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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来自坟墓的一个解释.34

作者:多人/主编:金涛 当前章节:15435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9:45

福尔摩斯有感而发的感叹被猛地打断了,因为我们的门突然被冲开,一个身形巨大的男子出现在门边。他的装束很奇怪,是半专业人士半农人的混合,一顶黑色高帽,一件很长的双排扣大衣,及一双高绑腿靴子,手中摇晃着一支狩猎棒。他非常非常高,以至于他的帽子都要碰到门楣,同时他的宽度似乎也由门的一边顶到另一边。一张大脸布满了皱纹而显得憔悴,已被太阳烤成焦黄。他带着可怕的神情转身轮流看着我们,同时他那深陷而发出愤怒目光的双眼,以及他高薄而无肉的鼻子,使他看起来像是一只凶猛的老食肉鸟。“你们哪个是福尔摩斯?”这妖怪问道。

“是我,先生;但是我不认识你。”我的同伴平静地说。

“我是史都克摩伦的甘士比·罗列特医生。”

“是的,医生,”福尔摩斯温和地说,“请坐。”

“我不要坐。我的继女来过了,我跟踪了她。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这样的天气对这个季节来说是稍冷了一些。”福尔摩斯说。

“她跟你说了什么?”这老人狂怒地叫道。

“但我听说番红花会开得很好。”我的同伴沉静地继续说他的。

“哈!你想敷衍我,是吗?”我们的新访客说道,跨前一步,挥动着他的狩猎棒,“我知道你,你这无赖!我以前就听说过你。你是福尔摩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人。”

我朋友笑了笑。

“福尔摩斯,爱管闲事、多嘴的人!”

他笑得更厉害了。

“福尔摩斯,苏格兰场跳出来的小玩偶!”

福尔摩斯痛快地哈哈大笑。“你说的真逗。”他说,“你出去时请记得带上门,因为会有很强烈的过堂风吹进来。”

“我说完了我的话自然会走,你来干涉我的事试试看。我知道史东纳小姐来过这里,我跟踪了她!我是一个危险的人,试试看谁敢挑衅,试试看!”他快步跨前,抓起拨火的铁钳,棕色的大手使劲一扭。

“听着,别犯到我头上来。”他咆哮着,将被他扭弯了的火钳用力丢入火炉,大步走出房间。

“他似乎是一个十分友善的人,”福尔摩斯笑着说,“我个子没他高,但假如他留下来,我会让他看看我的臂力并不比他差。”他说着,捡起了火钳,同样一用力,把火钳又给拉直了。

“把我当正式警察来侮辱我,这亏他想得出来!但是,这样让我们的调查更有味道了,我相信这回我们这位小朋友,不会再因为自己的不慎,让这个粗暴的家伙跟踪上她。现在,华生,我们先吃早餐,吃完之后,我要到法院公证处去一趟,我希望在那里能找到一些有助于我们调查此案的资料。”

福尔摩斯再回来时,已将近一点了。他手上拿着一张蓝纸,上面潦草地写了一些笔记和数字。

“我看到了那个医生妻子的遗嘱,”他说,“为了确定它真实的意义,我必须算出它的真正价值。他妻子去世时,总价接近一千一百英镑,现在,由于农产品价格跌落,已经变成不到七百五十英镑了。每个女儿结婚时可得二百五十英镑。因此很显然,如果两个女儿都结婚,那么这家伙就只剩了很小一份了,甚至就算只有一个女儿结婚,都会让他损失不少。我今早的工作并没有白费,证明了老家伙有很强烈的动机来阻挠这类事的发生。听着,华生,浪费时间太危险,尤其是这老家伙已知道我们对这件事有了兴趣。如果你已准备妥当,我们就叫一辆街车到滑铁卢。如果你能顺便将你的左轮枪藏进你的衣袋里,我会十分感激。一支爱利二号是对付一个能将铁钳扭弯的人的最佳武器。一把左轮和一支牙刷,我想,这是我们需要的全部东西了。”

到了滑铁卢,我们很幸运地赶上了开往赖德汉的火车,到了那边,我们就在车站的小旅店雇了一辆轻便的小马车,穿过舍瑞可爱的街道,一共走了四五英里路。这一天天气好极了,阳光普照,天上飘着几丝白云,树木及道路两边的灌木丛刚冒出了第一批嫩芽,空气中飘荡着潮湿泥土的美好气息。至少对我而一言,这春日美好的景致与我们要去从事的险恶探查是一个奇异的对比。我的同伴坐在马车前面,双臂互叠着,帽子一直拉到盖住眼睛,他的下巴垂至胸前,沉浸在深思之中。但是,他突然直起身来,轻拍我的肩头,指着远处的草原。

“看那里!”他说。

一片浓密的林地向着不太陡的坡地延伸上去,在最高处形成了一个小森林,在枝叶之间露出了一座十分老旧的大庄院的屋顶及尖顶两面的墙。

“史都克摩伦?”他说。

“是的,先生,那就是甘士比·罗列特医生的房子。”车夫说。

“那边还有一些建筑物,”福尔摩斯说,“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那是村里,”车夫指着较远处的一堆屋顶说道,“如果你们要去那幢房子,从这边的台阶上去,再走上穿过树篱的小路会近一点。看,就是那里,那位女士走着的地方。”

“你指的那位女士,我猜正是史东纳小姐。”福尔摩斯用手遮着阳光看着,“是的,我想我们最好照你的建议做。”

我们下了车,付了车费,小马车就嘎嘎地走上往赖德汉去的回程路了。

“我想到,”我们爬上台阶时,福尔摩斯说,“这个人会以为我们是建筑师或为诸如此类的正事而来,这可以防止他四处乱说。午安,史东纳小姐,你看我们很守信用。”

我们早晨的访客快步走上前来迎接我们,可以看出她脸上欣慰的神色。“我一直焦急地等着你们,”她叫道,热烈地与我们握手。“所有事情都顺利得不得了,罗列特医生去了城里,他不可能在傍晚之前回家。”

“我们很荣幸见到了医生。”福尔摩斯说,很简单地描述了早上发生的事情。史东纳小姐听了,整张脸变得惨白。

“天哪!”她叫道,“他跟踪了我。”

“看起来是这样。”

“他太奸诈了,我永远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安然避开他。那他回来后会怎么说呢?”

“他得防卫,因为他会发现碰到了比他更狡猾的人。今天晚上你得将自己锁在房里避开他,如果他用暴力,我们会把你送到海诺你阿姨家去。现在,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请立刻带我们去检查房间。”

该建筑物是盖满大片青苔的灰色石头建筑,中央部分耸起,两侧向外曲折延伸,就像螃蟹的两只鳌各向两边伸出一样。其中一侧的窗户已破损,用木板封住,同时屋顶也有一部分下陷,一幅残破的景象。中央部分维修得较好,右手边这一侧则看起来最新,窗上装有窗帘,烟囱中有蓝烟袅袅升起,显示出这家人就住这部分。有一些鹰架靠着顶端的墙架起,石墙已被敲破,但我们造访时没有看到任何工人。福尔摩斯在剪得很糟的草地上来回走着,并很仔细地察看了窗户外边。

“这,我想是属于你本来睡的房间,中间的窗子是你姐姐的,而最靠中间的这扇是属于罗列特医生房间的?”

“没错。但我现在睡中间这间。”

“我知道,是因为房子维修的缘故。对了,那顶端的墙看起来并没有必要修理啊。”

“是没必要。我相信那只是要我搬离房间的借口。”

“嗯!极有意思。那,这右厢房的另一面就是三间卧室房门所向的走廊。那边当然也有窗子是吗?”

“有,但很小,小到没有人能穿越。”

“你们晚上将房门锁上之后,从那一面没有人能进得了房间。现在,请你到你房间去将窗板扣牢好吗?”

史东纳小姐照着做了。仔细地检查了敞开的窗户后,福尔摩斯用尽办法想弄开窗板,但没成功,那里没有一丝缝隙能让小刀插入好顶开窗板的门扣。福尔摩斯拿起他的放大镜来,他仔细察看并试了试铰链,但它们是钝铁的,而且紧紧砌在大块石砖之中。“唔!”他迷惑地搔着下巴说道,“我的理论显然有错。如果窗板扣住,就没人能穿过这里。嗯,让我们看看里面能不能给我们一点线索。”

我们由一扇小侧门进到那三间房门开向的一条刷成粉白的走廊。福尔摩斯没要察看第三个房间,因此我们直接到第二间房,那就是史东纳小姐现在睡的房间,也就是她姐姐临终的房间。那是一间十分平常的小房间,天花板很低,有一个很深的壁炉,是模仿旧式乡村式房间的样子。一个咖啡色带抽屉的柜子放在房间一角,一张罩着白色床罩的窄床在另一角,另外有一张梳妆台在窗子左边。这些东西,加上两张小藤椅,就是这房间所有的家具了。除此而外,地板中央还有一小块威尔顿绒毡。四周墙上的嵌板是被虫蛀了的棕色橡木,十分老旧而且颜色已经褪落,极可能是最初跟屋子一起造的。福尔摩斯拖过一把椅子到角落里沉默地坐着,同时他的眼睛不断地来回巡视,想将房中每一处细节记下。

“那个拉铃接到什么地方?”最后他问,一边指着挂在床边的一条粗铃绳,绳端的穗须实际上已垂至枕头上了。

“它通到管家的房间。”

“它看起来比房间里其他的东西要新?”

“是的,它是两年前才装的。”

“我想是你姐姐要求的?”

“不,我从来没听过她用。我们总是习惯自己去拿自己要的东西。”

“是吗,看起来好像没必要装一条这么好的铃绳在那里。抱歉,我得查查地板。”他说着伏在地板上,手中拿着放大镜,快速地来回爬着,仔细地检查地板缝隙,然后他用同样的方法察看了四周的嵌板。接着,他走到床边注视良久,眼睛对着墙壁上下巡视。最后他抓住铃绳用力一拉。

“啊,是假的。”他说。

“铃不会响是吗?”

“不会,它根本没接上电线。这颇有意思。你可以看到它就系在那个小通气口上面的钩子上。”

“这多荒谬!我从没看过人家这样。”

“太古怪了!”福尔摩斯一边扯着绳子,一边喃喃道,“这房间有一两处地方十分怪异。譬如,建筑师怎么会笨到把通气口接到另一个房间,再经由那房间接通户外,干吗这样麻烦!”

“那通气口也蛮新的。”女士说。

“与铃绳在差不多的时候装的是吗?”福尔摩斯问。

“是的,那时候一起装修的。”

“它们似乎有同样奇怪的特性——假的铃绳,不能通气的通气孔。如果可以的话,史东纳小姐,我们现在去检查最里面那间房间。”

甘士比·罗列特医生的房间要比他继女的大一些,但家具也同样简陋。一张行军床,一个排满书籍的小书架,大部分是技术性书籍,一张扶手椅摆在床边,一张普通的木椅靠在墙边,一个圆桌,以及一个大保险铁柜,我们看见的差不多就是这几样了。福尔摩斯绕着房间慢步踱着,对每一件东西都带着极大的兴趣检视着。

“这里面是什么?”他轻敲着保险柜问。

“我继父的文件。”

“哦!那你见过里面的东西了?”

“只有一次,是几年前。我记得里面装满了纸张文件。”

“不会有只猫在里面吧?譬如说。”

“不,多怪的想法!”

“哼,看这个!”他拿起保险柜顶上放着的一小盘牛奶。

“不,我们没有养猫,但有一只印度豹和一只狒狒。”

“噢,是的,当然!印度豹就是大猫,但是我敢说,一盘牛奶对于它的需要而言差得太远了。还有一个地方,我希望弄清楚。”他蹲到木椅子前面十分专注地检查起来。

“谢谢你,这样就差不多了。”他说着,站起身来,将放大镜放进口袋,“哈!这里有件有趣的东西!”

吸引他目光的东西是挂在床角上的一条小狗链,但是这条链子末端绕回来打了个结,像用鞭绳做的一个圈套。

“你想那是干什么的?华生。”

“这是一条十分普通的链子,但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这样子打结。”

“这就诡异了,不是吗?噢,上帝!这真是个邪恶的世界,尤其当一个聪明人想犯罪,那就更糟糕了。我想我现在观察够了,史东纳小姐,如果你同意,我们到外面草地上去走走吧。”

我从没见过我朋友的脸色像这回我们离开调查现场时那么严峻,那么眉头深锁。我们在草地上来回走了几趟,在他从沉思中苏醒之前,史东纳小姐与我都不愿打断他的思绪。

“这十分重要,史东纳小姐,”他说,“你必须绝对按照我的每一样吩咐去做。”

“我一定会。”

“这件事太严重了,绝不能有一丝迟疑。你的性命可能取决于你听话与否。”

“我向你保证,我把我自己完全交到你手上。”

“首先,我的朋友和我今晚必须待在你的房间。”

史东纳小姐和我一起惊诧地望着他。

“是的,必须这么做。让我解释一下。我相信那边就是村里的小旅店?”

“是的,那就是皇冠酒店。”

“很好。从那边可以望到你的窗口吗?”

“绝对没问题。”

“你继父回来时,你必须假装头痛,把你自己关在房内。然后,当你听到他进房睡觉时,你就打开你的窗板,解开铁扣,把台灯放在那里作为信号,然后带着你需要的东西偷偷回你原先的房间去。我相信,不管房间整修得如何,你在那里待一晚应该还可以。”

“噢,是的,没问题。”

“剩下的,你就交给我们了。”

“但你们会怎么做?”

“我们会在你房间度过一晚,并且找出打扰你的那个怪声音的来源。”

“我相信,福尔摩斯先生,你已经有了结论了。”史东纳小姐伸手到我同伴的衣袖上说。

“也许我是有了结论。”

“那么,可怜可怜我,请告诉我我姐姐的真正死因。”

“我希望在我说出来之前能有更明确的证据。”

“至少你可以告诉我,我的想法是不是对的,她是否死于惊吓?”

“不,我不认为如此,我想很可能是某些更具体的原因。现在,史东纳小姐,我们必须离开你了,因为如果罗列特医生回来看到我们,那么我们这趟工夫就全白费了。再见,勇敢点,如果你能照着我告诉你的去做,你就放心好了,我们很快就可以将威胁你的危险解除。”

福尔摩斯和我毫无困难地在皇冠酒店要到了一间卧房和一间起居室。它们在楼上,从这里的窗口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通往小径的门和史都克摩伦大庄院有人居住的西厢。黄昏时分,我们见到甘士比·罗列特医生的马车经过,他巨大的身形坐在驾车的小男孩旁边隐约可见。小男孩打开厚重的铁门时有些困难,我们可以听到医生粗哑的吼声并看到他愤怒地挥动着拳头。小马车继续向前,几分钟后,当一间起居室的台灯点亮时,我们看到树丛中有灯光亮起。

“你知道吗,华生,”当我们在渐暗的房内坐下,福尔摩斯说,“今晚带你去真使我有些犹疑。那里很明显会有危险。”

“我帮得上忙吗?”

“你在场可能是无价的。”

“那我非去不可。”

“不胜感激。”

“你提到危险。很显然你由那些房间看到的比我多。”

“不,但我想我可能推论得比你多。我认为你看到了所有我看到的。”

“除了铃绳之外,我看不出有什么东西特别,那东西的目的何在,我承认我想象不出来。”

“你也看到通气口了?”

“是的,但是我不觉得在两个房间中间通个小孔有什么不寻常。那东西小到连老鼠都很难通过。”

“在我们来到史都克摩伦之前,我就晓得我们会找到一个通气口。”

“福尔摩斯!”

“噢,是的,我是这么想的。你记得吗,在她的叙述中,她说她姐姐可以闻到罗列特医生的雪茄味道。那,当然我马上会联想到两间房间中一定有相通的管道,而且那管道可能非常小,否则检查官侦查时一定会注意到。因此我推论出是个通气口。”

“但那东西会有什么可怕之处?”

“呃,至少在时间上有很奇特的巧合。一个通气口做好了,一条绳子挂上了,一个睡在那床上的女士死了。这不能使你想到什么吗?”

“我还是看不出它们有何关联。”

“你看出那张床有哪里特别奇怪吗?”

“没有。”

“它钉死在地上。你以前看过这样钉住的床吗?”

“我想我没看过。”

“那位女士无法移动她的床,它得一直与通气口和绳子保持在相同的位置。我们称它绳子,因为它根本就不是一条铃绳。”

“福尔摩斯,”我叫道,“我似乎能模糊地看到你所指的东西了。我们刚好赶上,来得及阻止一个暧昧而可怕的罪案。”

“够暧昧也够可怕。一个医生走上邪路时通常是顶尖的罪犯,他有胆子也有知识。帕麦尔及布契德就是他们这一行中的顶尖人物。这家伙心机更深,但是我想,华生,我们比他还深。但由于今晚结束之前我们一定得饱受惊吓,现在务必让我们安静地抽上一斗烟吧,也好让我们能有几小时的时间想些比较愉快的事情。”

大约九点钟时,树丛中的灯灭了,大庄院的那个方向完全沉入黑暗之中。两小时的时间慢慢过去,然后,突然地,钟敲十一点时,一道单一的灯光呈现于我们眼前。

“我们的信号来了,”福尔摩斯跳起身来说道,“那是中间那扇窗子。”

我们出去时,顺便与房东说了几句,跟他解释我们夜访一位老朋友,很可能会在他那儿过夜。几分钟之后我们已在外面漆黑的路上了,一阵冷风迎面吹来,一盏昏黄的灯穿透黑暗,在我们眼前闪烁,引导我们完成危险的任务。

进到庄院里并没有什么困难,因为老围墙有一些没修补的缺口。我们穿过树丛到达草坪,再穿过草坪,正准备越窗而入时,由一堆月桂树丛中突然窜出一个看起来可怕而变形的小孩,他四肢扭曲地摔倒在草地上,再快速穿过草地,消失于黑暗之中。

“上帝!”我轻声地说,“你看到了吗?”

福尔摩斯也像我一样惊吓了一下,他的手像老虎钳般紧张地抓住我的手腕,然后他发出一声低笑,嘴唇凑到我耳边。

“那是一个不错的家庭成员,”他喃喃道,“是只狒狒。”

我完全忘了医生钟爱的那些奇怪宠物,还有一只印度豹呢;也许我们随时会发现它爬上我们的肩头。我得坦白承认,我学着福尔摩斯的样子,脱掉鞋子进入卧室以后,心里才放松下来。我的同伴无声无息地关上了窗板,将台灯移回桌上,接着他仔细巡视了房间,一切都跟我们白天看过的一样。然后他才无声的向我移来,手圈成喇叭状,然后极轻地再次对着我的耳朵说话,他的声音轻到刚够我分辨出他所说的话:

“一点点声音都会使我们的计划失败。”

我点点头表示我听到了。

“我们必须坐在黑暗之中,他从通气口中可以看到灯光。”

我又点了点头。

“别睡着了,我们是生是死可能取决于此。把你的手枪准备好,我们也许得用到它。我坐床边,你坐那椅子上。”

我将左轮枪取出,放在桌角。

福尔摩斯带来了一根细长的手杖,放在床上伸手可及之处。手杖旁边他还放了一盒火柴及一截蜡烛。然后他熄了台灯,我们当下就被沉沉的黑暗包围了。

我要怎样才会忘掉如此恐怖的守夜呢?我听不见一丝声响,甚至连呼吸声也听不到,但我知道我的同伴就睁着眼睛坐在我身旁几英尺之内,跟我同样紧绷着神经。窗板遮去了任何一丝光线,我们在黑暗中等待着。外面偶尔传来夜鸟的低鸣,有一次,一声猫叫似的长嗥就在我们窗边响起,这让我们了解,那只印度豹确实放养着可以自由活动。远处,我们可以听到教堂低沉的钟声每隔一刻钟响一次。每一刻钟似乎都显得好长!十二响,然后一响,两响,三响,我们仍然肃静地坐在那里等待可能降临的状况。

突然一丝短暂的微光由通气口的方向传来,很快消失了,继之而起的是一股强烈的燃油和热金属的气味,显然有人在隔壁房间燃起了遮光的油灯。我听到轻微的移动声,然后又变成寂静,但是气味越来越怪。有半小时之久,我竖着耳朵坐着,然后,突然另外一种声音响起了——一种非常低柔平滑、如一缕小水气由水壶口冒出的声音。就在我们听到那声音的刹那,福尔摩斯由床上弹起,划亮了火柴,然后用他的手杖猛烈抽打着铃绳。

“看到了吗?华生,”他叫道,“你看到了吗?”

但我什么也没看到。就在福尔摩斯划亮火柴的时候,我听到一声低沉但清晰的口哨,但是突然亮起的火光照进我疲弱的眼睛,使我无法看清我朋友凶狠抽打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但我能看到他的脸色惨白,并布满了惊恐与作呕的神色。

就在他停止了抽打并瞪视着通气口时,突然一声我从未听过的最惨烈的叫声划破了死寂的夜,声音越来越大,是一种混合了痛苦、恐惧、愤怒的尖锐狂喊。后来他们说,远方的村落,甚至相当一段距离外的牧师住宅里的人,全被这个叫声惊醒。叫声令我们心底直发冷,我站直瞪着福尔摩斯,他也瞪着我,直到最后的回声渐渐地趋于沉寂。

“这会是什么?”我喘息地问道。

“这表示一切都结束了,”福尔摩斯回答,“而且也许这是最好的结果。拿起你的手枪,我们进罗列特医生的房间。”

带着沉重的神色,他点亮了台灯,领先由走廊走过去。他敲了两次房门,但里面没任何回音,于是他转开门把走进去,我紧跟着他,手中握着上膛的手枪。

我们目光所及是一幅奇异的景象。桌上有一盏遮光的油灯,遮光板开了一半,一束强烈的灯光照在铁保险柜上,柜门是开的。桌旁的木椅上坐着甘士比·罗列特医生,穿着一件灰色长睡袍,他赤着的足踝由下头伸出,双脚插在一双红色无跟的土耳其拖鞋里。他腿上放了一根带着长链的短棒,就是我们白天看到的那根。他的下巴朝上翘起,双眼恐怖而僵直地瞪着天花板一角。绕着他额头的是一条奇怪的黄带子,上面有咖啡色的斑点,似乎是紧紧绑在他头上。我们进去时,他既没出声也没动静。

“那条带子!那条花斑带!”福尔摩斯轻声地说。

我向前跨了一步。一瞬间,他头上所绑的奇怪东西开始移动了,它自己竖了起来,由他的发际出现了一个蹲踞着的膨胀着颈子的菱形脑袋,一条令人作呕的蛇!

“这是沼泽地小毒蛇!”福尔摩斯叫道,“全印度最毒的蛇。他在被咬之后十秒内死了。实际上,天网恢恢,图谋者最终会掉进他替别人所掘的陷阱里。让我们将这东西打回它的窝里,然后将史东纳小姐移到安全的地方,再让郡警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说话时,迅速由死者的腿上拿过狗鞭,然后将绳套圈过去套住毒蛇的颈子,将它由那个恐怖的栖息地拖开,福尔摩斯伸直着手臂拉它,将它丢进保险柜里,并迅速将门关上。

这就是史都克摩伦的甘士比·罗列特医生死亡的真实经过,我没有必要再延长这已经过长的叙述,来说明我们如何把这事告诉那吓坏了的女孩,如何将她送上早班火车到她海诺的好阿姨那儿去,以及警察的侦讯是多么的缓慢,最后的结论是医生因不慎戏玩他危险的宠物致死。剩下一点有关这案子的疑点,福尔摩斯在我们次日回家的途中为我解答。

“我曾经,”他说,“有一个完全错误的推论,这告诉我们,华生,借由不完整的资料来推理是多么危险的事。吉卜赛人的存在,以及那可怜的女孩所用的‘带子’那两个字,毫无疑问是她匆忙中由火柴的闪光中看见的,足以让我走入彻彻底底的歧路。我唯一可取的一点是,当我清楚地意识到,威胁房间居住人的危险不可能来自窗子和房门时,我立刻重新检查我的想法。我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到我跟你提过的通气口和那条垂到床上的铃绳上。等发现铃绳是假的,而且床又被钉死在地上时,立刻使我怀疑那绳子是用来让某样东西由孔中通到床上的桥梁。蛇的想法当下进入了我的脑中,尤其我已知医生从印度运来了一批动物,更让我觉得我可能走对了路。用毒而不被化学试验检出的想法,这只有受过东方的训练而且聪明又残忍的人才想得出来。由他的观点来看,这种急速致命的毒杀对他极其有利。事实上,只有极其利眼的法医才能分辨出两个毒牙所留下的小黑点。然后我想到了口哨声。当然他必须在天亮被害人看到蛇之前将它召回。他曾训练过它,可能是用我们所看到的牛奶,召唤时它就会回来。他将它在最适当的时间放入通气口,可以确知它会沿着绳子爬下落到床上。它可能会也可能不会咬房间里的人,也许她可能整个礼拜都安然逃过,但迟早她会成为受害者。

“我进入他房间前,我已差不多完成了这个推论。我察看了他的椅子,发现他常站在上面,这当然是他为了够到通气口而必须做的。看到保险柜、那盘牛奶,以及那鞭绳的圈套,更扫除了我剩下的所有疑点。史东纳小姐听到的金属碰撞声,很明显就是她继父匆忙将那可怕的凶手关回保险箱的声音。一旦结论确定,我找出证据的做法和步骤你就很清楚了。我听到那玩意儿发出的嘶嘶声,毫无疑问,你也听到了,我马上点亮烛火并狠狠抽打它。”

“这使它由通气口爬回去了。”

“也使它转回去攻击它的主人。它挨的几下非常重,因此激发出它的野性,见人就咬。这样说来,毫无疑问,甘士比·罗列特医生的死亡,我有间接的责任,只是这并没有使我的良心受到严重的谴责。”

王知一译

4.来自墓穴的种子

〔美国〕克拉克·艾什顿·史密斯

“不错,我找到了那个地方。”法尔莫说,“它可是个古怪的地方,就像传说里描写的那样。”

他朝着营火里迅速地吐了口唾沫,好像在表明,他觉得连张开嘴来说话都会使他心里感觉到实实在在的别扭。他从索恩审视着他的目光下面掉转脸去,忧郁而阴沉的眼睛凝望着委内瑞拉的那片林莽缠结的黑暗。

索恩由于发烧,身体仍然虚弱,时时感到眩晕。发烧使他无法在他和法尔莫一起进行的这次旅行中坚持到底。他觉得困惑不解,认为法尔莫在离他而去的那三天里发生了令人费解的变化。这个变化的某些方面甚为微妙,难以捉摸,若要弄个明白、说说清楚,几乎不大可能。

然而,另外一些方面的变化却甚为明显。过去,即使当他陷于极度的困苦和病痛之中的时候,法尔莫还总是喋喋不休,神采飞扬,兴奋得难以自抑。可是现在他却显得郁郁不乐,缄默不语好像他在为了什么遥远而又让人感到难以对付的事情忧心忡忡,难以自谴。他那坦诚的面孔现在变得双颊凹陷——甚至瘦得尖嘴猴腮的——连眼睛也变得眯成一条缝,似乎隐藏着许多秘密。这些变化使索恩感到心神不定。他尽力想不去理会这些印象,只把它们解释为由于自己退烧过程中产生的一种病态的错觉。

“可是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地方是什么样子?”他固执地问。

“也没有什么好讲的,”法尔莫用一种奇怪的嘟嘟囔囔的语调说。“不过几堵残缺不全的墙壁和几根快要倒在地上的柱子罢了。”

“可你是否找到了印第安人的传说中提到的那个殡葬坑,据说那批金子就藏在那儿?”

“我找到了那个墓穴……但是那儿没有财宝。”法尔莫的语调里带着一种使人无法亲近的乖戾,索恩决定不再询问下去。

“我想,”他漫不经心地议论说,“我们最好继续寻找兰花。寻觅地下财宝这种玩意儿,好像不是我们所擅长的营生。顺便问一句,你在那次旅途中有没有看见过什么不同寻常的花卉或者植物?”

“见鬼,没有,”法尔莫厉声喊道。他在火光里突然变得脸如死灰,双眼炯炯生光。那目光定定地一动不动,似乎意味着他的心里不是充满了恐惧就是充满了愤怒。“你给我闭嘴,好不好?我不想再谈了。我一整天都在头疼,我想我一定染上了该死的委内瑞拉热病,它就要发作了。我们最好明天出发到奥里诺科河去。这次旅行已经使我受够了。”

詹姆士·法尔莫和罗德里克·索恩是两个以寻找兰花为业的人。他们和两个担任向导的印第安人一起,沿着奥里诺科河上游的一条荒凉偏僻的支流前进。这个地区有许许多多珍贵的稀有花卉。除此之外他们还被当地的部落里流传着的一个令人笃信不疑但又闪烁其词的传说打动了心。据说,就在这条支流的某个地方,有一座早以毁弃了的城市。城里有一个殡葬坑,坑里有大量属于某个不知名称的民族的死者陪葬的金银珠宝。法尔莫与索恩认为值得花一点功夫对这些传闻实地调查一番。当他们距离废墟的遗址还有足足一天的路程的时候,索恩却病倒了。于是法尔莫和一个印第安向导划着独木舟继续前去寻找废墟的遗址。另一个印第安人则留下来照料索恩。直到离开后第三天的黄昏时分,法尔莫才返回。索恩躺在那儿凝视着他的旅伴。他终于断定,法尔莫也许是对寻宝失败深感失望,所以才神情沮丧,沉默寡言。还有热带的某种传染病肯定也在他的血液里作怪。然而,他又对自己的分析感到疑问,因为他觉得,按照法尔莫的为人,他即使处在目前的境况之中也是不应感到失望或者垂头丧气的。

法尔莫没有再讲话。他坐在索恩面前,目光灼灼地望着远处。他的视线越过了火光映照下的藤萝和树枝组成的迷宫,好像看到了一些别人都看不见的东西,窃窃私语着的和悄悄隐匿着的黑暗就在那儿潜伏不动。不知怎么的,法尔莫的神情看上去流露出一种朦朦胧胧的恐惧。索恩继续观察着他。他注意到那两个冷漠而神秘的印第安人也在观察法尔莫,好像还模模糊糊地有所期待。索恩的心里感到迷惑不解,眼前的景象显得那么不可思议。他不久就放弃了想要把它弄个明白的企图,陷入了烦躁不安、热度频频升降的昏睡状态。在神志恍惚迷离之中,他不时看见法尔莫那毫无表情的面容,在行将熄灭的火光和不断扩展的阴影里,那张脸显得越来越暗淡,越来越扭曲。

早晨到来时,索恩觉得自己好些了:他的脑子清醒了,脉搏也恢复了平稳。可他越来越担忧地发现,法尔莫的身体欠佳。他好像在艰难地强打精神,几乎一言不发,动作僵硬,脚步拖沓迟缓。他似乎忘记自己昨天说过的想要回到奥里诺科河去的打算,索恩只好独自一人承担了出发前的全部准备工作。他的伙伴的状况越来越使他困惑不解:他显然不是在发烧,而他的症状也一点不能说明他究竟染上了什么病。但根据一般常规,在出发前,他还是让法尔莫服用了一帖高效的奎宁。

在酷热的黎明时分,从林莽的顶端洒下了暗淡的橘黄色的阳光。他们把行李搬上了独木舟,沿着缓缓的河流徐徐顺水而下。索恩坐在独木舟靠近船头的地方,法尔莫坐在船尾,一大捆兰花根和一部分行装堆满了小船的中间。另一条小船上坐着两个印第安向导,还堆放着别的一些给养品。

这是一次单调乏味的旅行。在两岸那似乎永无尽头、长墙似的黑黑树林中间,那条河像一条懒散的茶青色的巨蟒缓缓地蜿蜒蠕动着。丛林中,幽灵般的兰花不时闪现,对他们斜着眼睨视。除了浆板击水发出的泼溅声,树林里的猴子激愤地鼓噪的喧闹声,和红如火焰的小鸟的尖锐鸣声以外,便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了。太阳已到了丛林的上方,灼热的亮光像潮水一般倾泻下来。

索恩节奏稳定地划着桨,偶尔转过身去向后望上一眼,跟法莫尔闲谈几句,或者关切地问点什么。对面的法尔莫在阳光中迟钝呆滞地笔直坐着,目光迷茫,脸色苍白得古怪。他毫不摆弄他的桨板,也不回答索恩的询问,只是带着一种战栗的神态不时地摇摇头。看得出来,那是一种不由自主的动作。不一会儿,法尔莫就开始发出一阵又一阵痛苦的呻吟,好像他正在经受着巨大的疼痛或者正处在神智昏迷状态之中。

他们就这样行使了几个小时。漫长的丛林密不透风,令人感到压抑,酷热变得越发难以忍受。这时,索恩听见法尔莫的呻吟声变得更加紧迫而且刺耳。他转身去看,只见法尔莫已经摘掉了遮阳帽,似乎对凶恶的酷热毫不在意。他的手指发狂似的在自己的头顶上狠命抓挠。他的全身痉挛着不停地挣扎和抖动,显得极为痛苦。随着他的身躯剧烈的摇摆,独木小船也开始危险地晃荡起来。他的尖叫声越来越响,那声音竟不像是从人的嘴里发出来的。

索恩迅速地作出了靠岸的决定。恰好在不远处的那个阴森森的丛林构成的长墙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豁口,他立刻使小船朝岸边行驶过去。印第安人乘坐的那只小船跟在后面。他们在窃窃私语,带着忧郁和恐怖的目光注视着病人,神情惊惧。这使索恩困惑不解。他感到,这些怪事必然有着一些异常可怕的秘密,可是他不知道法尔莫出了什么毛病。他所知道的各种各样恶性热带疾病的所有征兆,像一群可怕的幽灵那样都在他的面前显现出来。但是他弄不清,究竟是什么东西袭击了他的伙伴。

在藤萝编织成的半圆形屏障的河滩处,索恩把法尔莫弄上岸去。那两个印第安人没有过来帮忙。他们好像不愿意靠近病人。索恩从药箱里取出吗啡,给法尔莫作了大剂量的皮下注射。他的痛苦似乎减轻了一些,痉挛也停止了。索恩趁机检查了法尔莫的头顶。

他大吃一惊!

在法尔莫浓密蓬乱的头发间,一个又硬又尖的肿块,很像动物刚开始生长的头角的尖端,在并未破损的皮肤下面隆起。它好像具有勃起的能力和不可遏制的生命力,甚至就在他的手指触摸着它的这一刹那,也能感觉到它在生长着。

法尔莫突然神秘地睁开了眼睛,似乎完全恢复了意识。有好几分钟,他像往常一样神态自若。这是他从废墟那里归来以后所从未有过的。他开始说话,好像渴望解除压在他心头的什么沉重的负担似的。他的声音沙哑而平板,但索恩能够听懂他喃喃的诉说,把它们串联起来,领悟其中的含义。

“那个墓穴!那个墓穴!”法尔莫说,“那该死的东西就在那个墓坑里,在那个深深的墓穴中!……即使那里埋着千万两黄金,我也不愿回到那儿去。……关于那些废墟,索恩,我以前没有对你说什么。不知怎么,要谈论它实在太难了!困难得无法办到。

“我猜想那个印第安人可能知道废墟里有着一些可怕的东西。他领我到了那个地方。……但是他没有对我讲任何关于它的事情;当我去寻找财宝的时候,他留在河边等我。

“废墟那儿有着几堵高大的灰墙,那些墙简直比丛林还要古老——像死亡和时间一样古老。它们一定是被来自某一个不为人知的行星上的人用采来的石头把它们建造起来的。那些高墙以一种怪异的角度倾斜着,高高地耸起,威胁着周围的树木,好像随时会压断它们似的。那里也有一些圆柱,又粗又壮,胀鼓鼓的,样子十分可怕。柱子上还写些可怕的雕刻,虽然已年深日久,但是林莽还没有把它们完全盖住。

“找到那个受到诅咒的葬坑并不困难。我猜想,它的上方的铺石是最近才被挖开的。一棵大树的根部像巨蟒一般纵横缠绕,在那些掩埋在地下已千年之久的石板之间盘来绕去。有一块石板翻起来,铺在路上,另一块则掉进了那个葬坑。那儿有个大洞,借着被森林扼杀的暗淡光线,我隐隐约约地能够看到坑底。坑底闪动着微弱的白光,但我不能确定那是些什么东西。

“你还记得,我随身常带着一盘绳子。我把它的一头在大树的主根上绑紧,另一头从那个洞口放下去,然后我像个猴子似的沿着绳子往下滑。到了坑底,除了在脚下包围着我的一团微弱的白光以外,我起先什么也看不见。当我开始走动的时候,有些又脆又易碎的难以形容的东西在脚下嘎吱嘎吱直响。我按亮手电筒,只见尸骨遍地,死人的骷髅到处乱扔着。看来它们在很久以前一定被人移动过。我活像一个食尸的鬼魅,在尸骨和尘埃中到处摸索,却没有发现一点点值钱的东西,甚至在任何一具尸骨上连一付手镯或者一个戒指也找不到。

“直到我想要爬出来的时候,我才注意到了那个真正令人恐怖的东西。我向上仰望,在蛛网密布的阴影中我看见了它:它在一个角落里——这角落是在顶部最靠近洞口的地方。它悬挂在我的头顶上方十英尺的高处。当我刚才顺着绳子溜下来的时候,几乎在不知不觉中碰到了它。

“它初看上去像是一个白色格子架。后来我看清了,这个格子架的一部分原来是由人的一副完整的骨骼组成的——那骨骼显得高大粗壮,很像一个武士的遗骨。有一种苍白而干枯的东西从尸骨的头盖骨里长出来。它看上去像是一副古怪的鹿角,它的尖梢是无数长长的带子一样的卷须。那些卷须向上方爬伸,直到墓穴的顶部。当它们攀援上升的时候,也一定就把这具骷髅或者尸体提起来,和它们一道上升。

“我借手电筒的光仔细检查那个怪诞的东西。它一定是某种植物,而且显然是在头盖骨里面生长发育出来的。有一些分枝从裂开的头顶上长了出来,另外的一些分枝则从眼眶、嘴巴和鼻孔探伸出来,再向上延展。这个亵渎神灵的东西的根须向下延伸发展,在每一块尸骨上像网络似地交织在一起。甚至连脚趾骨和手指骨也被它们缠绕住,成为一个个扭曲盘结的下垂的线圈。最可怕的就是从脚趾尖长出来的那些根须又扎在另一个头盖骨里。它们带着断裂的根系的碎块,在正下方摇摇晃晃地悬挂着。在这个角落的地面上,到处散布着掉落下来的骨头……

“不知为什么,眼前的景象使我感到全身虚弱乏力。人与植物的那种混杂相处的情景既令人憎恶又让人费解。我感到一阵恶心。我开始攀住绳子,在心情焦灼中匆匆地往上爬去。当我爬到一半的时候,这个样子可恶的东西却使我着了迷。我不由得停了一会儿去琢磨它。我猜想,一定是我向它倾斜得太快,使得绳子开始摇晃起来,我的脸轻轻地撞上了头盖骨上方的那根枝条。

“有什么东西断了——可能是那些分枝上的豆荚一类的东西。一团密集的珍珠色粉尘笼罩在我的头部周围。它很轻,很细,没有什么气味。粉尘落在我的头发上,飞进我的鼻孔里,扑进我的眼睛,几乎使我喘不过气来,弄得我什么也看不见。我尽力抖掉它,然后我继续往上爬,最后挣扎着从洞口钻了出来。……”

“我的头!我的头!”他低声咕哝。“我的脑袋里一定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在生长,在变大。我告诉你,我能感觉得到,它就在那儿。自从我离开那个葬尸坑,我就没有一刻安逸过。……我的心里总是忐忑不安,自从……它一定是古代的魔鬼植物——就好像从花盆里长出来似的!”

可怕的痉挛再次发作。法尔莫在索恩的怀抱里难以控制地翻来覆去。由于痛苦,他不断地发出一声声撕肝裂胆的尖叫。索恩看着旅伴的惨状,心里万分震惊。他忧心忡忡,放弃了想要制止他的全部努力,只好再采取皮下注射的方法。索恩费了很大的劲,设法给他注射了三倍的剂量。注射之后,法尔莫渐渐变得平静下来,鼾声如雷地躺在地上,两只呆滞的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索恩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球已经鼓起,好像要从眼窝里蹦出来似的,这使他的眼睑即便在他入睡以后也不能闭上,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法尔莫的头颅里面把他的眼珠子挤出来。畸形的容貌使那绷紧了的脸孔显示出疯狂的恐怖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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