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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来自坟墓的一个解释.4

作者:多人/主编:金涛 当前章节:15415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9:45

看到一个本来壮硕的人消瘦下来,令人颇为不安。更糟糕的是,他那松弛的皮肤开始变得灰黄;眼窝深陷,眼光怪异而又神秘;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皱纹;双手也不时颤抖、抽搐。还有,令人厌恶的是,他开始不修边幅,整天衣衫凌乱;头发如一篷乱草,头发还是黑的,但发根开始变白;原先刮得干干净净的脸上长出了白胡子,不加修剪。这样一天天下来,后果很令人震惊。

在把我赶走几个星期以后,他又有些语无伦次地招呼我回去。当时我看到的克劳福德·蒂林哈斯特就是这个样子。

给我开门时,他手里拿着蜡烛,浑身发抖,不时地张望着,似乎担心这所位于慈善大街的偏僻老房子中隐藏着让他害怕的东西。

克劳福德·蒂林哈斯特研究科学和哲学是一个错误。这些工作应该由那些冷漠而缺少人性的研究者去做。有感情的人来做这样的工作,无非会带来两种结局,结果将是同样悲惨——失败者会感到绝望;成功者则会感到无可名状、不可思议的恐惧。

蒂林哈斯特曾经饱受失败的折磨。那时的他孤独而忧郁。而现在,令我恐惧和厌恶的是,他又成了成功的牺牲品。十个星期以前,他突然把预料将要得到的结果告诉了我,当时我曾警告过他。那时他非常激动,说话时虽然仍旧一副学究气,但嗓门高了很多,很不自然。

他说:“我们对周围世界和宇宙了解多少呢?我们接受印象的手段少得可怜。我们对周围物体的概念太过狭隘。我们只是本能地去观察它们,并不了解它们的本质。仅仅凭借力量微薄的五个感官,我们便假装了解了无限复杂的宇宙。而其他生命的官能更广泛,更有威力。它们与我们的视野不同,观察事物的方式也不一样。我们周围的物质、精神和生命世界,凭自己的官能无法察觉,而它们却可以清楚地看到。我一直相信这些世界就在我们身边,现在,我确信自己已找到了认识它们的办法,障碍已不复存在。这不是开玩笑。在二十四小时内,桌子旁的那台机器会发出一种波。这种波作用在我们身上已经退化或根本没有发展起来的器官上,会激活我们尚未认识到的官能。有了这种波,我们会看到许多尚不为人类所知的景象。我们会明白,黑夜里狗为什么会叫,猫为什么会在夜半时分竖起耳朵。我们还会明白各类生灵都未理解的现象。我们从此便可以超越时空,足不出户,就能窥知万物产生的根源。”

当时,蒂林哈斯特说得津津有味。我却丝毫不觉得有趣,反倒为他担心。我太了解他这个人了。他正处在狂热之中,对我的不同意见很是不满,将我逐出家门。

现在,他虽然依旧狂热,但向人倾诉的愿望使他忘掉了对我的怨恨。他以命令的口气给我写了一封信。笔迹狂乱,我几乎无法辨认。

我如约来到朋友的住处,吃惊地发现,他突然间已经变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兽。一种莫名的恐惧从四周的阴影中向我袭来。室内烛光昏暗。十周前他说过的话似乎又在黑暗中发出回响。他那怪异、空洞的声音让我觉得恶心。

我真希望他的仆人们能在身边。得知他们三天前都已离开后,我感到很沮丧。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连格雷戈里老头都会抛弃他的主人,而我这样一位可靠的朋友对此竟然毫不知情。在蒂林哈斯特一怒之下把我赶走以后,十个星期以来,我都是从他那里了解有关情况的。

但我的恐惧感渐渐为好奇心所代替。我不清楚蒂林哈斯特到底想要我做些什么。他显然要透露惊人的秘密或发现!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

我曾反对他去研究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现在看来,他的工作取得了一些成功。当然,这一成功的代价似乎有些可怕。

他的情绪几乎感染了我。在昏暗而空空荡荡的房子里,他用颤抖的手举着蜡烛,带我去阁楼实验室。

室内的电源似乎切断了。主人告诉我,他这样做是有原因的。“我无法忍受!这太……我没有胆量。”他嘴里不停咕哝着。

我特别注意到,他不知什么时候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这使他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我们进了实验室。我又看到了那台可憎的电动机器。它在那儿发出暗淡的紫罗兰色的光,令人有一种不祥的感觉。机器和巨大的化学电池连在一起,但现在似乎不通电。

我记得蒂林哈斯特做实验时,机器在运转中会发出噼噼啪啪、咕咕噜噜的声音。蒂林哈斯特告诉我,这种永恒的光并不是电发出的。个中奥秘,则不是我所能理解的。

蒂林哈斯特让我在机器左边坐下,打开了那堆灯泡下面的开关。往常那种噼啪声又响了起来,随后变成略带哀怨的呜呜声。最终以一种轻柔的嗡嗡声结束,似乎暗示要恢复寂静。

与此同时,光线越来越亮,然后又暗淡下来,继而变成一种苍白、怪诞的颜色,或者说多种颜色的混合体。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颜色,也不知道该如何用言语去描述。蒂林哈斯特一直在一旁观察我的反应。他注意到了我脸上困惑的表情。

“知道那是什么吗?”他低声说,“那就是紫外线。”我的惊讶让他吃吃怪笑起来,“你不是以为紫外线是看不见的吗?不是这样。现在你可以看见了。不只紫外线这样,还有其他许多原先看不见的东西。”

“听我说!这机器发出的波正在唤醒我们体内无数沉睡的官能。这些官能是我们从千万年来由孤立的电子到人类有机体的进化中继承下来的。我已经看到了真相,现在就打算告诉你。你想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吗?那就听我说。”蒂林哈斯特随即坐在我对面,吹灭蜡烛,目光骇人地盯着我。“我认为,你现有的感官,首先是耳朵,会接受许多信息,因为它们和隐匿的感官连在一起。除此之外,还存在其他感官。听说过脑松果腺吗?我瞧不起那些研究内分泌学的人。他们不过是相信弗洛伊德学说的骗子和暴发户。在所有人体气官中,脑松果腺是一个重要的感官。这是我发现的。它其实和视力有些类似,把视觉形象传送到大脑。如果你是正常人,就可以这样充分利用它……我是说,可以从最远处找到尽可能多的证物。”

我环顾宽敞的阁楼,看到南面的墙是倾斜的。屋内光线昏暗,一般的眼睛几乎看不到什么。远处的角落都是阴影,整个地方显得模糊而不真实,让人看不清它的面目,使人不由自主地产生幻觉。蒂林哈斯特沉默了。在这长长的间隔里,我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死去已久的神所在的堂皇庙宇里。冥冥之中,一些由无数黑色石柱支撑的建筑拔地而起,直冲云霄,令人目眩。这一映像起初清晰,但渐渐让人感到恐怖,让人体会到身处无声无息、广阔无垠的空间中的绝对孤寂。周围好像一片虚空,一切都已不复存在,我像孩童一样感到恐惧。这种感觉促使我从裤子后面的口袋中掏出左轮手枪——自从那天晚上在东普罗维斯登遭到抢劫以后,我一直带着它。就在此时,从那最遥远的地带,传来轻柔的声音。这声音极为微弱,带有轻微的振动感,而且悦耳动听。但这声音中似乎又有某种极度的狂野,给我带来一种撞击,让我全身体会到一种无可名状的折磨。我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犹如一个人在无意中触到了毛玻璃。与此同时,我感觉到一股寒冷的气流。显然是从那缥缈的声音所在的方向朝我吹来。我屏住呼吸等待着,意识到声音越来越大,气流越来越强。很奇怪,我觉得自己就像被绑在铁轨上,而庞大的火车正在从不远处驶来。我开始跟蒂林哈斯特说话。

此时,所有不寻常的迹象陡然消失了。我的眼前只有蒂林哈斯特、发光的机器和昏暗的房间。蒂林哈斯特对着我几乎是无意中拔出的手枪冷冷地笑着。他的表情清楚地告诉我,他看到的和听到的和我一样多,甚至会多得多。我低声把刚才的经历告诉他。他告诫我尽量顺从,保持安静。

“不要轻举妄动!”他发出警告,“在这样的光线中,你我能够看见那一切,也有人能够看见我们。我说过,仆人们走了,但没有告诉你他们是怎么走的。还记得那个傻头傻脑的管家吗?我告诉她不要打开楼下的灯,可她偏偏这样做了。结果,线路产生了共振。那情形想必是非常可怕的。就在这儿,我听到了尖叫声。而楼下发生的一切,我从相反的方向都看到,也听到了。后来,发现屋里那堆空衣服,真让人感到害怕。厄普戴克夫人的衣服就在前面门厅的开关附近——据我所知,她的下场就是这样的。他们三人都是如此。可只要不轻举妄动,我们就会很安全的。别忘了,我们要面对的是一个可怕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其实是无能为力的……安静一些!”

我听到了他的提示和生硬的命令。这双重的打击使我全身瘫软。恐惧中,我的脑海中又浮现出来自蒂林哈斯特所说的“最远外”的映像。我处在声音和动作的漩涡中,眼前的景象令我困惑。我看到了房间模模糊糊的轮廓,但在空中某一处,似乎有一形状难辨的火热的烟柱喷涌而出。它穿过头顶坚固的天花板,落到了我的右边。我又瞅见了庙宇——它给我留下的印象和上次一样。但这一次,庙宇的石柱向上,一直延伸到空中光的海洋,并且沿着先前我看到的烟柱向下发送出令人目眩的光束。随后,眼前的景象几乎成了一个万花筒。在杂乱无章的声音、景色和无法辨认的景象中,我觉得自己就要消逝了,就要失去自己的形体。

此时,突然出现一道闪光。这是我永远难以忘怀的。刹那间,我似乎看到一片夜空,上面布满了旋转的亮丽天体。在它隐去时,我看到众多闪耀的星星簇成一个星座或星系,形状固定下来,正像克劳福德·蒂林哈斯特那张扭曲的脸。

又过了一会儿,我感到有充满生机的巨大物体从身前掠过,有时候甚至感到它们是从我想象中的形体走过或飘过。我觉得自己察觉到蒂林哈斯特也在看着这些物体,似乎他那经过良好训练的感官可以真的捕捉到它们。我想起了他曾说到过的脑松果腺,不知道他用超自然的眼睛都看到了什么。

突然,一种景象越来越强,让我也着魔了。在这些发光的和有阴影的混乱物件上方,出现了一个画面。这一画面尽管模糊,但却持久、固定。这一情景让我觉得有些熟悉。

此时,不寻常的事物出现在地面上寻常的背景下,恰似影院中电影的画面投射到幕布上。我又看到了阁楼上的实验室;看到了那台电动机器;也看到了对面蒂林哈斯特狰狞的身躯。但是未被熟悉的物体占据的地方,却没有一处是空闲的。

有活力或没有活力的形状怪异的物体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每一熟悉的物体都为众多奇异的陌生东西簇拥着。就这样,似乎所有熟悉的物体都和陌生物体混合起来,反之亦然。

在有活动力的物体中,最显眼的是那些颜色漆黑的胶状怪物。它们随着机器振动的节奏,毫无生气地颤抖着。这些令人厌恶的东西不断出现。让我惊恐的是,我发现它们叠加在一起,而且,它们都是半流体的,可以互相穿过对方而流动,穿过我们通常所认为的固体部分。这些东西永不停歇,似乎是为了某种邪恶的目的而永远流动着。有时候,它们似乎想互相吞噬对方。攻击者扑向牺牲品,使对方转瞬间便从视线中消失。

我全身发抖,明白过来是什么东西使得可怜的仆人们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原先看不见的世界展现在我面前。我吃力地观察着这个世界的其他特征。而令仆人们消失的那个东西却始终萦绕在我的脑海中。

蒂林哈斯特一直在注视着我。这时,他口说话了:

“看到它们了吗?啊?你看到每时每刻都在你周围或穿过你的身体飘浮、跳动的东西了吗?你现在知道,人们所说的纯净空气和蓝天,其实是由一些生灵组成的吗?难道我还没有成功地打破那一障碍,让你亲眼目睹其他人看不到的世界吗?”

在一片嘈杂中,我听到了他的尖叫声,看到他癫狂的面孔向我逼近。他的眼睛就像有熊熊火焰在燃烧着的深坑,怒视着我。

现在我才认识到,那眼光中分明带有无比的仇恨。此时,机器仍在发出令人憎恶的嗡嗡声。

“你认为是那些旋转着的东西除掉了几个仆人吗?傻瓜,它们是无害的!但那些仆人已经不在了,对不对?你试图阻止我!在我需要一点一滴的帮助时给我泼冷水!你害怕关于宇宙的真理!你这个该死的胆小鬼!可你现在落到我的手里了!几个仆人是怎么被收拾掉的?他们为什么那样没命地喊叫——不知道吧!不一会儿,你就会明白的。看着我——听我说——你认为真的有时间和数量这样的概念吗?你认为物质和形式这样的东西真的存在吗?告诉你,我的认识所达到的深度,是你的小脑瓜想象不出来的。我的视力已经超越无限,我甚至从星球上招来恶魔相助……我利用从一个世界走向另一个世界的阴影,来播种死亡和疯狂……整个太空是属于我的。听明白了吗?众多事物正在追逐着我!它们可以吞噬一切,使其消融——但我知道该如何逃脱。它们要猎获的对象是你,就像对待仆人们一样……怎么样?老伙计,够刺激吧!我说过,乱动是危险的。我让你保持安静,所以到现在你还没事。我这样做,是为了告诉你更多事情,让你再开开眼界。如果你乱动,恐怕早就没命了。别担心,它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它们也没有伤害仆人们。那几个可怜的家伙是看到它们以后,就那样尖叫起来的。我的这些宠物可不怎么招人喜欢。在它们的起源之处,判断美丑的标准大不一样。被分解的过程一点也不痛苦。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但我想让你看到它们。我就差点看到它们了,可我知道该怎么停下来。想知道吧?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什么科学家。怎么发抖了?是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我最新的发现吗?怎么还不动,嗯?没力气了?噢,朋友,别担心!它们就要来了……看,该死的家伙!你看……就在你左肩的上方……”

下面发生的事情就不用多说了。这些情况,你们可能已经从报纸上了解到了。

警察听到老蒂林哈斯特家的枪声。随后,便发现了我们两人——蒂林哈斯特死了,而我则失去了知觉。

由于我手里有左轮手枪,警察逮捕了我。但三个小时之后便将我释放。他们发现,蒂林哈斯特死于中风,而我的子弹则射向了那台害人的机器。

现在,这破碎的机器就绝望地躺在实验室的地板上。因为担心验尸官会产生怀疑,我没敢多说自己的所见所闻。但仅凭我含糊其辞的描述,医生便断定,那个有嗜杀倾向的疯子出于报复,对我实施了催眠。

我希望自己能相信医生的话。要是我不用再去考虑周围的空气和头顶的天空,我那不安的神经或许能放松下来。

现在,我没有一刻能感到舒适,从不觉得能够独处。在我疲惫时,总有一种被人追逐的可怕感觉,不由毛骨悚然。

医生的话之所以不能让我信服,理由很简单——警察认为,克劳福德·蒂林哈斯特杀害了他的仆人,可他们迄今仍未发现那三个人的尸体。

马士奎译

11.本杰明的奇幻旅程

〔美国〕斯科特·菲茨杰拉德

在很久之前的1860年,在家里生小孩是非常恰如其分的。有人告诉我,伟大的医药之神曾说:“婴儿的第一声哭泣注定是要在充满麻醉药气息的医院中发出的。”不过即使是现在,这也还是一个颇为前卫的观念。因此,在1860年的某个夏日,当年轻的罗杰·巴顿和他的妻子决定在医院里迎接他们第一个孩子的时候,他们可以说是超前了时代整整50年。至于这个时代的错误是否与我接下来所要陈述的这段关于巴顿夫妇令人惊异的历史有关,那我就不得而知了。

现在,且让我告诉诸位发生的一切的来龙去脉,至于是真?是幻?还请诸位自行判断。

在南北战争前的巴尔的摩,罗杰·巴顿夫妇拥有显赫的社会地位,而且非常富有。他们与很多名门望族都有亲戚关系,因此,正如每个南方人都知道的,他们也拥有成为整个南方联邦庞大的贵族俱乐部成员的资格。

这还是巴顿夫妇第一次体验人类最迷人的古老习俗——迎接一个新生命,因此,巴顿先生此刻显得格外紧张。他满心期盼生下的是个男孩,这样将来便可以把这个孩子送进耶鲁大学——巴顿先生自己在那里度过了四年的时光,还得了个颇为人知的外号叫“袖口”——这里的原因应该一目了然。

在那个由于将有重大事件发生而变得神圣的九月的某一个清晨,巴顿先生从6点钟就开始紧张兮兮地梳洗打扮,把领带调整得完美无瑕,接着他快步穿过了巴尔的摩的大街小巷,直奔医院,他急于知道是否有一个新生命已经诞生在夜的怀抱。

当他走到“马里兰私人医院”前面大约100码的时候,他看见了他的家庭医生——肯恩医生正从前门的阶梯上走下来,一边走,一边像洗手一样地来回搓着自己的手——按照这个职业不成文的规矩,所有的医生都应该这么做。

一见到肯恩医生,罗杰·巴顿先生——“罗杰·巴顿五金批发公司”的老板,有些忘记了那个时代南方绅士应该有的风度,开始向肯恩医生跑去,边跑还边大声呼喊着:“医生!喔,肯恩医生!”

肯恩医生似乎听见了巴顿先生的呼喊,他转过头来,等着,当看见来者是巴顿先生时,他那有点粗糙、好像还带些医药味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神情。

“怎么了?怎么了?”巴顿先生一边急促地喘着气,一边像连珠炮般地诘问着。

“情况怎么样?我老婆还好吗?生的是男孩子吗?取名字了吗?还有……”

“拜托,有什么话就讲清楚点!”肯恩医生看来有点不太高兴,严厉地说道。

“孩子……生下来了吗?”巴顿先生像是请求宽恕似地低声说着。

肯恩医生不悦地皱了皱眉,“……嗯,是的,我想是生下来了——虽然结果并不是那么令人满意。”说罢,他再一次神色古怪地瞥了巴顿先生一眼。

“我老婆还好吗?”

“她很好。”

“那,生下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好了!!”肯恩医生用一种极为愤懑的神情,大声地怒吼着,“你自己去看吧!真是荒唐!”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抛出了最后一句话,然后转过身,喃喃自语说着:

“你以为这样的产例会提高我的职业声誉吗?如果再有一个的话,只会毁了我的职业生涯——毁了任何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巴顿先生惊骇地问着,“三胞胎吗?”

“不,不是三胞胎!”医生斩钉截铁地回答,“比那更糟,你自己看了就知道了。此外,我建议你还是另请高明的好。年轻人,我把你带到了这个世界上,然后为你们家族当了四十年的家庭医生,但是我现在不想再跟你们家有任何瓜葛了!从此以后,你或者任何你们家的任何人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再见!!”

说罢,肯恩医生扭头就走,踏上了等在门口旁边的马车,连一句话也不说,就此绝尘而去。

巴顿先生站在路旁,目瞪口呆,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颤抖不已。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怖的灾难?他忽然失去了一切踏进“马里兰私立医院”的渴望。经过了好一阵子——仿佛历经了此生最艰难的挣扎——巴顿先生终于强迫自己登上了医院的台阶,并且走进了前门。

光线幽暗的大厅里,一个护士正坐在办公桌的后面。掩藏起自己的羞惭,巴顿先生走近她的身边。

“早安。”她注意到了巴顿先生,仰起头亲切地说。

“早安。我……我是巴顿。”

听到这句话,一种极度惊恐的表情在女护士的脸上扩散开来。她站起来,看起来像是马上要拔腿飞奔出这个大厅一般,然后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种冲动给克制下来。

巴顿先生说:“我想见见我的小孩。”

护士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叫。

“当——当然没问题!”她有点歇斯底里地喊着,“上楼,上楼右转。快——快上去!”

她指了指楼的方向,巴顿先生感觉自己额头的冷汗正不断涔涔滴下。他有点犹豫地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开始走向二楼。到了二楼,他看见一个离他很近正在脸盆里洗手的护士,于是打了个招呼:

“我是巴顿”,他试着让自己的话语尽可能地清晰,“我想见见我的小——”

只听得“哐啷”一声,护士的脸盆砸在地上,滚到了楼梯边,接着哐啷哐啷一路滚下了阶梯。好像也感到了巴顿先生所引起的恐慌。

“我想见我的小孩!!!”巴顿先生几乎是用尖叫的方式怒吼着。此刻的他,已经到了快要崩溃的边缘。

哐啷!脸盆终于滚到了一楼,停了下来。护士的神智似乎稍微恢复了一点,她抛给了巴顿先生一个轻蔑的眼神:

“很——好,巴顿先生,”她用一种平板的声音回答着,“非常——好!但是,你知道今天早上一直在折腾我们的是什么玩意吗!简直荒唐透顶!医院再也无法挽回声誉了。”

“快告诉我的小孩在哪!”巴顿先生嘶哑着嗓子大吼,“我已经受不了了!”

“那么,往这边走,巴顿先生。”

巴顿先生吃力地拖着自己的身子,跟在护士的身后。在长廊的尽头,他们抵达了一个房间,里面传出来各种各样的哭声——后来人们把这个房间命名为“啼哭室”。他们走进了房间。靠墙放着五六张白色的摇篮,每张摇篮上都挂着一个标签。

“哦,”巴顿先生喘着气问道,“哪个是我的小孩?”

“就在那里!”从旁传来了护士的声音。

巴顿先生的目光转向护士手指的方向,同时,也将眼前的一切尽数映入了眼帘之中。

用宽大的白色毛毯包裹着、被勉强放进摇篮的是一个大约70岁的男人。他稀疏的头发几近全白,下颌还拖着一条熏黄颜色的长胡子,那胡子正随着窗外吹进的微风,前前后后地飘动着;他用黯淡无光的眼睛注视着巴顿先生,目光中好似潜藏着太多困惑的疑问。

“我是不是疯了?”巴顿先生发出雷霆般的怒号,他的恐惧此时完全变成了愤怒:

“这见鬼的医院是在开我的玩笑吗?”

“这对我们来说一点都不是玩笑。”护士严肃地回答着,“还有,我也不知道你到底疯了没有——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那真的是你的孩子。”

冷汗再次从巴顿先生的前额涔涔流下。他闭上他的双眼,然后,睁开眼,再看一次。没错,他正在注视着一个70岁的老人——正确来说,是一个古稀之年的婴儿,一个正把自己的双脚悬挂在摇篮的栏杆外面的老婴儿。

这个老婴儿以平静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过了一阵子,他忽然用一种粗哑而年老的声音开口说道:“你是我的父亲吗?”他这样询问着巴顿先生。

听到这句话,巴顿先生和护士都大吃一惊,几乎当场跳了起来。

“因为如果你是我父亲”,老婴儿继续发牢骚似地说着,“我希望你能够带我离开这个地方——要不然,至少让他们为我准备一个比较舒服的摇篮也好。”

“我的老天啊,你到底是从哪来的?你是谁?”巴顿先生几近狂乱地问着。

“我不能准确地告诉你我到底是谁。”老婴儿还是发牢骚似的嘀嘀咕咕回答着,“因为我才刚出生几小时——但是,我的姓氏确实是‘巴顿’没错就是了。”

“你说谎!你是一个骗子!”

老婴儿疲惫地转头面向护士,“你们就是这样欢迎一个新生儿来到这个世界的吗?”他用有点虚弱的声音抱怨着,“为什么你不告诉他他错了呢?”

“你错了,巴顿先生。”护士严肃地说着,“这是你的孩子,你非接受这个事实不可。我们要求你把他带回家,越快越好——最好今天就把他带走!”

“回家?”巴顿先生怀疑地重复了一次。

“是的,我们不能把他留在这里。我们真的不能,你懂吗?”

“我倒是非常高兴听到能回家,”老婴儿还在继续发着牢骚,“如果大家都安安静静的,这个地方倒也不错。可是你们听,这些从不停止的哭闹声,吵得我连觉都睡不成。当我想吃点什么的时候,”——讲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像是要表示强烈的抗议一般——“他们却只给我一瓶牛奶!”

巴顿先生无力地瘫在他儿子身旁的一张椅子上,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我的老天哪!”他恐惧地喃喃自语,“人们会怎么说啊?我又该怎么办啊?”

“你现在必须做的事只有一件,”护士很坚决地说,“带他回家——现在立刻就走!!”

在这个受尽折磨的可怜人眼前,一幅非常荒唐的画面正无比清晰恐怖地浮现出来——他正走过城市拥挤的大街,而在他身旁亦步亦趋的正是这个骇人的怪物……

“不行,我办不到!!!!”巴顿先生痛苦地呻吟着。

看到这幅景象,人们一定会驻足停留跟他交谈,到时候他要怎么说呢?他必须要介绍这个——这个70来岁的老婴儿:“这是我儿子,今天早上刚出生的”,然后这个老婴儿会裹着他的毛毯,他们将迈着沉重的步子缓缓前行。经过热闹的商店,经过奴隶市场——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巴顿先生竟然恨不得自己的儿子是个黑人——经过住宅区豪华的宅邸,经过养老院……

“起来吧!站起来吧!你们得小心地把自己绑紧,免得分开!”护士命令着。

“看这边,”老婴儿突然开口说,“你不会以为我想要裹着毯子回家吧?”

“婴儿总是裹在毛毯里的。”

那老婴儿拿起了一件小小的白色襁褓衣服,恨恨地抖了几下。“看!”他颤抖地说,“这就是他们为我准备的玩意儿!”

“婴儿都是穿这种衣服的。”护士一本正经地说。

“哦,”老婴儿说,“两分钟后你眼前的这个婴儿只好一丝不挂了!这件毛毯真是令人发痒,他们早就应该给我一床被单。”

“穿着它!穿着它!”巴顿先生急急忙忙喊着。他转头望向护士:“我该怎么办?”

“到城里去,然后买些衣服给你儿子!”

当巴顿先生离开时,后面传来了他儿子的声音:“记得顺便买一根手杖,爸爸!我想要一根手杖!”

砰的一声,巴顿先生狠狠关上了医院的大门……

“早安,”巴顿先生紧张地对着齐沙比克布庄的店员说,“我想要为我的孩子买些衣服。”

“您的孩子多大呢,先生?”

“大约六个小时那么大。”巴顿先生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婴儿服装在后面。”

“可是,我不认为——我觉得我不用去那里买。它——呃,他,是一个超大号的婴儿——超乎你所能想象的‘大’。”

“我们有提供给最大号婴儿的衣服尺寸。”

“那,男童装部门在哪边呢?”巴顿先生询问着,急急忙忙地改变了主意。他感觉到,那店员一定察觉到了他那可耻的秘密。

“就在这边。”

“呃……”巴顿先生有些犹豫了。让他的儿子穿成人的衣服是非常令人反感的。假如能找到一件大号的男孩衣服,也许他可以剪去儿子那长而吓人的胡子,然后把他的白头发染成黄色,就可以设法掩饰那些最糟糕的地方,帮自己保留一点点自尊——至于在巴尔的摩社交圈里的地位,那还是别提了。

但是找遍了男童装部,巴顿先生还是没有发现任何一件适合新生的巴顿的衣服。当然,他责怪的是这家布庄——遇到这种事情,责怪布庄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您刚刚说您的孩子几岁?”店员好奇地询问着。

“他……呃,16岁。”

“喔,真是抱歉,我还以为您刚才说的是六小时呢!您可以在下一个走道找到青少年穿的衣服。”

巴顿先生痛苦地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他忽然停下脚步,眼睛发亮,然后指向摆在橱窗里展示的一个着装人偶。

“我要那个!”他大声喊着,“我要那件衣服,把它从人偶上脱下来给我!”

店员目不转睛地看着巴顿先生。

“为什么呢?”他抗议道,“这又不是小孩的衣服。好吧,也许它是,但是它实在是正式了,你自己穿都没有问题的!”

“把它包好,”巴顿先生紧张不安地坚持说,“那就是我想要的。”

感到震惊的店员只好照办。

回到医院里,巴顿先生进入那间育儿室,几乎是把那个包裹丢向他的儿子。“这是你的衣服!”他气冲冲地说。

那老婴儿拆开了包裹,用惊奇的眼光打量着里面的东西。

“在我看来,它们真是十分可笑,”老婴儿抱怨道,“我可不想被当成猴耍……”

“你已经耍了我了!”巴顿先生恶狠狠地说,“你别管你看起来可不可笑。穿上它,否则我会——呃,我会打你的屁股!”他艰难地把最后一句话吞回了肚子里,然而心里面还是想着,“这句话真是再恰当也不过了”。

“好的,爸爸。”老婴儿怪里怪气地模仿着孝顺子女说话的口气,“您比我年长,您知道的最多,我照您说的做。”

就像先前一样,当他叫“爸爸”的时候,总是会让巴顿先生全身起鸡皮疙瘩。

“还有,动作快一点。”

“我已经尽快了,爸爸。”

当他的儿子穿好衣服后,巴顿先生用沮丧的目光打量着他:带有斑点的袜子,一条粉红色的裤子以及一件有着吊带、白色领子和白色大宽领的系腰带的短上衣;然而,在衬衫的领子外面,长长的白胡子几乎垂到了地上。看起来,这套衣服好像并不如巴顿先生预期那样效果好。

“等一下!”

只见巴顿先生抓起了一把医院的剪刀,咔嚓咔嚓两三下就把老婴儿的胡子剪掉了一大把。但是就算做了这样的改造,整体的感觉还是不尽如人意。老婴儿头上残余的一小撮稀疏头发、泪汪汪的眼睛,以及焦黄松脱的牙齿,怎么看都跟这套华丽的衣服极度不搭调。然而,现在的巴顿先生可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他一把拉起了老婴儿的手,坚定地说:“我们走!”

他儿子信赖地牵着他的手。当他们从育儿室走出来的时候,他以颤抖的嗓音问着:

“爸爸,你打算为我取怎样的名字呢?在你想出更好的名字前,是不是暂时就叫我‘宝贝’?”

巴顿先生哼了一声。

“我不知道,”他有点苦涩地回答着,“我想我们会为你取名为‘玛土撒拉’(玛土撒拉:圣经旧约传说中的高寿人物,据说活了969岁。)。”

即使这位巴顿家的新成员剪短了他的头发,并把它染成了稀疏不自然的黑色,他的脸还被狠狠地刮了又刮,直到看上去闪闪发亮;然后,也穿上了目瞪口呆的裁缝特意为他缝制的小男孩衣服。对巴顿先生来说,他还是不可能忽略这个事实——他的第一个儿子实在不怎么拿得出手。尽管他老得弯腰弓背,本杰明·巴顿——巴顿家最后为他取了这样一个名字,没有再叫他“玛土撒拉”,虽然“玛土撒拉”应该是很恰当的——还是有着五尺八寸(约172公分)高。他的衣服不能掩盖这一点,同样的,精心挑染和修剪过的眉毛也掩饰不了他下垂的眼角——毕竟,那眼神看上去是如此的黯淡、松垮和疲惫。事实上,产前就预定好的保姆只看了本杰明一眼,就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巴顿家……

但是,巴顿先生还是坚持认为,本杰明是个婴儿,而且也应该有个婴儿的样子。一开始他宣称,如果本杰明不喝温牛奶,那他就什么都不用吃了;但是最后他还是让步了,同意给他的儿子面包和奶油甚至是燕麦粥。有一天他带了一个拨浪鼓回家送给本杰明,然后坚持本杰明应该要“玩”它,于是老婴儿只好带着一副厌倦的表情接过它,然后每隔一段时间就顺从地摇着它叮咚作响,就这样子过了一整天。

然而,毋庸置疑的是,虽然拨浪鼓确实让本杰明感到厌烦,但本杰明找到了更有趣的消遣。举例来说,有一天巴顿先生发现,在之前的一个星期,他的雪茄消耗量似乎比以前大得多——这个异常现象在几天后真相大白;当巴顿先生无预警偶尔地踏入育儿室内时,他发现整个房间里充满着淡青色的薄雾,而本杰明满脸内疚,正试图把一截黑色哈瓦那雪茄的烟蒂藏起来呢!做出这件事,本杰明当然是该被严厉地打一顿屁股才对,然而巴顿先生发现他还是下不了手,于是只好警告他的儿子,这将会“有碍他的发育”。

即便如此,巴顿先生的态度还是很坚决。他带了玩具兵、玩具火车回家,还买了一大堆可爱的填充动物玩偶。为了使他自己营造出来的幻象更加完美——至少就他本人来说是这样子没错——他甚至还认真地询问玩具店店员:“如果婴儿把这粉红鸭放进嘴里,上面的涂料是不是对婴儿有害?”但是,不管做父亲的如何努力,本杰明还是对这些东西提不起兴趣。他偷偷地爬下黑暗的阶梯,然后抱着一本《大英百科全书》回到了育儿室,就这样专心阅读了一整个下午。这时,他的乳牛玩偶和诺亚方舟玩具则是被任意抛在地板上,置之不理。有本杰明这么个倔强的儿子,巴顿先生的努力似乎收效甚微。

巴顿家的异闻在巴尔的摩一开始掀起了十分巨大的波澜。不过,要确定巴顿家族将为这个不幸事件付出的代价有些不容易,没多久南北战争就爆发了,这把城市的吸引力都转移到了别的事情上面。只有几个永远都彬彬有礼的人绞尽脑汁对这对父母说些恭维的话。那就是恭维这个小孩长得“像极了他的祖父”——这是谁也无法否认的事实,因为对所有70岁的人来说,衰老都是一种正常状态。听到人家这样说,罗杰·巴顿夫妻感到非常不高兴,而本杰明的祖父则是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受到了侮辱。

从本杰明离开医院的那一刻开始,他就逆来顺受地接受了他的生活。有一次,好几个小朋友被带来陪伴他,结果他花了一整个下午试着培养出对陀螺和弹珠的兴趣,弄到最后连关节都僵硬了。他甚至不小心用一把弹弓打破了厨房的一扇窗户,不过有点出乎意料的是,巴顿先生在私底下似乎对他的这一行为感到十分高兴。

从那以后,本杰明每天都设法打破某些东西,但是他做这些事情,只不过是因为人们想要他这么做,而他的天性就是服从别人。

当他的祖父一开始对他的敌意渐渐退去之后,本杰明对那位绅士产生了深厚的好感,并且把他当成自己一个很重要的伙伴。他们常会两人独自坐在一起好几小时,完全忘却了经历与年龄的隔阂,就像一对亲密的老朋友般,孜孜不倦地反复讨论起每天生活中乏味的种种琐事。本杰明感觉,面对祖父要比面对父母更能让他感到自在安心——他的父母似乎总是对他感到有点畏惧,而且,尽管他们对他有绝对的权威,但更多时候,他们对他的态度和语气,与其说是父母对子女,不如说更像是在对待一个长者。

就像其他任何人一样,本杰明也为自己出生时心理年龄和身体年龄的明显超前感到困惑不已。他试着阅读医学期刊来找出类似的个案,可是他发现,在之前的记载中根本不曾有过类似他这样的案例。在父亲的鼓励下,本杰明规规矩矩地试着和其他小孩玩耍,通常他所加入的都是比较温和的运动——橄榄球对他来说太过激烈,而且他也怕万一发生骨折的话,他这把老骨头会愈合不了。

当本杰明5岁时,他被送进了幼儿园。在那里,他开始学习创作各种美术作品,例如橙色与绿色色纸的拼贴,彩色图像的编织,以及用坚固的硬纸板做成项链等等。不过,在做这些美术作业的时候,他总是会做到一半就不自觉地打瞌睡,这个习惯让幼稚园的年轻美术老师感到又惊又气。到最后,她一状告到了本杰明的父母那边,然后本杰明就从那间幼儿园里退学了——对他来说,真是谢天谢地。巴顿夫妇对外告诉他们朋友的理由是,他们觉得本杰明年纪还太小,不适合那么早上学。

等到本杰明12岁大的时候,他的父母已经逐渐习惯他了。确实,所谓的习惯是如此容易成自然,以至于他们不再感觉本杰明与其他小孩有什么不同了——除非有时候一些奇特的反常现象提醒他们想起这件事情。但是,在本杰明12岁生日过后几星期的某一天,当他看着镜子的时候,本杰明忽然有了——或者他认为自己有了——某个令人震惊的发现。是他的眼睛骗了他,还是在十二年的生活中,他的头发竟然真的从银白变成了铁灰色?他脸上原本交错纵横的皱纹,真的已经变得平滑而不易辨识了吗?他的皮肤真的变得健康而结实,甚至还带点冬季的红润气色了吗?他不敢说。不过,他至少知道自己不用再总是驼着背了,因为他的身体状况比出生时有了大幅改善。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想到了什么,又不敢想。

他走向他的父亲,“我长大了。”他坚定地宣布,“我想要换长裤。”

巴顿先生感到有点犹豫。“呃……”他最后说,“我不知道。一般来说,孩子都是14岁才换长裤的——可是,你才12岁呢。”

“但是你必须承认,”本杰明抗议说,“以我的年纪来说,我已经够大了!”

巴顿先生仔细打量着本杰明,陷入了沉思。“喔,我不是十分确定这一点。”他说,“当我12岁的时候,我跟你一样高大。”

那不是真的——罗杰·巴顿之所以会这么想,完全是为了说服自己的儿子与常人无异。

最后两人终于达成了妥协:本杰明必须继续染发,必须更努力地尝试与他同年纪的孩子们游玩。他不能继续戴着他的眼镜和手杖上街。以这些让步作为交换,他被允许穿上他的第一条大人的长裤……

对于本杰明·巴顿在12岁到21岁之间的生活,我想无须着墨太多。只要指出这些年他还是照例没什么长大就够了。当本杰明18岁的时候,他已经像是一个高大挺拔的50岁男子了;他长出了更多头发,头发的颜色也变成了暗灰色;他的步伐变得更坚稳,声音也不再是原来沙哑而颤抖的嗓音,而是一种低沉而健康的男中音。因此,他的父亲决定送他到康乃迪克州的耶鲁大学接受入学测验。本杰明通过了测验,并且成为了大学新生当中的一员。

在被允许入学之后的第三天,本杰明收到了一份来自注册员哈特先生的通知,通知他前往主任的办公室做短暂会谈,并且安排他的大学课程。本杰明对着镜子一瞥,发觉他需要将自己的头发染成适当的棕色;但是当他焦急地找遍了梳妆台抽屉时,却发现染发剂不在那里。然后,他才猛然想起来——几天前他已经把它用光,并丢掉了瓶子。

本杰明现在陷入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他和哈特先生约好的时间只剩五分钟了。没有别的办法,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得去赴约。所以,他就这样过去了。

“早安。”注册员礼貌地打着招呼,“您是来询问有关您孩子的事吗?”

“那个……事实上,我姓巴顿——”本杰明才刚开始,就被哈特先生给打断了。

“很高兴遇见你,巴顿先生。我正在等您儿子,他随时可能会来呢!”

“那就是我!”本杰明脱口而出,“我是新生!”

“什么!”

“我是新生。”

“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

“绝对不是。”

注册员皱了皱眉头,瞥了本杰明胸前的铭牌一眼。“真奇怪哪……我的资料上写着,本杰明·巴顿的年龄明明是18岁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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