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尼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汗流满面。
“怎么样?”他问,“事情办得还顺利吗?”
“不怎么样。”卢急促地说,“你看看我的头发被弄成什么样子了。而且在干洗店里我也惨透了。为什么每次我一去,他们就要换那个该死的滚筒轴呢?还有,羊排卖光了,不管你喜不喜欢,今晚只能吃猪肉了。”
“卢,”伯尼恳求道。
她长舒了一口气。
“嗯,事情办得还不错,挺好。”
卢告诉了伯尼关于干洗衣服的事。他的兴致开始高涨起来。
“很好,就这样。有了干洗衣服,你就变成了隐形人。没有人会留意你的脸,他们只会注意你干洗了什么衣服。”
随后卢只得又把整个经过复述了一遍,将每一个细节都告诉了伯尼。这么做让她有些烦躁,因为感觉伯尼好像不信任她似的。出于报复心理,她故意没把小费的事告诉伯尼。
后来,卢在厨房里的时候听到电话铃响了。她来到客厅准备接电话,但是铃声却在她赶到时戛然而止,显然电话被伯尼接听了。
当卢端着盘子走进卧室时,她的情绪已经平静了下来。她刚刚在厨房里喝了一杯有镇静作用的红酒,她给伯尼也倒了一杯,为的是给他提提精神。伯尼愧疚地望着卢。
“是他们。”
“谁?”
“国际搬运公司。”
“好啊。”
“不好。我们明天还有一个。”
“什么?”
“明天我们还得干掉一个。明天,下午,温布尔登路。”
“哦,伯尼。”卢差点没把托盘扔到床上,“你没跟他们说你病了吗?”
“没有。”他有点局促不安。
“伯尼,你是个十足的笨蛋。”
“我不能对他们那么说。这像什么样子呢?现在是忙季。”
“别老跟我说什么忙季。”
“不要大喊大叫嘛,卢。”伯尼温和地说,“听话,帮我们一次。”
“我已经帮过你一次了,”她严肃地说,“你也知道周三我要和罗斯一起去跳韵律操和打牌。”
“你就不能推掉一次吗?”
“不,我不能,伯尼。那是最后一次。”
不过,卢自己知道,那根本不是最后一次。伯尼也明白。他们俩都知道,只要几杯酒下肚,卢就乖乖听话了。
“有个麻烦,得去一次办公室。”过了一会儿伯尼说。
“干吗?”
“要把名单拿出来,还得收拾一下该带的东西。”
伯尼花了半天时间对卢解释和说明情况,结果第二天早上卢就来到了国际搬运公司所在的那幢大楼前。这是幢建在河边,单薄又破旧的维多利亚式建筑。它很不协调地夹在洁净明亮的赖斯·克里斯皮斯新式的纸盒似房子中间。那些房子里住的都是些嬉皮士和丁克家庭,也不知他们现在把自己叫做什么。反正这幢楼看起来就像个被铁栅栏围住的肥婆娘。
卢来到底楼大厅,看了看楼层指示牌。国际搬运公司在六楼。其他那些公司好像都是搞货运的。卢乘着那部呼哧作响的小型木质电梯上楼的时候,还在思考着那些货运公司是干什么的。她不停地劝自己镇静,却收效甚微。
国际搬运公司是六楼唯一的一间办公室。朴素的木质门板上镶着块毛玻璃。有块掉了漆的黄色告示牌被透明胶带勉强粘在污迹斑斑的窗玻璃片上:“请按门铃,然后敲门。”上面写道,“如果没有反应,请在下方留言。”
卢没发现有门铃可按,所以她敲了敲门。屋里没反应,于是她扭动那个已经生锈了的铜把手,走了进去。
办公室就是一个大房间,里面灰尘满地,家具稀少。除了几把椅子和一排文件柜之外,唯一算得上家具的就是一张又大又旧的桌子。桌后坐着一个清癯的中年人,穿着一套浅黑色的三件套西服,戴了副双光眼镜。就像房间和内部其他摆设一样,他看起来没精打采、灰头土脸。他前面的桌子上摆着块上过漆的木板,上面写着“巴特里斯先生”。就像在银行里一样。
他说:“有事吗?”并从镜片后打量了一下卢。“能为您效劳吗,年轻的女士?”
卢喜欢他的彬彬有礼和他那温和又略带沙哑的嗓音,但马上意识到对方肯定误以为她在寻找货运公司。
“我是代表伯尼来的——伯尼·伍兹。我是伍兹太太。”她加了一句。
巴特里斯先生忧虑重重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卢发现他的眼睛和他身上的其他东西一样,也是灰的。
“噢,”他说,“很意外啊。能否请问,为什么伯尼·伍兹先生无法亲自前来呢?”
关于这个,她和伯尼已经讨论很久了。
“周期性偏头痛,”卢说,“是周期性偏头痛。今天早上突然发作的。他现在非常难受。”
他噘起嘴,颇为理解地点了点头。
“啊,周期性偏头痛。是啊,我知道。我自己有时候也会犯。”
他又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一下卢。卢猜想肯定有许多人都觉得巴特里斯先生变幻莫测,甚至有点可怕。
“那么,”他说,“没事了。”他坐直了身子。“我相信你,尽管伍兹先生的周期性偏头痛不会影响他……”
“哦,不是,”卢急忙说,“他正在好转。他已经服了药。今天下午他就能痊愈了。”
她跟伯尼对此也早有准备。
“那我就放心了。好吧,你有东西要给我吧。”
卢走上前,递上了藏在身后的那个沉重的吉非大封套,里面装着全部的名单和消音器。她把封套放在桌子上。巴特里斯先生做了一个不显眼的细小动作,封套就不见了,就像在表演近台魔术一样。
作为交换,他给了卢三个信封。一个很重,卢估计里面装的是名单。第二个又小又厚实,卢知道,里面是钱。第三个又轻又薄,里面肯定是最为重要的东西:人物,时间,地点。
卢收好了三个信封,把它们装进了包里。
“就这样吧,”她说,“很高兴认识您。”
“当然,”巴特里斯先生说,“非常愉快。请转告伍兹先生,并确切地转述我的话,不要虎头蛇尾。”
“我会的。”卢说,可她却一点都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待在家里怎么就是虎头蛇尾了呢?她向门口走去的时候,巴特里斯先生没有从座位上站起来。
“再见!”卢说。
“哦,好的,”巴特里斯先生说,“再见。”他的灰眼睛一直目送卢离开。
在回公寓的路上,卢买了几份日报的副刊和《标准报》的早报。她坐在咖啡馆里,将这些报纸通查了一遍。其中没有提到任何关于西边旅馆里发生残酷谋杀的报道。奇怪。
她坐着看伯尼吃午饭的时候,把这个情况告诉了他。
“清理工。”伯尼说。
“干什么的?”
“清理工。他们有一帮清理工。我去做掉目标,清理工收拾现场。你看,都是专业人士。分工明细。”他还解释了虎头蛇尾的含义。卢有点不耐烦。如果他们想让你盯梢,为什么不直接说盯梢而要说在房子周围兜圈呢?
至少,在离开之前,卢还有时间便匆忙地打扫了一下公寓——虽然仅仅是草草地搞了一下,但她还是用吸尘器清洁了地面,给房间通了风,换了床罩,马马虎虎掸了一下灰尘。等伯尼康复以后,卢会彻彻底底地打扫一下房间的。
做完这些,她离开家准备到温布尔登路去。
“东西都带齐了。你今晚想吃点儿什么?有什么特殊要求吗?”
“有点儿鳕鱼吃就好了,”伯尼说,“弄点儿欧芹汁鳕鱼吧。”
卢拎起手袋和那包干洗过的衣服,她想把幸运随身携带。
路面车辆稀少,中午拥堵高峰早就过了,卢一路畅通地驶到了温布尔登路。在一条栗子形的行人小道上,有幢双面朝向的维多利亚式红砖房子,埃伦伯格先生就住在里面。
卢四点三十分到达目的地。埃伦伯格先生独自在家,没想到卢会突然到来。这样倒好,没有什么虎头蛇尾可言了。
她离开的时候没看见什么人,只有一辆英国电信的货车在卢驾车离开的时候慢慢地开过来。那个司机跟他的乘客一样,都是肤色黝黑的。
“分工明确,”卢说,在嘴里玩味着这个词的意韵。“这个词真的很特别。”
在接下来的十天里,卢开了不少眼界,又见了几次巴特里斯先生。伯尼身体里的病毒显然很顽固,他有几次似乎快要康复了,可病情却再度恶化。
忙季。她一次次对自己说。周五她做掉了一个伊朗人,这个任务毁了她原本制定好的周末购物计划,随后她整个周末都忙着在多金路“做事”。虽然她从没去过那儿,但她对有机会去感受清新的乡村气息很是感激,以前伯尼常把业余时间贡献给“工作”,卢真的很反感。
接下来的周一,卢做掉了个俄罗斯人,或者说是她那么觉得;因为他的呼吸里明显有小黄瓜的味道。周二下午,又有个住在帕丁顿旅馆的台湾人等着她去做掉。至少他说自己是台湾人,但卢觉得他的长相和语调都像苏格兰人。实际上,他就是个苏格兰人,巴特里斯先生那通常无懈可击的指挥全都见了鬼。但这也没什么,因为她在做掉那个所谓台湾人的时候,那个男人踉踉跄跄地向后倒,撞上了旅馆房间的窗户,一头栽了出去,从五楼垂直摔到了大街上,而且正好摔在那个真正的台湾人头上,他刚饱餐一顿回来,就被当场砸死了。
巴特里斯先生第二天拿回名单时,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卢说:“台湾人的事干得不错。但是请转告伍兹先生,不要别出心裁。简单点就好了。上次的事后患无穷啊。”
卢听不懂。她只知道自己做掉的是537房里的人。巴特里斯先生注意到了她的困惑,就向卢解释了房间号码弄错的事情。错误是由通讯的偏差引起的。这种事以后肯定不会再发生了。
伯尼和卢商量决定,卢代替伯尼去办公室的最佳借口就是出于安全考虑。“掐断线索,”卢说,“就像间谍小说里写的那样。”巴特里斯先生马上就心领神会了。
“我们应该早想到这点的。”他说。
其实,他自从第一次见过卢之后就变得和蔼不少了。甚至会拿出他那只脏兮兮的速溶咖啡盒子为卢冲上一杯咖啡。现在,只要卢一来,巴特里斯先生就会站起身来,看着卢就座。交换完名单和物品之后,他还会跟卢闲聊上十分钟。卢对此很是感激,因为她能体谅巴特里斯先生所受的压力和一切。
他向卢解释了忙季的原因。这取决于多方面的因素。比如,有的时候某些组织就是想剔除几个蹩脚货,他说。
“你看,就像是锯掉烂木头。在某种情况下,这就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或者仅仅是一种传达信息的办法。每年的这个时候你都会因为某些东西热血沸腾的。这完全是自发的。我们只能处理。而且有了像伍兹先生——伯尼——这样高素质、有才能的人,我们就处理得很好。”他的眼睛透过镜片望着卢,并对卢微笑着。
卢觉得很温暖,而且有那么点自己人的感觉。但她不得不将咖啡一饮而尽,因为她必须准时赶到加特维克。巴特里斯先生目送卢走到门口。
“请代我向伯尼问好。”他说,“并提醒他——”
“我知道。”卢说,“不要虎头蛇尾。”
“很正确。”巴特里斯先生说,带着他所特有的忧郁的笑。
总的来说,这是件吃力的工作,尽管卢周一去跳了韵律操,而且玩牌的时候赢了二十五镑。周末的时候她的心情很放松,因为他们能去钦格威尔的姐姐家度过周六夜晚和周日一天了。没错,她的姐夫,一个有钱的彩票经理部经理,跟伯尼的关系很僵,可那又怎么样呢。不用做饭,也不用打扫房间,还不用照顾伯尼,更不用跑出去“做”掉什么人,实在让卢感到宽慰。这可真是休假疗养啊。伯尼看起来也在好转。实际上,提到伯尼,这周有几次卢回到家时能闻到伯尼的呼吸里有酒味。那么,由此可见他一定出过门,就算只是去酒吧喝了杯吉尼斯黑啤酒。
他们周日晚上回到家时,卢觉得很轻松也很快乐。然而——物极必反——电话铃响了。当然了,是巴特里斯先生打来的。她把话筒给了伯尼,但他只是喉咙沙哑地低声说自己有点儿头晕,然后就去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卢去国际搬运公司的时候还为昨晚的事有点愤愤不平。巴特里斯先生出奇地严肃。他没有给卢倒咖啡,只是看着她,并用一只马尼拉的信封拍着自己的下巴。
“告诉我,”他说,“伍兹先生对女人的感觉怎么样?”
“嗯,我不太清楚。还可以吧。很正常。跟其他男人一样。”接着,她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哦,”她说,“你是指‘做’女人?”
他点了点头。
“没问题。”卢坚定地说。
巴特里斯先生透过积满灰尘的玻璃望着窗外那条污浊不堪的河流。
“做了这么多也总有结束的时候。但我还是要说,我讨厌和这些北伦敦人打交道。他们都是些强盗和野蛮人。”
卢想说伯尼曾经为一帮北伦敦野蛮人工作过,但忍住了。中途打断人家说话有失礼貌,而且巴特里斯先生肯定会介意的。
“这些个人的私事真是无聊。”巴特里斯先生说,“我实在不懂,为什么这些人不到这一步就没法留住他们的女人。但是,你知道,环环相扣,做就要做得漂亮。我怕一个人搞不定。而且,这事很复杂,也是非专业性的。”
他把东西递给卢,说话的口气像是把卢当成了小孩子。
“卢啊,去跟伯尼解释一下,‘不要虎头蛇尾’不仅仅是一个词语。这是我们的做事方式。”他说完对着卢苦笑了一下。
卢坐进车里,打开了信封。圣约翰森林,唔,还算不坏。至少她可以早点回家。卢思量着怎么做掉那个女人。会有什么不同吗?午饭的时候她准备去问问伯尼,可是当她告诉伯尼下午要去做掉一个人时,伯尼只说了句:“很好。”
卢很是恼怒,不仅是因为伯尼的回答,还因为他居然都没提到要帮卢做,更何况伯尼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卢一气之下决定什么都不对他说。
让卢火上浇油的是,吃完午饭,伯尼穿上外套,从那个装报酬的信封里抽了几张,并声称自己下午要出去打一会儿扑克。他说,这样可以帮他振作精神,恢复元气。
如果不是因为她很了解伯尼,卢就会说他是在故意找借口逃避差事。
不是逃避差事,她边驾车经过伦敦大板球场,边对自己说。伯尼是准备去接头,身体的好坏已经顾不上了。卢想洗手不干了。她已经插手得太多。现在她要去做掉一个女人。而伯尼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兴趣。
目标女人住在圣约翰森林路旁的一幢大楼里。卢把车停在一条街以外的地方,拿上她的手袋和干洗衣服的塑料袋,慢慢地围着大楼转。前门有把安全锁,但是跟往常一样,巴特里斯先生提供的密码起了作用。宽敞而空旷的大理石门厅里没有保安,卢直接朝电梯走去。
卢沿着四楼的走廊走着,她的鞋子踩进厚厚的地毯里,这就是某些人的生活,卢想。
在八号公寓门口,卢掏出了手枪——自打第一次以后她就有了经验——然后把枪藏在干洗衣服的塑料袋里。她按了门铃,屋里那只从声音判断就很昂贵的电铃响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门打开了,走出了一个金发女郎,她的脸瘦长而骄横,头发凌乱得像刚干完苦力活。她穿的衣服,在卢看来,只能用“近乎赤身裸体”来形容。
“什么事?”她问。
卢递上了干洗衣服的塑料袋。女人满腹狐疑地皱起了眉头。然后她转过身走进公寓,突然大叫道:“你是——”
卢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推进屋里,并给她看了名单。金发女郎一言不发地盯着名单看了一会儿,然后,猛地转身,开始在客厅里慌不择路地奔跑,甚至满地乱爬。虽然她在屋子里乱窜,从这头跑到那头,就像是那些被关在厩里又摆在集市上卖的什么家畜,但卢还是不费吹灰之力地连续两枪射中了她的上左背,就像伯尼教她的那样。
卢向尸体走去,却冷不丁发现有个男人站在卧室门口,他看了看卢,接着看了看尸体,然后又看着卢。他只穿了条拳击短裤。哦,天呐!这就是卢一直担心的事情。虎头蛇尾。
她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巴特里斯先生一再强调的,不要虎头蛇尾。卢甚至看到了巴特里斯先生带着那种古怪、忧郁、淡淡的微笑对自己说着这句话,就像他正站在自己面前一样的清晰。
事实上,卢忽然一下子明白了整件事情。她又一次,同时也是最后一次举起了手枪。
她说:“你好,伯尼。巴特里斯先生向你问好。还有,你看,我从干洗店里拿回了你的西服。”
离开的时候,卢没看见什么人。只在她走出大门的时候,发现了一辆向路边开去的哈罗德货车。那个黝黑的司机和他的乘客注视着卢走过,看着她恶狠狠地踢了一下驾驶室的门,仅仅是为了发泄。
疼痛延续了好久好久。
蔡羽翚译
15.君子协定
〔美国〕劳伦斯·布洛克
阿切尔·特比佐龙德蹑手蹑脚地溜进了卧室。小偷这时正在翻腾床头柜的抽屉,他身材瘦高,穿戴整洁,看上去刚过三十。和这个人相比,特比佐龙德自己倒像个小偷,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这位把注意力全集中在抽屉里的物品上的小偷丝毫也没有察觉。但是最后,小偷还是意识到屋里多了一个人,就像林中的小动物感到了身后有食肉猛兽走近自己一样。
小偷的眼光一扫到特比佐龙德,心跳便猛然变快了;等他看清了特比佐龙德手中正握着亮闪闪的左轮手枪时,心跳更是快上加快了。左轮手枪的枪口对着他,使他不知如何是好。
“真见鬼。”小偷说,“我敢起誓这所房子里没有人。我又打电话,又按门铃——”
“我刚到。”特比佐龙德说。
“我老是背运,已经整整一个星期啦,星期二下午我把个汽车挡板弄坏了,前天晚上又把鱼缸打了,一对稀有的非洲良种热带鱼完了。我都不愿意告诉你我为此花了多少钱。”
“运气确实不好。”特比佐龙德说。
“昨天我收拾黄油酱汁时又咬破了嘴。你有这样的事吗?真倒霉,再一想到自己这么笨手笨脚的,就更生气了。伤口倒是在愈合,可还总不住地咬它鼓出来的那块肉。反正我是这样。”小偷咽了一口唾沫,出汗的手掌擦了一下大汗淋漓的额头。“接着就轮到了现在。”他说。
“这要比挡泥板和鱼缸更麻烦。”特比佐龙德说。
“我实在搞不清哪个更糟。你说我不来这儿,那干什么好呢?真还不如整个星期都躺在床上呢。我碰巧认得一个专撬保险柜的家伙,他每次行动之前都去拜访占星学家。如果卦中朱庇特的位置不对,他那次就会歇了。听起来挺荒唐,是吧?但是他已经有八年没戴过手铐了。你听说过有谁干了八年而没被逮捕过吗?”
“我就没被逮捕过。”特比佐龙德说。
“噢,因为你不是偷东西的。”
“我是商人。”
小偷想起了什么,但没说出来。“我要打听到那个占星学家的名字。”他说,“我真想这会儿就找到他。我一离开这儿就去找他。”
“当然。如果你从这儿离开时,”特比佐龙德说,“还活着。”
小偷下巴直颤,像极不明显的咀嚼动作。特比佐龙德在笑。在小偷眼里,那令人生畏的左轮手枪的黑洞洞的枪口,似乎正随着特比佐龙德的微笑扩张开来。
“我希望你把那玩意儿指着别处。”他神经紧张地说。
“可我并不想向别的地方射击。”
“你千万不要向我开枪。”
“哦?”
“也没有必要叫警察,”小偷接着说,“实在没必要。我确信咱俩能把事情商量妥的——两个有教养的人达成一项文明的协议。我为人慷慨,身上也还有点钱。对你乐施仁慈的行为,我愿意奉献一点小礼品,不管这礼物是什么吧。总之,根本用不着警察来插手君子之间的私事。”
小偷谨慎地盯着特比佐龙德。这类小小的演说过去一直效果很好,尤其对有财产的人。眼下,却难以判定成功的几率,或者说这是否成功也弄不清。“无论如何,”他身子有点儿站不稳了,“你肯定不该开枪打我。”
“为什么不该?”
“我想——一个初干此事的人,弄不好会把血溅在地毯上。一塌糊涂,难道不是吗?你夫人会不安的。只要问问她,就会知道开枪打我是一个可怕的主意。”
“她不在家。她还要在外面待大约一个钟头。”
“无论如何你应该考虑她的看法。而且,开枪打我是违法的,你知道吗?还不说什么道德不道德。”
“不违法。”特比佐龙德说。
“你说什么?”
“你是个小偷。”特比佐龙德提醒他,“非法侵入我的住宅。你破坏了我家庭财产的完整,侵犯了我私人的神圣权利。你站在我家里,我便能够对你开枪,这给我带来的麻烦,还远不如一次违章停车的后果严重。”
“你只有在自卫的情况下才可以向我射击——”
“现场有照相机拍照吗?”
“没有,但是——”
“你的屁兜里,那个铁玩意儿是什么?”
“是根撬棒。”
“拿出来,”特比佐龙德说,“递过来。果真如此。我见过这类武器。我可以向外界说你用它袭击我,我在自卫中开枪。这就是我对你假设的回答。你死后,即使有再多的理由能为自己申辩,恐怕也没人听得到了。你想想,警察会相信谁呢?”
小偷一言不发。特比佐龙德相当满意地笑着,一边把撬棒揣进兜里。撬棒外形美观,分量还不轻。特比佐龙德特别喜欢它。
“为什么你要杀死我?”
“也许是因为我还没杀过人。也许我喜欢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或者也许我开始喜欢起电影中的屠杀场面,渴望听到真实的枪炮声。有无穷无尽的可能,不是吗?”
“但是——”
“特别是,”特比佐龙德说,“杀掉你很可能于我有利。而现在,你对我就一点用也没有。还是别向我暗示什么乐施仁慈,也别再提其他委婉动听的理由。我不需要你的钱。留着照料你自己吧。我金钱充足——这一点你应该一目了然。如果我人很穷,你也就不会跨进这个门槛。不过,究竟你有多少钱?几百美元?”
“五百。”小偷说。
“真可怜。”
“我也这么想。家里还有点,不过,你仍旧会说少得可怜,是吧?”
“这一点毫无疑问。”特比佐龙德把枪换到另一只手上。“我说过我是商人,”他说,“现在不知道如果你活着,是否比死了对我更有用——”
“你是个商人,我是个小偷。”小偷立刻活跃起来。
“是这样。”
“那么,我能替你偷些东西。一幅油画?一个竞争对手贸易上的秘密文件?别看我今晚这副样子,事实上干这种事我非常在行。我倒不想说我能从卢浮宫里偷出《蒙娜丽莎》,但让我干你们每天搞的那种暗中偷偷摸摸的勾当,肯定很拿手。给我定个任务,让我显示一下我的才能。”
“嗯——哼。”特比佐龙德说。
“你说要什么,我肯定偷来。”
“啊——哈。”
“一辆小汽车,一件貂皮大衣,一副钻石手镯,一块波斯地毯,一本珍贵的初版书,犯罪的证据,十八分半钟的磁带——”
“最后这一项是什么?”
“我开的一个小玩笑。”小偷说,“还有,人家收集的钱币,收集的邮票,精神病病历,唱片,警察局档案——”
“我知道你的意思啦。”
“我一神经紧张就唠唠叨叨。”
“我注意到了。”
“如果你能举出其他的项目——”
特比佐龙德低头看手里的枪。枪口又对着小偷。
“不,”特比佐龙德说,明显地露出了失望的神情。“不必,恐怕再举出什么项目都没用。”
“为什么没用?”
“首先,没有一样东西是我真正需要或我想要的;你能为我偷来一个女人的心吗?简直荒唐。更关键的是,我凭什么就信赖你呢?”
“你应该信任我。”小偷说,“我向你保证。”
“我还没说完。我即使相信了你许下的诺言,那么,下一步呢?我们恐怕要到街心花园的小路上去聊聊了。不行,一旦我让你从我的屋里走出去,我的优势就没了。哪怕枪口瞄你瞄得再准,也根本不可能在大街上开枪打你而不受惩罚。这样,恐怕就——”
“不会那样!”
特比佐龙德耸耸肩。“不不,确实如此。”他说,“你有什么用呢?你除了被人干掉,还能干什么呢?除了偷东西你还干点别的吗,先生?”
“我能制造汽车牌照。”
“这也算不上是个有价值的才能。”
“我知道。”小偷悲哀地说,“我常常纳闷政府为什么要费心教会我这样一种毫无用处的活计呢?没什么人请我做假牌照,而一般的人做合法的牌照都到专利部门去。我还能做什么呢?我肯定会做些别的事。我可以为你擦皮鞋,我还能给你的小汽车打蜡——”
“不偷东西时你干些什么?”
“四处闲逛,”小偷说,“和女人们出去。养我的鱼,只要它没被弄跌落在地毯上。我没弄坏汽车挡泥板时,还开车兜风。下几盘棋,喝一两瓶啤酒,给自己做一块三明治——”
“你很在行吗?”
“做三明治?”
“下棋。”
“不算坏。”
“我问这事是当真的。”
“我知道你当真,”小偷说,“我的棋艺在一般水平之上。我对开局有研究,对棋势的直觉很好。比赛我没耐性,但在商业区的国际象棋俱乐部里,我总是赢多输少。”
“你在商业区俱乐部里下棋?”
“当然。我不能一星期七个晚上都去偷,你知道。谁能承受得住这种压力?”
“好了,凭这点你对我就有用处了。”特比佐龙德说。
“你想学下棋?”
“我会下。我要你和我下一个钟头的棋,直到我妻子回来。我烦透了,屋子里没书好读,电视机我从不光顾,在棋桌上找到一个令我感兴趣的对手很困难。”
“于是你饶我一命,让我陪你下棋。”
“对。”
“允许我再直言一句,”小偷说,“这里面没有陷阱,对吧?我希望如果我输了,也不会挨枪子儿,或者发生其他类似的事。”
“绝对不会。下棋是一种远远超过鬼把戏的活动。”
“我再同意不过了。”小偷说。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如果我不会下棋,”他说,“你也不会杀我,对吗?”
“这个问题一直在折磨着你吧?”
“是的。”小偷说。
他们在前厅下棋。第一盘小偷用白子,他第一步拱了王前面的卒。他的招法很有想象力。但是第十六步,特比佐龙德迫使对方用车换马,再几步之后,小偷便认输了。
第二盘小偷执黑子,他走出了西西里防御。他的套路有些变化,使特比佐龙德不太适应。局势一直平稳,直到最后小偷成功地把卒子拱到了头。很明显,这颗子就要当王后使用,特比佐龙德扳倒了自己的王,认输了。
“精彩。”小偷说。
“你下得好。”
“谢谢。”
“似乎有点遗憾……”
他的声音低落下去。小偷疑惑的目光很快扫了他一眼。“因为我把自己荒废了,只成为一个普通的罪犯?是要说这个吗?”
“不谈这个了,”特比佐龙德说,“倒也没什么关系。”
他们重新码好棋子,开始下第三盘。这时,一把钥匙轻轻捅进了锁眼。锁在扭动,门开了,梅莉萨·特比佐龙德走进前厅,朝卧室走去。
两个男人都站起身。特比佐龙德夫人没停步,漂亮的脸蛋浮出一丝毫无意义的微笑。“你找到了一个会下棋的新朋友,我为你高兴。”
特比佐龙德咬着牙齿。他从屁兜里掏出小偷的撬棒,这玩意儿比他料想的要重。“梅莉萨,”他向前跨了一步,挡在他妻子和卧室之间。“我无需浪费时间来列举你的罪过了。你自己相当清楚为什么你要受到这种待遇。”
她瞪大眼看他,很明显一点也听不懂他说的话。特比佐龙德举起撬棒猛击她的头部,只一下,她就跪倒在地。他很快又连击三下,挥动铁棒时拼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他眼光转向了目瞪口呆的小偷。
“你把她打死了。”小偷说。
“胡说八道。”特比佐龙德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亮闪闪的左轮枪。
“她不是死了吗?”
“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特比佐龙德说,“但我没杀她。是你把她杀死的。”
“我不明白。”
“警察会明白的,”特比佐龙德说着,开枪打中了小偷的肩部。他又扣动扳机,这次他非常满意,小偷心脏挨了一枪扑倒在地。
特比佐龙德把棋子扫进棋盒,撤走棋盘,然后把这一切又重新想了想。他勉强抑制住一阵想吹口哨的冲动。他对自己相当满意。对一个足智多谋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是毫无用处的。“如果命运送来一只柠檬,那就用它弄一杯柠檬汁喝。”
宋毅译
16.忧伤之眼
〔美国〕瑞塔·维曼
他还从未见过这样忧伤的、充满悲剧之感的眼睛,那么深不可测,与她身穿的黑色天鹅绒长裙十分相配。每天晚上,当她走进卡西诺,默默地挨到一张赌桌前,同样默默地玩起来,这双眼睛,便空落落地,似乎充满着与周围无关的景象,向着不可知之处望去了。此时,萦绕在他心头的愿望非常强烈,希冀这双眼睛能够流露出哪怕一点点默许,接受他对她的爱慕之情。
一个星期来,他每晚都在这所房子里消磨几个钟头,骰子的拖拖拉拉让他烦躁。它像个愚蠢、犹豫不决的女人转啊转啊,直到停在某个不重要的数字上。“faitesvos jeux”“rien nevousplus”收赌注的仆役嗡嗡的声音亦令他心烦不安。
他奇怪她何以不试试巴卡热(一种纸牌赌博。),这种又文雅又紧张的游戏,却要玩毫不刺激的轮盘赌呢?但是她总是在十点钟来到,而且无论输赢,两个小时后必定离去。
每个夜晚他都像个训练有素的仆人,顺从而耐心地等着她的出现。当她沿着长廊走来,如裹在雾里飘动的幻影,他的胸中便油然而生一种陌生的骚动感。是的,陌生。在他四十一年斤斤计较、井井有条的生活中,朱迪森·波特还从未允许过哪个女人踏进他的情海深处。
他出生在新英格兰,他的家族一直是一个著名州府的望族。很早他就为自己制定了两个目标:成为百万富翁和美国参议院的议员,如今这两个愿望都已达到。通过给一家头号报刊的老板提供有价值的法律咨询,他获得了足够的金钱,有了金钱的结果使他实现了第二个目标。
女人作为一个因素在他如此刻板,有规律的生活中是没有地位的。那些蜂拥在他周围的女人像嗡嗡嗡的苍蝇,皆被他漫不经心地拂去。偶尔他也会想想结婚的可能性,但是那必须加诸在他的姓氏之上的东西,又总令他烦恼。在婚姻诗意的旗帜之下,不过掩盖着令人尴尬的不体面的生理欲求罢了。
波特的祖先们向以目光犀利,嗅觉灵敏为荣。参议员朱迪森·波特是他家族最好的范例,他以“沉默的朱迪森”闻名于他华盛顿的同行中。即使在最慷慨激昂的政治演讲中,冷静与无懈可击的外衣也不会从他的肩头滑落,高傲、冷漠,在任何危急关头,他依然能够不失分寸,很有自制。
而现在这种困惑、这种退缩、这种莫名的心跳又意味着什么?为什么到伦敦去会见其兄弟的计划五天前已经定好,他却依然待在比亚瑞兹,流连不去呢?
刚进入九月份,游客们潮水般涌入,比斯开湾聚集着欧洲大陆的旅游者。一时间珠环翠绕,笑靥如花,香槟酒泡沫四溢,人人怡然自得,卡西诺成了星斗满布的天空,笼罩在一片光芒四射的璀璨之中。
就在这繁景中,像盛宴上的幽魂,轻轻飘过那个如此奇怪地搅扰着朱迪森·波特的女人。她常穿的凝重的黑裙似乎令她的纤体不堪其重,浅色的头发从大理石雕像般的前额对称地向后弯曲着,苍白的颈部挂着一串浅玫瑰色的单股珍珠项链。她是一幅云做的画,又如雾般朦胧。不过,从所有这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绝望神情中,朱迪森隐隐看到一线跳动着的生机,在死灰下燃烧。她使其他的女人相形失色,像虚弱的木偶一般贫乏、呆板和苍白。
今晚他凑巧占据了她对面的座位。看到她搁在绿色桌面上的雪白的手臂,他禁不住心猿意马,极想伸出手去感知她的肉体是冰冷的,还是温暖的——愚蠢的念头。好在她绝不可能意识到七天来眼前这个衣冠楚楚、镇定自若的美国人一直以这种念头聊以自慰。
他看到筹码从她手中机械地落下,停在七点上。她总是这样,选择一个号码就用它玩上一整晚。今晚她赢了。对一个只冒了五十或一百法郎风险的人来说,这笔赢钱已是个不小的数字,可不管运气好坏,她眼中的忧伤神色却不曾改变过。
窗外大雨滂沱,远远时有雷声滚过,轰隆隆如一串枪声。天空被一道炫目的白光撕成碎片,屋中随即陷入一片漆黑。
寂静笼罩了片刻,跟着响起了笑声,好奇的、神经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飘过长长的、黑漆漆的大厅。屋里一片低语,吓呆的孩子们本能地发出尖叫声。好像有拖拖拉拉的脚步沿着打蜡地板走动,尽管大厅里窗帘都拉着,闪电仍然刺过幕布,把影子可怖地投在墙上。
这只是瞬间发生的,几乎同时灯重新亮了。朱迪森·波特瞥了一眼那个女人。她没有动,脸上却流露出极度恐惧的神情,她抬手抹了下脸,仿佛要抹去这种表情似的,又往后推了推她的椅子。
朱迪森等她把筹码兑换成现金,才快步走出客厅。他跟在她身后几步之外,看她下楼去妇女寄存处。等到她穿过门廊走来,他已站在外面,正竖起大衣领子抵挡着瓢泼急雨。
他暗暗等待着两个机会。首先,这样的夜晚不可能雇到出租车——他知道她自己没车。其次,她也不大可能在这里毫无把握地等下去,看有没有载客到这儿的返程空车。
门房做了个无奈的手势。朱迪森没有动,没去叫醒坐在停车场他的豪华轿车里打瞌睡的司机。
“对不起夫人,”门房歉意地说,“现在雇不到车。”
他扫一眼停车场的排排轿车。她无望地耸了耸肩,朱迪森听到她向门房建议打电话到最近的车库去试试。他久等的时机到了。他走近门房,表示愿用自己的车为夫人服务。
听到这个提议她转过身:“噢,您真是太好了。”她的声音好像低沉的乐声,有着如雾的旋律。她的英语说得很慢,字斟句酌,从外国人的唇中吐出,别有一番风味。
直到朱迪森扶她上车,她也没再多说什么。
“如果您愿把地址给司机,”他说,“他会送您到任何您想去的地方。”这几乎是个暗示。他确信对她一番好意,她不会以她先乘车回家而让他等在卡西诺门口作为回报的。何况从情理上也说不过去嘛。
“不过您可以陪着我的,”她很快地说,“当然,如果您愿意。”
他塞给门房一百法郎。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舒适、温暖的轿车驶进暴风雨的茫茫黑暗之中。
朱迪森心满意足地靠在座位上,他的同伴眯着眼睛坐了一会儿,然后转向他柔声说道:“非常感谢您让我用您的车,更感激您的护送,先生,因为我特别怕——”
“暴风雨吗?”他插嘴道,回想起她脸上凝固的恐怖表情。
“哦,不,是怕黑。”她更正道,“听起来很愚蠢是吧。可我就是受不了黑暗。它,它让我窒息,你大概已经注意到——灯灭时——在卡西诺。”
“是的,”他承认,“我看到您吓坏了。”
“真是不好意思——。”
“您知道我在注意您吗?”
“是的。”
“这不是第一次。”
“是的——我也知道。”
“您知道我注意您有多久了吗?”
“大约一个星期吧。”
“我得为自己的无礼向您道歉。”
“不必了。美国人看女人的方式和欧洲人不同,他们不会用眼光剥掉你的外衣。”
朱迪森急忙向雨雾迷离的窗外看去。她知道他的心思集中在她洁白的臂膀上吗?她迷人的手臂从天鹅绒披风下伸出,离他的手近在咫尺。
“您不讨厌我对您感兴趣吗?”他冒险问道。
“不,我只是奇怪,那么多明艳照人的女人——您为什么独独选择了我?”
“她们——全都黯淡无色。”
“我呢?”她问。全无狡诈之情。很坦率。
“很真实,”朱迪森回答,然后再次转向她。她扯掉罩在头上的连衣黑色风帽,浅色的长发纷披下来,只留下轮廓鲜明的侧影。
“我对您毫无所知,不知道您是法国人、斯堪的那维亚人,还是——”
“俄国人。”她简短地补充道,“我叫玛丽亚·波利契娃。”
他们绕过自由之宫,沿着海边的林荫大道行驶着。雷声又一次从远方传来。海浪击碎在岩石上发出巨大的咆哮声,好像是溺水者的大合唱。
她微微颤抖着。他弯下腰,把盖膝毛毯拉紧,这个貌似无意的动作使他的手触到了她迷人的手臂,她的肉体摸起来好似阳光辉照下光滑的大理石。
“这等于什么也没说。”她接着讲下去,离朱迪森骚动的思绪十万八千里,“我丈夫叫康特·阿莱克斯塔·波利契夫,家住在现改名为比彻格兰德的圣彼得斯堡,我是个寡妇。”
她的直率让朱迪森感到愉快。他以前曾听说外国女人喜欢把自己过去和现在的生活筑起一道神秘的墙。如果她自愿讲述自己的情况,那么,他们的相识自然不会随这次短暂的行车而宣告结束。他希望不是这样。
他们拐上一条边街,在一所古老的,被重新修建成公寓式的旧房子前停下。朱迪森想起身,但她伸出了一只挽留的手。
“噢——请别,您会湿透的。不介意和我共享一次小小的晚餐吧。”
“如果不使您为难和不便的话——”朱迪森热切地回答。
“一点也不,每晚都准备着呢。很高兴能够报答您的好意——即使用一种微不足道的方式。”
他扶她下了车。法国司机看看他们的背影,就钻进车里,继续他的被打断的美梦。
房中弥漫着陈年的霉味,铺着肮脏的碎地毯的楼梯,在朱迪森沉重的脚步下吱嘎作响。但当她打开二楼上她的公寓的门,朱迪森仿佛踏进了另一个世界,一个神秘的,令人们生活在回忆之中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