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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来自坟墓的一个解释.2

作者:多人/主编:金涛 当前章节:15422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9:45

一种模模糊糊失望的感觉慢慢地侵入了他的心头;一种淡淡的忧伤,就好像那些盼望已久的东西,一些特别有价值的东西被人拿走了一样。在这一切,一切美丽的进展之后,在那寂静的雪、神秘的雪中,邮差出现事件那慢慢的让人愉快的进展之后,随着大雪不断地落下、堆积,一天一天接近的敲门声之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之后,外面能听到的世界,也一天一天地缩小,缩小,缩小之后,在这一切之后,他还能占有那早已盼望的东西——还能在它们最后到他家大门前,像先前那样去数那最后几步神圣的脚步吗?它会不会在最后突然发生呢?或者还是它早已发生过了?没有那慢慢的,微妙的有威胁的变化,他还能沉迷于此吗?

他再次抬起头来,他自己的窗户在阳光下闪耀着,这时候他几乎有一种感觉:要是他还在屋子里,在床上就好了;因为那样的话就仍然是第一个早晨,还有六个早晨在等着他——或者,还有七个,八个,或者是九个——他怎么能肯定呢?——可能还有更多。

晚饭后,检查开始了。在灯光下,他站在医生的面前,静静地接受拍打和敲击。

“现在,张开嘴巴,说‘啊!”’

“啊!”

“再来一次,好吗?”

“啊。”

“慢一点,尽可能长一点——”

“啊——”

“好的。”

这一切多傻呀。就好像是“它”给他嗓子带来了什么问题一样!或者是心脏或者是肺有什么问题一样!

他动了动嘴巴,让它放松放松,在这么可笑地张了半天之后,嘴角都有点不舒服了。他避开了医生的眼睛,开始朝火炉走过去,从他妈妈那从绿色椅子上伸出的脚(穿着灰色的拖鞋)边经过,从他爸爸整齐地站在地毯上的脚(穿着棕色的拖鞋)边经过。

“嗯。确实没有什么问题……”

他感到医生正在盯着他,而出于纯粹的礼貌原因,他也回应着看了医生一眼,但是心中却是一种清晰的逃避的感觉。

“现在,年轻人,告诉我,——你感觉还好吧?”

“好,先生,相当好。”

“头不痛?眼睛也不花?”

“是,没有这些感觉。”

“让我想想。我们来拿本书,要是你不介意的话——好的,谢谢,那很有效果——嗯,现在,保罗,像平常一样拿着它,读一读——”

他拿起书开始读了起来:

“我还要赞美我们的城市,伟大上帝的智慧,这片土地的荣耀;马的力量,年轻力壮的马的力量,大海的力量……为你,克隆纳斯(泰坦神族人物。)之子,我们的波塞冬(指海神。),在荣耀中即位,在这些路上你驯服了那些骏马。那完美的桨,适合人的手,给人带来了不可思议的速度,跟着那些海中的仙女……噢,土地,那得到最多赞美的土地,现在是你将那些闪光的赞美在你的行动中体现出来的时候了。”

他停住了,将那沉重的书放了下来。

“不——在我看来——并没有眼睛紧张的迹象。”

屋子里一片沉静,不过他意识到了他面前三个人都在盯着他……

“我们可以检查一下他的眼睛——不过我相信那是别的什么问题。”

“那它会是什么?”这是他父亲的声音。

“就仅仅是这奇怪的心不在焉——”这是他妈妈的声音。

在医生看来,他们俩看起来似乎在很愤怒地与他争辩。

“我相信那是别的什么问题。现在,保罗——我很想问你几个问题。你会回答的,是吧——你知道我是你的老朋友,呃?好极了!……”

医生用他那胖胖的拳头在保罗的背上敲了两下——然后,他露出牙齿冲他笑了笑,不过那并不和蔼,也不亲切,而且同时他还在不停地用指甲刮他马甲上的扣子。在医生的肩膀后是火,那火焰犹如变戏法一样在黑黑的炉壁前闪个不停,偶尔还会传来一两声木柴爆裂的轻响。

“我想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让你感到紧张?”

医生又笑了笑,他的眼皮垂着,垂在他那小小的黑眼珠上,那黑眼珠中有一小点亮亮的光芒。为什么要回答?为什么要回答他?“不管会给别人带来什么痛苦”——但是那彻底就是麻烦,这需要抵抗,需要费神:就好像自己站在一个光亮的舞台上,在聚光灯下;就好像自己是一只受过训练的海豹,或者一只作表演的狗,或者是一条鱼,被人抓着尾巴拎出了鱼缸。要是他只是单纯地吠叫或吼叫那倒正好。与此同时,他在回味这最近宝贵的几个小时,这几个小时的每一分钟都比以往更美丽,更惊险——?他还在看着医生眼里的那一点亮亮的光芒,医生脸上的笑容,还有妈妈的拖鞋,爸爸的拖鞋,还有那轻轻跳动的火苗,仿佛这一切都很遥远。甚至在这里,在这些有敌意的人的面前,在这灯光下,他还能看到雪,他能听到它——它在墙的角落里,那里阴影最暗,它在沙发底下,在那通向餐厅的半开着的门后面。它轻轻地,柔柔地下着,它在空中飘荡、翻滚,在轻轻地跟他耳语,就好像它也注意到这是在客厅里,它要顺从客厅的气氛,它“小心谨慎”,“彬彬有礼”;它始终让自己不被人看见,消除它自身的一切痕迹,但是它清楚地发出了声音:“啊,等着!等到我们单独在一起!那时候我就会告诉你一些新东西!一些白色的东西!一些冰冷的东西!一些充满睡意的东西!一些停止的东西,还有宁静,还有那长长的闪亮的空间!让他们走开。把他们撵走。不要回答。让他们去,上楼回你的房间来,关掉灯,躺到床上——我会和你一起走,我会等着你,我会跟你讲精彩的故事,比《冰刀上的小凯伊》或《雪精灵》都要有趣——我会围绕在你床边,我会关上窗户,在门后边堆上一大堆雪,这样就没人能够进来。跟他们说!……”这嘶嘶的声音就好像是前面窗户下角落里慢慢飘下的雪发出的——但是他不敢肯定。他笑了,接下来他冲着医生开始说话了,不过他的眼睛并没有看着他,他的眼光仍旧盯在医生的后面——

“哦,没有,我想没有——”

“但是你肯定吗,小伙子?”

他父亲的声音轻轻地,冷冷地传到了他的耳边——那轻轻的熟悉的训诫……

“你不用马上就回答,保罗——记住,我们正在设法帮助你——仔细想一想,肯定之后再回答,好吗?”

在十分肯定的念头下,他又笑了。真是开玩笑!好像他根本就不肯定,连再次确认的必要都没有似的。这个严密的询问就是一个荒唐的闹剧,一个可笑的拙劣的模仿!对它,他们能了解些什么呢?就这些智力低下,这些脑子连普通人都不如的人?不能跟他们讲!现在,甚至现在,随着证据大量地出现,令人惊叹地出现,恐怖地出现在这个小屋之中,他们怎么才能相信“它”呢?——他妈妈会不会相信呢?不会——这再明白不过了,不管说出点什么关于“它”的事,哪怕就是一点暗示,他们都不会相信——他们会哈哈大笑——他们会说“荒唐!”——会认为那些关于他的事根本就不真实……

“怎么啦?没有,我没有紧张过——我为什么要紧张?”

接着他直直地盯着医生那低垂的眼睛,从一只眼睛看到另一只眼睛,从一点闪耀的光芒看到另一点闪耀的光芒,并且冲他笑了笑。

医生似乎有点不安起来了。他坐回到椅子上,将两只胖胖的白手搭在了膝盖上。脸上的笑意也渐渐退了下去。

“好的,保罗!”他说道,很严肃地停顿了一下,“好像你对此并不太严肃。我想你可能不是十分清楚——并不是十分清楚——”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来,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一副很无助的样子。但是保罗的父母都没有说话——没有人帮他。

“你必须很清楚地认识到,意识到你并不完全是你自己?你不知道吗?……”

看着医生在这种窘境下,试图再次微笑,慌慌张张地很奇怪地看着他,真是有意思极了。

“我感觉很好,先生。”他说,再次露出了一丝笑意。

“我们正在试着帮你。”医生的口气严厉起来了。

“是的,我知道,先生,但是为什么呢?我很好,我只不过是在思考,就是这样。”

他妈妈很快地走上前来。一只手放在医生的座椅靠背上。

“思考?”他问,“但是亲爱的,你在思考什么呢?”

这是个很直接的质疑——并且本可以直接得到答案。但是在他解答它之前,他再次往门边的墙角看了看,好像是要再次确认一下一样。对于此次的所见,所闻,他的脸上再次露出了微笑。它们还在那里,轻柔地转着,就像一只白猫的幽灵正在追一只白色的尾巴,而且还像先前一样轻轻地对他耳语。好极了!只要他能保持坚决,一切都很好。

“哦,什么都想,也什么都不想,——你们应该知道,你们有时也会这么做的!”

“你是说——白日梦?”

“哦,不是——是思考!”

“但是到底是想什么呢?”

“什么都想。”

他第三次笑了起来——但是这次,他正好抬眼看到了他妈妈的脸,看他妈妈脸上对他笑的反应,他吓坏了。由于恐惧,她的嘴大大地张着……这可太不好了!太不幸了!他知道这会带来痛苦,肯定的——但是他并没有意料到事情会这么糟。或许——或许如果他给他们一点模糊的暗示——?

“关于雪,”他说道。

“哦,老天,太奇怪了!”这是他父亲的声音。那棕色的拖鞋走上来了一步。

“但是亲爱的,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呀!”这是他妈妈的声音。

医生只是直直地盯着他。

“只是雪,就这么回事,我喜欢想它。”

“跟我们说说,孩子。”

“但是那只是雪。没有什么好说的,你们都知道雪是什么东西。”

他几乎是带着愤怒说完了这番话,因为他觉得他们正在逼他。他转到一旁,这样他就可以不对着医生,而且可以更好地看着窗台和低垂的窗帘之间那片黑黑的角落,——那诱人的,令人心动的黑夜之中冷冷的角落。就在一瞬间,他感觉舒服多了,自信多了。

“妈妈——现在我能去睡觉了吗?我有点头痛。”

“但是我认为你说的——”

“就是那样。那就是所有的这些问题——可以吗,妈妈?”

“医生一结束你就可以走。”

“你难道不认为现在应该将这彻底进行下去吗?”这是他父亲的声音。那棕色的拖鞋又走近了一步,那嗓音是那种众所周知的“惩罚”的嗓音,响亮并且让人觉得很残酷。

“哦,没什么用,诺曼——”

突然之间,每个人都沉默了。虽然并没有直接面对大家,他还是可以感觉到大家都在极其紧张地看着他——死死地盯着他——就好像他干了些什么恐怖的事情,好像是个魔鬼一样。他能听到火焰正在轻轻地跳动;钟在滴答滴答响着;远远的轻轻的,从厨房里突然传来的两声笑声,刚刚开始就迅速地抑制住了;水管里水汩汩地流着;而沉默则在加剧,在蔓延,无边无际地笼罩在周围,时间也仿佛凝固住了,随着一切力量慢慢地充满倦意然而却很剧烈地集中,在一个新的声音出现后,沉默不可避免地“收缩”了。这个新的声音是什么,他很清楚。它有可能以嘶嘶声开始,但是却会以咆哮结束——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他必须逃走。它不能在这里发生——

没有一句话,他转身就朝楼上跑去。

没多久,整个黑暗都被白色的“波涛”笼罩住了。夜色中出现了一个长长的嘶嘶声——一个剧烈的骚动突然出现其中——一个冷冷的低低的嗡嗡声震得窗户直晃。他关上门,脱下衣服随手就扔了出去。那光光的黑地板就像一只木筏在雪浪中飘摇,几乎就要沉没,一会在浪尖,一会在谷底,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那雪在笑,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在他兴高采烈地跳上床时它不停地向他接近。

“听我们的!”它说,“听!我们马上就跟你讲先前所说的那个故事。你还记得吗?躺下来吧。闭上眼睛,现在——你不会再看到那么多东西——在这白色的黑暗中你能看到的那些东西,或许你是不是还很想看?我们会取代一切……听——”

美丽的不停变幻的雪跳着舞出现在了屋子里,一会前进一会后退,平平地展在地上,然后又像喷泉一样喷向天花板,摇摆着,不停地从那嗡嗡震动的窗户里飘进来的雪中补充自己,它再次前进,举起那长长的白白的胳膊。它说出了安宁,它说出了遥远,它说出了寒冷——它说——

但是接下来一道可怕的亮光突然从开着的门外照了进来——雪不再嘶嘶地欢叫——一个异类的东西,一个带有敌意的东西走进了房间。这个东西向他直冲过来,紧紧地抓住他,用力地摇晃他——他不仅仅是感到了害怕,同时还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憎恶。这是什么?这个残暴的侵犯是什么?这个恼怒和憎恨行为是什么?这对他来说就好像他不得不向另一个世界伸出手去够它的答案——这也是他能够做的不太可能的努力。但是对那个另外的世界中那些驱赶的词语他还有足够的记忆。它们突然从他的另一个世界中蹦了出来——

“妈妈!妈妈!走开!我恨你!”

随着这个努力,一切问题都解决了,一切都变得正常了:无边无际的嘶嘶声再次出现了,那白色的雪浪一起一伏就像是喃喃细语的海浪一样,细语声越来越大,笑声也越来越大。

“听着!”它说,“我们将给你讲最后一个,最精彩最神秘的故事——闭上眼睛——这是一个很小很小的故事——它会越来越小,它不像花开那样往外扩大——它是一朵花然后变成了种子——一粒小小的冷冷的种子——你听见了吗?我们正在靠近你——”

嘶嘶声这时变成了咆哮——整个世界都是一副巨大的移动的雪幕——但是就是现在它还在说着安宁,说着遥远,说着寒冷,说着睡意。

詹颂译

8.半人半鱼之神

〔美国〕霍华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

我是在精神明显紧张的状态下撰写此文的。因为到明晚,我将不复存在。我身无分文,当唯一能维持生命的药物中断了的时候,将再也不堪忍受精神的折磨;我将从顶楼这个窗口跳到下面肮脏的大街上去。不要从薪俸和吗啡上来断定我是一个弱者或是一个堕落者。等你阅毕这几页草草写就的文字时,你也许会料想我为什么非得忘却一切,或非得寻死的原因,但你决不会完全料及这一原因。

在茫茫太平洋最开阔也是最没有人去的一块海域上,我押运的邮船成了德国军舰的牺牲品。那时,大战刚起,德国佬的海军力量还没有被削弱到后来的地步,我们的押运船自然也成了他们的战利品。但另一方面,由于德国佬收编了我们这些战俘,我们也就理所当然地受到了公正、客气的对待。德国佬的军纪很松散。在我们被俘后的第5天,我便有了机会找到一条小船独自逃走。船上备足了可用很长一段时间的水和食品。

当我最终发现小船在随波逐流时,我如坠云里雾中。我从来就不是合格的航海者,因而只能依据太阳和星星的位置,模糊地推断自己处在赤道偏南一点的地方。我对经度一窍不通,而且当时又看不到任何岛屿或海岸。天气一直很晴朗。在灼热的阳光下,我漫无目标地漂流了不知多少天,期待着有艘路过的船,或被海浪抛到某块可居住的陆地上去。然而,既没有船只也没有陆地出现。我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困境。面对一望无际波涛汹涌的大海,我开始感到绝望。

奇迹在我睡眠时发生了。但到底是怎样发生的,我将永世不得而知,因为我的睡眠尽管多梦不安,但从未中断过。最后醒来我竟发现自己的一半身子陷进了一片可怕的黑黏泥地之中。黏泥地呈一丝不变的起伏形状,从我的周围一直延伸到我能看得到的地方。小船也搁浅在黏泥地上,离我有些距离。

你很有可能会猜想我的第一反应将是对如此意想不到的巨变感到惊讶。但事实上,与其说是惊讶,倒不如说是恐怖,因为空中和泥中都透出一种令我不寒而栗的不祥之兆。这一带充满了各种腐臭味。它们是从腐烂的鱼体和辨不清何物的尸体上散发出来的。或许,我不该仅用语言叙述这种恐怖,这是万籁俱寂、极目无际的不毛之地中存在着的无法形容的恐怖。这儿,除了一大片黑沉沉的黏泥地外,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也听不到任何声音。这死气沉沉的地方使我深感压抑,恶心和恐惧。太阳从空中直射下来,然而在我看来,天空几乎也是黑沉沉的,残酷得不见云层,这天空恰似被我脚下漆黑的泥地反照着一般。

我爬进了搁浅着的小船,意识到只有一种理论能解释我的处境。经过某一史无前例的火山剧变,有块海底被隆上海面,形成了陆地,而这块陆地在深不可测的海底已蕴藏了无数个百万年之久。在我脚下隆起的这块新大陆十分恢宏十分荒凉,我竖起耳朵也听不到汹涌澎湃的大海传来的最微弱的声音。我举目远眺也看不到任何的海鸟。

一连好几个小时我都坐在船上沉思默想。小船侧身搁浅着,当太阳在空中移动时,才提供了一点荫凉。随着白天的消逝,黏泥地失去了不少黏性,干涸得似乎可以让人短时行走。那晚,我难以成眠。第二天,我便打点好带有水和食品的行李,准备去陆地旅行,寻觅消失的大海,寻求可能的救援。

第三天早上,泥地已干涸得可以自由行走。与此同时,死鱼发出的气味与日俱增,臭不可挡。不过,我对这区区小灾已毫不介意,因为我必须顾及大事。我开始大胆地出发寻找未知的目的地。

在这此起彼伏的旷野中,我整天都以远处最高的一个圆丘为目标,朝西稳步前进。晚上,我露宿休息。

次日,我继续前进,尽管圆丘看上去似乎并没有比我起先前望见它时要近些。

到第四天晚上,我终于到达圆丘脚下。

其实,圆丘要比远处望到的高得多,它由一条横在中间的波谷隆起,坡度较陡。我疲惫不堪,无力登山,倒睡在山影之下。

我不明白那晚我为什么老做噩梦。在渐渐亏缺的奇特月亮从远在东边的平原上升起之前,我出了一身冷汗醒了过来。噩梦难耐,我决定不再入睡。

月光下,我倏然悟出白天行走真是愚蠢之举,假若不在灼热的阳光下行走,我本可省却不少体力。现在,我清楚地感到能在日落时向阻碍我的山坡进军。拾掇好行李,我开始朝山顶爬去。

我曾说过那连绵起伏的大荒原是我模糊恐惧感的来源。但当我登上山顶,顺着另一边山坡往下看——看到一条月光尚未照至其漆黑深处的大峡谷时,恐惧感顿然倍增。我顿觉自己是站在了世界的边缘上,凝视着深不可测与黑暗共存的谷底。随着恐惧的加剧,我不由地浮想起《失乐园》一书中的奇特情节和撒旦可怕地爬过未成形的黑暗之国的奇异情景。

月亮爬得更高了。我开始看到峡谷的坡度并不像我原先想象的那么大,突出的岩石为下山提供了相当方便的落脚点,并且从下面数百英尺的地方起,坡度逐渐变小。被盲目的冲动所驱使,我踩着岩石艰难地往下爬到较为平坦的山坡上。而后站在那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月光仍未照到的阴森森的谷底。

骤然间,我的注意力被对面山上一个巨大而又异常的物体所吸引。此物陡直而立,离我有几百码光景,在半空中月亮的照射下熠熠生辉。我随即搞清那是一块巨大的石头,但又注意到它的外形和位置并非天公所作。再仔细一看,我充满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尽管此物身躯庞大,且位置又处在自世界初期起就已在海底豁开的一个深渊之中,但我坚信这一奇特的物体是造型恰到好处的独石柱。它那庞大的身躯与既能生活又能思考的动物的手艺或崇拜不无关系。

在既茫然又害怕的同时,我倒也有一种科学家和考古学家才会一时产生的快感。于是,我便更加仔细地环顾周围。月上中天,月光清澈而又不可思议地照在了深渊周围的悬崖峭壁上。猛然间,我看到有股山水从高处飞泻而下。几乎溅到了我站在山坡上的双脚,继而沿着蜿蜒的溪道朝两个方向奔腾而去。

水波冲洗了深渊对面巨大的独石柱底基。底基上刻有碑文和粗糙的雕饰。碑文是用我看不懂并且从未在书中见过的象形文字刻写而成的。大多数象形文字以简单化的象征手法表示诸如鳗鱼、章鱼、鲸鱼,甲壳类动物、软体动物等海生动物。少数几个象形文字则显然表示世人所不熟悉的海生动物,不过对其腐烂的形状,我倒在海洋隆起的平原上目睹过。

然而,最使我着迷的是生动的雕饰。即使在溪涧对面,硕大无朋的系列浮雕也清晰可见,其题材会使像多雷这样的插图画家羡慕不已。我想这些浮雕该是用来描绘人的——至少是某一类人,尽管所雕之物像鱼一样在某个海洞中恣意嬉戏,或在浪涛之下出现的某个极大的神殿中举行效忠仪式。对它们的形态我不敢细说,因为仅看一眼它们的外形就会令我昏厥。这些东西长得奇形怪状,其丑态超过了像埃德加·艾伦·坡或布沃尔这些作家的想象力。但除了带蹼的手脚,惊人的宽厚嘴唇,目光呆滞的凸眼以及其他回忆起来更令人不悦的特征外,它们总体上具有人的形体。更奇的是,这些半人半鱼被雕刻得与它们的实情很不相符,其中有条半人半鱼欲要杀死一条并非比它本身大多少的鲸鱼。根据它们古怪的模样和肥大的身躯,我很快得出结论:它们只不过是某个原始捕鱼部落或航海部落想象中的神,这一部落在波尔舟人和尼安德特人的始祖出世前好几个时代就已灭亡。此番情景恐怕连最具探险精神的人类学家都尚未见识过,对此意外遭遇我恐惧得呆如木鸡,直到月光奇迹般地投射在我面前的寂静的山谷里。

突然,我看见了它。

伴随着其要露出水面而发出的轻微搅动声,此物悄然出现在黑色的水面上。它身材高大,面目可憎,酷似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它如同恶梦中的巨大怪物一样飞快地奔向独石柱,然后在独石柱旁猛烈地挥动其一双一巨大的带鳞手臂,并低下其可怕的头,发出某种有节奏的声音。

我想我当时一定是疯了。

我是如何发疯似的登上山坡和悬岩,又是如何发疯似的回到搁浅的小船上,对此我几乎回忆不起来了,但我相信我曾狂叫过,也狂笑过。我模糊地记得回到船上后不久,天下起了一场狂风暴雨。不管怎么说,我清楚地听到了隆隆的雷鸣声和其他声音,这是大自然在其心情最不好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当我走出阴影时,我躺在了旧金山的一家医院里,我是在太平洋中被美国船长搭救并护送到那里的。在医院里,我神志失常时说了不少话,但发现别人对我的话并不怎么在意。对太平洋中隆起的陆地一事,甚至连我的援救者也毫无所知。以后,我找到一位大名鼎鼎的生态学家,并向他询问有关腓力斯人对半人半鱼之神,即鱼神的传说中的一些古怪问题,但顷刻发现他未能免俗,言不及义,令人失望。也就不再向他逼问。

每当夜幕降临,尤其当月亮亏缺不圆时,我能看见它。我试用了吗啡,但它只有短暂的药效,却使我像一个绝望的奴隶一样深深地陷入了它的魔掌,完法逃脱。因此,在写下了一篇供我的同胞参考或耻笑的完整记事后,我现在就开始彻底断药。我常问自己这是不是一个纯粹的幻觉——一种仅是从德国兵那儿逃跑后,在没有甲板的船上中暑发高烧时讲着胡话的反常行为:然而,每当我向自己提出这个问题时,在我的面前总会出现一幕非常清晰的令人局促不安的画面。我一想到大海就对那些不知何物的尸体怕得发抖。因为它们此时此刻可能正在泥泞的海底挣扎着爬行:去敬奉它们古老的石偶,并把同它们自己很相似的可憎之物雕刻在海底那渗透了水的大理石碑上。我梦想着有朝一日它们能浮上海面,用其冒着血腥气的爪子把被战争搞得筋疲力尽的弱小的人类残余者拉下海去——有朝一日大地下沉,黑色的海底上升到宇宙中的混乱不堪的地方去。

末日即将来临。我听到了门上发出的响声,似是某个庞大的滑行躯体在笨拙地撞击房门。它不该找我。天啊,那只手!窗口!窗口!

(这是《圣经·旧约》中非利士人的主神,称之为“大衮”,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

郭宏丰译

9.没有空间的颜色

〔美国〕霍华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

阿克翰姆市以西,乱山杂立,谷深林茂,人迹罕至。峡谷深幽,横生斜长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树木。谷底细淌的溪流因为树高荫密,从未见过天日。较为平缓的山坡上散布着荒芜了的古老农场。突出来的巨大岩石下面,藏着低矮的、满是青苔的农舍。农舍早已人去屋空,粗阔的烟囱不断塌落,低斜的房顶下那些原本交搭在一起的木板东凸西翘,甚是危险。它们在永久地守候着新英格兰那些古老的秘密。

原来的住户已经搬走,异邦人也不愿在此生活。法裔加拿大人来过,意大利人来过,波兰人来过,但他们又都走了。究其原因,并非看到、听到、或遇到了什么,而是想象出了某种东西。这不是个适宜想象的好地方,也不是个能在夜晚带来好梦的地方。那些异邦人肯定正是因此而匆匆离开的,因为老艾米·皮尔斯从没对他们讲过一点有关那些奇异日子的事。艾米脑子有点怪,可他是唯一留在这儿、唯一谈到那些奇异日子的人。他之所以敢讲,是因他家住在旷野边上,离通往阿克翰姆的大路很近。

从前有条大路经过山冈,穿越峡谷,一直通到现在是劫后荒原的那片地方,但人们已弃之不用,另开了一条非常偏僻的新路。老路的痕迹在新长的野草间还能找到。即使将来新建的水库淹没了半数的山谷,那痕迹也不会彻底消失。然后,幽暗的森林会被全部砍掉,劫后荒原将睡在深深的水下,只有绿色的湖水映着蓝天,在阳光下泛着涟漪。而后,奇异日子的秘密将成为深水的秘密,成为古老海洋的隐秘传说,成为史前大地的神秘故事。

我进山去为新水库勘查地形时,阿克翰姆的人们告诉我那是一个邪恶的地方。阿克翰姆是个充满了巫术传说的古老城镇,所以我想那所谓的邪恶必定是老祖母们千百年来悄声讲给小孩子们听的故事。“劫后荒原”这名字听来十分古怪夸张,我纳闷它怎么会成为清教徒的民间传说呢?在亲眼看到了那些向西延伸的山和谷后,我不再心存疑窦。我去的时候正是上午,可山谷里一直阴影憧憧。周围的树长得过于茂密,树干过于粗大,不像正常的新英格兰树木。林间昏暗的小径过于寂静。地面长满潮湿的青苔,无数年的落叶腐烂结成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过于柔软。

在开阔地带,主要是老路两侧的山坡上,有小片的农场。有的农场附近有三五座完好的建筑,有的只有一两座,有的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烟囱或被填满了的地窖。遍地都是杂草和灌木,里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是野物。一切笼罩在一层不安和压抑的雾霭之中,感觉虚幻而怪诞,仿佛视觉或明暗色调出了偏差。我明白了为什么没人肯留下来:这不是个可以安睡的地方。这情景太像是萨尔瓦多·罗萨(萨尔瓦多·罗萨(1615—1673),意大利画家、诗人,以其浪漫主义风景画、海洋画和战争画著称,作品有油画《普罗米修斯》、《墨丘利和森林中人》等。)的某幅风景画,或是恐怖故事里面某幅封禁的木刻。

然而,这一切都无法与劫后荒原相比。在一个空旷的谷底,我看到它的瞬间就感觉到了这一点。对于它,“劫后荒原”是唯一恰当的名字;对于这名字,它是唯一适合的地方,好像诗人在看到这个奇特的地方之后才造出了这个名词。我边看边想:这里肯定发生过一场火灾。可为什么这片五英亩的灰色荒地上一点新绿都没有?它空荡荡地裸露在天空下面,就像是森林或田野里被酸性物质烧光了的大片空地。荒原的大半位于老路以北,最北边还凹进一块。我莫名地感到不敢上前,可任务在身,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横穿了过去。宽阔的荒原上寸草不生,只有一层细细的灰色尘土,尘土上连风吹过的痕迹都没有。荒原周围的林木非常矮小,一副病态。林边上呆立着许多枯树,还有许多倒在地上,正在腐烂。匆匆经过时,我看到右边有烟囱和地窖倒塌后留下的砖石;一口废井张着黑洞洞的大嘴,呆滞地冒着气,把阳光映得光怪陆离。荒原附近没有房屋或废墟,看来在久远的过去这里也相当偏僻。相形之下,连那边那条幽暗狭长的林中山道也显得颇为亲切了。我不再怀疑那些惊慌的阿克翰姆市民的传言。黄昏时,我害怕再次经过那个不祥的地方,就取道南边那条奇特的小路,绕回到城里。一路上我暗暗地希望天空里会浮起云层,因为一种对头上那深蓝虚空的奇异畏惧已悄悄地潜入了我的灵魂。

当晚我向阿克翰姆市的老人们问起劫后荒原,以及人们含糊地提到的“奇异日子”是怎么回事时,除了得知那奥秘并非我想得那么久远之外,什么满意的答案都没得到。它根本不是什么古老的传说,而是老人们亲身经历过的实事。他们只说那事发生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一家人失踪或死于其中,此外就不肯再讲,还告诉我不要听信老艾米·皮尔斯的胡言乱语。于是,打听出他住在密林外围一个破败的旧屋之后,第二天早晨我就找到了他家。那屋子老得骇人,已经开始微弱地发出一股老宅常有的瘴气和臭味。我敲了好长时间的门才把他叫起来。他怯怯地踉跄着来应门时,我发觉他并不欢迎我的来访。他没我想得那样瘦弱,眼睛奇怪地低垂着,邋遢的衣衫和白胡须使他看去极为疲倦和沮丧。

我不知如何才能使他讲起那些事,就假托是出于某种商业原因,讲了讲我的勘查活动,闪烁其词地问一些有关那荒原的问题。他的面貌给了我错觉。实际上,他很聪明老练,像阿克翰姆的那些人一样,立即就明白了我的意图。他不像我见过的其他库区乡民那样粗俗,也没有抱怨大片的森林要被砍掉、农场要被淹没一类。这或许只是由于他家没在库区范围内的缘故。他的神情只是解脱。对那些他一生都漫游其中的古老幽谷的命运,他只有一种释然的态度。它们最好被淹没,自那些奇异日子以来,它们最好被淹没——这样开头之后,他沙哑的嗓音低沉下来,身体前倾,右手的食指开始摇晃着指指点点。那一幕令人难以忘怀。

这个故事就是那时听来的。虽然时值盛夏,但是随着他那断断续续的声音时而粗厉,时而低柔,我不禁时时打着冷战。那些教授们的话他虽硬记下来但已经忘了很多,因而东拉西扯,我不得不常常打断他,把那些科学说法归并完整,或者把他不连贯、不符逻辑的地方条理通顺。听他讲完之后,我敢断定他头脑中一切都纹丝不动,也不再纳闷为什么阿克翰姆的人们不肯谈及劫后荒原。我生怕走在星空下的旷野里,赶在天黑之前回了旅馆,第二天就回波士顿去辞了职。我再也不想去那个古森林和乱山冈交错杂存的黑暗地方,再也不想见到那片灰色的劫后荒原以及它那满地的砖砾和黑口大张的深井。如今水库很快就要建成了,所有那些久远的秘密将安睡在深深的水下。可就算到那时,我也不愿在夜晚游览那一带地区,尤其在那些邪恶的星星出来的时候,我不会去;而阿克翰姆市的新自来水我更是至死不喝。

老艾米说,事情起源于一块陨石。此前,自那些巫师案以来,本地从没有过任何荒诞的传说。即使是巫师案那时,西部的森林也远不及密斯加东的小岛恐怖。据说在那小岛上,有个孤零零的奇怪祭坛,历史比印第安人还长。那是魔鬼的祭坛。奇异日子之前,这些森林里没闹过鬼,日落时它们的幻景也并不吓人。可是,有天正午,一片白云降临了,空中响起一串爆炸声,森林深处的山谷里冒起了一个烟柱。到了晚上,所有的阿克翰姆居民都听说了:一块巨石从天而降,钻进了诺姆·加德纳家水井边的地里。诺姆·加德纳家的房屋修得很整齐,四周围绕着肥沃的菜园、果园。就是那里后来变成了劫后荒原。

诺姆来到城里对人们谈起那块石头,顺路拜访了艾米·皮尔斯家。那时艾米四十岁,记得一切。第二天清早他和妻子跟随密斯加东大学的三位教授去看望那个来自神秘星空的怪客。他非常纳闷:怎么前一天诺姆说它很大呢?诺姆指着他前院水井附近一大块棕褐色的东西说,石头已经收缩了。那东西下面是刮破的地面和烧焦的草丛。学者们回答说石头是不会收缩的。诺姆说它一直很烫,晚上还微微发光呢。教授们用一只地质锤敲了敲,发现它很软,觉得十分惊讶。实际上,它软得几乎可塑成各种形状。教授们不是切下来一片,而是刮下来一块标本拿回去化验。就连那么一小块石头也冷却不下来,他们就从诺姆家的厨房里借了只桶把它装回去。归途中,他们在艾米家歇了歇脚。听到皮尔斯太太说那小石头正在变小并烧穿桶底,学者们好像若有所思。的确,它不大,可也许他们刮得比想象中的还要小呢。

第二天——那是一八八二年的六月——教授们又出发了,情绪非常高昂。路过艾米家的时候,他们告诉了他标本所干的各种怪事以及放进玻璃烧杯之后完全消失的事。烧杯也消失了。学者们还提到了怪石与硅的亲和力。在那秩序井然的实验室里它的行为令人难以置信:用木炭加热时毫无反应,也没有任何吸留气体;置于硼砂中时完全不反应;而且在极度高温下都决不挥发,甚至置于氢氧吹管下时也如此。放在铁砧上时,它看上去非常柔软;在黑暗中它会闪闪放光。由于一直不冷却,它在校园里掀起了一阵真正的兴奋之情。加热时用分光镜观察,它放出了耀眼的光带。一时间关于新元素、新奇的光学属性以及其他种种的议论充斥着整个校园,都是搞科学的人们遇到未知事物时常说的话。

尽管那小东西很烫,但科学家们还是把它放进坩埚,看它同各种试剂是否发生反应。水和它毫无反应。盐酸也一样。硝酸和王水只咝咝作响,四处乱溅。艾米很难回忆起所有这些,但在我的提示和帮助下想起了某些溶剂的名字,有氨水、烧碱、酒精、乙醚、难闻的二氧化硫以及其他十几种。可是,虽然它的重量日渐变小,温度也似乎有所降低,但各种溶剂一直都没有丝毫的反应迹象。只有一点不容置疑:它是种金属,有磁性。浸入酸性溶剂时有轻微的威氏花纹(威德曼斯塔滕(widmanstanen),澳大利亚地质学家。威氏花纹是指铁陨石经切片、磨光、酸蚀后表面显示的特征图形。),这是见于陨石铁的一种花纹。它冷却到相当程度之后,实验就改在玻璃器皿中进行。科学家们当时是把它放在一只玻璃烧杯里面的。第二天上午,切片和烧杯都不见了,放烧杯的木架上只留下一个烧焦的黑点。

这些都是教授们告诉艾米的。随后,他再次跟随他们去看那位外星来客。皮尔斯太太没去。现在,它的收缩已经十分明显,连科学家们都不再怀疑了。水井旁那一堆正在变小的棕色物体四周除了凹陷的地面之外,再没其他东西。上次它的直径足有七英尺,现在却已不到五英尺,但依然很烫。智者们好奇地研究了一会儿它的表面,然后用锤子和凿子又弄下来一块,体积比上次大些。这回他们凿得很深,把那块标本拿下来之后,看到了那东西的核——很特别。

那似乎是嵌在中间的一个彩球,色泽跟陨石那奇特的光谱中某些光带很像,难以形容。他们称之为颜色也只是类比而已。彩球质地光滑,拍起来好像又脆又空。一位教授用小锤狠狠敲了一记,那球发出“噗”的一声,立刻就破了。里面什么也没有放出来,整个彩球都销声匿迹了,只留下个直径约三英寸的圆洞。人们都认为接着凿的话,很可能还会从这堆棕色物质里面发现其他的彩球。

可他们猜错了。任他们怎么凿也无济于事,没有发现另外的气泡。研究者们带着新标本走了。而这新标本同上次那块一样,在实验室里表现得极为神秘。除了有可塑性、热度、磁性、能发出微光、在强酸里面能稍稍冷却、有一种未知的光谱、在空气当中逐渐挥发、对硅化合物起作用并一同消失这些特点之外,它没有任何特征可供鉴别。最终,科学家们被迫承认他们无法定义该物质。它不属于这地球,而是广袤的外太空的某种物质,有着外太空的属性,遵循的是外太空的法则。

当晚有场暴风雨袭来。第二天教授们再去诺姆家时却深感失望。那块有磁性的石头肯定还有某种奇特的带电性。诺姆说,它一直“吸引着闪电”。他看到,一个小时之内闪电六次击中前院的陨坑。雨停后,石头已经不见了,旁边的旧汲水架被泥埋住了半截,地上只有一个凸凹不平的深坑。科学家们挖掘了一番也毫无发现,最后证明那石头确实彻底失踪了。这是个全盘失败,他们无计可施,只得回实验室去再次检验那不断变小的标本。它被精心保存在铅盒当中,一周之后就消失殆尽了。对于它的研究仍然一无所获。它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最终教授们甚至不敢肯定他们曾清醒地亲眼看到了那来自无限深邃的外空的神秘物质,那只身前来的其他宇宙,其他物质、力量和实体的王国发出的诡秘信息。

很自然,阿克翰姆市的大小报刊都根据大学教授们的消息,连篇累牍地报道了此事的整个过程。此外,还有记者去专访诺姆·加德纳一家人。至少有一家波士顿日报也派去了记者。诺姆很快就成了当地的名人。他年约五十,瘦削、热情,与妻子和三个儿子快乐地生活在山谷中的那片农场上。他和艾米联系密切,他们的妻子之间也是如此。事隔多年,艾米对他仍然赞不绝口。诺姆似乎对自家的名气颇感得意,连续几周都常常谈到那块陨石。那年的七、八月很热。诺姆在查普曼小河对岸上有片十英亩的草场,他就在那里辛勤地晒制草料。他那辆吱吱嘎嘎乱响的四轮马车往返于草场和他家之间,在树荫覆盖的小路上碾出了深深的辙痕。劳作比往年更显辛苦,他开始觉得自己真是上岁数了。

很快到了收获的季节。梨和苹果渐渐熟透,诺姆郑重宣布他的果园从来没有这么丰硕过。水果大得出奇,色泽美艳,数量极丰。他定制了许多新桶来为丰收做准备。但是,随之而来的是令人心痛的失望。尽管水果看上去格外地鲜艳诱人,却一口都吃不得。梨和苹果的甜脆之中夹杂着莫名的苦涩,令人作呕。即使尝一丁点儿都会叫人恶心好长时间。瓜类和番茄也是一样。面对这全面歉收,诺姆痛感悲伤。他很快就将各种事件联系起来,断定是那颗流星污染了土壤。不过,感谢上苍,其他的作物大都在高地上的大路两边。

冬天早早就来了,非常寒冷。艾米跟诺姆见面的次数不如往年多,而且,他注意到诺姆开始变得忧心忡忡。他的家人好像也变得沉默寡言。他们去教堂或参加各种乡间聚会活动的次数大减。无人知道这矜持或忧郁原因何在。可他们全家人不时说起自己健康状况不佳,而且感到一种隐隐的忧虑。最明确的一次是诺姆自己谈到雪上的某些脚印使他非常不安。那是冬天里常见的红松鼠、白野兔以及狐狸的脚印,但那位沉郁的农夫说他看到了某种与这些动物习性不相符的情况。他一直没有明说,但似乎认为它们的特征同那些松鼠、兔子、狐狸应有的身体特征和生活习惯不一样。艾米并没把这番话当回事,直到那天晚上。当晚,他坐着雪橇从克拉克角回来,途经诺姆的房子。月光下,一只兔子跑过大路,它跳跃时的跨度令艾米和他的马都非常不悦。事实上,若不是缰绳结实,马几乎就要跑掉了。此后,艾米对诺姆的言谈较为听信,还很纳闷每天早晨加德纳家的狗怎么看上去那么惊恐而且不住地哆嗦。逐渐地,他发现那些狗连吠叫的勇气都几乎丧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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