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尽管他们这么亲密,比阿特丽丝的举止还是有所保留,如此严格而且始终不变,以致吉奥万尼几乎从未起过越界的念头。他们相爱着,用一切可以察觉的方式来表示;他们深情地对视着,用眼睛把灵魂深处的神圣秘密传达到对方心底,这秘密太神圣了,甚至不能悄声说出来;当他们的精神喷射成清晰的语言,如同隐藏很久的火焰迸发成火舌,在这些热情奔涌的时刻,他们甚至说到了爱情;然而,他们没有亲吻,没有握手,没有爱情所要求并视为神圣的任何最轻微的爱抚。他从未接触过一绺她那闪亮的卷发;她的衣服——他们之间身体上的障碍是这样明显——从未被一阵轻风吹拂到他身上。有很少几回,吉奥万尼似乎试探着越过界限,比阿特丽丝就变得如此悲哀,如此严峻,而且还露出一副凄凉地拉开距离的表情,她甚至不需要说一个字来表示拒绝,就使吉奥万尼直发抖了。这种时刻,可怕的疑心就像怪物似的从他心中升起,直盯着他的脸,让他大吃一惊;他的爱情如同朝雾一样渐渐变稀薄,消失了,只剩下了实实在在的怀疑。但是当比阿特丽丝的脸在片刻的阴郁之后,重新焕发出光彩,她立即就不再是一个他以如此畏惧和恐怖的心情观察过的神秘、可疑的生物,而又是一个美丽、天真的少女,他觉得自己的灵魂确切地知道这一点,超过对其他任何事物的了解。
自从吉奥万尼上次遇见巴格利奥尼以后,已经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一天上午,巴格利奥尼来访了,他很惊讶,也有些不快,有好几个星期他几乎都没想到过教授了,而且愿意忘记得更久。他很长时间都一直处于亢奋状态中,除了完全同情他现在的感情状况的人,他不能忍受任何别的友伴。而这种同情是不能期待从巴格利奥尼教授那儿得到的。
客人随意和他聊了一会儿城里和大学里的闲话,然后说起了另一个话题。
“我最近在读一位古代经典作家的作品,”他说,“碰到了一个故事,让我非常感兴趣。可能你也记得。它讲的是一个印度王子,把一个美女作为礼物送给亚历山大大帝。她明媚如黎明,艳丽如落照;但是特别让她与众不同的是,她的呼吸有一种馥郁的芬芳——比满园波斯玫瑰还要浓郁。亚历山大对这位美丽的陌生人一见钟情,这对一位年轻的统治者来说是很自然的;但是,有一位睿智的医生正巧在场,发现了一桩关于她的可怕的秘密。”
“那是什么呢?”吉奥万尼问道,垂下眼帘,避开教授的目光。
“这位美女,”巴格利奥尼继续说下去,加重了语气,“生下来就是用毒药养大的,直到她全身都浸透了毒药,以致她本人就成了世界上最致命的毒药。毒药是她生命的要素。她呼吸间的浓郁香气就污染着空气本身。她的爱情也会是毒药——她的拥抱就是死亡。这不是一个奇妙的故事吗?”
“一个幼稚的寓言,”吉奥万尼回答道,神经质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奇怪阁下在严肃的研究工作中怎么找得出时间读这种无稽之谈。”
“顺便提一下吧,”教授说着,不安地打量着他,“你屋里这种特别的香气是什么?是你手套上的香水吗?它很淡,但很好闻;不过,闻起来可一点儿也不舒服。要是闻久了,我想它会让我生病的。它像一种花的香气,可是我看见屋子里没有花。”
“一朵花也没有,”吉奥万尼回答道,教授说话时,他的脸色变得苍白了;“我认为,除了阁下的想象以外,并没有任何香气。气味,是感觉和精神共同组成的一种元素,很善于这么欺骗我们。想起一种香气,仅仅是这个念头,就可能很容易把它误以为是现实了。”
“嗯,但是我的想象是清醒的,不常开这种玩笑,”巴格利奥尼说,“而且,即使我幻想出任何气味的话,它也会是某种难闻的药味,我的手指或许浸透了这种气味。我们可敬的朋友拉帕齐尼,我听说,把他的药物浸制得比阿拉伯香料还要浓烈。毫无疑问,美貌而博学的拉帕齐尼小姐也同样会用药来对付她的病人,那药水像少女的呼吸一样甜蜜,但是喝那药水的人真是不幸!”
吉奥万尼脸上显示出许多相互斗争的感情。教授提到拉帕齐尼纯洁可爱的女儿时的口气,对他的灵魂是一种折磨;然而,这种对她性格的暗示,其观点与他自己的截然相反,却使得无数模糊的怀疑立时清晰起来,它们现在像魔鬼一样对他狞笑。但是他努力压制着这些念头,用一种真正情人的彻底的忠贞来回答巴格利奥尼。
“教授先生,”他说,“你是我父亲的朋友,想友好地对待他的儿子或许也是您的目的。我对您只有尊敬和敬仰,但是我请求您注意,先生,有一个话题是我们不必谈的。您不认识比阿特丽丝小姐。因此,你估计不出,这种关于她性格的轻率的或者说不公平的言论是多么错误——甚至是亵渎。”
“吉奥万尼!我可怜的吉奥万尼!”教授回答说,带着怜悯的平静表情,“我远比你自己更了解这个不幸的姑娘。你会听到下毒者拉帕齐尼和他有毒的女儿的真实情况的,是的,她有多美就有多毒。听着,因为即使你扯住我的灰白头发,也不会让我沉默。那印度女人的古老神话已经被拉帕齐尼深奥而致命的科学变成了现实,而且就体现在比阿特丽丝身上。”
吉奥万尼呻吟着,掩住了脸。
“她父亲,”巴格利奥尼继续说,“并没有被天生的亲情约束住,他以这种可怕的方式将自己的孩子献作他那疯狂的科学热情的牺牲品;因为,让我们公平地说吧,他是个真正的科学家,好像连他自己的心脏都在蒸馏器里提炼过了。那么,你的命运将会怎样?毫无疑问,你已经被选作某种新试验的材料了。结果或许可能是死亡,或许比死亡更可怕。拉帕齐尼在眼前有他称之为科学兴趣的东西时,是不顾一切,毫不犹豫的。”
“这是一场梦,”吉奥万尼喃喃自语,“这肯定是一场梦。”
“但是,”教授接着说,“振作起来吧,贤侄。挽救还不太晚。我们甚至还有可能把这个可怜的孩子带回到正常的世界里来,她父亲的疯狂已经使她与世隔绝了。请看这个小银花瓶!它出自著名的本维努托·塞利尼之手,完全值得作为一件爱的礼物送给意大利最美丽的姑娘。不过,它里面盛的东西更是无价之宝。只要啜一小口这种解毒药就会使波吉亚斯最毒的毒药变成无毒的。无疑它对于拉帕齐尼的那些毒药也一样有效。把这个花瓶,还有里面珍贵的药水赠给你的比阿特丽丝,充满希望地等待结果吧。”
巴格利奥尼把一个小小的、做工精致的银瓶放到桌上,告辞了,让他所说的这番话自去对年轻人的头脑产生影响。
“我们还是会打败拉帕齐尼的,”他下楼的时候想道,暗自笑着,“但是,让我们承认吧,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不过,他实际行医的时候,却是个糟透了的庸医,因此,那些尊重医道中好的古老规则的人不能容忍他。”
吉奥万尼在与比阿特丽丝的交往中,如我们曾说过的,偶尔也被对她性格的一些阴暗猜测缠绕过;不过,她的表现使他觉得她完全是一个单纯、自然、极富深情而又天真无邪的人,而巴格利奥尼教授所描绘的形象看上去如此陌生而不可信,好像与他自己最初的想法并不一致似的。的确,回想他第一眼见到这个姑娘时,有不愉快的记忆;他不能完全忘记在她手中枯萎的那束鲜花,还有那只在洒满阳光空气中死去的昆虫,除了她呼吸的芬芳,看不出任何别的原因。然而,这些事件在她人格的纯洁之光中消解了,再也没有事实应起的功效,却被认作是错误的幻想,不管被什么感觉证实为是事实。有一种东西比我们能用眼睛看到的和用手指触摸到的更为真切而现实。凭了这种更好的证据,吉奥万尼对比阿特丽丝有了信心,虽然这是由于她的高尚品质的必须力量,而不是由于他这方面任何宽厚而慷慨的信念。但是现在他的精神不能维持早期的热情所达到的高度;他倒下来了,匍匐在世俗的怀疑中,于是玷污了他所见到的比阿特丽丝的纯洁形象。并不是说他放弃了她,他只是不信任罢了。他决定做某种会令他满意的决定性的试验,只此一次,就可判定她肉体中究竟有没有哪些可怕的特性,而那些特性肯定会与灵魂中相关的畸形共存。他的眼睛,从远处向下望,在蜥蜴、昆虫和花的事情上可能欺骗了他;但是,如果他能在几步之内,亲眼目睹一朵新鲜而有益健康的花在比阿特丽丝的手中骤然枯萎,那就没有必要再问了。他怀着这个念头,匆匆赶到花店,买了一束依然闪耀着晨露的花。
现在是他每天和比阿特丽丝见面的时间了。在下楼去到花园之前,吉奥万尼没有忘记照照镜子——俊美的年轻人的这种虚荣是意料之中的,不过,在这种烦恼而焦虑的时刻显露出来,却是某种情感肤浅和性情不真的标志。他对镜凝视,自忖自己的形象以前从未这么优雅,自己的眼睛从未这么活泼有神,自己的脸颊也从未如此红润,富有生命力。
“至少,”他想,“她的毒药还没有渗入我的体内。我并不是在她手中枯萎的花朵。”
这么想着,他的眼光落到那束花上,那是他一直拿在手中的。看到那束带露的鲜花已经开始凋萎,鲜艳明媚已成过去,一阵难以描述的恐怖让他全身震动,毛骨悚然。吉奥万尼脸色苍白得像大理石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镜前,瞪视着镜中自己的影像,好像那是什么可怕的东西。他记得巴格利奥尼提到弥漫在房间里的香气。那必定是他的呼吸中有毒了!他发起抖来——为自己而发抖。他从恍惚中恢复过来,开始用好奇的眼睛观察一只蜘蛛,它正忙着在这古老的屋檐下结网,在那巧妙的纵横交织的网上穿梭往复——就像曾在这古老屋顶下悬摆着的任何一只蜘蛛那么生气勃勃,积极活跃。吉奥万尼朝这昆虫弯过身去,吐出一口深长的呼吸。蜘蛛突然停止了劳作,蛛网随着这个小工匠的战栗而震荡起来。吉奥万尼又吐出一口气,更深更长,并且渗透了发自他内心的一种恶毒的感情:他不知道自己是邪恶,还是仅仅出于绝望。蜘蛛的肢体一阵痉挛,挂在窗户上,死去了。
“可诅咒的人!可诅咒的人!”吉奥万尼喃喃自语,“你已经变得这么有毒了,以致你的呼吸毒死了这只蜘蛛了吗?”
就在这时,一个圆润、甜美的嗓音从花园里飘了上来。
“吉奥万尼!吉奥万尼!过了时间了!你怎么耽搁了?下来吧!”
“是的,”吉奥万尼又喃喃道——“她是我的呼吸不能杀死的唯一生物了!但愿如此!”
他冲下楼去,立刻就站在比阿特丽丝明亮而深情的目光前。一分钟以前,他的愤怒和绝望是如此强烈,他简直不希望别的,就盼着一眼把她看枯萎;但是当她实际在场时,却产生了一种非常真实的影响,是他不能立即摆脱的。他记起了她女性天性中的温柔、仁厚的力量,常把他笼罩在宗教的宁静之中;又记起多次当她纯洁的心灵之泉从深处开启时,神圣而热情地喷涌,清纯透明,呈现在他的灵魂之眼前;如果吉奥万尼知道如何估价这些回忆,它们就会使他确信所有这些丑恶的秘密都不过是尘世的幻想,而且,不管怎样邪恶的迷雾可能笼罩着比阿特丽丝,真正的比阿特丽丝都是天上的安琪儿。虽然他没有这么坚贞的信念,但她的出现还没有彻底失去它的神奇力量。吉奥万尼的愤怒平息了,进入了一种麻木不仁的状态。比阿特丽丝以一种敏锐的精神感觉,立即感觉到了他们之间有一道黑色的深渊,他和她都无法逾越。他们一起走着,悲哀而沉默,就这样走向大理石喷泉和它在地上形成的水池边;在水池中间长着那株开着宝石般花朵的灌木。吉奥万尼吸进那些花的芳香,急切地享受着——简直好像是嗜好它,他发现自己这样,感到恐怖。
“比阿特丽丝,”他突然问,“这株灌木从哪里来的?”
“我父亲创造了它,”她简单地回答。
“创造了它!创造了它!”吉奥万尼重复着——“你这是什么意思,比阿特丽丝?”
“他是一个深知大自然奥秘的人,”比阿特丽丝回答说,“就在我出生的时候,这株植物破土而出,它是他的科学、他的智慧的产物,而我不过是他尘世的孩子。别走近它!”她恐怖地看到吉奥万尼正朝这株灌木靠近,又继续说下去。“它的性质是你简直梦想不到的。但是我,最亲爱的吉奥万尼——我和这植物一起长大,一起到了花季,它的气息滋养着我。它是我的姐妹,我以人类的感情爱着它;因为,啊!——你没有怀疑过它吗?——这是可怕的命运。”
吉奥万尼这时如此阴沉地朝她皱着眉,比阿特丽丝顿住了,战栗着。但是对他爱情的信任打消了她的疑虑,而且为自己这一瞬间的怀疑而脸红了。
“这是可怕的命运,”她继续说,“我父亲对科学致命的爱,其结果是使我和我同类的社会隔绝开来。直到上天送来了你,最亲爱的吉奥万尼,啊,你可怜的比阿特丽丝是多么孤单!”
“这是残酷的命运?”吉奥万尼双眼盯住她,问道。
“直到最近我才知道它是多么残酷,”她温柔地回答,“噢,是的,但是我的心过去是麻木的,因此很平静。”
阴郁的吉奥万尼突然狂怒地爆发了,就像乌云中亮出一道闪电。
“可诅咒的人!”他喊道,带着恶毒的轻蔑和愤怒。“发现了你的孤独令人厌烦,你就同样把我也和生命的温暖隔绝开,把我诱惑进了你这难以言表的恐怖世界里!”
“吉奥万尼!”比阿特丽丝惊叫着,她那大大的、明亮的眼睛转过来看着他的脸。她还没明白他的话;她只是吓呆了。
“是的,有毒的东西!”吉奥万尼重复着,气得发狂。“是你干的!你毁了我!你在我的血管中注满了毒液!你使我成了和你自己一样可恨、丑恶、讨厌而且致命的动物——骇人听闻的畸形怪物!现在,如果我们的呼吸对我们自己也像对所有其他人那么致命的话,让我们以极端的仇恨来接个吻,然后就这么死掉好了!”
“我遇到了什么事?”比阿特丽丝喃喃着,从心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圣母啊,可怜我,一个可怜的心碎的孩子!”
“你——你还祈祷!”吉奥万尼依然带着同样残忍的轻蔑叫着,“就是从你嘴里出来的这些祈祷词,用死亡污染了空气。是的,是的,让我们祈祷!让我们去教堂,并且在大门口把手指浸到圣水里!我们后面的那些人就会像染上瘟疫那样死掉!让我们在空中划十字吧!就在这神圣的符号里把诅咒远播四方!”
“吉奥万尼,”比阿特丽丝平静地说,因为她的悲伤超过了愤怒,“为什么你用那些可怕的话把你自己和我联在一起?我,的确,像你所称呼我的那样,是个可怕的东西。但是你——除了对我可怕的不幸再一次表示憎恶,然后走出花园,融入你的同类中去,忘了世上还爬过一个可怜的比阿特丽丝那样的妖怪,还需要做什么呢?”
“你还假装不知情吗?”吉奥万尼这么问着,对她怒目而视,“看着!这种威力就是我从拉帕齐尼纯洁的女儿那儿得来的。”
有一群夏日昆虫在空中飞来飞去,寻找食物,这致命的花园的花香显示出了有食物的迹象。它们在几株灌木边转了片刻,就飞到吉奥万尼的头上盘旋,显然他吸引它们的力量和那几株灌木相同。他朝它们吐了一口气,然后朝比阿特丽丝苦笑着,因为至少有二十来只昆虫掉在地上死了。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比阿特丽丝尖叫着,“这是我父亲致命的科学!不,不,吉奥万尼,这不是我!绝不是我!绝不是我!我只梦想着爱你,和你一起待一会,就让你走开,只把你的形象留在我心里;因为,吉奥万尼,你要相信,虽然我的身体是毒药滋养的,我的精神却仍是上帝的创造,渴望爱情作为它每日的食粮。但是我的父亲——他把我们联结在这可怕的一致中了。是的,唾弃我吧,践踏我吧,杀了我吧!啊,你说过这些话以后,死又算得了什么?但是,这不是我做的。就是给我全世界的幸福,我也不会做。”
吉奥万尼发作了一通之后,怒气发泄完了。现在他悲伤而又不无温柔地感觉到了比阿特丽丝和他之间亲密而特殊的关系。他们站着,好似在完全的孤独中,这种孤独就是在稠人广众中也不会有丝毫减少的。那么,为人类所离弃不应当使这与世隔绝的一对更加亲密吗?如果他们互相使对方痛苦,那么会有谁对他们好呢?另外,吉奥万尼想,他是不是还有希望回到正常的世界中,并且携手带领着获救的比阿特丽丝?噢,脆弱、自私而卑劣的灵魂,在吉奥万尼伤人的言辞如此厉害地误解了比阿特丽丝深厚的爱以后,竟然还能梦想着尘世的结合和尘世的幸福,似乎那还有可能似的!不、不、不可能有这样的希望了。她必须怀着那颗破碎的心,沉重地越过时间的边界——她必须在天国之泉中洗涤她的伤口,在永恒之光中忘记她的悲伤,在那儿得到痊愈。
但是吉奥万尼不知道这个。
“亲爱的比阿特丽丝,”他说,走近她,而她向后退缩着,正如他以前每次走近时一样,但是现在是出于一种不同的动因,“最亲爱的比阿特丽丝,我们还没到走投无路。看!有一种药,强效的,一位博学的医生这么向我保证,它的效果简直就是神奇的。它的成分与你那可怕的父亲给你我带来灾难的东西完全相反。它是从神圣的药草中提取的。我们一起把它喝光好吗?这样就能把邪恶净化了。”
“把它给我!”比阿特丽丝说,伸出手去接过吉奥万尼从胸口取出的那个小银瓶。她以一种特别加重的语气加了一句,“我愿意喝,但是你一定要等着看结果。”
她把巴格利奥尼的解毒药放到唇边,就在这时,拉帕齐尼的身影从大门下出现,慢慢朝大理石喷泉这边走来。他走近了,这个脸色苍白的科学家凝视着这对俊美的人儿,似乎带着胜利的表情,好像一个艺术家用毕生精力完成了一幅画或是一组雕像,最后对他的成功感到满意。他停住了,他那佝偻的身形由于意识到有力量而挺直了;他以一个父亲为孩子祈福的姿势朝他们伸出双手,但也就是这双手,将毒药投进了他们的生命之流。吉奥万尼颤抖着。比阿特丽丝神经质地颤栗着,将手压在心口。
“我的女儿,”拉帕齐尼说,“你在世界上不再是孤单的了。从你的姊妹树上摘下一朵珍贵的宝石花,请你的新郎戴在胸前吧。它现在不会伤害他了。我的科学和你们之间的意气相投在他的体内产生了作用,他现在和普通人隔绝开了,就像你,我骄傲而胜利的女儿,和普通女人隔绝开一样。那么,你们俩彼此相亲相爱通行世界,让所有其他人害怕去吧!”
“我的父亲,”比阿特丽丝虚弱地说——她说话的时候,仍然把手放在心口——“为什么你给你的孩子造成如此悲惨的命运?”
“悲惨!”拉帕齐尼惊叫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傻姑娘?你有神奇的天赋,没有任何力量能与之为敌,你竟然认为这悲惨吗?你一口气就能吹死最有力量的人——这难道悲惨?——你有多么美就有多么令人畏惧,这难道悲惨?那么,你情愿处在一个柔弱女人的境地,受一切邪恶势力威胁,而自己却无能为力啰?”
“我愿意被人爱,不愿意被人恨,”比阿特丽丝喃喃道,倒到地上。“但是现在这没关系了,我要走了,父亲,你努力混入我生命的邪恶像梦一样消逝了——像那些毒花的香气一样,不会再在伊甸园的花丛中污染我的呼吸了。别了,吉奥万尼!你仇恨的话语在我心里像铅一样沉重;但是,当我上升时,它们也会坠落。啊,是不是从一开始,你天性中的毒素就比我更多呢?”
对比阿特丽丝来说——拉帕齐尼的技术在她尘世的肉躯上起了如此根本性的作用——因为毒素是她的生命,所以强效的解毒药便是死亡;于是,这个人类独创性和扭曲的人性的牺牲品,这个与做出一切这种尝试的邪恶的智慧相伴随的不幸命运的牺牲品,就在她父亲和吉奥万尼的脚下死去了。就在这时,佩德罗·巴格利奥尼先生从窗户里朝外看,大声招呼着惊呆了的科学家,胜利的语调中夹杂着恐怖——
“拉帕齐尼!拉帕齐尼!这就是你的实验的结局!”
詹颂译
3.花斑带子
〔英国〕亚瑟·柯南·道尔
浏览了过去八年来为了研究我好友福尔摩斯的探案方法所记录下的七十件奇特的案子,我发现其中有许多悲剧,有一些喜剧,更有一大堆难以分清楚是悲是喜的奇异案子,但其中没有一件是平凡的;因为他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工作狂热而不是为了财富工作,因此他拒绝涉入任何平淡的不需要深入思考的侦查工作。但是,在所有这些不同的案子中,我想不出有哪一件比那个涉及有名的舍瑞郡史都克摩伦的罗列特家族的案子更奇特的了。
该事件发生在我与福尔摩斯初识之时,我们还都是单身,合住在贝克街。虽然我其实可以在较早之前就记述并公开此案,但当时,我们曾做了保密的承诺,而这承诺一直到上个月,由于作为承诺对象的那位女士已逝,我才得到解禁。同时,我也想或许该是让真相大白的时候了,因为我知道有一些关于甘士比·罗列特医生死亡的谣言逐渐流传开来,保密变得比揭示真相更危险。
那是在一八八三年四月初的某个早晨,我醒来,发现福尔摩斯衣着整齐地站在我床边。通常,他是一个晚起的人,架上的钟告诉我才七点一刻,因此,我眨着眼略带惊讶地望着他,也许还带点不高兴,因为我自己的生活习惯颇有规律。
“很抱歉叫醒了你,华生,”他说,“但这在今天早上颇顺理成章。赫森太太被敲门声叫醒,她报复到我身上,我就转嫁到你身上。”
“那,什么事——失火啦?”
“不,一个委托人。看起来好像是一位年轻女士,非常激动地来到这里,她坚持要见我。此刻她就等在起居室。你想,如果年轻的女士早晨这个时间在城里徘徊,敲门把别人由床上叫起,我相信必定有迫在眉睫的事需要传达。如果这是一个精彩的案子,我相信你会希望从开始就参与。我想,无论如何,我应该叫醒你,给你这个机会。”
“我亲爱的老友,无论如何我都不愿错过这个机会。”
没有比跟随着福尔摩斯做他的专业调查更令我快乐的事了,同时,欣赏他面对谜题时那种直觉般快速却事事有严密逻辑作为支撑的神妙推理,对我来说也是一种愉悦的享受。我很快穿好衣服,几分钟之内就准备就绪,伴着我的好友下楼到起居室去。一位穿着黑衣、戴着紧密面罩的女士坐在窗边,我们进去时,她站了起来。
“早安,女士,”福尔摩斯愉悦地说,“我的名字是福尔摩斯。这是我的好友及伙伴华生医生,在他面前你可以像在我面前一样放心说话。哈!我很高兴赫森太太颇有见地地生了火。请坐到火边,我替你要杯热咖啡,我看到你直发抖。”
“不是因为冷使我发抖。”这位女士低声说,一面照着福尔摩斯的话移动了座位。
“那是为什么?”
“是害怕,福尔摩斯先生。实在太可怕了。”说话的同时,她撩起了面罩,我们可以见到她确实焦虑到令人怜悯的地步,她脸上没一丝血色,眼神像是被追猎的野兽般不安而恐惧。她的身形像三十岁的妇人,但她的头发已提前灰白,表情疲惫而憔悴。福尔摩斯以他快速而详尽的眼光审视了她一遍。
“你不要害怕,”他以安慰的口吻说,一面弯身向前轻拍了她的手臂,“我相信我们很快就能把事情解决。我想你是今早坐火车来的。”
“你认识我?”
“不,但我看到握在你左手套里的回程车票。你一定一大清早就起程了,而你抵达车站前曾坐了双轮小马车在泥泞的路上走了颇长一段路。”
这位女士大感惊奇,她以迷惑的眼光注视着我的同伴。
“亲爱的女士,这没有什么神秘可言,”他笑着说,“你外套的左手臂至少有七处溅了泥浆,这些泥浆是新的。除了双轮小马车外,没有其他种类的车辆会让泥浆如此溅起,而且只有你坐车夫左手边时才会这样。”
“不管你的理由是什么,你是完全说对了,”她说,“我六点不到就由家里出发了,六点二十分到达赖德汉,然后坐第一班火车来到滑铁卢。先生,我已经无法再忍受这个压力了,如果再继续下去,我会疯掉。我无人可求助——完全没有,除了一个人,他在乎我,可是他,可怜的家伙,根本帮不上忙。我听说过你,福尔摩斯先生,我由费英泰西太太那里听到过你,你在她最需要时帮助过她。我从她那里要到了你的地址。噢,先生,你不觉得你也可以帮助我吗?至少在包围我的层层黑暗中投入一线光明。目前我没有能力支付酬劳,但一个月到六个礼拜之内我会结婚,同时也能自由支配我的收入,到那时我不会赖账的。”
福尔摩斯转向他的书桌,打开锁,拿出一本他参考用的案件笔记本。
“费英泰西,”他说,“噢,是的,我记起那案子了;那是一个关于猫眼石头饰的案件。我想那是在你住到贝克街之前,华生。我只能说,女士,我会像对你朋友那样对你提供同样的服务。至于报酬,我的职业本身就是报酬;但是你有义务在你有能力时支付我为这件案子所付出的费用。现在,请你将有助于我们作出判断的有关这件案子的种种情况告诉我们。”
“唉——!”我们的访客回答,“最糟糕的是,我的麻烦是我无法说清楚我的恐惧,同时我的怀疑也只是起自于一些小事,而这些小事对其他人而言全是微不足道的,甚至我最有权利取得其帮助和指点的人,也把我所告诉他的事情当成一个神经质女人的无谓想象。他并没有那样说,但从他安慰我的回答及避开的目光中,我可以清楚地知道。但是我听说,福尔摩斯先生,你可以深深看出人心的各种邪恶,你必能指点我如何在包围我的危险中行走。”
“我很专注地听着,女士。”
“我的名字叫海伦·史东纳,我现在与我的继父住在一起,他是英国最古老的撒克逊家族之一,是舍瑞郡史都克摩伦的罗列特家族现存的最后一个后裔。”
福尔摩斯点了点头。“这名字我知道。”他说。
“这个家族有一个时期是全英国最富有的家族之一,它的产业北面延伸过界直达波克郡,西面到罕普郡。但上一世纪,四个继承人都是放荡荒淫的个性,终于在乔治三世最后那几年将家产败光了。除了几英亩地和一幢有两百年历史还几乎被抵押殆尽的老房子外,没有剩下任何东西。最后一个贵族尽其所有,过着状似贵族实则贫民的可怕生活;但是他的独子,也就是我的继父,看出他必须另寻新生活,于是向一位亲戚借了一笔钱,用这笔钱念了一个医学学位,然后去了加尔各答,在那里,以他的专业技术及坚强的意志力,他建立起很大的事业。但由于小偷侵入了他的住宅,他一怒之下打死了一名当地土生的男仆,差一点被处死刑。总而言之,他因此被关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他回到英国,变成了一个脾气阴郁而意志消沉的人。
“罗列特医生在印度时娶了我母亲,班吉阿提纳瑞的史东纳少将的年轻寡妇。我姐姐茱丽亚跟我是双胞胎,我母亲再婚时,我们才两岁。她有一大笔钱——一年不少于一千英镑——她留下这笔钱,在我们仍与罗列特医生住在一起时完全归他,但有一个条件,就是我们结婚之后,每年可以得到一笔金钱。回到英国不久,我母亲死了——她死于八年前槐卫发生的那场火车意外。罗列特医生于是放弃了在伦敦重新开业的企图,带我们住到了位于史都克摩伦的祖传老房子里。我母亲留下来的那笔钱足够我们所有的开销,似乎在我们的快乐生活之中没有什么障碍。
“但是就在这时候,我继父有了极可怕的改变。他不再与那些看到史都克摩伦的罗列特家族有人回到老家来居住而十分兴奋的邻人交往,反之,他将自己牢牢关闭在屋中,除了对路过他小径的人凶猛地吼叫之外,他很少出来。暴烈且接近疯狂的脾气似乎是这个家族男性的遗传,而我的继父,我相信,由于长期居住于热带,更变本加厉,于是一连串不名誉的争吵打架事情发生了,有两次还得到警察局解决。一直到最后,他终于成了村中的恐怖之人,只要他一走近,人们马上跑开,因为他力气极大,又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脾气。
“上个礼拜他把当地一个铁匠抓起来,掷过矮栏杆丢进小溪,我只能用我身边所能找到的所有金钱,才避免事情再次宣扬出去。除了一些游荡的吉卜赛人外,他没任何朋友,他允许这些流浪者在他家传的数亩荆棘地上扎营,所得到的回报是到他们的帐篷中接受招待,有时还跟着他们出去流浪几个礼拜。他对印度的动物也非常热爱,他在那边的往来生意人会送一些动物给他,他目前养了一只印度豹及一只狒狒,它们可以自由地在他的土地上奔跑,村人对这些动物和对它们主人的害怕不相上下。
“你可由我所说的这些情形想象出,我可怜的姐姐茱丽亚与我在这样的生活中根本毫无乐趣可言。没有一个仆人愿意留下,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得做家里所有的事情。我姐姐死时才三十岁,但她的头发就像我一样已经开始白了。”
“你姐姐已经死了?”
“她才去世两年,我就是希望跟你谈谈她的死亡。你可以了解,过着像我所说的这种生活,我们不太可能碰到与我们同样年纪和地位的人。但我们有一个阿姨,她是我母亲娘家的妹妹,韩诺瑞亚·魏斯费小姐,她住在靠近哈诺那里,偶尔我们会准许到她家做短期的拜访。茱丽亚在两年前的圣诞节去了那里,遇到了一位半退役的海军少校,后来他们订婚了。我姐姐回家后,我继父得知了订婚之事,他对这件婚事并没有反对;但就在婚礼前两个礼拜,一件可怕的事发生了,它夺走了我唯一的生活伴侣。”
福尔摩斯一直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他的头埋在一个椅垫之中,但这一刻他半睁开了眼,对着他的访客投过一瞥。
“请将细节部分尽量仔细说明。”他说。
“对我来说,这很容易,因为那段可怕的时间所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里。那庄园,就像我前面说过的,十分老旧,现在只有一侧有人居住。这边的卧室设在一楼,起居间则在整幢建筑物的中间。卧室的第一间是罗列特医生的,第二间是我姐姐的,第三间是我的。卧室间没有房门相通,但它们的门全都开向同一条走廊。我解释得够清楚吗?”
“够清楚了。”
“这间房的窗子是对着草地开的。那个不幸的晚上,罗列特医生提早回房,但我们知道他并没睡,因为我姐姐被他习惯抽的那种印度雪茄的强烈烟味熏得受不了,因此她离开她房间到我房间来,她在我那里坐了好长一段时间,聊着她即将到来的婚礼。十一点钟时她站起来离去,但是在房门口她站住了,回身看着我。
“‘告诉我,海伦,’她说,‘你有没有听到过谁在寂静的晚上吹口哨?’
“‘从来没有。’我说。
“‘我想你也绝不可能在睡梦中吹口哨吧?’
“‘当然不可能。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过去几个晚上,我总是在清晨三点左右听到低沉而清晰的口哨声。我很容易惊醒,这口哨声吵醒了我。我说不出声音来自何处——可能是隔壁房间传来的,也可能来自草坪那里。我只是想问问你是不是听到过?’
“‘没有,我没听到过。一定是草原上那些讨厌的吉卜赛人吧。’
“‘很可能。但如果来自草坪那里,为什么你没听见?’
“‘噢,我比你睡得沉。’
“‘那,那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对我笑笑,带上了我的门,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她锁门的声音。”
“是吗,”福尔摩斯说,“你们习惯晚上睡觉锁门吗?”
“总是锁的。”
“为什么?”
“我记得我对你提过,医生有一只印度豹和一只狒狒。除非锁了房门,否则我们没有安全感。”
“的确不错。请继续。”
“那晚我睡不着,一种会有不幸事情发生的模糊感觉困扰着我。你晓得,我姐姐跟我是双胞胎,你知道如此紧密相连的两个灵魂微妙地联系着。那是一个疯狂的夜晚,外面狂风大作,暴雨溅打着窗户。突然,在暴风雨的嘈杂声中,爆出一声受惊吓女人的疯狂喊声,我知道那是我姐姐的声音。我由床上弹起,抓起披肩围上,冲到走廊。我打开我的房门时,似乎听到一声低沉的口哨声,就像我姐姐说的那样,没一会儿又有一声哐嘟的声音,像一块沉重的金属掉下。我由走廊跑去,看到我姐姐的房门没锁,挂在铰链上缓慢地晃动着。我惊恐地注视着,不知道房间里会出什么样的事。借着走廊的灯光我看到我姐姐出现在门口,她的脸色因恐惧而惨白得不成人样,她的双手摸索着求助,整个身体像醉酒般来回晃着。我跑过去抱住她,但就在这时她的双膝似乎支撑不住了,整个人摔在地上。她好像痛苦到极点似的打着滚,四肢可怕地抽搐着。起先我以为她已不认识我了,但当我弯身向她时,她突然蹦出了我永远忘不了的尖锐叫声,‘噢,上帝!海伦!是那带子!那花斑带!’另外还有一些话她急着想说出,她伸手指向医生房间,但又一阵抽搐攫住了她并止住了她的话。我冲出去,大叫我的继父,他穿着晨袍匆匆由房间出来。等他跑到我姐姐身边时,她已不省人事了,虽然他将白兰地灌入她的喉咙并找了村中的救护,但所有的努力完全白费,她沉寂地缓缓死去,没再醒来。这就是我亲爱的姐姐的可怕结局。”
“等一下,”福尔摩斯说,“关于那口哨声及金属声你能确定吗?你发誓听到它吗?”
“检察官询问我时也问了我这问题。我是觉得我很清楚地听到了它,但是,在暴风雨的猛袭及旧屋子的咯吱声中,也可能是我自己听错了。”
“你姐姐穿着整齐吗?”
“不,她穿着睡衣,右手有一截烧过的火柴,左手则是一盒火柴。”
“这表示当事情发生时,她划了火柴察看她的四周。这点很重要。那么检察官的结论是什么?”
“他很仔细地调查这个案子,因为罗列特医生的行径在郡中早已是恶名昭彰,但他找不出任何令人满意的死亡原因。我的证词显示门是从里面反锁,窗子是用老式窗板遮住,窗板上还有铁条,每晚都关得紧紧的。四周的墙壁仔细敲打过,都非常坚实,地板也彻底检查过,结果仍是一样。壁炉烟囱很宽,但被四个大‘u’形钉钉住了。因此,可以确定我姐姐是一个人在房内。除此之外,她身上找不到任何暴力的迹象。”
“可不可能是中毒?”
“医生查验过,但没发现。”
“那么,你自己认为这不幸的女士是怎么死的呢?”
“我相信她是死于纯粹的惊吓和神经休克,但我想不出是什么东西吓了她。”
“那时草原上的吉卜赛人在吗?”
“有的,随时都有几个在那里。”
“哦,你由你姐姐临终所说的带子——一条有斑点的带子得到什么线索?”
“有时我想那仅仅是临终前的呓语,有时又想可能是指一群人(英文中band有多种意思,可以指“一群人”,也可指“带子”。),或许就是草原上的那些吉卜赛人。我不知道是否因为他们有许多人头上绑着有斑点的头巾,她无意识中用了这么个怪字眼。”
福尔摩斯似乎对这解释完全不能满意地摇了摇头。
“这很难令人理解,”他说,“请继续你的叙述。”
“从那之后两年过去了,这段时间我的生活比以前更加孤寂。但一个月前,一个我认识多年的好友很诚恳地向我求婚,他的名字是阿米特基,波西·阿米特基——是瑞丁附近昆水镇的阿米特基先生的次子。我的继父对婚事没提出反对,我们将在春天结婚。两天以前我们房子的西侧开始进行一些整修工作,我卧房的墙被打穿了,因此我必须搬到我姐姐去世时的房间住,而且就睡在她睡过的同一张床。你可以想象,昨天晚上我醒着躺在床上,想到她可怕的遭遇,突然,在寂静的深夜听到一声她死前听到的那种口哨声,我吓得不得了。我跳起来扭亮台灯,但房中什么也没有。尽管这样,我还是因为太害怕了而无法再睡,于是我穿衣起床,等到天一亮我就悄悄出来,在对面的皇冠酒店弄到一辆小马车坐到赖德汉。从那时起这一个早上我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见到你并求你帮助。”
“你做得很聪明,”我朋友说,“但你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吗?”
“是的,全部。”
“罗列特小姐,你没有。你替你的继父隐瞒。”
“为什么?你是什么意思?”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福尔摩斯看着我们的访客放在膝上的手臂,将黑色蕾丝纱质衣袖向后上方推了推。五个小青点,也就是四个手指和一个拇指的印痕出现在白嫩的手腕之处。
“他虐待你。”福尔摩斯说。
女士羞红了脸,将她受伤的手腕遮起来。“他是一个狂暴的人,”她说,“也许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力气有多大。”
然后,很长一段沉默的时间,福尔摩斯下巴靠在双掌上注视着暴烈的炉火。
“这是一件十分严重的案子,”他终于开口,“在我决定调查步骤之前,我想知道许多细节,而且我们不能浪费一分一秒。如果我们今天就到史都克摩伦,有没有可能让我们检查那些房间而不让你的继父知道?”
“正巧,他提过今天会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进城一趟,他很可能一整天都不在,这样就不会有任何人妨碍你们了。我们有一名管家,但她又老又蠢,我可以很容易地把她调开。”
“好极了。你不反对走一趟吧?华生。”
“完全赞成。”
“那么我们两个都去。你自己怎么打算?”
“趁我人在城里我随便办一两件事。我会坐十二点的火车回去,这样正好可以比你们先到家,等你们来。”
“那我们这就说好,我们午后不久到。我自己也有一些小事得处理。你不留下来一起吃早餐吗?”
“不,我得走了。我把我的麻烦告诉你之后,我的心情轻松了很多。今天下午我会等着你们来。”她将她的黑色面罩拉下遮住脸,轻步滑出房去。
“有关这件案子你怎么想?华生。”福尔摩斯靠回椅背问道。
“依我看这极其邪恶极其凶险。”
“是够邪恶也够凶险了。”
“如果这位女士所言属实,地板和墙壁也都敲击检查过,而且房门、窗子和烟囱都无法通过,那么她姐姐在面对她最终的神秘遭遇那一刻,无疑是一个人独处。”
“那么,那些夜间的口哨声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位濒死女士所说的那些奇怪的字又是什么意思?”
“我想不出。”
“当你把晚上的口哨声和那群与老医生交往亲密的吉卜赛人联系起来的话,事实上我们有理由相信,老医生有意阻止他继女的婚事。那有关某条带子的临终吃语,以及最后,海伦·史东纳小姐所听到的一声金属声,可能是把用来扣门板的铁条放回去所造成的声响。我想这两个线索极可能就是这件神秘案子的破案关键。”
“那么,那些吉卜赛人扮演什么角色?”
“我想象不出。”
“我看这样的推论还有很多方面不能自圆其说。”
“我也一样。正因如此,我们今天才要到史都克摩伦去。我要看看这些反证是驳斥不了的,还是可能被推翻。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