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这个年龄没错。”本杰明肯定地说,但不知为何脸颊有点发烫。
注册员有点不耐烦地注视着他。
“巴顿先生,你别想我会相信你说的话。”
本杰明勉强笑了笑,“我是18岁。”他再次重复了他的话。
注册员脸色铁青地指着大门,“滚出去!”他大声说道,“滚出这个学校和这个城镇!你这个危险的疯子!”
“我真的是18岁!”
哈特先生打开了大门。
“太可笑了!”他大吼着。
“一个像你这种年纪的人还试着想伪装成大学新生混进这里!你,18岁?很好,我给你18分钟,马上给我滚出这个城市!”
本杰明·巴顿不卑不亢地走出了注册员的房间,外面的大厅里有六个正在等候的大学生,他们纷纷对本杰明投以好奇的眼光。当他走出一小段路的时候,他转过头,面对着仍然站在门口走道上,余怒未消的注册员,然后,再次用坚定的声音说道:“我是18岁。”就在那群大学生窃笑的声音之中,本杰明头也不回地走了。
但是,命运注定要本杰明不能就此轻易离开。当他沮丧地走向火车站的路上,他发现有几个人跟着他,然后跟着他的人越来越多,一小群人变成一大群,到最后,竟然变成了密密麻麻的一大片。消息传得很快,都说有个疯子通过了耶鲁的入学测验,并且试图冒充18岁的年轻人。整个校园都沸腾了。男人们不戴帽子就从教室里跑了出来,橄榄球队放弃了他们的练习,加入了这个队伍;教授夫人们的帽子都挤歪了,闹哄哄地想抢个好位子,还跟在队伍后面边跑边尖叫;在队列里面,品头论足的话语接连不断,句句都刺进了本杰明·巴顿柔软而敏感的心。
“他一定是个流浪汉!”
“以他的年纪来说,他应该要上补习学校才对!”
“看那个天才儿童!他把这里当成是养老院了!”
“滚到哈佛去吧!”
本杰明加快他的步伐,最后索性加快脚步跑了起来。他会证明给他们看的!他一定会去哈佛,然后他们会后悔现在这种不负责任的嘲弄!
当他安全抵达往巴尔的摩的火车上后,本杰明将他的头伸出窗外,“你们会后悔的!”他大声吼着。
“哈哈!!!!”远处大学生们的嘲笑仍然持续着。
“哈哈哈!!!!”
这是耶鲁建校以来所犯的最大错误……
五
1880年,本杰明·巴顿已经满20岁了,做为他满20岁生日的一个象征,他将进入“罗杰·巴顿五金批发公司”为他的父亲工作。就在同一年,他也开始进入社交界了——也就是说,他父亲坚持要带他去参加各种上流社会的舞会。罗杰·巴顿现在50岁了,同时,他和他的儿子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亲密——事实上,自从本杰明停止染他的头发(他的头发现在仍然是灰色的)以来,他们的年龄看起来几乎一样,还常被人误认为是兄弟。
八月的一个晚上,他们穿上最隆重的盛装,搭上了马车,然后驱车直奔位于巴尔的摩郊外谢福林的乡村舞厅举办的舞会。今晚,又是一个灿烂的夜晚。
一轮满月给乡间小路洒满了柔和的银光;秋季迟开的花朵,在静谧的夜空中散发着诱人的清香,宛如低沉可辨的轻笑。广阔的原野上覆盖着地毯般的亮闪闪的麦子,正如白天的天空一般透明清澈。此时此刻,人们几乎不可能不被眼前这种纯粹的美所打动……
“五金行业可说是前景一片光明呢!”罗杰·巴顿说着。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注重精神生活的人,而他的审美大概也只停留在初级阶段而已。
“像我这样的老家伙是没办法学习新玩意的,”他意味深长地评论着,“美好的未来是属于你们这些精力充沛的年轻人的。”
在道路的远端,谢福林乡村舞厅的灯火逐渐映入眼帘,同时,一种仿佛叹息似的声音,不断地传人他们的耳鼓——也许是小提琴纤细的悲叹,又或许是银色的小麦在月光下婆娑摇曳的声音……
巴顿父子将车停在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之后,那辆马车上的乘客正下车走进大门——先是一位女士走了出来,接着是一位较年长的绅士,最后是另一位年轻女士,美丽得简直有如仙女一般。本杰明突然一惊,某种化学变化几乎像是要将他身体中的每一个分子分解再重组似的席卷而来。一道电流穿过他的身体,他浑身颤抖,热血上涌,两颊绯红,心跳加速,耳边有阵阵的轰鸣声。这就是本杰明·巴顿的初恋。
那是一个苗条而纤细的女孩,当她的头发在月光照映下时是银白色的,在门廊上劈啪作响的煤气灯下时,就变成了蜂蜜一般的金黄色。她的肩头披着一条点缀着黑蝴蝶的柔黄的西班牙薄纱披风;撑开的裙脚边都镶嵌着闪闪发亮的纽扣。
罗杰·巴顿将身子倾向了他的儿子。
“那个女孩啊,”他说,“是年轻的希尔嘉·蒙克里夫,蒙克里夫将军的女儿。”
本杰明静静地点点头,“小美人。”他若无其事地说。但是,当黑仆过来引领马车离开时,他又加了一句:“爸爸,你也许可以把我介绍给她。”
他们加入了以蒙克里夫小姐为中心的一群人。遵循古老的传统,她向本杰明屈膝行了个礼。是的,他也许可以与她共舞一曲。他向她道了谢,然后离开——正确地说,他是犹犹豫豫地走开了。
等待显得没完没了,他站在墙边,默默地,谜一般的,用恶毒的眼神看着那些年轻的巴尔的摩的纨绔子弟们。他们都带着满脸的爱慕和崇拜,在希尔嘉·蒙克里夫身边周旋着。他们是如此令本杰明感到憎恶,他们的红润肤色让本杰明觉得难以忍受啊!看着那些年轻人蜷曲的棕色小胡子,他忽然有一种觉得快要反胃的感觉。
但是,当他的时间到来,当他与她一起随着刚从巴黎传来的最新华尔兹音乐婆娑起舞时,本杰明的所有嫉妒与焦虑就像太阳下的霜雪一般,全都融化得无影无踪了。在目眩神迷的狂喜之中,他感觉自己的人生仿佛此刻才刚开始。
“你和你哥哥刚才是跟我们同时到这里来的,对吧?”希尔嘉用她那仙蓝色珐琅般的双瞳凝望着本杰明。
本杰明犹豫了。假如她以为自己是父亲的弟弟,那么,告诉她真相是最好的选择吗?他还记得自己在耶鲁的经历,所以他决定保持缄默。反驳一位女士是很失礼的事,让他的荒唐身世来破坏这个美好的夜晚,这是有罪的。
也许以后再说吧。想清楚以后,所以他点点头,微笑,倾听,心中十分愉悦。
“我喜欢像你这种年纪的男人。”希尔嘉告诉他,“年轻男孩总是傻里傻气的,他们争相告诉我,他们在大学里喝了多少酒,玩牌的时候输了多少钱。只有像你这样的成熟男人,才知道如何正确欣赏女性。”
本杰明觉得他自己几乎都要向她求婚了——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他才克制住自己的冲动,将这些话咽了回去。
“你正处在男人最浪漫的年纪,”她继续说着,“50岁。25岁的男人太喋喋不休;30岁的男人总是因为过度工作而脸色苍白;40岁的男人,老是喜欢点一根雪茄然后长篇大论讲自己的故事;60岁嘛……哦,60岁就快要接近70岁了嘛。所以,50岁是最圆熟的年纪了,而我喜欢的就是50岁的男人。”
本杰明似乎也觉得50岁正是人生的黄金年代,他激动得希望自己就是50岁。
“我总是说,”希尔嘉继续说,“我宁愿嫁给一个50岁的男人,让他疼爱呵护;也好过嫁给30岁的男人,还要反过来照顾他。”
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本杰明都沉浸在蜜色的晨霭里。希尔嘉与他多跳了两支舞,然后他们发现,在今晚所谈及的所有问题上,他们竟然是如此惊人的一致。她答应下星期天再与他一起出游,到时,他们将会讨论更多更深人的问题。
本杰明和父亲在黎明破晓之前坐着马车回家时,第一批蜜蜂正从巢中飞出,月色在晨露中逐渐消失,本杰明耳边隐隐约约还听见他的父亲在讨论五金零售的事情……
“……那么,在褪子和钉子之外,你认为应该把我们的产品主力放在哪里?”老巴顿还在径自说着。
“爱(love)。”本杰明有点心不在焉地说着。
“锅子把手(lugs)?”罗杰·巴顿大喊着,“哎,我才刚讲过锅子把手的问题呢!”
本杰明茫然地望着他,东方的天空突然露出一缕曙光,一只黄鹂在枝叶繁茂的树丛中刺耳地打了一个哈欠……
六
六个月后,当希尔嘉·蒙克里夫小姐与本杰明·巴顿订婚的消息传了出去的时候(我说“传了出去”是因为蒙克里夫将军宣称他宁愿死在自己的剑下,也不愿宣布这项消息),巴尔的摩的上流社会几乎兴奋到了疯狂的程度。逐渐被遗忘的本杰明的身世再度被人忆起,被人们当做不可思议的传奇故事,添油加醋地加以宣讲。据说本杰明其实是罗杰·巴顿的父亲,还有人说他是罗杰在牢里待了40年的兄弟、他是改头换面的约翰·布斯(约翰·布斯:刺杀林肯总统的南方激进分子。),甚至还有一种说法说他头上长了两个小小的犄角。
纽约报纸的星期日副刊用了许多有趣的漫画对这件事情大肆渲染,在漫画中,本杰明·巴顿的头有时候长在鱼身上,有时候长在蛇身上,有时候却是铜铸的身体。他在报上被称为“马里兰的奇人”,就像经常发生的那样,他的真实故事却很少为人提起。
然而,每个人都同意蒙克里夫将军的看法,他们认为这名可爱的女孩大可嫁给巴尔的摩任何一位青年才俊,但却投入一位年届50岁的男子的怀抱,这简直就是“罪孽”。尽管罗杰·巴顿先生将他儿子的出生证明以大字公布在巴尔的摩的报纸上,但却徒劳无功。没有人相信——你只要看看本杰明的样子就知道了。
尽管外面的风风雨雨不断,最直接相关的两人却未曾有过任何动摇。以致连真实情况希尔嘉也坚决不相信了。蒙克里夫将军向她指出50岁男人——或至少是看起来像50岁的男人死亡率很高,但却没有用。他告诉她五金批发业的不稳定,但一样没用。希尔嘉选择为成熟的爱情而结婚,而她确实也这样做了……
七
至少在某一点上,希尔嘉·蒙克里夫的朋友们说错了:五金批发业开始蓬勃发展。在本杰明·巴顿于1880年结婚到他父亲1895年退休的十五年内,此家族的财产已翻了一番——而这大部分归功于公司的这位年轻成员。
不用说,巴尔的摩社会最终接受了这对夫妻,甚至连老蒙克里夫将军也在本杰明出资让他发行曾被九间知名出版商拒绝的二十册《内战史》后,将军和他的女婿达成了和解。
这15年的时光也在本杰明身上产生了许多变化。他似乎全身都充满了新的活力。早上起床后,本杰明以轻快的步伐走在熙熙攘攘、充满阳光的街道,为铁锤发货、铁钉装载上船等业务不知疲惫地工作,这一切开始令他感到愉快。1890年,他实施了他著名的商业建议:提出“所有用来钉装箱子的钉子都是收货人的财产”的建议。这项提议经福索尔法官批准成为一条法规,为“罗杰·巴顿五金批发公司”每年节约了六百支以上的铁钉。
此外,本杰明发觉自己越来越为人生中的欢乐所吸引。他是巴尔的摩市首位拥有并驾驶汽车的人,他越来越热衷于自己日益增强的享乐欲望。他的同龄人在街上遇到他,都会羡慕地盯着他充满活力的健康身影。
“他似乎一年比一年变得年轻。”他们这么评论。如果现年已经65岁的老罗杰·巴顿一开始没有好好地善待他的儿子,他恐怕最终就只能以奉承来补偿他了。
此时我们要进入一个不太愉快的主题,还是尽快带过就好:只有一件事让本杰明·巴顿伤脑筋,他的妻子已不再吸引他。
希尔嘉这时已是个35岁的女人,有个14岁的儿子叫罗斯科。在婚后最开始的那段时间里,本杰明非常崇拜她。不过随着岁月的流逝,她蜜糖色的头发已经变成了乏味的棕色,瓷器般的蓝眼睛呈现出像廉价陶器般的颜色——最糟糕的是,她变得太安于现状、太过于平静、太容易满足,她的兴奋缺乏生气,而且品味太过于朴素。刚刚结婚的时候,她甚至会“拖”着本杰明去跳舞和赴宴——现在情况则完全相反。她会和他出去参加社交活动,却显得兴致缺缺,她的热情已经被惰性消耗殆尽了。这种惰性我们每个人都有,而且一旦粘上就再也无法摆脱。
本杰明渐渐变得越来越不满。1898年美西战争爆发时,家庭生活对他来说几乎已不具吸引力,所以他加入了军队。他在商业上的影响力让他获得了上尉的头衔,然后由于他出色的表现而晋升为少校,并最终并在著名的圣·胡安山攻顶战役中升为中校。他在战斗中受到轻伤,并获得了一枚勋章。
本杰明是如此沉迷于活跃而刺激的军旅生涯,放弃这些对他来说很可惜,但是他的生意需要照料,于是便辞去了他的军职然后回家。一个铜管乐队在车站迎接他,并且护送他到家门口。
八
希尔嘉在走廊上摇着大锦旗欢迎他,甚至当他在亲吻她时,他也感到情绪低落;这三年的离别,彼此都有了很大的改变。她现在已经是个40岁的女人,头上的头发灰白斑驳。这样的景象令他沮丧。
在他楼上的房间,在熟悉的镜子里他看见自己的身影——他焦虑地凑近一些,检视自己的脸,然后将镜中的自己和在战争前身着军装的照片进行比较。
“天啊!”他大喊。过程仍在继续,的确如此——现在的他看上去像个30岁的男人。他并没有因此而高兴,反而感到心神不宁——他变得越来越年轻。他至今仍希望一旦他的身体年龄相当于实际年龄时,他出生时的那些荒唐现象就会消失。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个寒噤。他的命运为什么这么可怕,令人不敢置信。
当他下楼时,希尔嘉正等着他,她看上去有些不高兴。而他怀疑她是否终于发现哪里有些不对劲。要为了缓解他们之间的紧张气氛,晚餐时,他用一种自认为是非常谨慎的方式提到了这个问题。
“你看……”他轻描淡写地说,“大家都说我看起来比以前更年轻了。”
希尔嘉轻蔑地看着他,她嗤之以鼻地说:“你以为这是件值得吹嘘的事吗?”
“我不是在炫耀。”他不自在地澄清。她再度嗤之以鼻:“这个过程……”她说,停顿了一下,“我竟以为你会有足够的自尊去停止它。”
“我能怎么做?”他问。
“我不想和你争论。”她反驳,“但做事有对的方式和错的方式。若你下定决心要和其他人都不一样,我想我不可能阻止你,但我真的认为这是一种自私的举动。”
“可是,希尔嘉,我对此无能为力。”
“你可以的,你只是太固执。你存心不想跟别人一样。你以前就是那样,而且你以后也一直会那样。但想想看,若其他人像你一样考虑事物会怎么样——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面对这样一种空洞的、无法回应的说辞,本杰明也无言以对。从此时开始,他们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他有时候甚至感到纳闷,自己当初是怎么迷恋上她的。
随着新世纪的临近,他发现自己对于娱乐的渴望变得更加强烈,这也更加深了他们之间的裂痕。巴尔的摩市的所有聚会都可以看到他的踪影,他和最漂亮的少妇跳舞,和初次参加社交场合、最受欢迎的名媛聊天,并且也觉得与她们相处非常惬意。而他的妻子,一个已经显露老态的老年贵妇人,坐在年长女伴中间,时而傲慢地表示不满,时而以严肃、困惑和责备的眼神跟随着他。
“瞧!”人们会这么评论,“多么令人遗憾啊!那个年纪的年轻人与一个45岁的女人绑在了一起。他必定比他的妻子年轻个20岁。”他们忘了——人们总是遗忘——回溯到1880年,他们的父母亲也对这对不相配的夫妻品头论足过。
本杰明在家里日益增多的烦恼为他的许多新爱好所弥补。他开始打高尔夫球,而且打得很不错。他沉迷于跳舞,熟悉各种各样的舞步。1906年他是“波士顿舞”的专家;1908年,他被公认为“马辛舞”专家;而在1909年,他的“城堡舞”令镇上的年轻人心生羡慕。
当然,他的社交活动在某种程度上妨碍了他的事业,不过那时他已经在五金批发业这行苦心经营了25年,并且认为他很快就能将事业交给他刚从哈佛毕业的儿子——罗斯科。
事实上,经常有人会把他和他儿子弄混。这让本杰明很开心——他很快就忘了刚从美加战争归来时曾经有过的恐惧,并且对自己的外貌感到天真的愉悦。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讨厌和他的妻子一同出现在公开场合。希尔嘉将近50岁了,一见到她,他就觉得可笑……
九
1910年9月的某天——在将“罗杰·巴顿五金批发公司”交给年轻的罗斯科之后数年,一个看上去约莫20岁左右的男人申请进入位于康桥的哈佛大学就读大学一年级。他没有愚蠢地说自己已经年过50,也没有提起他的儿子10年前已经从这所学校毕业的事情。
他被录取了,同时几乎立刻成为班上的风云人物,部分原因是他似乎比其他新生成熟一点:他们的平均年纪大约是18岁。
他的成功主要还是由于他在与耶鲁对抗的橄榄球赛中表现得相当出色。他是在球场上冷酷无情,凶猛异常,他七次替哈佛触地得分,十四次射门得分,而且有一次耶鲁整队十一个人都逐个被不省人事地被抬出球场。他是整间大学内最出风头的人。
奇怪的是,在他大三时,他几乎无法再入选球队的主力阵容。教练说他的体重变轻了,而一些更细心的人则觉得他没以前那么高了。他无法再触地得分,更不用说射门得分——实际上他会被留在队里,主要是因为借由他的盛名可以震慑耶鲁队,瓦解他们的士气。
在他大四时,他已经无法再进入球队了。他变得如此瘦弱,某天还被一些大二学生当成是大一新生,这件事让他觉得很丢脸。人们把他当成了神童——以为他不到16岁就已经上到了大学四年级。他常常对班上同学的世故感到厌恶。他的学业对他来说似乎变得更困难了——他觉得太高深了。他听见他的同学谈论圣·米达,也就是在他们当中许多人在准备考大学时待过的著名预备学校,于是他决定在他毕业后要申请进入圣·米达。躲在身高和他差不多的男孩子当中的生活会比较适合他。
在他1914年毕业后,他口袋里装着他的哈佛文凭,回到了巴尔的摩的家。希尔嘉现在定居在意大利,因此本杰明去和他的儿子罗斯科住在一起。虽然他基本上还受欢迎,但显然罗斯科对他并没有太热情。他甚至觉得本杰明像个闷闷不乐的青少年在房子里闲晃时,有些妨碍了他的生活。罗斯科现在已经结婚了,在巴尔的摩社交界非常活跃,他可不想看到有什么丑闻从家里冒出来。
本杰明不再受刚刚进入社交界的年轻女子和大学生们的欢迎了。除了与三、四个十四岁邻家男孩的友谊外,他发觉自己没有什么别的便宜。他再度萌生到圣·米达学校就读的想法。
“哎呀,”有天,他对罗斯科说,“我已经告诉过你好几次了,我想去念预备学校。”
“那就去啊。”罗斯科不耐烦地回答。这件事令他生厌,他并不想讨论。
“我没办法自己去,”本杰明无助地开口,“你必须帮我申请,然后带我到那里。”
“我没有时间。”罗斯科断然地说。然后他眯着眼睛,不安地看着他的父亲。“事实上,”他补充道,“你最好别再想这件事,你最好就此打住。你最好……你最好……”他停顿了下来,在他搜索字句的同时,他的脸转为深红色。“你最好打消这个念头,回过头往另一个方向走。这玩笑也开太大了,已经不是闹着玩的事情了。你……你简直是瞎胡闹吧!”
本杰明看着他,几乎要哭出来了。
“还有一件事,”罗斯科继续说,“当家里有客人时,我要你叫我‘叔叔’。不是‘罗斯科’,是‘叔叔’,你懂吗?一个十五岁的男孩直呼我的名讳看起来有点可笑。或许你最好一直都叫我‘叔叔’,这样你才会习惯。”
罗斯科严厉地看了他父亲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十
谈话结束后,本杰明怀着凄凉的心情上了楼,然后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他已经三个月没刮胡子了,但他在自己脸上只找到了一根似乎不必去管的细细白绒毛,什么也没有。在他刚从哈佛返家时,罗斯科曾提议他应该戴上眼镜,并把假胡子黏在脸上。看起来他早年的闹剧好像又要重演了。不过因为假胡子会令人发痒,而且让他感到害羞。最后他哭了,罗斯科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让步了。
本杰明翻开一本少年故事书——《比尼湾的少年侦察员》,然后开始阅读。他发觉自己老是想起战争。上个月美国已经加入了同盟国,而本杰明想要从军。可是,唉,16岁是最低的入伍年龄,而他看起来并没那么大。无论如何,他的实际年龄57岁也使他没有资格入伍了。
这时,有人敲他的门。男管家拿了一封信,信封的角落盖有巨大官方印记,是寄给本杰明·巴顿先生。本杰明迫不及待地撕开信,欣喜地阅读信件。信中通知他,许多在美加战争中服役的后备军官被召集回去担任更高的军职,里头还附上任命他为美国军队准将的委任书,并命令他马上去报到。
本杰明激动地跳起来,这正是他一直盼望的。他抓起帽子,10分钟后,他已经到了查尔斯街一家大型的服装公司,以尖细的、游移不定的声音要求量身定做制服。
“想要扮演士兵吗,小弟弟?”店员不经意问起。
本杰明的脸红了。“哎呀!别管我要干嘛!”他生气地回答,“我的名字是巴顿,我住在圣费南广场上。你知道我付得起钱。”
“这个……”店员迟疑地答应,“若你付不出来,我想你爸也付得出来,好吧。”
本杰明量了尺寸,一个礼拜后,他的制服完成了。但他在获得真正的将军勋章时遇到了困难,因为店主坚称,v.w.c.a.徽章看起来跟真正的一样美观,而且在游戏的时候也更有意思。
一天晚上,没有告诉罗斯科,他就离家搭火车前往位于南卡罗来纳州的摩斯比兵营,他将在那里指挥一个步兵旅。在某个闷热的四月天,他抵达兵营入口,付了将他从车站载来此地的计程车钱,然后转身走向值班的哨兵。
“叫个人来搬我的行李!”他轻快地说。
哨兵用责备的眼神盯着他。“哎,”他说,“你穿着这么神奇的将军的衣服要去哪里,小弟弟?”
本杰明,这个美西战争老兵,眼底冒着火,可是,唉,却还是变了调的尖锐童音。
“立正!”他试着怒喝,他停下来吸了一口气——突然间他看见哨兵迅速合脚,并提起步枪放在胸前。本杰明极力掩饰满意的笑容,不过当他环顾四周,他的笑容迅速褪去。让这位哨兵服从的并不是他,而是一个正骑着马向他们走来的威风凛凛的炮兵上校。
“上校!”本杰明尖声喊道。
上校靠了过来,勒住马。从容地向下朝他看了一眼,眼中露出愉快的神情,“你是谁家的孩子?”他亲切地问道。
“我很快就会让你知道我是谁家的孩子了!”本杰明用凶狠的声音回答,“从那匹马上下来!”
上校哈哈大笑。
“你要这匹马,嗯,将军?”
“喂!”本杰明拼命地喊叫,“读读这个!”接着他将他的委任书递给上校。上校读了,他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你在哪拿到的?”他问,将文件塞进自己的口袋。
“我从政府那边得到的,你很快就会知道!”
“你跟我来。”上校带着奇特的神情说,“我们要到总部谈谈这件事。过来。”
上校转身,然后开始牵着他的马走向总部。本杰明无计可施,只能尽可能做出高傲的样子——同时打定主意一定要好好报复他一下。
不过这项复仇计划并没有实现。两天后,他的儿子罗斯科气急败坏地从巴尔的摩匆匆赶来,护送这个没了制服的眼泪汪汪的将军回到家中。
十一
1920年,罗斯科·巴顿的第一个孩子诞生了。然而,在随后的庆典中,没有人提到“这件事”:那个外表看起来年约10岁、在屋子附近玩着带兵游戏的肮脏小男孩,是新生儿的亲生祖父。
没有人不喜欢这个稚嫩活泼、脸上夹杂着些许哀伤的小男孩,但对罗斯科·巴顿来说,他的存在就像是痛苦的源泉。用他这一代的惯用语来说,罗斯科并不认为这件事是“有效率的”。他似乎觉得,由于拒绝看起来像60岁,他父亲不是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汉——这是罗斯科最爱的说法——只不过是以奇特和反常的方式。的确,把这事情想上半小时就会使他接近精神崩溃的边缘,罗斯科相信人们应该保持年轻的心跳,但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就有点——有点没有效率。然后罗斯科就不想再继续想下去了。
五年后,罗斯科的小男孩已经大到足以和小本杰明在同一位保姆的监督下玩孩童的游戏。罗斯科在同一天将他们送进了幼儿园,然后本杰明发现用色纸的小长条做垫子和链子,以及绘制美丽奇特的图案,是世上最迷人的游戏。一旦他做了坏事被罚站在角落时,他大哭起来——在大部分时间里,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明媚的阳光从窗户射进来,而且贝莉小姐不时地抚摸他乱糟糟的头发,他非常快乐。
罗斯科的儿子在一年后升上了一年级,但本杰明仍留在幼儿园里。他非常快乐。有时当其他小孩谈到他们长大要做什么时,他幼小的脸庞会掠过一丝阴影,好像以一种模糊的、孩子气的方式,他已经知道,这些是他永远也无法分享的事。
日子一成不变地过去,他在幼儿园已经三年了,但他现在太小了,无法理解闪闪发亮的纸条是做什么用的。他常常哭,因为其他的男孩比他大,他害怕他们;老师对他说话,虽然他试着极力去理解,却还是一点也不懂。
他从幼儿园里被接了回来。他的保姆娜娜,穿着上了浆的格子布洋装,成了他小小世界的中心。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他们在公园里漫步,保姆会指着一个灰色的庞然大物说:“大象。”然后本杰明也会跟着她说:“大象,大象,大象。”有时保姆让他在床上蹦蹦跳跳,这很有趣,因为如果你坐下来的时机正巧的话,你就会自然而然地被再一次弹起来;而且如果你边跳边说“啊”,并且叫上很长的时间,你会听到一种变了调的声音,有趣极了。
他喜欢从帽架上拿一枝大手杖,用它到处敲打桌椅并且说着:“战斗,战斗,战斗。”当有人在场时,年老的女士们会对着他咯咯笑,这令他很高兴。当年轻的小姐们亲吻他时,他会略带厌烦地顺从。而当漫长的白天过去,下午五点钟,他会被保姆带上楼,保姆用汤匙喂食燕麦粥和精致的软糊状食物。
在他孩童的睡梦中没有烦人的记忆,大学时代那些美好的日子,那些使许多女孩子动心的燃情岁月,都没有留给他任何记忆。他现在所有的只有他白色的婴儿小床,保姆,一个有时会来看他的男人,还有一颗橘色的大球。每当他在黄昏前睡觉时,保姆会都会指着大球,叫它“太阳”。当太阳离开,他已然沉睡——他不会做梦,不会有梦来烦扰他。
过去——圣·胡安山上的枪林弹雨;在他婚姻的前几年,为了他深爱的年轻希尔嘉工作到晚上,直到繁忙的城市陷入夏日的薄暮中;在那之前,当他和他的祖父在深夜里坐在巴顿家位于门罗街阴郁的老房子里抽烟——这一切一切都像不可靠的梦从他的心底消失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好像这些事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他不记得了。他记不清最后一次被喂食的牛奶是温热的还是冰冷的,或者他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他只记得他的摇篮和娜娜的熟悉面孔。其他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在他饿时,他会哭闹——就只是这样。整个中午和晚上,他都在呼吸。周围轻轻的呢喃声和低微的说话声他几乎听不见;各种气味、光明和黑暗,他只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
然后一切全归于黑暗。他的白色婴儿小床,在他上方移动的模糊的脸,以及牛奶甜腻的香气,都一起从他的脑子里慢慢消失了。
林惠敏
郑天恩译
12.失踪的人们
〔美国〕杰克·芬尼
就当那是一家普普通通的旅行社走进去,我在酒吧间遇到的那个陌生人这样对我说。问几个普普通通的问题——你的旅游设想啦,假期啦,诸如此类。然后稍微暗示一下那本小册子,但是切记不可直接提起,等他拿出来。假如他不拿,你就尽可能把这事忘掉,因为你永远也不可能见到,你不合适,就这么回事。假如你直接问起,他就会望着你,仿佛根本就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我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复述这些话,可是晚上喝过啤酒后有可能记得的事到了早上就变得模模糊糊啦,况且这个清早还下着雨呢。我觉得自己像个大傻瓜,一家一家地去寻找那个记在脑子里的门牌号。这时正值中午,在凄风冷雨的纽约西42街,像周围半数的人一样,我一手扶住帽檐,身披军用防水短上衣,缩着脑袋在斜落的雨点中疾走,而世界却是那样灰暗而真实。这就是绝望。
反正我不知道去看那本小册子的我究竟是谁,甚至是否真有那么一个我?叫什么名字?我这样问自己,好像已经在被人讯问。我叫查理·艾威尔,是个小伙子,在银行工作,当出纳员。我不喜欢这个差事,挣不到几个钱,以后也永远挣不到。我在纽约已经待了三年多,没结识几个朋友。真他妈的活见鬼,没什么可说的——看的电影比想看的还要多,书也他妈的读得太多,一想到要一个人在餐馆里吃饭就心烦。我的长相、才能和头脑都属一般。这些合乎你们的要求吗?我够格吗?
我找到了这个地方,200栋的地址,是一座假装很现代的旧式建筑物,破破烂烂,早已过时,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却又无处躲藏。这类玩意儿在纽约多着哪,特别是在第5街西段。
我推开通向狭长走廊的铜框玻璃门,走廊上铺着刚刚擦洗过的肮脏的瓷砖;漆成绿色的墙壁因为修补过而显得凹凸不平;一个金属架上挂着一块指示牌——黑底镶着白色的赛璐珞字母。有大约20个名字,在第二栏我找到了“艾克米旅行社”,在“艾尔油印社”和“艾贾克斯供应社”之间。我摁了老式铁栏电梯旁的电铃,电铃在通道里发出尖声怪叫,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响起一阵哐当声,接着沉重的链条轰隆轰隆缓缓朝我降下来。我差点转身就想逃——简直就像疯人院。
不过楼上的艾克米办公室倒与整座建筑物的风格不大一样。我推开毛玻璃门走了进去,宽敞的房间明亮而整洁,亮着日光灯。双层玻璃窗旁的柜台后面,站着一位个头高高、神情严肃的灰发男人,耳朵上架着一只话筒。他瞟了我一眼,点头示意我进去。我的心怦怦乱跳起来——他与描述中的那个人十分吻合。
“对,联合航空公司,”他对话筒说,“航班,”——他瞅了瞅玻璃面柜台上的一页纸——“七—呃一三,我建议你提前40分钟办理手续。”
我站在他面前等着,倚着柜台四下看了看。他就是那个人,没错,除此之外这是一家普普通通的旅行社:墙上贴着五幅色彩艳丽的招贴画,金属架上挂着各色小册子,柜台的玻璃板下压着印好的时刻表。它看起来就这么个破样子,没什么不同寻常之处,我心想。我再次感到自己像个傻瓜蛋。
“能为你效劳吗?”柜台后的那个高个子灰发男人朝我微微一笑,将话筒放回原位。我忽然感到极度紧张。
“是的。”为了拖时间,我开始解开雨衣的纽扣。我抬头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我想——旅游。”你这个笨蛋,太急了,我告诫自己,要耐心!我慌忙抬头想看看对方有什么反应,可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嗯,有许多地方可以去。”他彬彬有礼地回答,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细长的小册子,放在玻璃台面上,将正面掉向我。“飞向布宜诺斯艾利斯——另一个世界!”封面上端用浅绿色的两行字母这样写道。
我有礼貌地看了一段时间。上面一架银色的巨型飞机在夜间飞临一座港口上空,水面泛着月光,远方群山逶迤。然后我摇了摇头。我不敢说话,生怕说错什么。
“更清静些的地方?”他又取出另一本小册子:古树参天,满目萧瑟,斜阳穿过树杈洒向草坪——“缅因州的处女森林,可经由波(士顿)—缅(因)线前往。或者,”——他拿出了第三本小册子搁在玻璃台面上——“去百慕大现在正是时候。”上面写道:“百慕大,新世纪的古典田园。”
我决定冒冒险。“不,”我摇摇头说,“我要寻找的是个永恒的地方,一个可以定居和生活的崭新的地方。”我注视着他的双眼,“在我的余生。”说完后我感到极度紧张,又想找条退路。
可是他只是快活地一笑,说道:“真不知道该如何给您出主意。”他前倾身体,双肘支在柜台上,两手绞握在一起。我可以对他寄予希望,他的姿态表明了这一点。“你寻找什么?想要什么?”
我止住呼吸,脱口而出:“逃离。”
“逃离什么?”
“呃……”我略微犹豫:我以前从未用文字表达过。“逃离纽约,可以这样说吧。或者说城市。逃离烦躁。逃离恐惧。逃离在报纸上读到的一切。还有孤独。”
我知道自己已经说得够多了,但是一时无法自制,话语如江水滔滔涌出。“逃离自己不想做又不得不做的事和过度的享乐。逃离仅仅为了活着而虚度的光阴。总之,逃离生活本身——它今天的模样。”我盯着他,又轻声补上一句:“逃离这个世界。”
他抬头看着我,两眼不带任何虚假审视我的脸,我心想他马上就会摇摇头说:“先生,你最好去找个医生看看。”但他并没有这样做。他仍旧看着我,目光这回集中在我的额头上。他个儿很高,灰发拳曲,线条分明的脸孔显示出机智和温和,纯粹一副牧师的神态,慈父的神态。
他下移目光,直视我的双眼乃至眼底;审视我的嘴、下巴和下腭的轮廓,我忽然意识到,他毫不费力地在一刹那间了解到了我的许多东西,比我自己知道的还多。他忽然笑了,双肘支在柜台上,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攥成拳头的手,一边轻轻揉,一边说:“喜欢人吗?说老实话。我猜你不喜欢。”
“对。我很难放松自己,很难结交朋友。”我说。
他严肃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你认为自己是个有理智的人吗?”
“我想是。我认为是。”我耸耸双肩。
“为什么?”
我无奈地笑了笑,这个问题的确不好回答。“怎么说呢——至少当我失去理智的时候,我总会感到歉意。”
他冷冷一笑,琢磨了一会儿,然后不以为然地面露笑容,好像准备说出一个不太文雅的笑话。“你瞧,”他漫不经心地说,“我们这儿偶然会有一些像你这样的人来。为此我们准备了一本小册子……”
我大气不敢出。这正是我被告知如果他认为我合适就会说的话。
“……我们都已经把它印出来了,只为自己找乐子,明白吗?偶尔也提供给一些像你这样的顾客。因此我得提醒你,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就在这儿看。此事我们不愿声张。”
我诚惶诚恐地说:“我感兴趣。”
他伸手到柜台下面,摸出一本细长的小册子,开本和其他几本一样,放在玻璃台面上,朝向我。
我望着它,用手指尖把它拨近,生恐碰到它。封面深蓝色,像是夜空,上端印着一行白色的标题:“到迷人的凡纳(此处凡纳为一虚构地名,字母拼写与法国科幻作家凡尔纳(1828—1905)的名字仅一字之差。)旅游去!”蓝色的封面点缀着小白点——群星——左下角有一个圆球,大概是地球,缠绕着层层云絮。而在右上角,刚好在凡纳二字的下方,有一颗格外灿烂的星星,光芒四射,如同圣诞卡上的那种星。封面底端一行字横穿而过:“罗曼蒂克的凡纳,生活理应如此。”这行字旁边有一个小箭头,示意继续往下翻。
我继续往下翻,里面的内容与其他的旅游小册子极为相似——图片和说明,只不过这一本介绍的是“凡纳”,而不是巴黎、罗马或巴哈马(巴哈马群岛,位于加勒比海北部,为著名旅游度假胜地。)。小册子印制精美,图片逼真,我的意思是说,你看过彩色立体照片吗,就是那种效果,而且比那种照片更清晰。在其中的一幅画片上,可以看清草叶上闪亮的露珠,湿漉漉的。在另一幅上面,一段树干似乎凸出画面,是可以假乱真,用手摸上去方才相信那是光滑的纸页,而非粗糙的树皮。第三幅画片上那些缩小的面孔,则简直就随时可能张口说话,瞳孔明亮,朱唇湿润,肌肤柔嫩;在你凝视的时候,你感到那些人随时都可能活动起来。
我仔细观看一幅大幅通栏图片。画面好像是从山顶拍摄的,地面自脚下向一条幽谷延伸,随后重又升高,消失于另外一侧。两座山的斜坡都被密林覆盖,色彩无比鲜艳;碧绿庄严的树木漫向地平线,你只要一看见这样的密林,就能确信它是处女森林,从未被谁染指过。远方的低凹处,淌着一汪清泉,跟天空一样澄澈而湛蓝;在水流撞击鹅卵石的地方,雪白的浪花四下飞溅,仿佛你只要再凑近些细看,就能看清溪水在阳光下缓缓流淌。水流旁的空地上,有几间茅草顶的小屋,有的是木质结构,有的用砖或粘土砌成。图片下面的说明文字只有简简单单三个字:“居民地”。
“是个玩乐的好去处,”柜台后面的那个男人朝我手上的小册子点点头说,“可以解解闷儿。景色不错,对吧?”
我默默地点头同意,又将目光移回那幅图片,因为图片里的内容比我头一眼看见的要丰富得多。我不知道是如何产生这种感觉的,在仔细观察之后,我觉得这幅画面与美洲大陆刚被发现时的景色极为相似。这只是整座未被摧残、未被蹂躏的大森林的一部分,所有的河流都流淌着清澈的水;你甚至可以见到那些土著——他们上个世纪就已被斩尽杀绝——曾经在肯塔基、威斯康星和古老的大西北见过的情景。假如你有幸将那种空气吸进肺部,你会感到它要比这150年来在任何地方吸到的空气都要清甜。
在那幅图片下面的另一幅图片里,有七八个人在沙滩上玩耍——可能是湖畔,也可能是上面那幅图片里的那条河的岸边。两个小孩蹲在水边戏水,近处一群大人围成一圈,各自以舒适的姿势坐着、跪着,或蹲在金黄的沙粒上。他们在说着什么,有几个人抽着烟,多数人手里都拿着喝掉一半咖啡的杯子。阳光明媚,空气清新,可以看出适值清晨,刚刚用过早餐。他们都面露笑容,一个女人在说话,其余的人在聆听。有个男人半蹲着,朝水面打出一个水漂儿。
于是你明白:他们用过早餐后利用上班前的二十分钟在沙滩上修身养性;他们是朋友,每天都这样聚一聚;于是你明白——他们热爱自己的工作,全都热爱,不管是什么样的工作;没有任何压力。还有——行啦,够啦!每天早餐后人家就花半小时时间坐着聊天,沐浴着清晨的阳光,坐在美妙的沙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