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你是想这样做,”谢尔比说,“但对你没好处,是吧?而我也不是像我看上去这样容易被击败。这也许会把事情搞得更糟,哈丁先生。”
奥戴说:“请不要吵架,先生们。那么你同意了谢尔比。作为另外5000英镑的回报,你准备进行法律宣誓程序?”
“非常乐意,”谢尔比说,“我相当愿意明天来这里,拿到5000英镑并去任何你指定的律师那里在法律宣誓书上发誓。”
“好……”奥戴取出烟盒,选了支烟,慢慢点燃它,“请注意,谢尔比。很明显你自上星期六之后就没有开过你客厅那张画背后的保险箱。”
“你究竟搞什么鬼啊?”谢尔比的表情变了,他的眼睛充满恶意地闪烁着,“你不是说……”
奥戴说:“是的。我星期六晚上同维戴恩小姐面谈之后,打了个电话给我的一位老熟人。我不想告诉你他的名字,但他是欧洲最棒的职业盗贼,他从未见过开不了的保险箱。我们知道你不能星期六见了维戴恩小姐之后去银行存钱,因为银行不营业。他在星期天一大早拜访了你的公寓,并于11点钟将维戴恩小姐留给你的装着完整无缺的1万英镑的公文包交给了我。显而易见,当你今晚来我这儿时没有查验一下那个保险箱。为什么不查呢?我猜任何情况下你都不会将钞票存到银行;你要的是纸币,是不,谢尔比?”
谢尔比的眼睛闪烁着,“非常好……你承认这个钱是从我那里偷来的。这钱是我的。这是星期六维戴恩小姐给我的,你刚才说的。星期六晚上,你作为她的调查代理,让人撬窃了我的公寓,偷走了那笔钱。我去报警。”他站起身来。
奥戴说:“等等谢尔比。你的故事不是说维戴恩小姐是你的妻子吗?”
“是啊。所以她给了我这笔钱。因为她是我妻子,因为她想给我买礼物。她知道我经济困难。”
“可以,”奥戴说,“但你去报警干吗?你不能控告维戴恩小姐对偷盗负责。她完全有理由自己拿走那笔钱或让人替她去拿那笔钱的。”
“你是什么意思啊?”谢尔比问道。
奥戴说:“我就是这个意思。如果她是你的妻子你就不能告发她。你不懂英国法律里的习惯法吗?妻子拿了丈夫任何物品,丈夫都不能告发她的。懂我的意思了吗?”
谢尔比说:“我的天哪……”
“正是,”奥戴说,“看来你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个装有1万英镑的公文包正躺在我办公桌的抽屉里。它会继续待在那儿。但你呢,明天上午仍然要同我去律师那里,仍然要去办那个法律宣誓书。想让我告诉你为什么吗?”
谢尔比恢复了镇静:“是,请告诉我。我洗耳恭听。”
奥戴转身面向那个女人:“维戴恩小姐,当你来见我时你告诉我你总是吸引那些心术不正的男人。你今天仍是在如此做呢。”他指向哈丁,“你的未婚夫是谢尔比的同谋。难道这个男人没让你重新记忆起你与谢尔比的邂逅?谢尔比这么些年来再未要挟过你?为什么?因为你与哈丁订婚的消息是这个叫哈丁的男人透露给谢尔比的。是他安排了这个阴谋。我的人已经查过哈丁了。他不是个有钱人,他的生意是假的。”
奥戴站起身来。他对哈丁露齿而笑:“你今天下午来我办公室的时候,建议我再给这个敲诈者谢尔比另外5000英镑,让他去宣誓法律文书,我当时就知道我所得的信息是正确的。你们两个会瓜分这1.5万英镑。”他举起手来,“你不用说任何话,哈丁——除非你想让我现在就打电话给警察。”他转过身来对着谢尔比,“情况很明显,这是一桩一目了然的案子,就是你和哈丁勒索维戴恩小姐。案子本身已被证实。我要提议,如果明天上午11点这张法律宣誓文书还未签署的话,我将申请拘捕证逮捕你们两人。啊,谢尔比,你打算如何呢?你明天上午11点会不会去那儿宣誓那张法律文书?”
中间没有很长的停顿,谢尔比就说:“他妈的,你,是的……我猜我会去的。”
“好,”奥戴说,“你呢,哈丁,你明天也能同时来吗?我需要从你这儿拿到一封短信,写明你在这个阴谋中扮演的角色。如果我拿不到,我会将你用其他罪名拘捕。有四件事我们可以控告你。那么我们明天11点见你行吗?”
哈丁耸耸肩膀,文雅地说:“我想可以。”
“好,”奥戴说,“现在出去吧你们两个。不要再动其他脑筋了,因为有人会跟踪你们,直到我明天上午见到你们为止。晚安,先生们。”
他们离开了侦探事务所。在门口谢尔比停了下来。他说:“我知道我该怎样对付你,奥戴。”
奥戴微笑道:“我想我能猜到的。很有趣是不,谢尔比?晚安。”
谢尔比跟着哈丁走出侦探事务所。门在他们身后被砰地关上。
奥戴说:“看来一切都好,维戴恩小姐。”
她站起身来,向他走去。她说:“我不知道说什么来感谢你,奥戴先生。”
“不用。顺便提一句,我希望你应对自己将来选择的男友更谨慎些。记得你自己说的话吗——你好像总会吸引那些心术不正的男人。”
她望着他:“我向你保证我将非常非常小心,奥戴先生。事实上我知道我现在相当安全。”
她看着他而后迅速垂下眼帘:“你看,我有个非常明显的感觉,我被一个真正的男人吸引住了!”
佚名译
10.遇上麻烦的男人
〔美国〕唐纳德·霍尼格
他毫无兴趣地看着下面人行道上聚集的人群。他们那些仰望的脸孔汇成了一片喧嚣的海洋。那片海洋的面积扩大得很快,漫上了主街。匆匆赶来的新加入的人,像甲虫一样蠕动着,汇入那片不停涌动的潮汐里。尽管哨声尖锐,但交通还是慢慢停下来了,从二十六层楼上往下看,一切都显得那么小,那么神秘而不可思议。传到他耳里的声音虽然非常微弱,但那些人的激动是显而易见的。
他没去怎么理睬那些惊慌的脸孔,他们不时在那扇窗户探出探进,要么目瞪口呆,要么小声哀求。最先出现的是一位侍者,用很不以为然的眼神瞅了瞅他,抽了抽鼻子。随后出现的是一个电梯工,他低沉着声音问是怎么回事。
他瞧了瞧电梯工那张脸,平静地问道:
“你想干吗?”
“你想跳下去吗?”那人反问,显得很困惑。
“走开点。”窗台上的这个人不耐烦地说,看了看下面的街道。
车辆依然很缓慢地行驶着。他还没有发现。
“你不会就这样跳下去吧?”电梯工吼了一声,随即缩回了脑袋。
过了一会儿,经理助理的脑袋从那扇窗户伸了出来,闪动的窗帘打着他那张剃得很干净的光滑的脸。
“我求你别这样。”经理助理说。
这人挥挥手,让他走开。
“你是个十足的傻帽。”经理助理说,觉得自己看见的这个场景毫无道理。
最后,经理终于出现了,那是一张胖乎乎的红脸。他先看看那人脚下,随后又看看那人头上,审视了老半天。
“你待在那儿干什么?”经理问。
“我要跳下去。”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卡尔·亚当斯。我在这儿干什么与你无关。”
“想想看,你在干什么,伙计。”经理一边说着,胖胖的双下巴不停地颤抖。因为挤在窗台上,脸孔显得更红了。
“我已经想过这事了,你走吧,让我自个儿待着。”
窗台很窄,只有大概十八英寸宽,他站在两扇窗户之间,无论从哪扇窗户伸手过去,都够不着他。他背靠着墙,明亮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把外套扔在房间里,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衬衫翻到脖子上,看上去像是一个等待被处决的犯人。
窗户上不停地有脑袋探进探出。他们都小小声声地跟他说话,叫他亚当斯先生。有的人口气特别婉转,好像已经确信那是个偏执狂。那些人自报家门,有的是医生,有的是酒店管理人员,还有一个是神父。
“为什么不进来好好谈谈呢?”那位神父轻声问他。
“没什么可谈的。”亚当斯说。
“那要不要我出去牵着你的手进来?”
“不管是你还是别人爬出窗子,我就跳下去。”亚当斯说。
“那你能不能把你的麻烦事跟我们说说?”
“没什么可说的。”
“那我们怎么才能帮助你呢?”
“你们帮不了,走开。”
有那么一段时间,窗户上没有出现谁的脑袋。
后来探出一个警察的头,望着他好一阵子,然后用嘲讽的口气说:
“嗨,小子!”那警察说。
亚当斯抬头望着他,审视着他的脸。
“你想干什么?”他问。
“他们把我从楼下叫上来,说是这里有个家伙威胁要跳下去。你并不真的想跳下去吧?想跳吗?”
“是的。”
“为什么要那样做?”
“我这人生来就喜欢做点不同凡响的事。”
“嘿,你还挺幽默。”那警察说,他把帽子往前压了压,坐在窗台上,“这我喜欢。要抽支烟吗?”
“不。”亚当斯说。
警察从口袋里抖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把烟吐进阳光里,风很快就把烟吹散了。“这是个好日子呀,你说呢?”
“是个去死的好日子。”亚当斯抬头望着他说。
“你小子病得不轻呀。有家吗?”
“没有。你呢?”
“我搞到个老婆。”
“是吗?我没有。”
“那太可惜了。”
“是啊。”亚当斯说。
就在不久之前,我还有个家。他想。事实上,就在昨天。他早上离开家去上班,凯伦站在门口对他说再见,没有像往常那样与他吻别。如今,他们的婚姻里是没有吻的,但她依然是他的太太,他也依然只爱她,无论过去,还是将来,决不会跟她离婚,哪怕她说她很想离开他。随后他六点钟回到家,这时候,他就没有太太了,没有爱,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只空荡荡的安眠药瓶子,那张字条和悄无声息的房间……凯伦的身体直挺挺地躺在沙发上。
她在他的枕边留下了那张字条。
字条写得很整洁,仿佛经过深思熟虑,说史蒂夫告诉她他不能跟她一道私奔。史蒂夫骗了她。字条写得那么直白,毫不隐讳,她提到史蒂夫时不作任何解释,因为他一定会明白的——就像他这几个月来一直都很明白一样。他甚至有一次看见他们在附近的一家卡巴雷(卡巴雷(cabaret)法语,有歌舞表演的餐厅。)里约会,所以对她来说,没什么好隐瞒的。她告诉他,他们的婚姻已经完蛋了,很坦然地对他提到了史蒂夫。
那天夜里他走了出去,一直顺着大街走,走到半夜,回到家倒头就睡。早上醒来时,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就要去做一件此时他正在做的事情。他走到城市的这端,在这家酒店登记住宿,要了一间最顶层的房间,然后他明白接下来自然而然会发生什么事情。
下面的大街上黑压压一片挤满了好奇的观望者,那警察正努力把人群往后赶,在他要往下跳的正下方清出一片空地。他看见消防队员支起了救命的帆布气垫,那气垫看上去像一块圆圆的黑蛋糕,中间还有一圈红色。但他知道那是无济于事的,救不了一个从二十六层楼上跳下去的人。想救他的那些人,无论如何都够不着他,消防梯够不到这么高,头顶的屋檐也挡住了任何想救他的企图。
“这样做没有意义。”他抬头,看见窗户那边有个人说。
“那是你觉得没有意义。”亚当斯说。
“你瞧,我是个医生,我可以帮助你。”那人很诚恳地说。
“住哪个科室的病房呀?”
“不用住病房,亚当斯先生。我保证你不用住。”
“现在太晚了。”
“如果你跳下去了,那才叫晚。现在还有时间。”
“你最好还是走开,去照顾那些需要你的人,医生。我不需要你。”
医生的脸消失了。亚当斯冷冷地看着下面的人群,他现在是多么与众不同呀,孤孤单单的,而下面那些人都在等待着,等待着。他们希望看见发生点什么事情,他心想,而房间里的那些家伙吵吵嚷嚷的,想找出什么方法吸引他的注意力。他甚至听见他们歇斯底里地给自杀求救中心打电话。
他抬头看了看,窗户上又出现了一张脸,盯着他。又是那位神父,那张愁容满面的圆脸。
“我们能为你做点什么吗?”神父问。
“不能。”他说。
“你现在想上来吗?”
“你这是在浪费时间,神父。”
“我没浪费时间。”
“是的,你在浪费时间,我不想上去。”
“你是不是想让我们走开,好自个儿想想?”
“这样最好。”
神父的脑袋也消失了,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看着下面的人群,眼睛里闪过一丝柔和的光。这点高度一点也不妨碍他,而他刚爬出窗户时,确实还是有点害怕的。下面越是喧闹,他觉得自己跟大楼反而贴得越紧。
他心想,他们采取一些什么复杂的方式来救他呢?绳索,梯子,气垫,软椅子,他们会非常非常小心,因为谁也不知道他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那警察又出现了,亚当斯知道他一定会出现的,因为他比别人更有义务来救他,所以还会来再试一次。
“你瞧,亚当斯,”警察说,又坐在窗台上,显得很耐心,“你帮了我一个忙哎。”
“怎么说?”
“你瞧,通常我得待在下面指挥交通,可是现在因为你,我倒可以上来歇会儿了。”
“真是这样吗?”
“真是这样。”
“那你就在这儿歇会儿吧,那些车子反正也动弹不了了。”
警察笑了起来,“是啊,”他说,“下面那伙人都盼着你往下跳呢,他们都盼着你呀。”他说着用手指了指下面。
亚当斯看着他。“他们盼着我往下跳?”
“那当然了。他们都认定你会往下跳,都想亲眼看一看,你不会让他们失望吧?”
亚当斯往下看,眼神扫过一拨又一拨的人群。
警察说:“你在这里什么也听不见,可他们在下面都齐声喊着要你跳。”
“是这样吗?”
“那当然了。他们站了一个下午,要是你不跳下去,他们就会觉得自己吃亏了。”
“他们简直像一群饿狼。”亚当斯说。
“说得对。为什么要丢弃自己的生命让别人高兴呢?”警察望着亚当斯的脸,感觉自己捕捉到了对方的一丝犹豫。“让那帮人见鬼去吧。”
“也许你说得对。”亚当斯说。
“我当然是对的。”
亚当斯欠了欠身子,后背稍稍离开了墙壁,随后又靠了回去,双手捂住了眼睛。
“你怎么了?”警察问。
“我觉得有点晕,你最好伸手扶我一把。”
警察看了看下面的大街,对面的屋顶上出现了新闻摄影记者,照相机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这件事肯定会成为早报的头号新闻。
“行啊,”警察说,“抓紧了。”
下面的人群看见警察爬出窗户,站到窗台上,距离那个穿白衬衫的有麻烦的男人只有几步远,全都惊叫起来。他们看见警察慢慢地伸出手。
亚当斯也向警察伸出手。
“我知道你会上来的,”亚当斯说,“所以我选了这个地方。”
“你说什么?”警察问,努力在狭窄的窗台上保持着自己的平衡。
“我不叫亚当斯,史蒂夫,凯伦是我太太,你知道她昨天晚上……”
警察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恐惧,他想往回抽身,但他的手被对方捉住了,随后就忽然往前栽倒,一头栽向发出一阵阵尖叫的人群。他最后意识到的就是,一只强壮有力的手,像铁钳一样一直紧紧攥着他。
沈东子译
11.绝妙暴力
〔美国〕唐纳德·霍尼格
最可笑的是,在银行里,安格斯·门罗本来最不可能被卷入这场折磨人的、戏剧化的风波。他是最普通、最不起眼的那种类型——刚过五十,身材矮小,有点发福,头发灰白,品行端正,沉默寡言。他是个害羞的单身汉,没什么朋友,住在小镇那头的一个两间屋的房子里。
但是,看似默默无闻、与世无争的他,却跳动着一颗郁闷和不满的心。安格斯觉得自己从未受到世界的眷顾,也从未融进这个世界。因而,没有任何美好的、值得炫耀的回忆能让他在孤独中支撑下去。
每天早晨九点差五分的时候,他准会穿戴整齐得无可挑剔,像个幽灵似的,准时出现在银行的前门。他的帽子平整地戴在他的小脑袋上,那双小眼睛在银框眼镜下眨也不眨地瞪着。银行副经理打开大门,敷衍着朝他点点头。安格斯也随意向他点点头,再用尖刻的语调说上一句“早上好”,可在心里却痛苦地哼着同样的老话,你这只华而不实的猫头鹰。其他雇员都流水作业般地向他点头致意,他快步从他们身边走过,来到员工更衣室,脱下他的帽子和衣服,把胳膊伸进他那棕黄色的工作服里,一本正经地扣上扣子。然后他走了出去,在九点的钟声刚好敲响的时候,坐在了第三个窗口后面的出纳员的位置上。副经理和善地露出他那口白牙,煞有介事地把门拉开,也不管门口有没有顾客光临。你以为英国国王会大驾光临啊,安格斯暗自在心里嘀咕。
这种平淡的生活从未发生过什么改变。在旁边的窗口站着卡莱尔,一个高大、英俊的滑头,用圆滑乖巧的字句向每一位迷人的女顾客献着殷勤。安格斯站起来,听见卡莱尔说的都是自己想说的东西,这些话刺痛了安格斯的神经,他紧紧咬着自己薄薄的嘴唇,把它们咬得发白。
后来,在某一天上午,快到十点的样子,生活骤然发生了变化。安格斯刚离开出纳室去倒水,正巧走过交易厅,看到有两个人从门边溜了进来,从身后把门关上。他们蛮横地大步走着,拉着脸,穿着长长的胶布雨衣,紧紧系在腰上的带子随着他们的脚步前后摆动。安格斯好奇地盯着他们,心里猛地升起一种古怪的直觉。他希望他们真如他心里想象的。他们的到来会给这沉闷平静的气氛带来点儿什么——有一点刺激,也有一点不安。安格斯希望他们会干点儿什么。他们会抢劫银行,投掷炸弹,开枪射穿那毫无生气的、恼人的闹钟:他们会做点儿什么。
他们做了。
他们当中那个高个子男人把手悄悄伸进外衣,蓦地拔出一把枪来。他还没说话,整个银行就陷入了一片骚乱。一个女出纳员尖叫起来。副经理从他的办公桌边一跃而起——但一见那支火力强劲的点45口径自动手枪,便直挺挺地坐了回去。高个儿沿着窗边走着,开始发号施令,他的枪在每个人的眼前晃来晃去。矮个子男人负责看着几个顾客,把他们一起赶到墙边站着,这样外面的人就不会看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高个儿把他的费多拉帽拉得低低的,几乎遮住了他的眼睛,用一只大帆布包收钱。一切发生得那么仓促,那么神秘,简直像在做梦,一种兴奋弥漫、回旋在那惊恐的气氛里。
“你也过去!”安格斯突然听到那个矮个子男人在对他说话,并且发现已经跟他讲了第二遍了。这个发福的出纳员独自一人站在交易厅中间,像个旁观者似的看着发生的一切,等着做出评判。他意识到每个人都在看着他,好像期盼他能有点儿什么作为。
矮个儿拿着他那把点45口径自动手枪,气势汹汹地向他走去,黑色的枪管让安格斯觉得刺眼。
“站到那边去!”矮个儿命令道。
“我,听到了,”安格斯说道,但仍然一动不动,好像生了根似的站在那儿,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着了迷,像小孩儿一样茫然却出神地看着,一言不发。
“快点儿!”高个子叫着。他已经从出纳室走了出来,拿着那只硕大的帆布包,包口垂在一边,可也能看出里面装了一大笔钱。“把他带上,”高个儿说。
矮个儿从他的肩头投去困惑的一眼,然后,转向安格斯,把手枪顶在他柔软肥硕的肚皮上,安格斯倒抽一口冷气。
“出来,马克西,”矮个儿对安格斯说。“慢点儿,小心。”他跟在安格斯身后。
高个儿站在门边,向那些表情僵硬的人们发出警告:
“任何人都不得在十五分钟内说话——”他指着向他走来的安格斯,“——否则等着他的将是鲜花和哀悼。”说完,他用一个大胆而自信的姿势把门打开,走了出去,后面跟着犹豫不决的安格斯和那个矮个子男人,他那像钢铁般冷酷而坚硬的眼睛,意味深长地掠过在场的人们。
大楼前停着一辆车。他们向车走近,安格斯能听到发动机在引擎罩下颤动的声音。
高个儿一脸漫不经心,可他的言谈举止却像是精心策划过似的,干脆、冷酷。
“让这家伙走在我们前头,”他用镇定、老练的语调边走边说道。他打开车门,把帆布包扔在后面。
“好了,马克西,”矮个子说着,用身子把安格斯向前一推。安格斯坐在前座那光滑的塑料座椅上。两个人立刻把他夹在当中,发动了汽车。
安格斯还没彻底从梦境中摆脱出来,还没从已经结束的想象的惊骇中走进现实。他透过宽大的汽车挡风玻璃,直愣愣地盯着前方,感受到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价值和意义,激动不已。他的脑海突然闪过了必定会在银行里出现的一幕。他看到人们就像在变戏法似的四处飞奔,叫喊着告诉对方发生了什么,他们是怎么想的,刚才发生的事儿到底有多么可怕。但至关重要的是他的名字和他们对他的关切:安格斯·门罗,他已经被盗贼绑架,落入那些可能是杀人犯的虎口,他的生活一下子变得像英雄似的充满惊险。要是他们能看到他有多沉着冷静,多轻松自如地面对这一切就好了!
他开始慢慢把目光移向车上的两个人。高个子坐在一旁,开着车,下颌微微抬起,木然地看着路,一脸不耐烦,好像他这辈子已经在这样的路上平平常常地开过上千次了。另一个无精打采地坐着,交叉双臂,脸上一副乐滋滋的怪相。安格斯心里明白,那钱肯定在他扭曲、邪恶的脑子里飞舞。
但很快,这个人质开始觉察到恐惧和忧虑一点点袭来。他发现自己的双膝在颤抖,胃里翻江倒海的。短暂的刺激已经消失,荣誉开始让人质疑。但是他尽力抑制着他的恐惧,抵制它,控制它。他清了清嗓子。这引起了矮个儿的注意。
“你看,马克西没事儿,”矮个儿挪了挪位子,说道。
高个儿一言不发。
“别大惊小怪的,别吵吵,”矮个儿说。
“没人会和左轮手枪争辩,”安格斯干巴巴地说,立刻就有点儿自鸣得意。他觉得这是一句非同寻常的话,恰到好处又充满智慧。(毫无疑问,那个可恶的卡莱尔在这种情况下绝对不会如此镇定和机敏地说出这样的话来。)
“马克西,”矮个儿露出半嘴小烂牙,朝安格斯笑着,和气地说,“你很了解生存的基本法则。”
“我不叫马克西,”安格斯说,还是那种干巴巴的,有点儿厌烦的口气。“我的名字是——”他不能说是安格斯。突然,他想起了一个很可笑又不太吉利的名字,一个没有男人味儿的名字,一个几乎不会受人尊敬的名字。“弗洛伊德,”他脱口而出,很高兴自己选了它。
“马克西,”矮个儿立刻反驳,“你的名字是马克西。难道不对吗,冠军?”他问那个高个儿。
“他的名字对我来说就是空白,”冠军说。
“如果他不规矩的话,他的名字可就真叫空白了,”矮个儿说道。
“我知道该在面包的哪一面涂黄油,”安格斯一口气把它说完,这种随意都让他自己吓了一跳。
“他会规规矩矩的,”冠军说。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叫他冠军?”矮个儿问道。“因为他就是这么个人。他是他们中的最棒的。对吧,冠军?”
高个儿咧嘴一笑,双眼依然紧盯路面,就像要把它碾成碎片。“你可以这么说,”他说。
他们现在已开到城外,疾速驶过整洁的小农庄,穿过大片麦田,经过一所高中,朝乡村开去。草地青葱翠绿,树木枝繁叶茂,散发着清香。矮个儿摇下车窗,一阵暖风灌入车里。
安格斯心急如焚,想问他们要到哪里去,可是他知道这种问题是不会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的。他于是决心不表现出一副“受害人”的模样。他不动声色地坐着,好像他的存在是整个事件中合理的一部分。
“你结婚了吗,马克西?”矮个儿随口问道。
“没有,”安格斯说。
“那挺好,”矮个儿说。
这话让恐惧又开始在安格斯的心中震颤,让他又跌落到了现实中来。和这两个人在一起,他完全孤立无援。他已经记住他们的长相,甚至知道其中一个人的名字。他认识他们的汽车和他们已走过的地方。他们对他也很随便,好像他们相信他会绝口不提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他真希望今天早上没有去上班,真希望自己没有停下来,大胆而又显眼地站在交易厅中央,最后被他们带了出去。当英雄能得到点儿什么?
“我心脏不好。”他突然打了个岔。
“听见了吗,冠军?”矮个儿倾身向高个儿说道。“马克西身上装的闹钟出毛病了。可别把他给吓着了。”
“我可没想过要吓他。”冠军说。
他们很快开到荒郊野外。他们开了好几英里都没有看到过一间房屋,一个人,甚至是一辆车。柏油马路上一片漆黑,只有那令人倦怠的树影不停地落在引擎盖上,又从挡风玻璃上慢慢消散。
安格斯可真希望他们会被警察拦截,或在什么地方碰到路障,但这希望很快就破灭了。他们从大路转向一条狭窄肮脏的小道,汽车在石块和沟槽里颠簸,掀起的尘土在无风的空气中飞扬。他们穿过一片丛林,然后把车停在一间毫无生气的小木屋前。车停了,随之而来的安静让人松了口气。
那两人从车里钻了出来。矮个儿看着安格斯下车。枪又被掏了出来,在他那张绷紧的笑脸下,显得那么坚定和险恶。高个儿走了过来,拖着装钱的大包。他们跟他一起进了小屋。
小木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一张小矮床靠在墙边。有一扇窗子,微弱的阳光透过垂下的帘子照在地板上。他们沉重的脚步落在了松木地板上。
冠军把包扔在桌上。
“把绳子拿来,”他用平静、刺耳的声音说,好像不是在对着什么人说,但是知道会有人在听着,会照他吩咐的去做的。
他们要把我吊死,安格斯焦躁地想。这疯狂的阴谋让他心中充满了愤怒和绝望。他眼神变得呆滞。
矮个儿走了出去,一会儿拿了根长绳子回来。他吹着口哨。
“把他捆起来,”冠军说,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的刺耳和平静,他的眼睛牢牢地盯着那包钱。
安格斯想到只是被绑起来,便松了口气。矮个儿把他按在一张椅子上,手法极其娴熟地把他捆绑在上面,然后再用一根粗粗的、戳人的绳子把他的双手绑在了身后。安格斯坐在那儿,可怜无助得像个孩子。他看到他们俩把包倒过来,钱都倒在了桌上。冠军看着他,越过桌子朝他笑了一下。
“估计有多少?”冠军问道。
安格斯用他老练的眼睛盯着钱,下嘴唇动了一下。
“一万块。”过了一会儿他答道。
“马克西应该知道,”矮个儿说。
“让我们看看,”冠军说。他慢慢吞吞地数着钱,用拇指抓住钱的一边,一张一张地数着松散的钞票。
“一万一千零五块,”他最后说。
有那么片刻的敬意。
“跟马克西说得差不多啊,”矮个儿说。
“你们到底要拿我怎么样?”安格斯再也控制不住了,脱口而出。
“给你个意外。”冠军说。
“是啊,”矮个儿说,“你喜欢意外吗,马克西?”
“只喜欢让人高兴的,”安格斯含糊地答道。
接着,两个劫匪坐了下来,点上香烟,静静地抽了起来,似乎暂时忘记了安格斯的存在。他们快活悠然,像在贪婪地吸食他们的财富,让自己习惯这财富。
安格斯被绑着坐在那儿,无依无靠,觉得自己就像笼中的动物一样可怜,没有尊严。他盯着他们,心头冉冉上升的怒火,还有那被他们忘却的宁静,让他想向他们吼叫。然后,他又想到了银行,想到了那儿发生过的兴奋和骚动现在可能已经平息下来。每个人都会表达他们对门罗先生的关心。
他想象着他们摇着头在猜想他的处境,谈论着他是一个多好的老人。他想向他们怒吼。不知为什么,他想起了二十年前,当他第一次申请银行职位时填写的那张申请表,想起了表上有一栏“如遇紧急情况,请通知”,和在这一栏下面他留下的空白。可怜的门罗先生。那张申请表也会传遍整个银行。他会成为一个孤独的英雄。他回去后,再坐到出纳员的位置上时,生活可能暂时会有所改变。他那时会成为一个令人敬畏的人,但仅仅是一会儿,慢慢他又会变回一个无名小卒——如果他回银行的话。
他们又把钱塞进了包里,带了出去。他听到他们把包放在车上。然后冠军回来,躺在安格斯身后的小床上。他很快就睡着了。矮个儿慢悠悠地走到门口,脱掉他的雨衣。他那把点45口径手枪挂在他的腰带上。
“你们要干吗?”安格斯平静地问道。
“没什么,马克西,”矮个儿说。他抽着烟,盯着树林,烟雾在干燥静谧的空气里懒散地绕着圈儿,飘进树林。
“你们打算把我留在这儿吗?”
“可能吧。等天黑了我们就出发。”
“他们会搜查你们的汽车。”
“但不会找到这儿来。他们会以为到晚上我们已逃了很远了。”
“聪明,”安格斯说。
“我们确实希望这样,马克西,”矮个儿把香烟向空中一弹,让最后一缕烟雾散入阳光,叹了口气说。
天开始暗了下来。两个劫匪坐在外面的车里。安格斯能听到他们在絮絮低语。他们在外头坐了差不多两个小时,直到冠军从睡梦中醒来。安格斯也趁这时不停地扭动、紧搓他的双手,绳子慢慢有点儿松动。他意识到他的双手基本上能够活动,只要再用力搓揉,就会自由。他兴奋不已。他不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满怀希望地盯着窗子,但车子正好停在窗外,要从窗口逃出去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他忽然幻想着自己一跃而起,制服了那两个家伙,更让他感到光荣的是他一把拽住了他们的衣领,把装钱的包塞到自己的腋下。银行可能会因此奖励我五块钱,还可能再让我休息一个下午,他想。
两个人出现在门口。他们瞪着他。他现在知道他们一直在讨论该如何处置他。
“我们可以把他留在这儿,”矮个儿说。
“他们可能几个月都找不到他,”冠军说,双眼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安格斯,好像在考验他。
“或许这真的不是一场谋杀。”
安格斯回望了高个儿一眼,试图想读懂他的眼神,可在他黑色帽檐下的小眼睛是那么的难以捉摸。
“等我回来再说吧,”冠军说,“你看着他。”
高个儿扣上雨衣的扣子,系好腰带,认真得像是在穿一件制服,然后他离开了木屋。他匆忙而又轻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
“他去哪儿?”安格斯问道。
“就到路那头去看看,”矮个儿说。他在木屋里走来走去。他没穿外套,那把枪插在他的腰带上。
安格斯心头萌发了一个铤而走险的想法。他不住地冒汗。他们要是让他待在那儿,倒也好;他能在他们离开后站起来逃走。但是,他能从冠军的眼里看出他的心思,他知道他们,了解他们。他脱离危险后可能会去指控他们,他们会冒险留下他吗?
矮个儿快步走出木屋,向汽车走去。纯粹出于一种本能,安格斯立刻把绑在手腕上的松散的绳子向地板上甩去,试图跳起来。他的心怦怦直跳,浑身发烫,直冒冷汗。但是他还被捆在椅子上,无法脱身。就在他挥动着手臂,竭力想挣脱椅子时,椅子被掀翻在地。一开始猛烈的摇晃,加上他的体重和那椅子下坠时的力量终于把椅子给拆散了。他迅速站了起来,把身上的绳子和椅子的碎屑清理干净。他那突然得到的自由几乎转瞬即逝,需要他立即采取行动,孤注一掷,而这些行动他以前甚至想也没想过。
他听到砰的一下关车门的声音。他拿了一把椅子,紧紧地贴着门边的墙站着,把椅子越举越高。他看到矮个儿的影子向前穿过门槛,接着是他的身体,他的脸——他那张脸霎时变得惊恐万分。接着,当安格斯奋力把椅子举起,想把他打得粉碎后,那张脸又变得怒不可遏。矮个儿试图抓住门边,但失手跌倒在地。安格斯觉得矮个儿只是有点头晕,但还没失去知觉,不禁怒火中烧。就在矮个儿想要反抗的时候,安格斯弯腰猛地把枪抢了过来。安格斯向后退了一步,把枪对准了矮个儿。
矮个儿逼得他别无选择。看着装满子弹的沉甸甸的枪,矮个儿站了起来,他那张脸被砸得淤青,怒形于色,容不得人去威胁他。安格斯开了一枪。他惊奇地发现枪还好用,惊奇地听到子弹的啸叫声,惊奇地看着自己一手造成的混乱,差点儿把枪给扔了。矮个儿也大吃一惊,半跪着猛然朝后倒在了门边。他滚到一边,仰面朝天,鲜血顿时染红了他的白衬衫,那张惨白的脸正对着一轮刚刚爬出树梢的苍白的月亮。
安格斯浑身发抖。他跨过尸体,飞奔进树林。他恨不得那在月光下怪诞的树林能扑过来刺穿他的身体。但树林仍然矜持地、静静地凝视着他,群星围绕着偷窥的月亮,像一双双灼人的眼睛。
突然从路那边传来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敲打着黑暗的道路。他蜷缩到车后,双手紧握着那把大枪,把它对准黑暗中冠军随时可能会出现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一个身影开始从黑暗中慢慢浮现。高个儿穿过草地。
“路易斯!”看到门前矮个儿直挺挺的、僵硬的身体,他大叫了起来。
安格斯双手紧握手枪站了起来。他离那个移动的身影相差不到五英尺。那个身影正小心谨慎地掏出枪。安格斯开了枪。冠军趴倒在地板上。看上去他甚至都不是摔下去,好像仅仅是一声啸叫,一阵硝烟就把他推倒在地。安格斯睁大了眼睛,满腹狐疑地看着地上。
一切都归于沉寂。森林在轻声吟唱,无休无止……
安格斯·门罗坐在警察局,整洁、害羞还有点儿苍白。
警察局局长向他点点头。“我们对你深表同情,门罗先生,”他说,“一定像场噩梦吧。”
安格斯点点头。
“幸运的是,你还活着。”银行经理说。
“你说你搞不清他们到哪儿去了,是吗?”局长问道。
“不知道,”安格斯答道,继续重复着他的故事。“他们在车里把我打得昏迷不醒,接着我只记得醒来时我躺在灌木丛里。我只知道他们要去见什么人,在小木屋里,我想他们说是在树林里的什么地方。就我看来,他们不太相信这个人。从他们说话的方式可以看出,他们觉得可能会有麻烦。”
“盗贼们最后总会吵翻的,”经理用一副正派的语气说。
安格斯点了点头。可他心里却在想着更长远的事情。当他递上辞呈的时候,每个人都能理解他。这种折磨实在是太痛苦了。他会离去,走得远远的。他会带上每一个人的同情和那一万一千零五块钱。
秦文译
12.万无一失的谋杀
〔日本〕鲇川哲也
一
周吉关掉录音机,脸上松垮的赘肉痛苦地扭曲着,然后跌坐在弹性很好的沙发椅上。想跷起腿时,发现丝绸料的浴袍上沾有烟灰,周吉不耐烦地拍掉,又恢复原来的姿势,陷入思考里。
关掉录音机后,觉得仿佛还听得到床铺摩擦的声音,或是甜言蜜语,还有呼吸声,这些思潮扰乱他的思绪。周吉甩一下头,换跷另一条腿,急躁地把手指拗得“咔滋、咔滋”响。妻子真弓带着女佣到歌舞伎座看打炮戏第一天的演出。偌大的房子里只剩周吉一个人。
现在,毫无疑问地已经知道对象就是那个男人,这算是铁定了。可以开始作报仇计划了。周吉在心里反复地说给自己听。
当跟踪妻子发现她进入大木的旅馆时,周吉冲动得想冲进去打她一顿,但是他拼命地克制自己,必须查出那个男人到底是谁。现在总算有了结果,他确定妻子的情人是画家和佐十郎。录音带里真弓有很多次在叫和佐的名字,有时候还会尖叫。那个男人一定是和佐没错。
和佐的性格像狐狸一样,非常谨慎。周吉已经看过许多次真弓进入旅馆,过了几个小时以后单独出来,可是就是查不出来对方是谁。贿赂服务生也没有用,只知道真弓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这个他早就知道了。当初以为是他愚蠢的妻子老是被放鸽子,乘兴而去,败兴而返,还在心里嘲笑她。但是看到妻子和平时不一样,眼神中充满陶醉和满足感,他毫无疑问地从这里面察觉出妻子的确有外遇。一旦周吉知道自己被骗,就更认真地监视妻子。
之所以要费那么多时间才查出那个男人的真实身份,实在是因为和佐遁身有术的关系。周吉是在两个多月以后,才知道自己上当了,恨得他咬牙切齿。那是偶然发现的。原来都是和佐先来,另外开一间房间等待,等到真弓来了以后瞒过服务生的视线,进入她的房间。经过一段时间后,再回到自己的房间,各自走出旅馆。如果周吉再多用一点脑筋,他就会发现约会的人没来,失望而归的人不只是他的妻子,还有另一位男子也是如此。无论如何,周吉的努力终于得到报偿。昨天,周吉抢先来到旅馆,在估计的五个房间里分别安装了麦克风,终于从其中的一个房间录到了秘密谈话。
当知道对方是和佐时,周吉确实相当惊讶,几乎忘记要呼吸,怅然若失地坐在椅子上。未点燃的香烟,完全被口水浸湿了。和佐十郎曾经和他来往密切,周吉做梦也没想到他居然会偷自己的老婆。
今年春天,和佐和周吉还是同住在玉川学院附近的邻居。因为双方都爱打麻将,几乎三天两头就要在麻将桌上争胜负。周吉家的庭院很大,即使玩牌玩到深夜也不会影响到左右邻居,因此,他们几乎都在周吉家打麻将。因为真弓对这种赌博不感兴趣,只是偶尔帮忙送来茶点,自己从来就不参加战局,因此,真弓何时何处能与和佐接近,周吉实在感到大惑不解。
后来和佐搬到大矶,理由是原来的房子太大了。大约在一年以前,和佐和他那位犹太籍的法国妻子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情离了婚,从此就过着没有父母也没有孩子的自由生活。因此,他一个人住在两层楼加起来七十几坪的房子里,嫌大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和佐就在樱花树冒出叶芽的季节,把家具和画具装上货车,依依不舍地向左邻右舍道别,然后,自己也开着保时捷轿车,跟在货车后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