着黑衣,面色苍白。
“蒂姆叔叔,”我喃喃地说,“这么说,你是……”
“我是!”
“死神?”
“对。”
要说蒂莫特思·弗什维尔叔叔向我泄露了他这个人、他的力量和使命的奥秘,那等于撒了弥天大谎。他不过刚开始这样做,我知道的事情还极为有限,尽管这已远远超出了人最清醒的理智范围。
他“亲自”出马,是出于需要,因为有些人很难被送上西天,稍作努力便可长生不死。幸而他们对此“浑然不知”,而全部问题就在这里。
无所不在的多形态的怪物,蒂莫特思·弗什维尔一面同时目睹上海一名苦力和大北方一名印第安克雷族人的死亡,一面专心致志地倾听遭丈夫毒打、陷于贫困之中的鲁夫太太的抱怨。
他有时把我带到夜间行使职责的地点,他意图何在呢?
渐渐地,不知不觉地,他把我引入了门。他给我注入了奇特而可怖的威力。
有时,我们俩单独在一起时,他暂时放下正在写的旅游宣传广告单,请我喝一小杯白兰地,笑着称呼我:
“死神助手先生。”
有一天我突然对他说:
“那么上帝呢?”
他柔声回答:
“应该说上帝们,因为他们为数众多。他们也会死,因为时间和他们作对。”
“那么时间呢?”
“等你了解了它,创造对于你就没有任何奥秘了。但在此之前,我们还得照看这些上帝,不管他们是哪路神明。他们非常怕我们,因为我们不给他们任何希望。”
他使用的古怪的复数使我既自豪又恐惧。
我想向他提更广泛的问题,但是他把头埋在废纸堆里,大声说了若干次:
“帕特威这头蠢驴!……他那篇关于邓弗里市的专论错误百出!”
王文融译
7.寂静的雪,神秘的雪
〔美国〕康拉德·艾肯
一
它为什么会发生,它为什么偏偏会在它发生的那个时间发生,这点他根本就不可能说清楚;或许,甚至他还没来得及问上一句为什么,它就发生了。这个东西本身就是个奥秘,是一些被小心翼翼藏匿起来,不让父母知道的东西;而它所带来的绝大部分美妙的感受恰恰就来源于此。它就像是偷偷装在口袋里的某个特别漂亮的东西一样——一张罕见的邮票,一枚古钱,一些在公园小径发现的被踩变形的金链,一小块玛瑙,一个有着特别斑点或条纹的与众不同的贝壳——就好像这些东西一样,他随时随地都带着一种新鲜的,持久的并且与日俱增的拥有的美妙感受。它带来的不仅仅是一种拥有的感受——还有一种被保护的感受。就好像他的秘密给了他一个堡垒、一面墙,使他可以逃避现实,进入一个与世隔绝的仙境。这几乎是他关注到它的第一件事——不管那件事本身多奇怪——并且现在它又是这样,就在他坐在教室里的时候,它第五十次发生了。这半个小时正好是地理课。布尔小姐正用一根指头慢慢地旋转摆在讲桌上的那个地球仪。那黄色的绿色的大陆转过去又转过来,学生们也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回答问题,现在坐在他前排的一个名叫狄德莉的小姑娘正在回答问题,她脖子上的痣长得极其有意思,它们几乎就跟北斗七星一个模样。她正站在那里跟布尔小姐讲赤道就是地球仪正中间的那条线。
布尔小姐的脸老老的灰灰的很和蔼,两颊边垂着几个硬硬的发卷,她的眼睛在那厚厚的玻璃镜片后来回地梭动,一闪一闪的,就跟小鱼游过一样,她的眉头极为有趣地皱着。
“啊!我明白了。地球系着腰带。或者是有人给它画了一道圈!”
“噢,不是的——不是那么回事——我是说——”
这时整个教室里响起了一阵哄堂大笑,不过,他却没有笑,或者说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他正在注意地球仪上大西洋和北冰洋的范围,当然了,它们都是白色的。布尔小姐现在正在给他们讲回归线、丛林、赤道附近湿热的沼泽,那些地方的鸟、蝴蝶,甚至还有蛇,那都是活的珠宝。就在他听这些东西的时候,随着一点努力,他早已将他的秘密放在了他自己和那些话语中间。真的是努力的结果吗?努力意味着有意去做,做的可能还是一些本身不太愿意干的事;而这却清清楚楚是一种快乐,并且几乎是自动出现的。他所要做的就是去想那个早晨,第一个早晨,接着再想其他的——
但是它简单得可笑!它也就是那么一点点。它什么都不是,只是一种念头——这也正是它变得如此精彩,如此持久的原因,而且也是它神秘的原因——一个愉悦的念头,这可以肯定,但同时,又很可笑地显现出了愚蠢。然而,耳朵里听着布尔小姐讲课(这时她已经开始讲北温带了)的同时,他从从容容地将思绪牵回了第一个早晨。
那只是在他醒来后的那么一小会——或许就是刚醒过来的那一瞬间。但是那真的就是某个确切的瞬间吗?是有人一下子忽然醒过来?还是说它是逐渐来到的?但是不管怎么样,那是在他伸着懒腰,打着哈欠,赖在被窝里(在十二月份的早晨,这是最舒服不过的了)的时候发生的。突然之中,没有任何原因,他想起了邮差,他记得那个邮差。或许再没有比这更奇怪的事了。不过毕竟是他几乎每天早晨都会听到邮差的脚步——当他还在那用鹅卵石铺的街道的顶头时,那沉重的靴子踩踏地面的脚步声就会远远地传来,接下来,那声音就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还有敲门声,每个门上的两下敲门声,和一次又一次反反复复穿过街道的声音,到最后他那笨重的脚步就会穿过那道门,然后传来震得整个屋子都在摇晃的沉重的敲门声。
(布尔小姐正在说“北美和西伯利亚广袤的小麦生产区。”狄德莉的左手有那么一会横在脖子后。)
但是在这个特别的早晨,第一个早晨,就在他闭着眼躺在那里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开始有意无意地等待那个邮差。他期待听到拐角处传来邮差的脚步声。这真是有意思——他从来没这么干过。邮差一直没有出现。他再也没有出现——再也没有在拐角出现。当他终于听到脚步声的时候,他早就走到了坡下,到了第一间屋子(这点他很肯定);虽然如此,那脚步声还是有点怪怪的,与以往不同——它们变得柔和多了,它们也变得模糊而难于分辨了;虽然节奏还跟以往一样,但是它表达了新的东西——它表达出了安宁、遥远、寒冷还有睡意。不过他立即就明白了那是怎么回事——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了——晚上下雪了,就像在所有的冬季他所盼望的那样;就是雪让邮差的脚步声细不可闻,到最后也还是很模糊。就是如此!多么令人高兴啊!可能现在外头还在下着雪呢——今天将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雪花在大街上飞舞,在那些老房子前飞舞,轻轻的,静静的,拐角的圆石间开始出现了一片又一片三角形的积雪,一阵风吹来雪花就纷纷堆积在墙角;今天一整天都将会是这样,雪会积得越来越厚,外面也会越来越静。
(布尔小姐正在讲“常年积雪的土地”。)
每次这种时候,当然了(当他躺在床上的时候),他都是闭着眼睛,听那个邮差逐步走近,听着他脚下打着滑重重地踩在被雪覆盖着的圆石上的模糊的脚步声;并且所有其他的声音——两下敲门声,一两声从远处传来的冷冷的声音,一只钟轻柔地响着,那声音就好像来自冰层之下——都好像有一种淡淡的抽象的意味,好像是从现实中抽象出来的——好像所有的东西都被雪隔离了一样。但是最后,当他很高兴地睁开双眼往窗外看的时候,看到的并不是他所期待的景象,他看到的是屋顶上灿烂的阳光;惊讶之中,他跳下床,往街道上看,结果看到的也不是期待中的景象,他看到的就是一些光亮的鹅卵石。
奇怪的是,这个怪异的事情所带来的效应——此后每天早晨,他都会感觉到雪在他周围飞舞,在他和现实世界之间,有一道神秘的雪幕。如果他没有梦到过这样的事情——他又怎么可能在醒着的时候梦到它呢?——还有什么其他理由能够解释它呢?不管怎么样,他的幻想已经真实得影响到他整个的行为了。现在他也不记得,到底是在哪一次他妈妈开始注意到他古怪的举止,是第一次还是第二次——抑或是第三次?
“可是亲爱的,”——她在早餐桌上说道——“你到底怎么啦?你好像就没有听……”
从那以后,这种事情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
(布尔小姐现在正在问有谁知道地理北极和地磁北极的区别。狄德莉举起了她那闪着棕色光芒的手,他能看到她手指根部四个微微下凹的小坑。)
或许既不是第二次也不是第三次——甚至也不是第四次和第五次。他怎么能肯定呢?他怎么能肯定那种愉悦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呢?到底是从什么时候真正开始的呢?那时间间隔也不是很清楚……他所知道的一切就是,那就是在某一次——或许是第二天,或许是第六天——他注意到那雪出现得更明显,声音也更清晰;而与此同时,邮差的脚步声则愈发的模糊。他不仅不能听到拐角处的脚步,甚至邮差到了第一间屋子他也听不见。在第一间房子之后,他才听见邮差的脚步声;然后,几天后,到过了第二间屋子之后才能听见;再过几天后,就要等到过了第三间。慢慢地,慢慢地,雪越来越大,飞舞之声也越来越大,街上那些圆石也越来越模糊了。然而每天早上,在他细细地聆听之后,走到窗口前,他就会发现屋顶和街道依旧是光光如也,没有任何改变。然而这却恰恰是他所期望的。它就是那让他高兴的东西,是对他进行报答的东西:那是他一个人独有的,不属于别的任何人。没有谁知道,就算是他的父母也都不了解。窗外依旧是光光的鹅卵石,而在这里,在他的心里,全都是雪。雪一天比一天大起来,整个世界也一天比一天模糊,所有丑陋的东西全部都被遮掩起来了,另外邮差的脚步也一天一天地变得细微。
“可是亲爱的,”——她在午餐桌上说道——“你怎么啦?人家跟你说话你好像根本就不听。我这是第三次让你给我递盘子了。”
他该如何跟他母亲或者父亲解释呢?当然了,他什么也没说:一声不吭。他只是尴尬地笑了笑,装作有一点不好意思,一点歉意,然后突然装作对某件事或某句话恍然大悟,甚至还表示出一丝兴趣。猫整晚都待在外面。他左边的脸颊很奇怪地肿了起来——或许有谁打了他一拳,或许是被石子打中了。肯普顿夫人可能来了,也可能没有来喝茶。房子将被清扫,日期是在星期三而不是通常的星期天。他父母将会为他装一盏新灯——或许就是因为眼睛太疲劳,他才会经常发呆——说这话的时候,他妈妈一边笑眯眯地盯着他,手上还一边在干着活。一盏新灯?一盏新灯。是,妈妈,不,妈妈,是,妈妈。学习还是那样有条不紊地进行。几何太简单,历史太乏味。地理则很有趣——特别是它能带你去北极。为什么是北极?噢,嗯,当探险家很有意思。那将是另一个皮尔里或者斯科特或者沙克尔顿(这几个人均是极地探险家。)。他突然发现他不再对闲聊有兴趣,盯着桌上盘子里的布丁,他细细地听着,等着,然后再一次开始了——啊!它的开始也是那么的迷人——去听,去感觉——他真的能听到它吗?——那寂静的雪,神秘的雪。
(布尔小姐正在讲西南通道的搜寻以及亨得里克·哈德森,还有“半月湾”)
不过实际上他的这份新经历也有一个让人苦恼的地方:这种感觉日益严重,让他和父母间有了一种误解,甚至于冲突。事实上这对他来讲,就好像他在过着双重的生活。一方面,他不得不当保罗·哈索曼,他必须以他的外表出现——穿着、打扮、在别人跟他说话时回答要机灵;另一方面,他还要不断去探索那已经向他敞开的全新的世界。毫无疑问,那个全新的世界更有意思、更精彩,并且是不可抗拒的。它比一切都美丽——超过了言语和想象——无法表达,无法形容。但是,在这两个世界中,在选择处于哪一个的问题上,他该怎么去处理呢?一个他必须起床,必须吃饭,必须跟妈妈说话,必须上学,必须做作业——并且,在所有的这些事情里,他必须尽力不让自己显得很傻。但是如果同时还要尽力获取另一个不易表述(如果不是根本无法表述的话)世界的欢愉——他该怎么办呢?他该怎么解释呢?如果要解释是不是很妥当呢?那会不会显得很荒唐?是不是这样就意味着他会惹上一些说不清的麻烦?
这些念头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反反复复,就像那雪一样的轻柔和神秘;它们并不完全是一种困扰,或许它们还是一种兴奋;他很高兴能拥有它们;它们的出现是可以感觉到的,甚至可以不用闭上眼睛,在看着布尔小姐,看着全班的同学,看着地球仪,看着狄德莉脖子上的痣的情况下,就可以用手去感知;尽管如此,他还是带着一种感觉用眼睛去看,去看那明显的内部世界,但是他看到的是雪,听到的是雪的声音,还有那慢慢的,细不可闻的邮差靠近的脚步。昨天,直到第六间屋子他才听见邮差的脚步声;现在雪下得越来越大了,地上的积雪也越来越深,雪花飞舞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长久,让他感觉越来越舒畅。今天早晨,到他能够听清的时候,邮差已经到了第七间屋子——可能都已经上了几级台阶了:在听到两三声脚步声之后,他就听到了敲门声……随着邮差脚步声出现的地点越来越近,他每天白天的幻觉也越来越多。每天早晨起床对他来说也变得越来越困难,每次当他走到窗前,向外看——外头始终都是空荡荡,光光的街道。每天早餐时对父母象征性的问候,对他们询问的回答,以及收拾书包上学对他来说也越来越艰难。而且在学校里,要同时应对集体生活和那神秘的生活也让他越来越感觉到困难。有许多次他渴望——渴望告诉别人——渴望大声喊出来——渴望这一切立即停止,因为有一种遥远的感觉告诉他,这件事根本就有那么一丝荒唐——但是它真的荒唐吗?——他这个秘密中,神秘的力量使得它本身更加非同寻常。是的:必须保密。事情越来越清楚了。不管他自己要付出什么代价,不管会给别人带来什么痛苦——
(布尔小姐直直地盯着他,微笑着说道:“或许我们可以问问保罗。保罗一定会从他的白日梦中醒来回答我们的问题。是吧,保罗?”他慢慢地站了起来,一只手扶在桌子上,眼光从容不迫地穿过大雪看到了黑板上。这要费点劲,但是却极为有趣。“是的,”他慢慢地说道,“那是我们今天所说的哈德森河。他原本以为那是西南通道。不过他失望了。”他坐了下来,狄德莉回过头冲着他害羞地一笑,笑意中透露出了赞许和钦佩。)
不管会给别人带来什么样的痛苦。
这让人极为不解,极为不解。妈妈对他很好,爸爸也是。是的,他们就是如此。他想要对他们好一点,告诉他们一切——然而,对他来讲,有自己一片秘密的天空真的就不对吗?
在头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妈妈说,“如果继续下去,我的孩子,我们就得去看医生,我们得去!我们可不能让孩子——”她说啥来着?“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生活在一个遥远的世界”?反正他敢肯定他妈妈一定说了那个“远”字,然后他妈妈又拿起了一本杂志,看得很开心,不时地发出笑声,但是笑声中还是有一点不愉快的东西表达了出来。他感到了一丝歉意……
放学铃声响了。那声音穿过大雪传到了他的耳中。他看到狄德莉站了起来,几乎同时他自己也站了起来——但是没有她快。
二
在回家的路上,无时无刻,透过那伴随他的雪,他很开心地看着路上那些纯粹的外部的事物。两边人行道上的砖多种多样,并且排列成各种各样的花样。花园的围栏也是如此,一部分是木的,一部分是灰泥的,一部分是石头的。小矮树的树枝都搭在围栏之上;丁香树灰色的树枝上长着许多小小的硬硬的绿色的冬芽,鼓鼓的,外头还包着一层硬鞘;其他的树枝则黑黑的,瘦小干枯。一些脏乎乎的麻雀挤在灌木从中,黑乎乎的就像那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的枯死的果实一样。一只椋鸟站在风向标上喳喳地叫着。在下水道旁的水沟一角,有一张破破烂烂脏兮兮的报纸:上头是大写的eczema,往下是一封信,是住在德克萨斯福特沃斯松树大街2100号的阿米莉亚·d·克拉瓦斯写的,说使用卡利的膏药治好了她的顽疾。在水沟的另一角扇形的棕色烂泥滩旁边有一些树枝,一些从树上掉下来的死树枝,腐烂的刺蒺藜,在下水道入水口的地方,有一小堆亮闪闪的碎石,一些鸡蛋壳,一摊黄黄的锯屑,这些锯屑原本是湿的,不过现在都干了,而且结成了块,一块棕色的卵石,还有一些碎羽毛。再往远一点的地方看,是一条水泥人行道,在路一头有一个铜牌镶在地上,纪念建路之人。而在路的中段,有许多杂乱的狗的脚印,不朽地印在这水泥路面之上。这些东西他再熟悉不过了,而且他还经常在上面走;用脚去踩那些狗的脚印,这对他来讲是一种奇怪的乐趣;今天他仍旧这么做了,不过今天他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一直想着别的东西。那是很久以前,铺路的水泥还没有干的时候,有一条狗踩了上来。或许它还摇了尾巴,不过这倒没有给印下来。现在,十二岁的保罗·哈索曼,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经过了同一条“河”,不过现在这条“河”已经结成坚硬地面了。在大雪中他正走在回家的路上,而雪还在阳光中不断地下着。回家?
接下来就是一个有两根门柱的大门,那门柱上有两个卵石尖端朝下奇怪地立着,就像是哥伦布将它们立在那里,然后再用灰泥将它们固定住一样:一个永久的奇迹之源。就在它们旁边的砖墙上,印着一个字母h,大概是有什么用意。h?h。
绿色的消防栓上有一条绿色的链子拴在铜螺帽上。
那榆树,身上有一块腰子形的灰色伤口,他经常将手伸到这个口子里——去感觉那冷冰冰却是活着的木头。那个伤口,他一直认为那是被拴在上面的一匹马给咬的。但是现在,他只是随意地摸了一下,给了它一个宽容的眼神。还有更重要的事呢。奇迹。在他脑海里树木的念头之上,全部都是榆树。他脑海里人行道的念头之上,全是石块、砖头和水泥。甚至在他脑海里那鞋子,那顺从他意志踩在这个人行道上的鞋子的念头之上,还负担着一个重量——一个远远超过复杂秘密重量的重量。他看了看鞋子,它们并不干净;他疏忽了它们,因为他有一个很好的理由:那是日复一日不断增长的困难的一部分,是他早晨斗争的一部分。睁开双眼,起床,走到窗前,然后发现没有雪,再洗漱,穿衣,坐到椅子里吃早餐——
不管会给别人带来什么痛苦,不过,他还是必须努力坚持与人隔绝,因为他那无法表述的经历要求他这么干。当然,对父母好一点是必须的,特别是当他们看起来很担心的时候,但是同样果敢坚决也是必须的。如果他们真的决定——像看起来的那样——去咨询医生,咨询豪威尔医生,让他对保罗进行检查,用听诊器检查他的心脏,还有他的肺,他的胃——嗯,这样应该够了。他将会接受这一切的检查。他还会回答他们的问题——或许他可能会得出一些意想不到的答案?不会。那根本不可能。因为那个神秘的世界必须用一切代价去维护。
苹果树上的鸟巢空了——这季节鹪鹩早就飞走了。那小小的圆圆的黑黑的巢穴也不再有意思。鹪鹩们这会都待在别的屋子里,别的巢穴里,享受遥远地方的大树。但是这也只是一个念头,一个让他模模糊糊地感到了一丝趣味的念头——就好像现在他触摸到了它的边缘;不过还有更深的东西,那早已被假定为更重要的东西;一些早已在他视线角落里逗弄他,同时还在他心灵的角落里逗弄他的东西。想着他是那么迫切地想得到它,那么焦急地等待它,(不过他自己还在享受这短暂的与鸟巢的嬉戏),就好像是对即将到来的欢乐有意的推延和美化一样,真的让人感觉很有趣。在他的微笑和那盯着鸟巢的原本超然而现在几乎不可理解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意识到了自己的拖延;他知道他接下来要看什么:那是他家门前窄窄的铺着鹅卵石的小坡上的街道,他自己家的房子,坡脚下的小河,橱窗里站着一个纸人的杂货店——现在,想到这些,他转过了头,脸上依旧带着微笑,透过大雪遮挡的阳光很快地看了看左右。
那朦胧的大雪,就像他先前看到的那样,还在不停地下着——在耀眼的阳光中,这白色的精灵还在不停地往下落,轻轻地平稳地漂着翻转着踌躇着,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那些光光的闪亮的鹅卵石则就像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一样。他喜欢它——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爱抚着它。它的美丽让人目瞪口呆——它无法用言语形容,超出了所有的经历,所有的梦。他读过的神话故事也没有一个能和它相比——那些神话故事没有一个讲到过这种特别的结合体,这种犹如仙境和别的什么结合而成的结合体,它无法形容,那就是一种模模糊糊和带着一丝愉悦恐惧。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想着这个问题,他抬头看着他卧室的窗户,那窗户是开着的——他似乎看到了屋子内部,看到自己正半醒着躺在床上。他就在那里——就在这一瞬,或许他真的就在那里——比那个站在街边,一只手抬在眼上遮挡阳光的他更真实。他真的离开过房间吗,在这一段时间?自从那第一个早晨?是不是那所有发生的一切还都在那里继续上演?是不是那还是同一个早晨,而且他自己还没有完全醒来?甚至现在,那个邮差也还没在拐角出现?……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高兴,并且自动地,在他想它的时候,他转过头朝那坡顶上看去。那里当然什么都没有——没有什么东西,也没有什么人。街道空荡荡的很安静,并且因为它空荡荡,所以就显得更加的安静,突然一个念头出现了:数房子——很奇怪,他以前从来就没有想到要干这件事。当然了,他知道那没有多少——那一间,在街道靠他这边就是邮差开始出现的地方——但是他仍然还是很震惊地发现,在他家房子前正好有六间房子——他家是第七家。
六家!
在惊讶中,他看了看自己家的房子——门上的号码是十三——这一来,他意识到那整个的事情正好并且应当而且还很荒唐地是他本当知道的事情。同样,他的发现让他意外,甚至有一点恐惧,一点仓促的感觉。他被催促——被逼迫。他不可能弄错——他皱着眉——今天早晨邮差的脚步声就出现在第七间房子,他家房子前。但是这是不是就意味着明天他将什么都听不到?今天听到的敲门声一定就是他自己家的门。那是不是还意味着——这是一个真正让他惊讶的念头——他再也听不到邮差的脚步了?——明天早上,当他意识到邮差的时候,邮差早已走过他家的房子,而大雪使得他的脚步完全不可闻?他将静悄悄地,秘密地到来,走过这大雪覆盖的街道,而他——保罗·哈索曼,将还在床上熟睡,或者是醒过来却什么也听不到?
但是那到底会如何?除非连敲门声也被大雪湮没——被它紧紧地冻住,或许吧?……但是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