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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来自坟墓的一个解释.31

作者:多人/主编:金涛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9:45

这种感觉不是因为房间里呈现出什么特别的面貌,不是因为烛光后暗淡的俄罗斯金圣像,不是因为尘灰的墙上悬挂着的一片片金线织锦缎,也不是因为镶在已失去光泽的画框中的几张照片,而是由于一股怀旧的情绪,它模模糊糊,就跟屋角处那张又长又矮的沙发椅上方挂的斑驳的镜子似的。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仆人,穿着灰色制服和黑色丝围裙,走上前接过朱迪森的帽子和大衣。

深紫色帘幕低垂的窗户之间,有一张条桌,仆人在那儿伺候他们用饭。她穿着拖鞋悄声地走来走去,仿佛已化作家具的一部分。朱迪森可以单独和波利契娃夫人待在一起了。

晚餐相当简单:冷肉、乳酪煎蛋卷、深玻璃杯里的俄式茶,没有葡萄酒。

他们泛泛而谈。她旅游过不少地方。像许多大陆女人一样,有一些关于欧洲政局的新闻。他也讲了讲自己的情况,不多,但足以使她不后悔她对他的接纳了。

在他们压低的声音中,除偶尔交换几句意见以外,浮动着一种预想之中的,远离了他们话题的感觉。朱迪森困惑的是如果他做出什么举动,她是否会如他所想的一样做出反应,旧时代男人勾引女人的方式可是与谈话全无关系。

餐具撤下之后,女主人点燃一支长烟卷,那双忧伤的,充满了悲剧色彩的眼睛忽然与朱迪森的视线相遇了,带着他所需要的表情:她意识到他是个男人。

“您是第一个到这儿来的男人,”她说。

“不过您总有朋友吧——。”

“我的朋友都走了,”她的声音慢慢响起,“或者都散去了——在地球的各个角落。”

“噢,上帝,这种生活会使一个女人病态的——孤零零地住着,没有任何交际。”

“病态!”她呼吸急促,迅速站起来走到壁炉前,“也许您想知道我为什么怕黑吧。”她拿起一张照片,把它送给朱迪森,照片上是一个身穿沙皇军队制服的男人。留着小胡子,眉清目秀。“他们把他从床上抢走,拽着他穿过庭院,把他钉死在十字架上……我想去救他,可门窗都被他们钉死了……那时天真黑啊——像今夜一样……我只听到他的呻吟——”她语气单调,微弱,却十分刺人,“那个场面总在灯灭的时候浮现出来,一片空虚,我想象着他们是怎样对待他的。”

不必再去问“他们”是谁。前段日子里削弱了俄国专制统治基础的武装暴动尽人皆知。他站着,沉默片刻,打量着照片上那张相当严厉的面孔和洒脱的签名:波利契夫。

“若说您不应当生活在过去可是有点残忍。”他最后说道。

“我就是因为这个才来到比亚瑞兹的。来往不断的各色人等应该对我有所帮助,令我最终能摆脱那一切吧。”

“有帮助吗?”

“有点。但那只是些生活表面的东西——从我身边走过,却不能触及我的内心,在卡西诺玩赌也不过是为了置身于欢乐的人群中,我从不曾——也无意和他们真正融为一体。你所看到的一切和这些珍珠,是我昔日生活中的仅存之物了。”她摸摸颈上的珍珠项链,项链的搭钩处饰有值钱的祖母绿宝石,“还指望它度过艰苦岁月呢,”她微微耸了耸肩,“这样的生活我已满足,有时我——我奇怪自己为什么还有兴趣活下去。”

“胡说。”朱迪森叫道:“你这么年轻,漂亮——”

“徒有其表——”

“漂亮而且生机勃勃。”他放下照片,走近她。一股盲目的,不顾后果的力量驱使着他,太阳穴怦怦直跳,好像她温暖的手置于其上。窗外雨点轻敲,应和着他的心跳。

她诱人的手指伸到桌上的玛瑙盒中,取出一支香烟,慢慢地夹到唇间,这样慵懒的举止使她更富魅力。

他点燃火机,她弯腰去吸火。他突然低下身,让她那一头成熟的浅色美发贴到他的脸上。它有一种奇特的丝绸的质感。摸起来像紧密的蛛丝。这种感觉真是奇怪。对一个旁观者而言,她是块大理石,尽管她的皮肤如天鹅绒般柔软。

他仍旧让打火机燃着,好使一层朦朦胧胧的火焰形成一个光圈环绕在她头上,她抬起头,透过这个光圈,他们的视线相遇了。像一阵电流击过,他的四肢都绵软了。房间里,只听得见他砰的一声关上打火机,又把它投进口袋里的声音。

“您把自己锁在这儿,像个修女,”他发觉自己在耳语,“拒绝给自己生活的权力。”

“有什么值得生活下去的吗?”

“很多啊,您会是这世界上最后一个没有男伴的单身女人。”

“也许您是出于一个男人的爱意才这么说的,我已经六年没有爱了。我们国家的人——令我蔑视。奴隶成了贵族,贵族沦为奴隶,仰仗有钱女人的鼻息过活。”她把香烟按在烟灰缸里揉碎,“罢了——我一点也不需要他们。”

“告诉我,”朱迪森说,“今夜您是真想让我陪您回家呢,还是仅仅出于礼貌?”

“我不会出于礼貌而勉强自己。”

“不过您一定知道我是故意跟您接近的,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次您看到我正在注意您,也许就已经猜到——”

“也许我猜到了。”

“我不是那种见到一张新面孔就陷进去的傻瓜。”

“我知道。”遥远的声音回答道。

“您有着一切,把它们给予一个男人,让他爱慕您,喜欢您。”

她沉默着,手指还在玛瑙盒中摸索,眼睛却没有离开他。

“再这样下去您会发疯的。”他恳切地说。

“我觉得现在我们就有点疯狂,陌生人,被暴风雨赶到了一起,疯狂啊——”

“随它去吧,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帮你脱离所有这些不幸,就一个机会。我能做到的——使你幸福——给你一个女人所应得到的一切——”

“只要我想要我会有情人的。”她粗鲁地插嘴说,“但我不会为了钱——去找一个情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并不是试图买你。你也不是那种男人要买的女人,而我确实想要你——你的声音——你的抚摸。”

她从玛瑙盒中捏出一支香烟,依然懒懒的慢慢举起它。

朱迪森伸出手:“请不要吸烟,现在不要。”

“可你得走了,现在。”尽管刚才远远传来的自鸣钟的三下钟声已告诉他时间,她的柔声的命令还是使他浑身一震。

“你不是在下逐客令吧?”他问。

“我必须这样。现在——你希望留下来的那会儿。”

“你——想让我走?”

她犹豫起来,不过只是片刻:“不,但我们都得有时间考虑一下,以免将来后悔。”

“你不会后悔的。”

“请您——走吧。明天晚上,如果我作出决定——我们再在卡西诺见面吧。”

声音淹没在黑茫茫的风雨之中,灯光突然全部熄灭,朱迪森听到一声急促的喘息,又像是被吓坏的呻吟。他抓住她的两手,感觉到她交叉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颤抖,于是便轻轻地把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肩上。

突然,他们仿佛在黑暗中一起浮了起来,她美丽的眼睛充满了整个空间。他闭上眼,向她的红唇贴去——

朱迪森·波特走下楼梯时,东方隐隐闪烁的微光正预示着一个灿烂的晴天,街道已经干了,空气很温暖,夹杂着早晨清新的甜香。

朱迪森叫醒还做着美梦的司机,钻进车里坐好。啊,他感到自己多么年轻,像大二的学生,而且毫不为此脸红。那种风流少年的乐趣自他离开大学后就再也没有尝过。崭新的感觉——同时又很古老,古老如这个世界。至于冒险的劲头——年轻人鲁莽狂热的激情和浪漫,早已被葬在很多年以前的一个旧梦中了。

所有的把朱迪森·波特造就成一个可信的、理智的政治家的素质好像突然间都离他而去了,他置身于一个不知“克制、分寸”为何物的地方,他的同胞们都卸去了假面,像扔掉一堆废物,让祖先们的“精明灵敏”站一边去吧,让伪善随风散去吧。当自由的旗帜在头顶猎猎飘扬,是听从它激动人心的召唤的时候了。

那个魅力十足的女人,玛丽亚·波利契娃,思绪在这个名字上打转转,那看似冰冷实则异常柔软温存的双唇,那如芳香的夜云般笼罩着他们的黑暗,噢,一切都像梦——可它却又那么真实!

从今以后,再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发生,他就会回想起今天的。爱情犹如绿洲,在“理智”这片茫茫沙海中,霎时解除了他的饥渴。想想未来的几天吧,他们会在卡萨诺瓦、在米沙索尔,在瑞瑟·德·西勃瓦举行晚宴,在比利牛斯山谷古老而怪异的乡村酒店长期逗留。

他必须尽快电告他兄弟不要再等他了。他们本来计划这个月底要共同航海出游的。好吧,他可以在瑟堡上船。

汽车在他住的饭店入口处停住了。这个饭店是比亚瑞兹的一大景观。它庄严地坐落在环形草坪的中间,由钢铁大门护卫,具有中世纪宫殿的尊贵与豪华。

朱迪森向值夜的看门人要钥匙,他笑着说:“今天会是个好天,先生。”

“看来是这样。”朱迪森表示同意。

他走进自己的房门,推开窗户。大海看着非常慵懒、沉静,与昨晚上的粗野狂暴全然不同,在短短几小时里,情绪的变化是多么大啊。他脱掉衣服,舒舒服服地钻到毯子里,立刻沉入酣甜的梦乡。

蛮横的电话铃惊醒了他。他坐起身,不大清楚电话是否响过,然后跳下床,向墙上那个小小的话机走去。他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闹表,发现已是十点一刻。

“朱迪森·波特先生吗?”

“请讲。”

“噢,”云一般的声音飘了过来,“很抱歉吵醒您。”

“啊——是你——”

“是的。本不想打扰您,所以直等到现在才给您打电话。您能告诉我——您走的时候,有没有碰巧看到我的项链?”

“您的——什么?”

“项链,我的珍珠项链。它不见了,我想也许它,也许它会在您的身上。”

“等等——请等一下。”

朱迪森放下话筒,拿起堆在椅子上的衣服,仔仔细细地抖了个遍。

“连影也没有。”他告诉她。

“我们都找遍了也没有发现它。”

“再看看吧,肯定在你那里的某个地方——也许在沙发椅下边,或者地毯下边——”

“我们到处都找过了。”她绝望地重复道。

“别紧张,再找找,系统一点。我处理处理事情,一做完就去帮你。”

——她没说一句话就挂上了电话。

朱迪森好容易抑制住重新爬回床上睡觉的欲望,他的眼神仍然由于困倦而有些呆滞。他无意识地穿上外套,心中有些恼火,为什么要打扰他呢?那个东西会找到的,女人就是这样,可怜虫!一点小麻烦就视为不幸。冷水浴使他的情绪好了些,他叫了早餐,希望咖啡喝完之前即能听到电话的叮铃铃声,他的愿望没有落空。

“我不是说过你会找到它的吗?”他愉快地问道。

“可我没有,我只请求您费心在来的时候把我的项链一起带来成么?”

有一刻朱迪森没有说话,她请求的语调很焦急——可她“请求”的后面又隐藏着什么?

“你要——什么?什么鬼——”

“什么地方,我确信,在您的东西中会找到我的项链的,它是我仅有的值钱货而您有许多——”

“看这里——您在暗示——”朱迪森的话哽在了嗓子眼里,他不能再说下去。

“我什么也没暗示。我完全相信过一会儿我的财产就会回到我的手中。”声音有些发抖,语气不是威胁,倒几乎是郑重的恳求,她挂上了电话。

他站着,几乎没有呼吸,直盯着电话机。这个问题不得不面对了,他昨晚拥在怀中的女人确实相信他拿了她颈上的玫瑰红的项链走掉了,无论是故意还是偶然,他已说不清楚。电话线那端传来的疏远的口气无疑要使他相信项链的确在他这里,他必须说服她事实并非如此,就这样。但是长年的法律经验以及随着白昼而来的谨慎使他考虑起一个人空手到她的公寓去的可行性来。

他又检查了一遍衣服,用力抖了每个口袋。荒谬,整个过程都很荒谬。她应该清楚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盗窃她东西的人。不,他当然不会到她那儿去面对这场偶发事件的丑恶场景。

他走向电话。

“我正在等您的信儿。”他听到她说。

“没有用,我什么也没找着。”

“那么我得上您那儿,帮你找找。”

“很好!”朱迪森说,“如此就能使您满意地解决问题了。”

他挂上电话,带着一种做出决定的轻松之感。让她用自己的手把这个地方翻个底朝天吧。那将会比争论更快地说服她。不过不能一个人,他不想没有一个搜寻过程的目击者、证人,而单独接待她。从他的地平线升起的罗曼蒂克的芬芳云朵飘得多快啊!真是奇怪。

他请经理来,讲述了昨晚的事情。可是经理,一个法国人,不需要太多细节。

“您和那位夫人待的时间长吗?”他轻轻地问。

“几个小时,您知道,我请您来不是由于喜欢多事,而是因为我一贯谨慎,又是个外国人——”

“我理解先生。完全理解。您很明智。当然——原谅我问这个——有没有可能您忽略了什么小地方,也许?”

“这是我的衣服,就像我离开他们——”

“可您的帽子——您的大衣。”

“上帝!”

朱迪森匆忙奔向客厅外的大厅,当他过去,发现大衣和帽子都胡乱地挂在衣钩上,它们漠然地悬着,帽子在一边,冒冒失失地暗示着什么。

“太轻率了。”朱迪森暗出一口气。他翻找了所有的口袋,拉出来白色丝领巾、手帕、手套还有一支揉碎的香烟。

“这很可笑,”他困倦地解释道,“即使看看也烦人。那个女人有些歇斯底里。顺便问问——”他转向法国人——“您可认识波利契娃夫人?”

“名字倒没听说过,不过可能我曾见过她。像这样的旅游胜地,她这类的女人很不少。”

朱迪森皱了皱眉,他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此时响起了轻微的敲门声。朱迪森打开门,随即后退了几步,好像那只纤弱的带黑手套的手在他的两眼之间猛击了一下似的。和俄国女人一起,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宪兵。

“我亲爱的夫人,绝对没有必要,我向您保证,一个政府官员——”阴郁的眼神与他相遇,一个简洁的手势暗示着法国人。

“那么,这位绅士是谁?”她平静地问。

“我是保罗·杜比瑞斯先生,饭店的经理,波特先生邀我上来一起帮他找您的项链。”

“噢,我明白了,也许您比他收获大些?”

“很不幸,夫人。”

“希望您能谅解我——”那双忧郁的眼睛又停在朱迪森身上——“但是我不习惯——这种事情,进入您的房间使我不安,波特先生,因此我觉得有一个来自官方而且又知道怎么做的人陪我前来是明智的。”

“如您所愿,当然。”

朱迪森领他们到客厅去,饭店经理要求看一着波利契娃夫人同伴的证明,表面上他们无可怀疑。

朱迪森大步走来走去,一边看着宪兵拉出衣箱,手提箱,翻遍了大衣柜、写字柜、桌子、椅子、床、长沙发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掂起枕头抖索抖索。这副情景使他的血都沸腾了。她竟敢带一个警察来搜查他的东西!

为什么?可能是为她自己的期望。但这个期望毫无道理。他停下来,瞟一眼昨夜还给他享受过柔情蜜意的女人,发现自己作茧自缚,自愿上钩。早晨的曙光中她看起来已然褪色,这种差异令人惊奇。

她坐着,等待警察结束两个房间的搜查,而后平静地起身,跟着他来到大厅,看他开始检查朱迪森的大衣,突然,她的手伸到大衣下摆一个不起眼的小鼓包处。警察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小刀,只听“嗤”的一声,接线被撕开,那里,像一条白色身躯绿色头颈的蛇,盘蜷着波利契娃夫人的项链。

她惊叫一声双膝着地,仿佛母亲抚爱失而复得的孩子似的抚爱着她的项链。

“想想吧,先生,”她低语道,抬起头来,“想想您是多么残忍地伤害了一个极端信任您的女人。”

朱迪森·波特此时的感觉如同一个刚刚恢复知觉的人却又遭当头一棒。真可悲,精干的政治家、聪明的政府要员陷入困境,而且多多少少是他自己把自己投入到这场烦人的游戏、这种尴尬之中的。

“您像我一样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环顾四周,直视着饭店经理,“项链是在我的大衣里——但不是我放的。”

她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在焦虑不安的经理面前,她激昂丰富的语调平缓得多:“先生,我将会请求您为事实作证,这个美国人偷窃并藏匿了我的财产。”

法国人平静下来。他始终带着愉快的耐心关注着整个搜索,当项链被搜出来后他吓了一跳。他的手急剧地抖起来。她不能让波特先生这样显要的绅士被捕,她决不能这样。真是场灾难——不可能。朱迪森感到有点头晕。但是他止住法国经理的发作,尽力使自己的声音恢复自制。

“等一下,杜比瑞斯先生。在我们进一步讨论此事之前,能否麻烦您去把楼下店里的珠宝商请来?我希望对这些珍珠有个准确的估价。”

波利契娃夫人对他报以轻蔑的一笑:“您肯定知道它们是真的,”她说,“否则您也不会拿走它们了。”

杜比瑞斯先生匆匆奔出去,仍在不安地嘟囔着。

警察站到门口去警卫,朱迪森·波特被留下来单独和俄国女人在一起。

他沉思着走到窗口,在那里站了约五分钟,盯着波光闪烁的懒洋洋的大海。沉闷的——平和的大海。然后他转身,向波利契娃夫人鞠了一躬。他的手心被冷汗温湿了,嘴唇干得要命,在今日的窘境中他是个外国人,可他这一躬却彬彬有礼。

“亲爱的夫人,”他冒险说道,“我能和您谈几句话吗——私下里?”他拉出一把椅子。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上前,不过仍然站着。朱迪森确信那个警察听不见他们谈话——事实上他根本听不懂英语。

“亲爱的夫人,”他重复道,“首先我应当感激您是个讨人喜欢的人。”——黑帽檐下的那双眼睛毫无波动地与他的眼睛相遇了——“而且我——”

“您,先生,作为实际上马上要被捕的人。您的表现令人吃惊的冷静。”

“对不起——实际上没有被捕。您会发现在这场指控中走得再远一点是不切合实际的。当然您绝对无意于这样做。”

“我非常想让您为您所做的事情付出代价。”

“确实——要更正一点,您想让我为您所做的事情付出代价。您把赌注压在一串显然很值钱的项链上,假定我不愿冒险被报界弄得声名狼藉。您指望这类丑闻会使我成为整个美国新闻界嘲讽的对象。”

“我一点也不懂,波特先生,您在说什么?”

“不懂?好,也许有一种更雄辩的方式能把我的意思表达清楚。忘掉这个插曲,包括卑贱的本人,值不值您的项链的价钱?”他第一次看到她笑了,短促的模糊的笑容改变了她脸上整个表情,忧郁的眼睛陡然间像石头一样冷硬。

“朋友,您在拿我开心,这类丑闻抵得上您的职业前途的价值呢。”

“也就是说,我出的价钱还不够。那么,亲爱的夫人,我得请您开导我了,多少,在这个地方,能使人保持沉默?”

“对我来说,”她粗鲁地回答,“它值一百万法郎。”

——一百万法郎!四万美元,四万美利坚货币!

“您下的赌注太高了。”他说。

她只是耸耸肩:“我不希望您逍遥法外。”

可他知道她在嘲笑他。如果他让这个故事传出这间屋子,整个世界也会嘲笑他的。他拿过大衣,察看着大衣衬里,把里面的口袋翻了过来。

“噢,”他说,挤出一个笑容,“有人把上面的口袋割了一个洞又把它缝上了。到灯这儿来——您会发现这点是用崭新的丝线缝的——其他地方则是黑线。”

“是吗!”她无动于衷地问道。

“很容易。您瞧,把项链放到洞里,再重新缝住。巧妙的工作——显然出自女人之手。针脚细密匀称。现在让我们看看——哪个女人会是我的同谋?”他白一眼室中的家具,好像那个同谋能如项链似的熟练地藏匿起来,“我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性。您那位像猫一样走路的仆人昨夜必定非常喜爱我,以至于她想送我一件象征尊贵的礼物,对不对?”

“一百万法郎。”波利契娃夫人温柔地说。

“还有几个细节——”他把大衣放到椅子上,扳着指头数开了——“我想弄弄清楚。第一,没有您的帮助她是怎样设法从您脖子上摘下项链的?什么时候?”

波利契娃夫人盯着窗外,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

“一百万法郎,”她重申。

“不过,我们可以叫她过来问几个问题,也许我们可以说服她解释一下这种‘迷恋’的原因。”

“也许她也学会利用沉默的价值了。”俄国女人说。

朱迪森又鞠了一躬,带着一脸大臣般的神情:“不一定吧,您犯了一个错误,对美国人而言现今没有什么沉默能值一百万法郎,我的国家里,人们依靠狼藉的声名而发达。区区一个参议员若能在暴力犯罪和政府丑闻充斥的新闻中占据头条,这就是他的成功。现在我只需等着被捕,然后向此地我们的领事求助,证明我是个受害者。”

波利契娃夫人黑色的大眼睛怀疑地转向他:“波特先生,您不是在告诉我,您将允许这次逮捕吧?”

“恰恰相反,我越考虑此事,就越欢迎这个机会。您会使我成为全美国最热门的话题的,报上的头版头条,记者的频频采访。当然我将不得不雇佣一个法国最好的律师,虽然我没犯任何罪。等我回到纽约,我会和记者们一起嘲笑这次经历的,它定能让我备受欢迎,深受公众青睐。在美国再没有什么比一则笑闻更令我们欢迎喜爱的了。而今天的丑闻,明天就会成为笑料。”

波利契娃夫人没有答话。

“显然,”他补充说,“您没有遇到过几个美国人。即使您有意帮我的忙,也不能比这件事做得更好了。”

“可为什么?”她顿了一下说道,“为什么您还建议收买我,让我沉默呢?”

“不过是想看看您的把戏究竟是什么,我已经清楚,这会有力地证实我的无辜。”

——她只是注意地看着那串项链,把它在戴着黑手套的手指上缠来缠去。

“顺便说一句,”朱迪森接着说,“我得问问杜比瑞斯先生今天凌晨三点全镇的灯是否都灭了。我记得您的公寓一片漆黑的时候钟敲了三下。嗯,要是两个人串通好了的话,在黑暗中把一个小东西,就是说,一串项链——换换地方,这应该很容易,对不对?不知道在法国,敲诈要受到什么样的刑罚?”

——那只白肚皮的蛇从她手上掉到手提包里,喀哒一声,手提包合上了。

“我觉得,”她说,“我已经改变了关于逮捕的主意了,我是个情绪化的人,您的理由陈述得那么好,我真不忍心让您遭受那样的羞辱。”

朱迪森开口之前先润了润嘴唇:“如您所愿,当然。不过请记住我准备全力应付此事——直到最后。”

“不,”波利契娃夫人说,“我宁可息事宁人。等杜比瑞斯先生回来您愿意向他解释这事吗——随您喜爱采用哪种方式?”

朱迪森从钱包里取出几张支票。她皱了皱眉——向后靠去。

“噢,不是给您的。”他急忙说,“我不会用几千法郎侮辱您这样一个天才的。这是给替我守卫大门的那个警察的补偿。不过,如您不介意,我想给您一些忠告——不是指控,亲爱的夫人。下一次您再把这双不平凡的眼睛投向某个外国人时,请选一个其职业跟法律无关的人。”

那双眼睛带着痛悔的神情停留在他身上:“一个人在生活中学习,先生,即使我们之中最聪明的人有时也会极端愚蠢,可一旦他认识到这点,他就会成为真正的人。”

“很正确。”朱迪森·波特说,“我不会忘记这个真理的。”

“再会,先生。”

他看着她离开。门关上了,他仍然站着不动,她的话里有些什么东西,使他最终发现了自己,不是多年来他想象的衣服架子,木头傀儡,而是一个人,能够像其他任何人一样,为自己制造一张不败的王牌。

佚名译

第三篇 杀机凶猛

1.黑猫

〔美国〕爱伦·坡

我要开讲的这个故事极其荒唐,却又极其平凡,我并不企求各位相信,就连我的心里都不信这些亲身经历的事,若是指望人家相信,岂不是发疯了吗?但是我眼下并没有发疯,而且确实不是在做梦。不过明天我就死到临头了,我要趁今天把这事说出来好让灵魂安生。我迫切打算把这些纯粹的家常琐事一五一十,简洁明了,不加评语地公之于世。由于这些事的缘故,我饱尝惊慌,受尽折磨,终于毁了一生。但是我不想详细解释。这些事对我来说,只有恐怖;可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无非是奇谈,没有什么可怕。也许,后世一些有识之士会把我这种无稽之谈看做寻常小事。某些有识之士头脑比我更加冷静,更加条理分明,不像我这样遇事慌张。我这样诚惶诚恐,细细叙说的事情,在他们看来一定是一串有其因必有其果的普通事罢了。

我从小就以心地善良温顺出名。我心肠软得出奇,一时竟成为小朋友的笑柄。我特别喜欢动物,父母就百般纵容,给了我各种各样玩赏的小动物。我大半时间都泡在同这些小动物嬉玩上面,每当我喂食和抚弄它们的时候,就感到无比高兴。我长大了,这个癖性也随之而发展,一直到我成人,这点还是我的主要乐趣。有人疼爱忠实伶俐的狗,对于他们来说,根本用不着多费口舌来说明个中乐趣其味无穷了吧。你若经常尝到人类那种寡情薄义的滋味,那么对于兽类那种自我牺牲的无私之爱准会感到铭心镂骨。

我很早就结了婚,幸喜妻子跟我意气相投,她看到我偏爱饲养家畜,只要有机会物色到中意的玩物总不放过。我们养了小鸟、金鱼、良种狗、小兔子,一只小猴和一只猫。

这只猫个头特大,非常好看,浑身乌黑,而且伶俐绝顶。我妻子生来就好迷信,她一说到这猫的灵性,往往就要扯上古老传说,认为凡是黑猫都是巫婆变的。我倒不是说我妻子对这点极为认真,我这里提到此事只是顺便想到而已。

这猫名叫普路托(普路托原是希腊神话中冥王的名字。),原是我心爱的东西和玩伴。我亲自喂养它,我在屋里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连我上街去,它都要跟,想尽法子也赶不掉它。

我和猫的交情就这样维持了好几年。在这几年工夫中,说来不好意思,由于我喝酒上了瘾,脾气习性都彻底变坏了。我一天比一天喜怒无常,动不动就使性子,不顾人家受得了受不了。我竟任性恶言秽语地辱骂起妻子来了。最后,还对她拳打脚踢。我饲养的那些小动物当然也感到我脾气变坏了。我不仅不照顾它们,反而虐待它们。那些兔子,那只小猴,甚至那只狗,出于亲热,或是碰巧跑到我跟前来,我总是肆无忌惮地糟蹋它们。只有对待普路托,我还有所怜惜,未忍下手。不料我的病情日益严重——你想世上哪有比酗酒更厉害的病啊——这时普路托老了,脾气也倔了,于是我索性把普路托也当做出气筒了。

有一天晚上,我在城里一个常去的酒寮喝得酩酊大醉而归,我以为这猫躲着我,就一把抓住它,它看见我凶相毕露,吓坏了,不由在我手上轻轻咬了一口,留下牙印。我顿时像恶魔附身,怒不可遏。我一时忘乎所以。原来那个善良的灵魂一下子飞出了我的躯壳,酒性大发,变得赛过凶神恶煞,浑身不知哪来一股狠劲。我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打开刀子,攥住那可怜畜生的喉咙,居心不良地把它眼珠剜了出来!写到这幕该死的暴行,我不禁面红耳赤,不寒而栗。

睡了一夜,宿醉方醒。到第二天一早起来,神智恢复了,对自己犯下这个罪孽才悔惧莫及。但这至多不过是一种淡薄而模糊的感觉而已。我的灵魂还是毫无触动。我狂饮滥喝起来了,一旦沉湎醉乡,自己的所作所为早已统统忘光。

这时那猫伤势渐渐好转,眼珠剜掉的那只眼窠果真十分可怕,看来它再也不感到痛了。它照常在屋里走动,只是一见我走近,就不出所料地吓得拼命逃走。我毕竟天良未泯,因此最初看见过去如此热爱我的畜生竟这样嫌恶我,不免感到伤心。但是这股伤心之感一下子就变为恼怒了。到后来,那股邪念又上升了,终于害得我一发不可收拾。关于这种邪念,哲学上并没有重视。不过我深信不疑,这种邪念是人心本能的一股冲动,是一种微乎其微的原始功能,或者说是情绪,人类性格就由它来决定。谁没有在无意中多次干下坏事或蠢事呢?而且这样干时无缘无故,心里明知干不得而偏要干。哪怕我们明知这样干犯法,我们不是还会无视自己看到的后果,有股拼命想去以身试法的邪念吗?唉,就是这股邪念终于断送了我的一生。正是出于内心这股深奥难测的渴望,渴望自找烦恼,违背本性,为作恶而作恶,我竟然对那只无辜的畜生继续下起毒手来,最后害它送了命。有一天早晨,我心狠手辣,用根套索勒住猫脖子,把它吊在树枝上,眼泪汪汪,心里痛悔不已,就此把猫吊死了。我出此下策,就因为我知道这猫爱过我,就因为我觉得这猫没冒犯过我,就因为我知道这样干是在犯罪——犯了该下地狱的大罪,罪大之极,足以害得我那永生的灵魂永世不得超生,如若有此可能,就连慈悲为怀、可敬可畏的上帝都无法赦免我的罪过。

就在我干下这个伤天害理的勾当的当天晚上,我在睡梦里忽听得喊叫失火,马上惊醒。床上的帐子已经着了火。整幢屋子都烧着了。我们夫妇和一个佣人好不容易才在这场火灾中逃出性命。这场火灾烧得真彻底。我的一切财物统统化为乌有,从此以后,我就索性万念俱灰了。

我倒也不至于那么懦弱,会在自己所犯罪孽和这场火灾之间去找因果关系。不过我要把事实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一说,但愿别把任何环节落下。失火的第二天,我去凭吊这堆废墟。墙壁都倒塌了,只有一道还没塌下来。一看原来是一堵隔墙,厚倒不大厚,正巧在屋子中间,我的床头就靠近这堵墙。墙上的灰泥大大挡住了火势,我把这件事看成是新近粉刷的缘故。墙跟前密密麻麻聚集了一堆人,看来有不少人非常仔细和专心地在察看这堵墙。只听得大家连声喊着“奇哉怪也”以及诸如此类的话,我不由感到好奇,就走近去一看,但见白壁上赫然有个浅浮雕,原来是只偌大的猫。这猫刻得惟妙惟肖,一丝不差。猫脖子上还有一根绞索。

我一看到这个怪物,简直以为自己活见鬼了,不由惊恐万分。但是转念一想终于放了心。我记得,这猫明明吊在宅边花园里。火警一起,花园里就挤满了人,准是哪一个把猫从树上放下来,从开着的窗口扔进我的卧室。他这样做可能是打算唤醒我。另外几堵墙倒下来,正巧把受我残害而送命的猫压在新刷的泥灰壁上;壁间的石灰加上烈火和尸骸发出的氨气,三者起了某种作用,墙上才会出现我刚看到的浮雕像。

对于刚才细细道来的这一令人惊心动魄的事实,即使良心上不能自圆其说,于理说来倒也平常,但是在我心灵中,总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有好几个月我摆脱不了那猫幻象的纠缠。这时节,我心里又滋生一股说是悔恨又不是悔恨的模糊情绪。我甚至后悔害死这猫,因此就在经常出入的下等场所中,到处物色一只外貌多少相似的黑猫来做填补。

有一天晚上,我醉醺醺地坐在一个下等酒寮里,忽然间我注意到一只盛放金酒或朗姆酒的大酒桶,这是屋里主要一件家什,桶上有个黑糊糊的东西。我刚才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大酒桶好一会儿,奇怪的是竟然没有及早看出上面那东西。我走近它,用手摸摸。原来是只黑猫,长得偌大,个头跟普路托完全一样,除了一处之外,其他处处都极相像。普路托全身没有一根白毛;而这只猫几乎整个胸前都长满一片白斑,只是模糊不清而已。

我刚摸着它,它就立即跳了起来,咕噜咕噜直叫,身子在我手上一味蹭着,表示承蒙我注意而很高兴。这猫正是我梦寐以求的。我当场向店东情商要求买下,谁知店东一点都不晓得这猫的来历,而且也从没见到过,所以也没开价。

我继续捋着这猫,正准备动身回家,这猫却流露出要跟我走的样子。我就让它跟着,一面走一面常常伛下身子去摸摸它。这猫一到我家马上很乖,一下子就博得我妻子的欢心。

至于我嘛,不久就对这猫厌恶起来了。这正出乎我的意料,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什么道理。它对我的眷恋如此明显,我见了反而又讨厌又生气。渐渐地,这些情绪竟变为深恶痛绝了。我尽量避开这猫,正因心里感到羞愧,再加回想起早先犯下的残暴行为,我才不敢动手欺凌它。我有好几个星期一直没有去打它,也没粗暴虐待它。但是久而久之,我就渐渐对这猫说不出的厌恶了,一见到它那副丑相,我就像躲避瘟疫一样,悄悄溜之大吉。

不消说,使我更加痛恨这畜生的原因,就是我把它带回家的第二天早晨,看到它竟同普路托一个样儿,眼珠也被剜掉了一个。可是,我妻子见此情形,反而格外喜欢它了。我在上面已经说过,我妻子是个富有同情心的人。我原先身上也具有这种出色的美德,它曾使我感到无比纯正的乐趣。

尽管我对这猫这般嫌恶,它对我却反而越来越亲热。它跟我寸步不离,这股拧劲儿读者确实难以理解。只要我一坐下,它就会蹲在我椅子脚边,或是跳到我膝上,在我身上到处撒娇,实在讨厌。我一站起来走路,它就缠在我脚边,差点把我绊倒;再不,就用又长又尖的爪子钩住我衣服,顺势爬上我胸口。虽然我恨不得一拳把它揍死,可是这时候,我还是不敢动手,一则是因为我想起自己早先犯的罪过,而主要的原因还是——索性让我明说吧——我对这畜生害怕极了。

这层害怕倒不是生怕皮肉受苦,可是要想说个清楚倒也为难。我简直羞于承认——唉,即使如今身在死牢,我也简直羞于承认,这猫引起我的恐惧竟由于可以想象到的纯粹幻觉而更加厉害了。我妻子不止一次要我留神看这片白毛的斑记,我上面提到过,这只怪猫跟我杀掉的那只猫,唯一明显的不同地方就是这片斑记。想必各位还记得,我说过这斑记大虽大,原来倒是很模糊的;可是逐渐逐渐地,不知不觉中竟明显了,终于现出一个一清二楚的轮廓来了。好久以来我的理智一直不肯承认,竭力把这当成幻觉。这时那斑记竟成了一样东西,我一提起这东西的名称就不由浑身发毛。正因如此,我对这怪物特别厌恶和惧怕,要是我有胆量的话,早把它干掉了。我说呀,原来这件东西是个吓人的幻象,是个恐怖东西的幻象——一个绞刑台!哎呀,这是多么可悲,多么可怕的刑具啊!这是恐怖的刑具,正法的刑具!这是叫人受罪的刑具,送人丧命的刑具呀!

这时我真落到要多倒霉有多倒霉的地步了。我行若无事地杀害了一只没有理性的畜生。它的同类,一只没有理性的畜生竟对我——一个按照上帝形象创造出来的人,带来那么多不堪忍受的灾祸!哎呀!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我再也不得安宁了!在白天里,这畜生片刻都不让我单独太太平平的;到了黑夜,我时时刻刻都从说不出有多可怕的噩梦中惊醒,一睁眼总看见这东西在我脸上喷着热气,我心头永远压着这东西的千钧棒,丝毫也摆脱不了这一个具体的梦魇!

我身受这般痛苦的煎熬,心里仅剩的一点善性也丧失了。邪念竟成了我唯一的内心活动,转来转去都是极为卑鄙龌龊的邪恶念头。我脾气向来就喜怒无常,如今发展到痛恨一切事,痛恨一切人了。我盲目放任自己,往往动不动就突然发火,管也管不住。哎呀!经常遭殃,逆来顺受的就数我那毫无怨言的妻子了。

由于家里穷,我们只好住在一幢老房子里。有一天,为了点家务事,她陪着我到这幢老房子的地窖里去。这猫也跟着我走下那陡峭的梯阶,差点儿害得我摔了个倒栽葱,气得我直发疯。我抡起斧头,盛怒中忘了自己对这猫还怀有幼稚的恐惧,对准这猫一斧砍下去,要是当时真按我心意砍下去,不消说,这猫就当场完蛋了。谁知,我妻子伸出手来一把攥住我。我正在火头上,给她这一拦,格外暴跳如雷,趁势挣脱胳臂,对准她脑壳就砍了一斧。可怜她哼也没哼一声就当场送了命。

干完了这件伤天害理的杀人勾当,我就索性细细盘算藏匿尸首的事了。我知道无论白天还是黑夜,要把尸首搬出去难免要给左邻右舍撞见,我心里想起了不少计划。一会儿我想把尸首剁成小块烧掉,来个毁尸灭迹。一会儿我又决定在地窖里挖个墓穴埋了。一会儿我又打算把尸首投到院子中的井里去。还打算把尸首当做货物装箱,按照常规雇个脚夫把它搬出去。末了,我忽然想出一条自忖的万全良策。我打定主意把尸首砌进地窖的墙里,据传说,中世纪的僧侣就是这样把殉道者砌进墙里去的。

这个地窖派这个用场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墙壁结构很松,新近刚用粗灰泥全部刷新过,因为地窖里潮湿,灰泥至今还没有干燥。而且有堵墙因为有个假壁炉而矗出一块,已经填没了,做得跟地窖别的部分一模一样。我可以不费什么手脚就把这地方的墙砖挖开,将尸首塞进去,再照旧把墙完全砌上,这样包管什么人都看不出破绽来。

这个主意果然不错。我用了一根铁锹,一下子就撬掉砖墙,再仔仔细细把尸首贴着里边的夹墙放好,让它撑着不掉下来,然后没费半点事就把墙照原样砌上。我弄来了石灰,黄沙和乱发,做好一切准备,我就配调了一种跟旧灰泥分辨不出的新灰泥,小心翼翼地把它涂抹在新砌的砖墙上。等我完了事,看到一切顺当才放了心。这堵墙居然一点都看不出动过土的痕迹来。地上落下的垃圾也仔仔细细收拾干净了。我得意洋洋地朝四下看看,不由暗自说,“这下子到底没有白忙啊!”

接下来我就要寻找替我招来那么些灾害的祸根;我终于横下一条心来,要把这畜生干掉。要是我当时碰到这猫,包管它就活不了。不料我刚才大发雷霆的时候,那个鬼精灵见势不妙就溜了,眼下当着我这股火性自然不敢露脸。这只讨厌的畜生终于不在了。我心头压着的这块大石头也终于放下了,这股深深的乐劲儿实在无法形容,也无法想象。到了夜里,这猫还没露脸;这样,自从这猫上我家以来我至少终于太太平平地酣睡了一夜。哎呀,尽管我心灵上压着杀人害命的重担,我还是睡着了。

过了第二天,又过了第三天,这只折磨人的猫还没来。我才重新像个自由人那样呼吸。这只鬼猫吓得从屋里逃走了,一去不回了!眼不见为净,这份乐趣就甭提有多大了!尽管我犯下滔天大罪,但心里竟没有什么不安。官府来调查过几次,我三言两语就把他们搪塞过去了。甚至还来抄过一次家,可当然查不出半点线索来。我就此认为前途安然无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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