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法再安心看书了。不知怎么,那只幽灵般的独木舟在朦胧的湖面上滑行的景象似乎深深印入了我的脑海,而且时不时地在我眼前的书页上晃动。
我越发纳闷。这是我在整个夏天看到的最大的独木舟,船首船尾都翘得很高,船身很宽,那不是古代印第安人的战船吗?我一页书也看不进去了。最后,我放下书,想到外面去走一走,活动活动。
夜寂静无声,天黑得超乎想象。我磕磕碰碰地沿着门前的小径来到湖边的小码头上。湖水正轻拍着湖岸,发出轻轻的咕哝声。远处,树林里传来一棵大树倒下的声音,而且在凝重的空气中回响着,仿佛远处传来的一声枪响。此外就再没有其他声音打破这里的沉寂了。
这时,借着从客厅窗户里透出的亮光,我又看到一条独木舟,而且同样飞快地在我眼前驶过,消失在黑沉沉的湖面上了。
这一回我看得更真切,是一艘桦皮独木舟,和第一只样子很像,有高而弯曲的船首和船尾,上面还画着饰纹。有两个印第安人在划船,一个在船尾,一个在船头。他们身材高大魁梧,我看得很清楚。但是,尽管这第二只桦皮独木舟离小岛要近得多,我还是认为他们是路过这里回保护区的印第安人。他们的保护区大约离这里有十五英里。
正当我寻思着印第安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要在这黑夜里出来时,第三条独木舟出现了,而且上面同样坐着两个印第安人。这条独木舟悄无声息地驶过码头,这一次离得更近了。我不由得想到,这三条独木舟会不会是同一条?只是在绕着这个岛行驶?
这绝对不是好事。如果猜得不错,那么此时出现的独木舟就应该是冲着我来的。我虽未听说过印第安人和这片荒野之地的其他居民有过暴力冲突,但那种可能性确实存在……不过,我尽量抛除这样可怕的想法,而是竭力想象其他可能来放松自己。这种方法通常都很有效,可惜这一次却一点也不起作用。
我一边想着,一边本能地后退几步,躲到了一块大岩石后面。我想看看这独木舟是否还会出现。刚才我一直傻乎乎地站在光亮处,现在好了,我可以看清湖面上发生的事情,湖面上的人却看不到我。
果然不出我所料,不到五分钟,独木舟第四次出现了。这一次离码头还不到二十码。我觉得那两个印第安人好像要上岸,同时认出他们就是刚才那两个印第安人,掌舵的还是那个彪形大汉——我没看错,就是他!我想,他们一定有什么目的,所以绕着小岛转了几圈后才打算上岸。我在暗处死死盯着他们。但就在这时,他们却消失在黑夜里,连划桨声也听不见了。接着,独木舟又悄然出现。这一次,他们大概真要上岸了。我最好有所准备。但我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再说,在这样的孤岛上,在这样的深夜里,要我一对二(还是两个高大魁梧的印第安人!)也是难以想象的。
我的来复枪就搁在客厅的一个角落里,弹膛里有十发子弹,但现在回屋去取枪已来不及了。我想回去守在那里,或许更为有利。于是我转身就跑,还小心翼翼地从树林中的另一条小路折回,免得被他们看见。
一进客厅,我就随手关上大门,还迅速关掉了客厅里的六盏灯。几乎与此同时,我站到客屋的一个角落里,拿起那支来复枪,背靠着墙壁,手指扣在冰冷的扳机上。在门和我之间是我的书桌,上面放着一堆书,现在成了我的掩体。眼前一片漆黑,我一时什么也看不见。但过了几分钟,我的眼睛似乎习惯了黑暗,客厅的轮廓渐渐浮现出来,最后连窗框也隐约可见了。又过了几分钟,大门和走廊里的两扇窗也渐渐清晰起来。我很高兴,我想那两个印第安人要是真进屋的话,我就在暗中监视他们,看他们想干什么。
我没猜错,码头那边传来了独木舟被拖上岸的声音,甚至还能听到他们把桨放进独木舟时发出的“咯咯”声。接着,便是一片沉寂。我不由地想到,那两个印第安人大概正蹑手蹑脚朝我的屋子走来。
这时,客厅里的空气好像凝结了,我喘不过气来。确实,我觉得万分恐惧,但我保证,我并没有因为恐惧而丧失理智。我只是觉得自己处于一种奇异的精神状态:肉体上的恐惧似乎已不再影响到我的内在情绪。我固然觉得恐惧,双手却牢牢握着那支来复枪,与此同时,我又觉得要靠这支枪来对付那两个印第安人,实在是不可能的。说真的,我觉得我好像不是生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眼前发生的一切好像既和我有关,又和我无关。我只是个旁观者,但又不得不参与其中。总之,那天夜里,我的感觉太混乱,太怪诞,至今都说不清楚。但不管怎么说,我至死都不会忘记那种可怕的恐惧感;如果那段时间再拖得长一点,我肯定会精神崩溃。
二
我屏住呼吸站在那里,等着将要发生的事情。屋子里死寂得像座坟墓,我好像听到血在我血管里流动的声音,它流得太快了,简直是在奔涌。
我想,那两个印第安人如果想从屋子后面进来,马上就会发现厨房的门窗早已被关死,是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溜进来的。他们如果通过大门进来,那我就面对着大门,两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我的眼睛这时已完全适应了黑暗。我能看清楚我的书桌几乎占了大半个客厅,而且只有书桌两旁留有一点空隙可供行走;我还能看清楚紧靠书桌的那几张木椅子的笔直的椅背,甚至能看清楚我放在白色桌布上的书和墨水瓶。在我左边不到三英尺的地方是通往厨房的过道,通往楼上卧室的楼梯也在那里,我都能看清楚。我还看到窗外没有一根树枝在摇,甚至没有一片树叶在动。
令人窒息的静谧维持了片刻,我突然听到走廊里的地板在“吱吱”响,还有“笃笃”的脚步声。那声音仿佛是不经耳朵直入我的大脑的。就在万分震惊之际,我突然看到一张人脸贴在客厅和走廊之间的玻璃门上。我惊惧得浑身打战。
接着,一个印第安人的身影出现了。如此高大的身材,我只在马戏团里见过。他的头好像散发着幽光,在这幽光中我看到一张黑红色的脸,鹰钩鼻、高颧骨。他把脸贴在玻璃门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不知为何,这个黑影在那里足足停留了五分钟。他好像弯着腰在朝客厅里张望,看上去仍和玻璃门一样高。在他身后,还有一个稍稍矮小一点的印第安人的身影。两个人影左右晃动着,像两棵在风里摇摆的大树。而我,除了屏息瞪眼,在这五分钟里已被惊吓得手足无措。我真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我只觉得脊背一阵寒战,手脚冰凉。心脏好像一下子停止了跳动,接着又发疯似的怦怦乱跳。他们一定听到了我心跳的声音,甚至听到了血在我大脑里涌动的声音!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一串串冷汗从脸颊上落下,我甚至想疯狂喊叫。我要喊叫,我要像孩子一样用头猛撞墙壁!我要把这里弄得震天响!或许,只有这样才能缓解我的紧张和恐惧。
或许正因为此,我竟然有了一点勇气。我握紧手里的枪,准备对着玻璃门射击。然而,我却发现自己无法扣动扳机。我的全身肌肉都已麻痹,因为过度恐惧而几近瘫痪。这真是太可怕了!
客厅玻璃门上的铜把手发出一阵轻微的“咯咯”声,门被稍稍推开了几英寸。几秒钟后,又被推开几英寸。我没有听到脚步声,只见两个黑影进了客厅,后面的那个还轻轻碰了一下那扇玻璃门。
现在,就在这四堵墙壁之间,我和那两个黑影面对面。他们看到我了吗?看到我这个呆滞而僵硬地站在角落里的人了吗?我全身的血一下子涌了上来,头脑嗡嗡作响。尽管我气也不敢透,但我担心我会控制不住而喘出声来。
他们好像没有发现我。我盯着他们看。他们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做手势。但我仍然觉得可怕至极,因为客厅很小,而且无论他们从哪里走,都要从书桌旁边走过。要是这样的话,如果他们从我边走的话,那和我只有六英寸距离!这样擦肩而过,结果会怎样呢?
正在我想象着那万分恐怖的一幕之际,我看到那身材稍矮的印第安人用手指了指天花板,另一个则抬头看了看。我看懂了,他们要上楼!而他们所指的那个房间,不就是我的卧室吗!怪不得从今天早上起,我总觉得卧室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总使我莫名其妙地感到惶惶不安;要不然的话,我此刻理应在那里,而且正熟睡着。
那两个印第安人的身影开始移动,奇怪的是一点声音也没有。他们要上楼梯,并且正朝我这边过来。他们移动得很快,又悄无声息,若不是我神经紧张而注意力高度集中,很可能意识不到他们从我身边经过。而就在他们从我眼前过去时,我发现那个矮小一点的印第安人身后还像尾巴一样拖着什么东西。那东西轻轻滑过地板,我模模糊糊看到,好像是一大包雪松树的树枝。不管是什么,我只能看清它的轮廓。因为我太紧张、太害怕了,连身体也不敢动一动,哪里还敢伸出头去看个究竟!
当他们朝我这边移动时,那身材魁梧的印第安人还用他一只巨大的手抹了一下我的书桌。我紧咬嘴唇,呼吸像烈焰一样炙热,简直会把我的鼻孔烧焦。我试着闭上眼睛,不想看到眼前的一切,但我的眼皮也僵硬了,根本不听我使唤。
难道他们非要从我身边经过吗?我想躲开,但我的腿好像也失去了知觉。我像站在一小截树枝上,或者一块凹凸不平的石块上,摇摇欲坠,就是贴着墙也站不稳了。好像有一种恐怖的力,正把我往前推,往前扯。我头晕目眩,身体摇摇晃晃,眼看就要在那两个印第安人经过我身边时颓然倒下!
然而,那漫长的瞬间终于熬了过去。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两个黑影已和我擦肩而过,而且已经到了楼梯口。他们和我擦肩而过时相距不到六英寸,我只觉得就像一阵冷风刮过。他们显然没有碰到我,而且我相信他们也没有看到我,就连他们拖着的那包东西也没有碰到我的脚。在如此惊险的一刻,这么一点小运气虽微不足道,但仍使我感到庆幸。
那两个印第安人上了楼。我没有一丝放松,仍龟缩在那个角落里瑟瑟发抖。除了呼吸稍稍顺畅一点,我仍然觉得浑身不舒服。刚才他们在我眼前时,似乎有一道诡异的光,引导着我的视线,使我看清了他们的动作;现在,他们上了楼,那道诡异的光也就随之消失了。客厅里又变得一片昏暗,我只能勉强看出窗户和那扇玻璃门。
就如前面所说,我当时处于一种极不正常的精神状态。就像身处梦境似的,我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既感到恐惧,又觉得虚幻。我的知觉变得异常敏锐,任何细微的动静都能铭记在心,但我的思维却变得极其愚钝,除了最简单的算术题,也许什么都不能思考。
我只知道那两个印第安人此刻已上了楼。他们好像迟疑了片刻。他们想干什么?我不知道。他们好像在全神贯注地倾听,又好像在东张西望。接着,我从他们发出的极轻微的声响中感觉到,其中的一个,也就是那个身材高大的,穿过走廊,走进了我头顶上方的那个房间——那正是我的卧室!要不是今天早上我在卧室里感觉异常,此刻我正躺在那里,而那个身材高大的印第安人正悄无声息地站在我床前!
一阵长而又长的寂静,大约有一百秒,静得好像宇宙尚未形成,天地尚未诞生。接着是一声长长的、颤抖的、骇人的尖叫,划破死一般的寂静,又戛然而止。这时,另一个印第安人好像也进了卧室,因为我听到他拖着那包东西的声音。接着就是“砰”的一声,好像什么重物落了下来。接着,又是一片寂静。
这时,忽然间,夜空中划过一道闪电,接着是一声巨响,原本死气沉沉的天空顿时在电闪雷鸣中变得疯狂起来。足足有五秒钟,我震惊地看着客厅里所有的东西都被照得雪亮。窗外,一排排树木俨然而立;我看到远处岛屿上空闪电阵阵,听到湖面上雷声隆隆。接着,就像天池的闸门崩裂,大雨像洪水般倾泻而下。
雨珠刷刷地撒向湖面,原本平静的湖面顿时变得星星点点;雨珠打在枫树叶上,落在屋檐上,发出“啪啪”的声响。接着,又是一道闪电,比前一次更亮,时间也更长,几乎把整个夜空都照得透亮。炫目的白光照射着整座小屋,我甚至看到窗外树枝上的雨点在闪闪发光。接着,大风呼呼吹起。不到一分钟,暴风雨就把一整天积蓄的能量全都释放了出来。
尽管屋外雷声、雨声、风声不绝于耳,我仍能听到屋内哪怕最细微的动静。那阵寂静只持续了几秒钟,接着我就听出他们好像又在走动。我不停地打战,恐惧而痛苦。他们离开了我的卧室,走到了楼梯口。随后,他们就下楼了。他们拖着那包东西好像磕磕绊绊的,在楼梯上不得不一级级往下拖。我听得出,那包东西变得更重了。
我等着他们的出现。奇怪得很,我这时竟然镇静了一点。也可能是麻木了,可能是暴风雨的缘故,我好像被大自然注入了麻醉剂。不管怎样,对于后来发生的事情来说,我当时的麻木真是大自然的仁慈。他们在靠近我,好像越来越近了。他们拖着的那包东西也表明他们在靠近我,因为它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响了。
他们下了一半楼梯,我就感到极度恐惧。一个念头在我脑中闪过:要是他们到了客厅,这时正好有一道闪电,那他们的模样不就全都显现在我眼前了吗?更为可怕的是,我也会暴露在他们面前!对此,我只能屏住呼吸等着,听凭这种不祥的预感的煎熬。那短短几分钟,漫长得没有尽头,简直就像过了几个小时。
两个印第安人终于下了楼梯。先出现的是那个高大的印第安人的巨大身影,接着是一声闷响——他们拖着的那包东西从最后一级楼梯上落到了地上。又是一阵寂静。随后,我看见那高大的印第安人转了转身,好像是去帮了一下他的同伴。他们继续朝我而来,而且还是要从我这边绕过书桌。那个身材高大的印第安人已走到我面前,后面紧跟着他的同伴——他仍拖着那包看上去很重的东西。此时客厅里很暗,一切都模模糊糊,影影绰绰。我睁大眼睛再一看,他就直挺挺地站在我面前。他们停了下来,而这时,窗外的暴风雨也突然停了——风声和雨声全都停息了。静谧,黑暗,可怕的静谧和黑暗。
大约在五秒钟内,我的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然而,紧接着,我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接连两道闪电,毫不留情地照亮了整个客厅。只见那个高大的印第安人就站在我右边两三步远的地方,正扭着头从他又宽又厚的肩膀上方注视着他的伙伴和拖着的那包东西。我看清了他的侧影:巨大的鹰钩鼻,高高的颧骨,黑而直的长发,下巴突出;而且瞬间把这张印第安人的面孔深深印入了脑海,终生难忘。
还有一个印第安人离我更近,相距还不到十二英寸。这回我看清楚了,他比他的伙伴要矮小得多,相比之下简直就像个小矮人。他正弯着腰在翻弄他拖着的那包东西,看上去更加古怪而畸形。那包东西呢,啊!我终于看清楚了,果真是一大包雪松树的树枝,但当那小矮人拨开树枝,里面竟是一具白人男子的尸体!他的头皮已被剥开,满脸污血斑斑。
这时,那使我身心瘫痪的恐惧,终于变成了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怒火。我大吼一声,伸出双臂扑向那身材高大的印第安巨人,想掐住他的喉咙。但我扑了个空,摔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我认出了那具尸体,那正是我自己的脸!……
三
当一个男人把我唤醒时,外面已是阳光明媚。我就躺在我摔倒的那个地方,见有个农夫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拿着几只面包。我对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仍心有余悸,所以当那个淳朴的农夫扶我起来,捡起我身边的枪并关切地问我一连串问题时,可以想象,我的回答只是寥寥数语,不但没有多作解释,甚至有点语无伦次。
那天,我对小屋作了一番毫无结果的检查之后就离开了那个小岛,和那个农夫一起到他那里去度过了我最后十天的“读书日”。当我最后要离开时,那些该看的书都已看完,我的神志也完全恢复了正常。
在我动身那天,农夫一早就用他的大船把我的行李送到十二里远的地方,那里有每周两次定期接送猎户的小轮船。到了下午,我就自己划着独木舟到那个地方去。但我仍想去看看那个孤岛,那个曾使我如此惊魂的怪异之地。
我顺路到了那里,绕岛巡视一圈之后,我又把那座小屋检查了一遍。当我再次进入楼上的卧室时,我并没有异样的感觉。那地方显然没什么特别。
然而,当我重上独木舟准备出发时,我却发现前面另有一条独木舟正在绕小岛环行。我觉得奇怪,因为那条独木舟不但很不寻常,而且好像是从什么地方突然蹦出来的。我于是紧随其后,看它是否会消失在那块突起的岩石后面。那条独木舟不仅有着高而弯曲的船首和船尾,上面还真的坐着两个印第安人。我不由得一阵紧张,继续划着独木舟在那片水域徘徊,想看看它是否会从小岛的另一端出现。果真,不到五分钟,它又出现在我的视野里,而且和我相距不到两百码。那独木舟上的两个印第安人正在拼命划动船桨,朝我直扑过来!
我也拼命划动船桨;说真的,在我一生中还从未有一次划得这么快。过了几分钟,我回头看,发现印第安人已改变方向,又在绕岛环行。
太阳从湖边的森林后面落了下去,殷红的霞光映照在湖面上,我最后一次回头遥望,仍隐约看到那只巨大的黑色桦皮独木舟和那上面的两个模糊的人影。他们还在绕岛环行。随后,天色越来越暗,湖水也越来越黑。我转了个弯,夜风迎面吹来,而那座小岛和那条独木舟则被一块凸起的岩石挡住,再也看不见了。
梁亮
沈睿译
刘文荣校
8.女房客之谜
〔英国〕阿尔杰农·布莱克伍德
他坐着黄色的公共马车,到达目的地已是深夜了。经过三个小时缓慢的爬坡又爬坡,困坐在车内。累得他四肢僵硬,精疲力竭。呈现在面前的村子是一团黑糊糊的影子,家家户户早已沉沉入睡。只有小旅店门前还有喧闹声和灯火,一片忙碌的景象——但也持续不长时间。几匹马拖着疲乏的步子,没精打采地穿过道路,任凭挽具在尘土中拖曳着,消失在各自的马厩里。笨重的马车还留在原地,活像只断了腿的黄肚皮大甲虫。
这位老师花了十畿尼(畿尼,英国一六六三年发行的一种货币,等于二十一先令,一八一三年后停止流通。)的钱要作一次旅游,旅途虽然刚刚开始几小时,已累得筋疲力尽,但仍然显得异常的兴奋。这个阿尔卑斯山高峻的山谷幽静极了。米迪地区那些逶迤起伏的山脊上空,星星闪烁,皑皑白雪衬着黑檀木般的山崖,如幢幢鬼影。凛冽的寒气里,弥漫着松树的芳香,散发着饱含露珠的草地和新锯下的木材的气息。他感到新奇而喜不自禁,片刻间,身心完全沉醉在这氛围之中。跟他一起的另外三位旅客忙着吩咐人家搬运行李,各自进入安排好的客房。他转身跨过地上粗糙的草垫,走进灯火通明的门厅。门边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山地地形图,他很想上去仔细看看,但最终还是作罢。
猛然间,他大吃一惊,煞是不安,一下子让他从理想国里跌到现实中来。原来这小客栈是村子里唯一的一家客栈,这里已没有空房间,甚至连店里的沙发也有人占住了……
都怪自己太蠢了,怎么事前没有想到写封信来订个房间?话得说回来,这是不可能的事,因为他的这次旅游完全是临时决定的。记得当时在日内瓦一连一个星期的下雨天,那天上午突然云开雨停,阳光明媚。遇上这样的好天气,一时兴起,匆促间他才下了决心。
一名号服镶着金边的杂役和一位脸色严峻的老婆子——他注意到她神情严峻——一直在叽叽呱呱,指指点点,没完没了,手始终指着村子的上下左右,像是在出什么主意,可他听不太懂,因为他的法语水平有限,而那一男一女一口的方言土语他听得一头的雾水。
“那边!”——他在那边兴许找得到房间——“要么就那边!可咱们这儿,唉,全满了——满满当当,压根没想到。明天,兴许——要是某某把房给退了……”那神色严峻的老太婆说到这里,多次耸了耸肩,看了一眼那号服镶金边的杂役,而杂役睡眼惺忪,看了一眼老师。
最后,他抱着莫名其妙的希望,按照老婆子不知所云的指点出了旅店,沿着街道,向老婆子方才指点的一座座黑洞洞的房子走去。他只知道,他得去擂人家的门,求人家借宿一夜。此刻他实在太困,想不出别的更周全的办法来。那杂役倒是出来要陪他去的样子,可到头来还是转身回去和老婆子聊天了。四周黑沉沉一片,那些房子显得朦朦胧胧,只能看出大概的轮廓。天气很冷,整个山谷里倾流而下的轰轰水声处处可闻。他隐约觉得,黎明怕是不远,他甚至可能要在林子里转悠,度过这一夜了。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很响的声音,回头一看,一个人影匆匆朝他赶来。来的不是别人,竟是那杂役——他是跑着来的。
客栈的小店堂里开始又一场三方会谈,你一言,我一语,很是杂乱。其间老婆子和杂役用他们的方言不停嘟嘟囔囔地议论,叽叽咕咕地低声轻语,谈了一通之后,得出的结论是:“要是这位先生不反对的话——那边倒有一个房间,毕竟在底层——不过可以说也是‘有人占了’的。就是说……”
不过这位先生并没有盘根究底下去,便要下这间无疑是天上掉下的房间。旅店经营道德之类与他毫不相关。既然这老婆子为他提供安身的地方,他何必跟人家争长论短,追究她所提供的房间合不合法。
但是那杂役分明有点不自在。他陪着客人到客房去。他用英语夹杂着法语详细地讲了老板娘没有提到过的其他一些情况,明腾老师听了不免也随之不自在起来,只觉得自己这下落到一个可能发生的悲剧中了。
每一个有过攀登高山谷地经历的人都体验到一种独特的刺激,都懂得其主要的诱人之处在于攀登过程险象环生,面对眼前的景色油然而生某种朦胧而强烈的恐惧感。当你抬头仰望荒凉而高耸的山脊,不由自主想到那些以攀登为乐的人,他们日夜兼程,登上云罩雾锁的山巅,一步一步艰难跋涉,征服冰封雪盖的绝顶。高空中他们永远播下险恶和恐惧。这种冒险的气氛,往往伴有发生极度险恶的悲剧的可能,但始终吸引那些探胜访幽之人,激发他们的想象力,促使他去深思遐想。明腾对那提心吊胆的杂役所说的话不甚了了,但对方的大概意思他还是听明白了。这房间原本住着位英国女人。她外出时坚持不带向导。她是两天前,天亮前不久离店的——这杂役亲眼看她走的——可竟然一去不回!她走的那条线路崎岖难行,十分危险。但对熟练的登山者来说,即使不带向导,也算不了什么。这位英国妇女是位有经验的登山者。而且她很自以为是。听不进别人的劝告和忠言,是个极端自信的女人。此外,她这人很古怪。总是独来独往,有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几天几夜不让别人进去。明摆着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这许多情况都是明腾从那杂役口中听得的,其间,他帮着搬行李,整理房间。此外,他还听说,已派出一路人马上山搜索了,他们随时都可能会回来的。要是那样的话……房间还没人住,可房主人还是她。“要是您先生不反对的话——要是他愿冒这个险,不怕三更半夜冷不防被人赶出门……”这位嘴巴讲个不停的杂役,既让他了解到更多的细节,又使这场交易大可怀疑。于是明腾设法尽快打发走杂役,好赶快让自己躺到匆匆铺就的床上去,在自己被人驱逐出房间前,争取多享用几个小时。
说实在的,起先他感到不自在——确实不自在。他这是待在别人的房间里。他没有权利待在这儿。他这不是私闯他人的领地吗?当他打开行装时,禁不住频频回头四望,像是生怕角落里有人在窥视自己。仿佛外面过道里随时都会传来脚步声,有人敲门,接着门打开,他就看见那个精力充沛的英国女人怒气冲冲,上下左右打量他。更糟的是,他会听到对方责问自己,待在她的房间里——她的卧房——居心何在?当然,他会说清原委,可毕竟……
接着,他想到自己这时已是衣衫不整,片刻间,脑海里闪过一个怪念头,不禁发出笑声——只是轻轻的浅笑。他轻轻一笑后,立刻感觉到原先感到的那种悲惨境地。也许,就在他发出笑声的刹那间,她已陈尸那凶险的高峰,全身冰冷,断肢残体,寒风夹着白雪,戏弄她的秀发,无神的双眼茫然地凝视高天的星辰……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个寒噤。他与这个女人素未谋面,连姓甚名谁也一无所知,可是她的形象却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他几乎认为,此刻她就在这房间里,与他同在一起,躲在什么地方,把他的一举一动全看在眼里。
他轻轻地打开门,把靴子放到门外。然后又关上门,转动钥匙反锁上门。他打开行李,把为数不多的几样东西零落地摆放在房间里。事情很快就处理完了,因为首先,他只带一个小手提包,外加一个背包;其次,房里可以堆放衣物的地方只有一个沙发。见不到五斗橱,而那个其大无比、结实的衣橱是上了锁的。英国女人的东西分明是被匆忙塞进橱子里的。唯一能说明她最近在这里住过的只有一束阿尔卑斯山玫瑰,插在洗手架上的玻璃瓶里,已经凋谢。此外,还残留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但是尽管房里只有这点小小迹象,他还是从中看出,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怪异的气息,说明房间是有主儿的,这很煞风景。过了一会,他觉得这气息里微妙地包含“人刚走”的感觉。接着又平添了“还在房里”的古怪印象,想到这里,他不禁一转身,急不可耐地看看背后。
总之,这房间令他深恶痛绝,恨不得把瓶里凋谢的玫瑰花扔出窗外,再把自己的雨衣挂上衣橱的门,尽可能把它遮起来,眼不见为净。因为在他的想象中,这个又大又丑陋的衣橱里面装满了一个女人可能再也用不着的衣衫,且不停地栩栩如生而鲜明地浮现在脑海中,他见了定会激起不安和惶恐,而且随之会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渐渐在心中浮现。无论如何他见不得这令人厌恶的衣橱,几乎是出于本能,非把它遮掩起来不可。最后,他熄了灯,上床睡了。
可是房间一旦没了灯光,他更受不了。而且,黑灯瞎火中,还突然袭来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冷气。奇怪的是,他点起床头的蜡烛,竟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这局面自然太难堪了。他这是到了疑神疑鬼的地步,再也不能听之任之。但是说来要摆脱这困境的办法倒也别致。他方才种种举动正说明是他自己心里有鬼,才生出恐慌,而恐慌一旦深入心中,再驱除它就难了。他侧身躺在床上,胳膊肘支着脑袋,仔仔细细把房内的东西记录下来——意在把所见、所触的物件一一盘点盘点,然后划上一道线,最后加起来,得出结果:“房里的东西全在上面!样样东西我全算进去了。没落下什么。这下可安安心心入睡了!”
就在他荒唐地盘点房里家什的时候,算着、算着,只觉得一种难耐的倦怠感可怕地袭来,害得他很难进行下去。这感觉来势惊人地迅猛,不知不觉间轻而易举地制服了他。他只感到浑身酥软无力——一种无法言传的疲惫感。它所产生的第一个效果就是消除了心中的恐惧感。他再也没有足够的余力去害怕和紧张了。他还是觉得很冷,但惊恐感消失了。论个性,他平日里一向生气勃勃,但此刻,他内心的角角落落里开始潜入一种毒害肌体的疲惫感,片刻间似乎变成了精神上的萎靡不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愚蠢,生命是何等的空虚,努力和争斗又是何等的无聊——使生命变得有价值的一切的一切如今看来都变得毫无意义——这种感觉渗入了他的每个细胞,使他陷入了虚弱无力的状态。一种人力所难及的、绝望的厌世感遍及他内心深处的角角落落……
他内心出现的种种形象无不蒙上灰色的阴影:君不见那些疲惫而大汗淋漓的马匹正挣扎着爬坡,却落得劳而无功的结局;君不见那名神情冷峻的老板娘为了满足贪财的欲望,费尽心机,丧尽天良——为的是区区几法郎的小利;君不见号衣上镶着金边的杂役,费尽口舌,献足殷勤,卖力起劲,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抖搂给他!可他们这般劳碌有什么好处?说到他自己,只不过是一个预备学校里的小小教师,干尽费力而乏味的工作,可到头来又捞到什么好处?得到什么前程?生命的奥秘深不可测,最终的归宿渺不可知,那么种种不可靠的劳苦的价值何在?如此说来,什么劳精费力,遵纪守法,埋头苦干,无不是愚蠢之举!行乐享受竟是镜中花、水中月,高尚的生活无非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想着,想着,明腾猛地感到自己的情绪不该这般颓废,跳将起来,险些打翻蜡烛。经常情况下,他从未出现过这样消沉颓废情绪,所以这突如其来的反常心境使他作出强烈的反应,但为时短暂。片刻后他又被滚滚浪涛般的消沉情绪所压抑、所淹没。他的工作——充其量只能让他当上个小小的预科学校校长而已——也和这次阿尔卑斯山之行一样,将是愚蠢而一无所获。他真是个大傻瓜,怎么会远离家园,背上背囊,为的是攀登什么山,折磨得筋疲力尽,一无所获,落得双手空空的结局。想到这里他感到一种阴森森的悲凉凄惨。人生原是一场可怕的骗局!宗教只是哄孩子的儿戏!一切无不是害人的陷阱——死亡的陷阱,造物主用来让人上钩的色彩斑斓的诱饵!可是这诱饵图的是什么?毫无价值!世间万物皆空。唯有一事是真实的——那就是死亡。越早发现这真实的人越加幸福。
那么,为什么等着死亡降临呢?
想到这里,他吓得胆战心惊,便从床上跳了下来。太可怕了。单纯出于肌体的疲劳会导致他精神上变得如此阴暗消沉、会令他感到前景如此渺茫无望,使他变得如此懦弱,突然感到前景茫茫,万念俱灰吗?正常情况下,他是个达观而精力充沛的人,过着健康而不落伍的生活。这骇人听闻的颓废感却彻底毁了他性格的基础,而成了求死的欲望。这似乎发展成他的第二性格。他读过一些书,自然知道,有些人由于受到打击,性情、记忆、嗜好等等变得和原来截然不同。当时他为此感到害怕。虽然科学家言之凿凿,可难以置信。可如今他自己身上就发生类似的事。毫无疑问,他正体验着另一个人的心理变化!这是不道德的。太可怕了。但是——唉——毕竟是挺有意思的。
他觉得有意思,这一感觉是他开始恢复自我本性的第一个征兆。因为感到有意思意味着要活着,意味着热爱生命。
他跳下床后,三两步奔到房中央,打开电灯。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大橱。
“好哇!就这家伙——这该死的衣橱!”他脱口喊了起来,喊得很响。里面放着那个已死女人的全部内衣、裙子、外衣和夏装。不管怎么说,他反正知道,她已命丧黄泉……
就在这时候,从敞开的窗子外传来瀑布的哗哗声,使他联想到那白雪皑皑荒凉的高山,清晰地出现在眼前。他看到她——确实看到她,就躺在坠落的地方,脸上盖着寒霜,白雪在她头发和双眼周围飞舞,她的断肢残体横卧在冰块上。片刻间,面对这幅艰难攀登而落得粉身碎骨结局的女人的图像,他精神上的疲惫感——生之虚妄感,悄然消失了。不是吗,人的渺小的力量敢于与严酷无情的大自然巨大威力抗争,虽是英勇之举,却是徒劳的。他原有的本性又恢复了。然而立刻又感到那可怕的寒冷、空虚和无为。
他发现自己就站在那存放她衣物硕大的衣橱前。他突然想看看那些衣服——她用过的和穿过的东西。衣橱近在咫尺,几乎伸手可及。他果然立刻触到了。他用指关节敲了敲。
他为什么要敲它?说不清。也许是本能驱使。是内心深处的某样东西驱使他——命令他动手。他敲了敲橱门。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给这寂静的房间带来的是——恐怖。为什么会带来恐怖?他自己说不清。恰如他说不清为什么身不由己去敲打衣橱。可事实是,他听到了衣橱里响起微弱的声响,这清楚说明那女人就在里面,他惊得呆立着哆嗦起来。同时他可怕地预感到,几乎是希望听到里面传出回应声——也许听到的是挂在里面裙子的窸窣声,也许,更糟的是,看见锁着的橱门慢慢地在他眼前打开。
从这时起,多多少少显出他已部分失去自控能力,至少丧失了判断力。你看他内心产生一个无法抗拒的欲望,想要打开橱门,看看里面那些衣物,于是他用房间里所有的钥匙,一一去试,但就是打不开。结果,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便按起铃来。
但是在大清早两点钟,无缘无故,毫无道理地按了铃后,他就立在房中央等着服务员进来。这时他第一次意识到,是自身之外某个东西逼着他作出了此举。差不多好像指挥他的是内心的一个声音……过道那边终于传过来脚步声,进来一位怒气冲冲、睡眼惺忪的女佣,立在他面前,满脸的困惑:这么晚了,打铃召唤人来为的哪一桩?这可难不倒他,轻而易举地把要说的话说了出来。刚才迫使他非要打开衣橱的那股力量,此刻又让他不由自主地说出话来。
“我打铃召呼的不是你!”他说得斩钉截铁,且显得很不耐烦,“我要的是个男人。把那个杂役叫醒,立刻打发他过来——快!听到没有——快!”
女佣看他那么焦急,吓了一跳,赶紧走了。她走后,明腾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说出这等话,不但吓坏了那女佣,同样也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话说出了口,他才明白自己到底说了什么。这时,他知道,某种力量,一种与自己本性格格不入的力量,利用了他的思想和器官。刚刚控制他的那种阴暗的忧郁感也是这种力量在作祟。这位失踪的女子的精神力量强大无比,短时间内控制过他——也许是通过房间内还属于她的东西所产生的氛围传达了她的意志。但是,即便此时此刻,那杂役来不及穿外套、戴领圈,赶来立在他面前,他还要声色俱厉,一口咬定非要对方把衣橱钥匙找到,打开橱门不可,不容置疑,不得延误。他仍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等固执己见。
这场面也够古怪的。那杂役到过道另一头与那女佣不知所云耳语一通之后,好不容易找来了钥匙,疑虑重重地给了他。无论是杂役,还是女佣实在不明白,这位激动的英国人到底要干吗,为什么他在大清早两点钟急不可耐地要打开衣橱。他俩满脸狐疑,打量着接下去他要干出什么事来。他这急不可耐的举动,甚至刚刚流露出的恐惧,竟感染了这两位下人,钥匙在橱门锁孔里转动时发出的刺耳咯咯声把他俩吓了一跳。
他俩屏声敛息,看着橱门嘎嘎地慢慢打开。只听得橱门内另有只钥匙“咔嗒”一声落到木板上——橱底的木板上。原来衣橱被人从里面反锁上了。可是发出尖声怪叫的不是别人,而是那女佣,她站在过道上,吓得跌倒在楼梯的栏杆上,因为她首先看见——
那杂役没有去救她。老师和他径自同时奔到橱门前。橱门洞开着,他俩也看到——
挂衣钉上没挂着衣服、裙子或外套什么的,他们见到的是那英国女人的尸体,晃晃悠悠地悬空吊在那儿,脑袋前伸。橱门一开,气流进去,使女尸慢慢地转过来,脸对着他俩……橱门的背面用图钉揿着一只旅店里的信封,上面歪歪斜斜用铅笔写着这些字:
“厌倦——不幸——绝望沮丧——无法活下去——一片黑暗。我务必一举了断……原想在山上完成,但我害怕了,便悄悄回到房间,没被人看见。这办法最容易,也最好……”
姚锦熔译
9.夜莺别墅
〔英国〕阿加莎·克里斯蒂
“再见,我亲爱的。”
“再见,亲爱的。”
爱丽克丝·马丁靠在小小的园门上,望着她丈夫一路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身影逐渐变小。
不一会儿他拐过弯去,不见影儿了,但爱丽克丝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神情恍惚地望着。
爱丽克丝·马丁长得并不美丽,打扮得也不算特别漂亮,但是她脸上有一副快活、柔和的表情。这副表情要是她过去的朋友见了,会认不出她来。爱丽克丝的日子一直不好过。从十八岁到三十三岁这十五年中,她得自己照应自己(这中间又有七个年头她得伺候有病的母亲)。她做过打字员,工作起来干净利索,效率很高。但是,为生活而奋斗的过程中,她年轻的面容蒙上了风霜。
确实,她恋爱过一次,那是跟她共事的职员狄克·温迪福德。虽然他们表面上只是好朋友,爱丽克丝心里却知道他爱她。狄克辛辛苦苦干活,从微薄的收入里攒点钱,好送他弟弟上一所好一点儿的学校,还轮不到他考虑结婚问题。
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姑娘突然从单调的日常生活中解放了出来。她一位表亲死了,把钱都留给她,有几千镑。这一下爱丽克丝自由了,日子好过了,能独立了。现在她和狄克不必久等就能结婚了。
但是狄克的行事与众不同。他过去从来没有直接向她吐露过爱情,现在好像更不愿意表露他的感情。
他躲着她,沉默寡言,闷闷不乐。爱丽克丝很快就悟出其中的道理。她有钱了,狄克自尊心强,不愿意求她做他的妻子。
她并没有因为这一层而不喜欢他,而且确实在考虑要不要由她先提出来。正在这个时候,第二件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她在一位朋友家里结识了杰拉尔德·马丁。他热烈地爱上了她,一个星期之内就向她求婚。一向自以为稳重、明白事理的爱丽克丝完全被他迷住了。
没想到这一下激怒了狄克·温迪福德。他找她谈话,气得简直说不出话来。
“对你来说,这个男子完全是一个陌生人!你对他什么都不了解!”
“我知道我爱他。”
“你怎么知道——才认识了一个星期?”
“并不是每个人都要等十一年才发现自己爱上一位姑娘。”爱丽克丝生气地喊道。
他脸变得刷白。“我从认识你起,就一直爱着你。我以为你对我同样有感情。”
爱丽克丝说了实话。“我也这么想的,”她承认,“但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爱情。”
于是,狄克又大声叫喊起来,先是祈求,再是威胁——威胁那个替代他的男人。爱丽克丝大为震惊,没想到这个人火气这么大,而她一直以为她是很了解他的。
在这个阳光和煦的早晨,她一边靠在别墅的门上,一边回想那一次会面的情景。她结婚已经一个月,感到幸福极了。然而她常常感到忧虑,在她美满的幸福之上投下了阴影。她结婚以来,做了三场同样的梦。每场梦的梦境不同,但梦里发生的主要情节是一样的。她梦见她丈夫躺在地上,死了,狄克·温迪福德站在一旁低头看着他,她很清楚地知道,是狄克把他打死的。
如果说这件事可怕,那么还有更可怕的事情呢,虽然在梦里好像是自然而然,意料之中。她,爱丽克丝·马丁,为她丈夫的死而高兴;她感激地向杀人犯伸出双手,有时候还感谢他。梦都是这么结束:她投在狄克·温迪福德怀抱里。
她从来没有跟她丈夫提过梦里的事,但私下里非常苦恼。这是不是一个警告——警告她要防备狄克·温迪福德?
房间里电话铃尖声响起,爱丽克丝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她走进屋去,拿起听筒。突然,她头晕了,伸出一只手去扶墙。
“你说你是谁?”
“怎么,爱丽克丝,你声音怎么了?我几乎听不出来是你。我是狄克。”
“噢!”爱丽克丝说,“噢!你——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旅客之家’——是这个名字吧,是不是?你不知道你村子里有这么一个旅馆?我正在度假,在这儿钓鱼。今天晚上吃完晚饭,我来看你们两位,你不反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