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壕沟上的桥都被撤掉了。壕沟边许多地方开始零星地出现了一些蚂蚁;它们盯着那些油看了一会,然后纷纷急匆匆地转身回去了。显然,此刻它们对这些散发着怪味的油障后面的人没有多大的兴趣;农场里那丰富的物品才是它们主要的目标。很快,树上,灌木丛里,四周几英里的地面上到处都是蚂蚁,它们疯狂地吞噬那些人们经过几个月辛苦劳动才获得的成果。
随着黄昏的降临,一队蚂蚁沿着壕沟转了一圈,但是却没有接近沟沿。雷宁根安排好哨位,让他们都带上照明灯和电筒,在这之后,他回到了办公室,开始估算自己的损失。他估计这次损失很大,但是跟他的结余比起来,绝不是不堪忍受。他设计出了一套精耕细作的详细方案,这样,现在的损失在不久之后就足以得到弥补。带着一丝满足,最后他上了床,一觉就睡到了天亮,一点也没有考虑到第二天自己就有可能成为一副闪烁的骨架。
在阳光中他起了床,走上了屋顶。四周的情形让他感觉犹如置身但丁的诗歌里一般;四面八方全是几里长的、黑黑的、闪闪发光的蚁群,心满意足、一动不动地休息着的蚁群,但是,这里头没有哪一只不贪婪:没错,外面全都是沙沙作响、黑压压的蚁群,一眼望去,无边无际。不过,这得除了北边,因为北边是一条大河——这个界限,它们根本就不可能跨越。河边有一条依河而建的高高的石堤,上头长满了小树和灌木,这条堤是雷宁根建来抵御洪水的,不过,就是在这条用来抵御洪水的小径一样的石堤上,同样也堆满了黑压压的蚁群。
掠过这么大一个农场,还不能满足它们的贪婪吗?不能,差得多着呢;现在它们只是饥渴地盯着那些更加可口美味的战利品——四百个人,大量的马匹,还有那些满满的粮仓。
一开始,这条油沟似乎还能起到很大的作用。那些侵袭者似乎也感受到了它的危险,没有一只盲目往下冲。它们全都聚集在那里谋划更好的策略;它们开始采集树皮碎片,小树枝和干树叶,然后将它全部扔进油里——所有的能有此用途的树叶、绿色的东西,已经全部被它们吃光了。虽然如此,过了一会儿,还是能见到一支长长的队伍从西边来了,它们都拖着罗望子树叶,像头天一样,它们还想用这些叶子来当木筏。
不像外层壕沟里面是水,这层壕沟里面全都是油,而且这些油都是完全静止的,所以那些被扔进去的东西都静静地待在被扔下去的地方。直到花了好几个小时,那些蚂蚁拖下来的东西才成功地覆盖了很可观的一部分油面。不过,最后它们还是准备进行一个直接的攻击。
那些犹如骤雨一般的蚁群呼啦一下挤到了沟边,纷纷爬上了那些枯叶断枝,在宽阔油面上,有一些为数不多的残留飘浮物所形成的飘浮带,于是,这些蚂蚁就在这些飘浮带上将这些枯叶断枝向前拖,直到抵达对岸。然后,它们就开始爬上这铺设好的浮桥,径直冲向对岸那些无助的守卫者。
在这整个进攻的过程中,雷宁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饶有兴致地看着它们,连一根肌肉都没有动。而且,他还命令他的手下人无论如何,不管怎么样都不要去干扰那些蚁群。所以他们也都沿着沟岸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老板的信号。
现在整个油面上都覆盖了一层蚂蚁。有一些更是已经爬上了内层水泥墙,开始急匆匆地朝着那些守卫者冲去。
“都退后,不要待在沟边!”雷宁根高声喊道。于是他手下的人全部都往后撤,没有人对他的命令有异议。雷宁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向沟里扔了一块石子,石子下去后,油面上飘浮的杂物和上面的“活物”都向两边分了开去,露出了一小块油面。一根火柴被划着了,扔向那块油面——雷宁根纵身后退;一阵闪光,一面闪耀的火墙围在了守卫者周围。
这壮观的景象,这有效快速的攻击,顿时就让这群印第安人陷入狂喜。他们拍着手,喊着,蹦着,就像是一群孩子在表演哑剧一般。要不是他们对老板心存敬畏,他们早就将老板高高地扛在肩上。
过了好大一会,沟里的油渐渐烧光了,烟和火的“防护墙”渐渐低了下来。人们可以看到,蚁群已经远远地呈弧形退开了,沿着沟外岸那些烧焦了的蚂蚁尸体则表明,大火不光是在沟里屠杀这些害虫,它的威力一直覆盖到了沟外很远的地方。
然而,蚁群坚持的劲头一点都没有松懈;事实上,每一次挫折,对它们来说只是一次刺激。那闪烁的火苗渐渐地熄灭了,水泥也凉了下来,第二个油池的油被注入了壕沟——蚂蚁们又重新聚过来准备下一波攻击。
眼前的景象又在重复先前的每一个细节,只是这一次它们架桥的时间更短,因为这次油面上飘着一层灰烬。它们再一次败退;那些油也再一次被注进了壕沟。难道这些虫子就不明白,它们像这样牺牲是完全没有意义的吗?难道它们真的是很愚蠢吗?是的,它们的确很愚蠢——假如这些抵抗者的汽油储备无限的话。
当雷宁根想到这些的时候,他感觉到信心在离他而去——这是自蚂蚁开始进攻以来的第一次。他感到浑身似乎都有小虫子在爬;他松开了衣领。一旦这些魔鬼冲过了壕沟,他和他手下的人就一丝机会都没有了。天哪,被它们像那样活活地吃掉,是个什么景象呀!
火焰第三次将进攻的队伍焚毁。然后,那些蚂蚁又再一次扑了上来,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同时,一个发现让雷宁根吓了个半死——油不再往沟里淌了。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第三个油池,也就是最后一个油池的管道——是条蛇还是个死老鼠?不管它是什么,要挡住这些蚂蚁的话,必须尽快想办法让这些油池里的油流人壕沟。
雷宁根突然想起来,在附近的一间外屋里,有两辆废弃不用的救火车。那些工人以一种从来没有见过的速度,将它们从屋子里拖了出来,把它们上面的水泵接上了油池,解开了胶管,并且将它铺好。这时已经有一大群蚂蚁渡过了壕沟,他们及时地将快速喷出的油柱对着这一大群蚂蚁喷了过去,顿时这些蚂蚁就全部被冲下了斜坡掉进了沟里。油带再一次环绕住这群防御者,将他们保护了起来,他们有机会再一次控制住局势——至少眼下是这样。
然而,很明显,这些最后的资源也只是意味着可以推迟失败和死亡的到来。一些工人跪倒在地,开始了祷告;另外的人,则疯狂地叫喊着,掏出左轮手枪,冲着那黑压压的不断逼近的蚁群射击,仿佛他们觉得他们的绝望会让上苍觉得可怜,从而改变他们的命运,宽恕他们。
终于,有两个人的神经崩溃了:雷宁根看到一个光着身子的印第安人从北边跳过了油沟,很快又有一个人跟了过去。他们拼尽全力全速地往河边跑。但是这也无法挽救他们;在距河边的木筏还有很长距离的时候,他们浑身上下,从头到脚就都爬满了蚂蚁。
在身体剧烈的疼痛之下,俩人冲着大河就跳了下去,在水里等待的敌人一点也不比岸上的仁慈。他们极度痛苦的尖叫,告诉了那些油沟内紧张得屏住了呼吸的观众:水中的鳄鱼和水虎鱼跟岸上这些蚂蚁一般的凶残和贪婪,并且能更快地吞噬猎物。
虽然面前已有这血淋淋的警示,但是还是有越来越多的人看起来已经下定决心要冲过封锁。不管干什么也比在这里等死,等着蚂蚁将自己一口一口地吃掉要好,就算是在河中跟短吻鳄搏斗也比这要好得多。
雷宁根尽力地使自己混乱的大脑恢复正常运转。难道就没什么办法能将这些恶魔赶回地狱,赶回它们出现的地方吗?
突然之间,在他慌乱的大脑里冒出了一个让人兴奋的骇人的念头。没错,还有希望,还有最后一丝希望。那大河里的水可以完全引过来,这样那些水就不仅仅能充满壕沟,而且还能溢过农场所在的这整个的碟形盆地。
河岸太高,从那里水过不来。只有那河道和农场之间石砌的防洪堤:它上面唯一的一个缺口就在“马蹄铁”形壕沟尽头的入河口。所以防洪堤里的水不仅可以放入整个农场,还可以蓄在那里。在半个小时之内,还有可能更快,整个农场和上头占领它的敌军就会被大水淹没。
农场的房子和其他的外屋都建在坡上,屋基的高度甚至还要高过防洪堤的高度,这样的话,这些地方就不用惧怕大水。而且就算还有幸存的蚂蚁想爬上斜坡的话,还可以用油将它们冲下去。
这完全可行——没错,只要有人能登上水坝!不过,从这里到水坝有两英里——两英里的蚂蚁。刚才那两个人只跑了不到这段路程的五分之一就送了命。现在还有哪个印第安人有足够的胆量跑完这五倍的距离呢?好像没有人敢;而且就算有,他回来的可能性也近乎为零。
不,现在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必须他亲自出马;反正是逃不脱蚂蚁的毒手,与其静静地坐在这里等死,还不如跑出去一试。这样,好歹还有一丝机会。或许,这些蚂蚁并不是不可战胜的;或许只是被那些邪恶的黑色蚁群带来的暗示给迷惑住了,就像是蛇给人的迷幻和压力一般。
那些蚂蚁还在搭桥。雷宁根站了起来。“嗨,伙计们,听我说!”他高声喊道。慢慢地,人们无精打采地从四方聚集了过来,他们的脸上早已印着一种死亡的冷漠。
“听着,伙计们!”他喊道,“那些家伙吓倒了你们,但是更让我害怕的是你们脸上那该死的表情,我为你们感到骄傲,我们还有机会——我们可以把大河里的水引进来,让它漫过整个农场。现在你们必须出来个人想法子跑上水坝——不过这个人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嗯,不过我不会让你们去;否则,我不是比那些蚂蚁还糟糕吗?不,先前我一直在指挥,现在这件事我亲自来干。”
“我一跳过壕沟,你们就将这油点着。那样的话,就有足够的时间让洪水来完成我们的计划。然后,你们要做的事就是在这里静静地等待,直到我回来。没错,我会回来,相信我,”——他咧开嘴笑了——“等我完成我的减肥治疗。”
他穿上了高筒皮靴,带上了长长的手套,然后用油浸过的布片将腿、胳膊和脖子全部包了起来。再戴上一副紧紧的防蚊护目镜保护眼睛,因为他知道,蚂蚁首先攻击的就是对手的眼睛。最后,他又拿了一些棉花,堵上了鼻孔和耳朵孔,让他的手下在他身上浇上汽油。
就在他马上要出发时,那个老印第安医生过来了。他有一种极好的药膏,他说,是用一种甲虫配制的,蚂蚁最害怕这种甲虫的气味。是的,就是这种气味保护了那些甲虫,让它们免受蚂蚁——甚至是最凶残的蚂蚁的攻击。老印第安医生将这药膏涂上了老板的靴子,手套和脸,涂了一遍又一遍。
雷宁根突然想起了蚂蚁那毒汁的麻醉作用,于是印第安老医生递给了他一个装满了药的葫芦,那里头装的药就是上次他给那个被蚂蚁咬的人用的。虽然很苦,雷宁根还是一口将它喝了个底朝天;他的心早就飞到了水坝。
他朝着西南角冲了过去。他一纵身跳过了油沟——跳进了蚁群。
那些被围困的人也没有机会去看雷宁根和死神的角逐。那些蚂蚁已经再次爬上了壕沟内壁——汽油燃烧的火光高高地闪耀。这是那天火焰的亮光第四次在那些被禁锢的人满是汗水的脸上闪耀,火焰第四次在他们敌手的黑红色的硬壳上燃烧。那红色的蓝色的冒着浓烟的火焰在不停地跳动,它在宣告什么呢?这葬礼的火焰又是为谁在燃烧?是为四百个人,还是那些疯狂肆虐的蚂蚁?
雷宁根在飞奔,步子跨得大大的。这时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感觉,一个念头——他必须穿过去。他绕开了所有的树和灌木;这样只有在他的脚着地时,那些蚂蚁才有机会往他身上爬。虽然他身上抹了药膏,衣服上淋了汽油,它们还是有可能很快就会爬满他全身,对此他非常清楚,但是他更清楚,他必须,而且他也能跑上水坝。
很明显,那药膏还是有一定的作用;一直到他跑了将近一半的路,他才感觉到衣服底下和脸上出现了蚂蚁。他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一步一步地踩着它们前进,完全顾不上理会它们的叮咬。水坝越来越近了——五百米——三百米——两百米——百米。
他登上了水坝,然后伸手去抓那爬满蚂蚁的轮轴。这时一大群蚂蚁爬上了他的手,他的胳膊,他们肩膀,费了好大劲,他才抓住那轮轴。然后,他开始转动那轮轴——还没转到一圈,大群的蚂蚁就爬上了他的脸。雷宁根紧张得像个疯子,他的双唇紧紧地咬着;要是他张开嘴吸气的话……
他不停地转动那轮轴,一圈又一圈;慢慢地,那水闸沉了下去,直到降至沟底。这会儿,水早就涌进了壕沟,过了一分钟之后,河水就从防洪堤上的缺口汹涌而入。冲刷农场的行动开始了。
雷宁根放下了轮轴,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他浑身上下全都爬满了蚂蚁。虽然衣服上淋了油,但是它们还是钻了进去,有几只已经贴上了他的身体,还有几只则死死地叮在他脸上。现在他已经完成了任务,他感觉到了身上剧烈的疼痛,这些虫子咬人有如刀割针扎一般。
在剧烈疼痛的狂乱之下,他差一点就纵身跳进了大河。跳下去被那些水虎鱼咬成碎片?这时雷宁根已经开始在往回跑了,他一边跑一边不停地拍打衣服上的蚂蚁,捋去那些叮在他血淋淋的脸上的蚂蚁,拍死那些钻进衣服的蚂蚁。
这时,一只蚂蚁在他的护目镜下缘狠狠地咬了一口;他伸手将这只虫子揪了下来,但是,叮咬的疼痛和它们释放的酸性毒汁已经侵害了他的视神经;透过火圈,他现在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接下来有一段时间,他几乎是瞎着双眼在跑,他知道,一旦他绊到什么摔倒在地……那个老印第安医生的药好像并不是太好;它能减轻一点毒性,但是不能将它彻底清除。他的心怦怦直跳,就像要爆裂一般;他的耳朵也开始在轰鸣;胸口则有如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拳。
不过接下来,他又恢复了视力,但是那汽油燃烧带却显得无比的遥远;他无法再坚持了,哪怕是这一半的路程。过去经历的事开始在他眼前一幕幕飞快地闪现,而就在此时,他脑海中一个冷静清醒的声音在告诉他,告诉这浑身爬满了蚂蚁、喘作一团、精疲力竭的人——人只有在临死之时,眼前才会闪现这些过去的场景。
路上有个石头……避不开了……这个农场主绊着了,跌倒了。他试图站起来……他一定是被石头别住了……根本站不起来……哪怕就是想动一下也不可能了……
突然间,他看见,清晰无比地看到,就在他的眼前,那只鹿,那只浑身爬满了蚂蚁,在死亡的痛苦下抽搐、挣扎的鹿,六分钟后——就只剩下了一堆白骨。老天,他可不能就这么死去!这时,好像身外有个东西拉了他一把,他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他又开始往前跑。
突然,一个怪物冲着火圈跳了过来,他一踏上里面的地面就倒在了地上,一动也不动。雷宁根,在跳过了火焰之后,生平第一次失去知觉晕倒了。呆滞的眼神,血淋淋的脸,他趴在那里,看起来就像刚从坟墓中爬出来一样。他的手下人飞快地冲了过来,扒下他的衣服,从他那像是被割开的身体上揪下了那些蚂蚁,他身上有些地方骨头已经露出来了……他们将他背进了屋子。
随着火幕渐渐降低,人们看到,那本来爬满了蚂蚁的地面上现在是一片汪洋泽国。大河里的水已经席漫进了农场,卷走了所有的虫子。在大水漫进了这碟形的盆地之时,那些虫子还妄想着要爬上建着房屋的山坡,不过那火圈彻底断绝了它们的希望。
这样一来,在水火两面夹击之下,它们全军覆没,一齐去见了造物主。远远的在水沟的出水口旁边,防洪堤上有一个出口,大水卷着蚁群从这里涌入了河道,永远地消失了。
随着大水漫上油沟,沟里的火焰彻底地熄灭了。大水还在不断地上涨:因为出水口被漂在水上的木头和其他一些碎枝给堵住了,而水面高度要超过高高的石砌防洪堤还需要一段时间,水面漫过防洪堤之后,那些残余的零星的蚁群就会全部被冲进大河。
大水还在上涨,很快就淹没了那些爬满了蚂蚁的矮树和灌木,直到开始冲刷那些受困者所在小山的山脚。有一段时间,在水中漂浮到山脚下的蚂蚁一次又一次地试图登上这片干地,然而守卫者们的油柱一次又一次地将它们送回了无情的大水之中。
雷宁根躺在床上,浑身上下都缠满了绷带。又是敷又是抹,他们终于帮他止住了血,清洗了伤口。现在他们都聚集在他的床边,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同样的,他们在问一个同样的问题:“他能好吗?”
“他死不了,”正在给他缠绷带的那个老医生说道,“只要他不想死。”
雷宁根睁开了双眼。“一切都还好吧?”他问道。
“它们走了,”医生说道,“都进了地狱。”他递给主人一只葫芦,里面装满了强效的安眠药水。雷宁根张开嘴将它喝了下去。
“我跟你们说过我能回来,”他咕哝着,“就算掉点肉,苗条一点。”他咧开嘴笑了笑,然后就闭上了眼睛,沉沉地睡去了。
詹颂译
6.海上侵袭者
〔英国〕赫伯特·乔治·威尔斯
一
直到1896年初锡得茅斯的那个特别事件后,凭借杰宁斯在亚述尔群岛附近发现的一些快被消化的触须,和一具被鸟啄鱼咬腐烂的尸体,科学家们才对那种特殊种类的海普洛提塞斯大湖鳟有了一点了解。
实际上,在动物学领域,我们最不了解的就是深海头足类动物了。一次纯粹的事故,比方说,1895年夏天的那次事故,就让摩那哥王子发现了几乎一打的新物种;另外那次发现里还包括前头提到的那种触须。那是在特随拉岛附近,当时正好有一群巨头鲸围攻一头抹香鲸,在抹香鲸作垂死地挣扎时,它几乎撞上了王子的游艇,它翻滚着从游艇底下穿了过去,最后死在了离游艇的尾部不过二十码的地方。就在它挣扎的过程中,它吐出了一些很大的东西,王子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些东西很奇怪而且很重要,另外正好这些东西离游艇很近,所以王子可以在它们沉下去之前把它们捞起来。于是他开动螺旋桨,让它们在螺旋桨转动产生的旋涡里翻腾,直到将小船放下水。这些捞上来的样本全都是头足类动物的整体或其肢体碎片,有的还是那种巨型的,并且几乎所有的这些东西都是以前从来没有发现过的!
看起来似乎真的是,我们永远也无法了解这些生活在海洋中层的巨大而灵敏的生物,一方面,因为它们生活在水下,而且很聪明,想用网捕捞它们根本不可能,另一方面,我们只能在这种少而又少,可遇不可求的意外中获取一些样本。举个例子,就海普洛提塞斯大湖鳟那起事件来说,对它的栖息地我们仍然是完全的无知,就像我们不知道鲱鱼的繁衍地和蛙鱼的迁移路线一样。并且动物学家们也完全不明白它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我们的海岸。可能是因为饥饿迫使它们离开了深海,来到了这里。不过或许我们最好还是停止这些没有意义的讨论,继续讲述我们的故事。
第一个看见海普洛提塞斯大湖鳟的人(那是第一个幸存下来的人,现在几乎可以肯定,五月初,那传遍康瓦尔和德文海岸的游泳死亡事故和游船事故的浪潮,就是由此引起的)是一个名叫费森的退休茶叶商人,他歇宿在锡得茅斯的一个公寓里。那是一个下午,他走在锡得茅斯和拉德拉姆湾之间的峭壁之上。峭壁在他行走的这个方向上很高,但是在另一面的坡上有一条阶梯。当他快走到这旁边时,他的注意力突然被底下的什么东西吸引住了——那东西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一种淡淡的粉红色光芒,一开始他以为那是一群鸟在争抢的食物碎片。但是潮退后,这个物体就不仅仅是他正下方那么一点了,它伸展在那一大片礁石之上,礁石被黑色的海草覆盖着,并且布满了闪着银光的潮水水坑。此外,远处水面上的闪光让他感到一阵阵的眼花。
过了一会,再次看了看那个东西之后,他意识到自己的判断出了差错,因为在这个东西上方,有一大群海鸟在盘旋,其中绝大多数是穴鸟和海鸥,当阳光照射到它们翅膀上时,它们就闪着炫目的光芒,而且跟那个东西一比较,这些海鸟看起来就显得十分渺小。他闹不清楚那到底是怎么回事,而正是因为不清楚,他的好奇心就被极大地激发起来了。
这个下午也没有比这更加让他感到新奇的了,于是他决定将他下午的目标由拉德拉姆湾换成这个东西,不管它到底是什么。他猜想那可能是一条大鱼,因为某种原因在那里搁浅,结果在危险的情况下在那里胡乱地拍打。于是他快速地沿着长长的陡峭的阶梯往下走,每走大概三十尺他就停下来喘上一口气,然后观察下面那不可思议的动作。
当然,到了峭壁脚下,他就更加接近他的目标了;但是,另一方面,现在它的背景是阳光下闪亮的天空,所以看起来它就很暗并且很模糊。它身上那原本闪着粉红光芒的部分也被一块满是海草的大礁石给遮挡住了。但是,他还是察觉到它总共有七个部分,不管是独立的还是相连的,它一共包含了七个球形的部分。另外虽然那些鸟持续不断嘎嘎地叫着,但是看起来它们还是不敢靠那个东西太近。
在强烈好奇心的驱使下,费森开始在那被波浪冲刷的礁石上往前走,不过当他发现那些生长在礁石上的水草使礁石极其打滑之后,他停了下来,脱掉鞋和袜子,将裤腿卷上膝盖。他这么做的目的,当然了,只是为了避免滑进身边的小水坑,或许他还很高兴,其实所有的人都一样,因为有一个借口来重拾童年的感受,哪怕就只是一小会。毫无疑问,他认为自己能够活命或多或少都归功于此。
他相信这个地方能够提供给他绝对的安全,能够防护所有的动物,带着这种想法,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目标。他能看到那些圆圆的身体前后不停地动着,但是直到他爬上我前面提到过的大礁石上之后,他才意识到他这个发现中令人毛骨悚然的一面。也就是猛然间,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侵入了他的心头。
当他出现在大礁石上时,那些圆滚滚的身体一下子就散开了,那闪烁着粉红光芒的物体就显露出来了,那是一个人的躯体,有一部分已经被它们吞了下去,不过他看不出那是个男人还是个女人。那些圆形的身体是全新的,看起来非常恐怖的生物,外形上看起来有点像章鱼,也有巨大的非常长的柔韧的触手,它们团作一团躺在地上。它们的表皮有一层闪闪发光的结构,就像闪亮的皮革一样,让人看着就不舒服。那被触须包围着的嘴上长着向下的钩,那钩上奇怪的瘤,触须,还有那大大的聪明的眼睛,使这个动物的头看起来很怪异。它们足足有一只中等个头的猪那么大,那些触须看起来就像是许多长长的脚一样。他琢磨,这里大概至少有七八个这种生物。不过,在它们二十码开外的地方,在那正在返回的潮水之中,又出现了另外两个这种生物。
它们的身体伸展着躺在礁石上,它们的眼睛带着邪恶的光芒盯着他,但是费森并没有感到害怕,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正身处险境。或许他的信心来源于它们软弱的态度。但是对这个恐怖的生物吃人这个事实,理所当然,他感到了恐怖,感到了强烈的刺激和愤慨。他寻思它们可能是碰巧遇到了一个溺水的人。他冲着它们高声地喊叫,他想把它们撵走,但是它们根本就没有移动,于是他捡起一块大大的石头,冲着它们扔了过去。
这一来它们都慢慢地伸开了那盘着的触手,冲着他爬了过来——慢腾腾地,同时还发出一种柔柔的呜呜声相互应答。
就在这一瞬间,费森意识到了危险。他再次大叫起来,扔掉靴子转身一跃而起。跑了大概二十码后,他停了下来,转过身来看了看。它们中领头者的触手早就伸到了他刚才站的那块礁石上!
看到这,他再次大叫起来,但是这次不再是要吓唬那些东西了,这次是受到惊吓后害怕的喊叫,在坑坑洼洼的礁石上,他跳着,蹦着,跌跌撞撞地朝着海岸跑去。那高高的红色的峭壁似乎也在一瞬间变得遥不可及了,仿佛看到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生物一样,他看到两个工人维修阶梯的身影,而他们却几乎没有意识到,在他们下方,有人正在为了活命而奔逃。有那么一两次他都能听到那怪物就在他身后几码的地方拍打着水面,甚至还有一次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在那里。
它们追他一直追到了峭壁的脚下,直到那两个工人将他拉上阶梯,它们才停下来。这三个人连续不断地朝它们扔了一会石块后,转身急匆匆地爬到了峭壁顶上,然后沿着去锡得茅斯的小路,去寻找帮助和船只,然后再去从那可恶的生物手里救出那具被亵渎的尸体。
二
就像刚才经历的那些险情还不够一样,费森也登上了船,他要为他们领路,领着他们去刚才历险的地方。
因为潮水低了下去,所以要到达那个地方他们需要走上一段迂回曲折的路。最后,当他们终于成功地抵达阶梯下方时,那具受到伤害的尸体却不见了。海水正在不断地涌来,淹没了一块又一块的礁石,现在船上的四个人——两个工人,船夫以及费森——将他们的注意从海岸方向转到了他们的船下。
一开始,除了大片的黑黑的水草和几条偶尔游过的鱼外,他们几乎看不到什么。而他们都是准备好了来冒险的,这一来他们就七嘴八舌地开始表达起他们的失望来。但是没多大一会,他们看见了有一个怪物向着海中游去,它那奇怪的游动动作让费森想起了那快速滚动的受人控制的气球。几乎就在同一瞬间,那些飘动的海草突然间剧烈地翻滚了起来,又有三个怪物隐隐约约地出现在他们的视线内,它们在争夺什么东西——可能就是那个溺水之人的尸体。过了一会,大量橄榄绿的水草又涌到了它们上方,将它们遮了起来。
这一来,船上的四个人都兴奋起来了,他开始用桨拍打水面,并且大声喊叫,结果,他们马上又看到水草间一阵骚动。于是他们就停下来,以便能看得更清楚一点,就在水面平静下来的时候,他们发现,水草间露出的海底看起来好像都长满了眼睛。
“丑鬼!”他们中有一个人大声地喊道。“噢,它们有几十个!”
立刻,这些东西开始在他们周围往上浮。后来费森向作者描述过这突然发生在大片水草中的令人吃惊的爆发。对他来说,看起来这好像花了一点时间,但其实有可能只是几秒钟而已。有那么一会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是眼睛,然后,据他所说,就是触手突然间伸了上来,往那边拨弄那些水草。接下来这些东西越来越大,直到最后整个海底都完全被它们的团着的身体所遮盖住,它们的触手则在水面上到处挥舞。
突然有一只怪物大胆地跑到了船沿边上,并且用它的三只长满吸盘的触手紧紧地抓住了船沿,另外四只触手则伸到了船沿之上,就好像它要将船掀翻或者是要爬上来一样。费森立即抓起一只钩杆,然后像发疯一样地猛刺那些柔软的触手,他要强迫它们离开。突然他的背被人重重地打了一下,这一击差点将他击下船舷,原来是船夫在他背后拿着桨在跟他干同样的事,不停地击打那些触手,结果一不小心击中了他。不过接下来两边的触手立刻都松开,沉入了水中。
“我们最好还是离开这里,”费森浑身颤抖着说道。就在船夫和一个工人坐下来开始划船的时候,他走到了舵柄旁边。另一个工人则站在船头,手里拿着钩杆,准备随时去刺那些可能出现的触手。这时候他们谁也没有说其他的什么话。其实,费森的话已经说出了大家的想法。在匆忙中,在一种恐怖的情绪中,他们脸色煞白,满脸惊慌地开始逃离这个他们遇到怪物的地方。
但是船桨刚刚落到水里就被一些黑黑的,像蛇一样的东西给缠上了,它们还缠住了舵;同时那些吸盘又出现了,它们正沿着船沿一扭一扭地往上爬。划桨的人使劲地抓住桨往回扳,但这一切只是徒劳,就好像是站在水草上推船一样。“快来帮我!”船夫大声地喊道,费森赶忙跑过去帮他用力地拖住了桨。
那个拿着钩杆的工人——他的名字叫伊万,或者是伊文——嘴里叫骂着跳了起来,并且开始用钩杆往船旁边,往那些抓在船底上的触手上刺去。同时,两个摇桨的人也站了起来,以便能更好地控制住桨。那个绝望地拉着桨的船夫将桨交给了费森,同时自己打开了一把大大的刀子靠到船边上,开始砍那些缠住桨杆的触手。
随着船不停地乱晃,费森也被甩得左右摇摆,他的牙紧紧地咬着,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他抓着桨的那只胳膊上则青筋突现,匆忙间他往海上看了一眼。就在不远,不到五十码的地方,在那涌过来的浪花间有一只大船,船上有三个女人和一个小孩,一个船夫正在摇桨,一个穿着一身白色衣服,戴着一顶粉红条纹草帽的身材小小的男子站在船尾正在向他们挥手示意。当然,费森首先想到了向他们求救,但是转念一想,他想到了上头的那个小孩。他立即丢下桨,举起双手狂乱地挥舞着,并且冲着大船上的人大声地叫喊,让他们“看在老天的分上”不要过来。这些话充分地表现了费森的品德和勇气,而在这个关键的时刻,他自己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他这种行动中的英雄气概。他扔掉的桨立即就沉了下去,转眼又在二十码之外的海面上浮了起来。
同时费森感到船体猛然间往一侧倾倒,一个沙哑的叫喊,希尔——那个船夫长声的喊叫,使他完全忘记了那边的那些旅游者。他转过身,看见希尔趴在前面的桨叉上,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右手则伸在船外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拉着。这时希尔又发出了连续、短促、尖锐的喊叫,“噢!噢!噢!——噢!”费森心想一定是他将手伸到水线下去砍那些触手时,被那些触手给抓住了,但是,当然了,在这个时候想说清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其实是不可能的。这时船身已经侧得很厉害,船舷都快接近水面了,伊万和另外那个工人则在费森两侧倒在了水里,他们的手上还紧紧地抓着钩杆和桨。费森则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帮助他们重新控制住了平衡。
接着希尔(他身材魁梧,力量十足)在艰苦的挣扎后几乎又站了起来。他举起胳膊,他的胳膊完全露出了水面,胳膊上缠绕着一圈又一圈棕色的绳子一样的东西;还有那个抓住他的畜生的眼睛也在那一瞬露出了水面,它们直直地坚决地盯着他不放。船身倾斜得越来越厉害了,那棕黄色的海水也向瀑布一样从船舷上向船内涌了进来。接下来,希尔又滑倒了,他的胸口顶在船舷上,他的胳膊则和缠着他胳膊的触手同时又溅入了水中。他将身体翻了过来;他的脚则踢在了冲过来拉他的费森的膝盖上,一转眼的工夫,又有几根触手伸上来缠住了他的腰和脖子,在短暂的挣扎后希尔被拉下了船,于是船身在猛然间又正了过来,这一下就将费森给甩到了另一边,同时也遮挡住了水下那残酷的挣扎。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蹒跚了好几步才找到平衡,就在他找到平衡的时候,他开始意识到争斗和潮水又将他们送到了那被水草覆盖的礁石旁。在离他们不到四码的地方,在潮水中有一块礁石平台依然露在水面上。费森马上从伊万手里抓过了桨,用力地拍了一下,然后扔下它,跑向船头,一跃而起跳下了船。他感到脚在礁石上滑了一下,不过他还是接着向另一块礁石跳了过去。这次他滑倒了,他一下跪在了那里,不过他很快又站了起来。
“小心!”有人喊了一声,接下来一个大大的灰暗的躯体撞上了他。这次撞上他的是那个工人,他一下子就被撞得径直摔进了一个小水坑,就在他倒下的时候,他听到了哽咽的,被憋住的喊叫,就在那一瞬,他确信那是希尔的声音。不过希尔的声音的尖锐和变化也让他感到了一丝惊奇。这时候有人从他身上跳了过去,一大滩满是泡沫的水冲着他就溅了过来。他爬起来,头也不回径直就冲着海岸往前跑,这会他是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在他前面,在两块平整的礁石上,两个工人正在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他们之间大概隔着十来码的距离。
他回过头往四周看了看,才发现这会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了。他感到了一丝惊讶。那个怪物浮上水面那会儿以后,他只是本能地在行动,一切来得都是如此之快,以至他自己都不能完全理解自己到底干了些什么。现在对他来讲感觉就像突然从噩梦中醒来一样。
天空还是那样蓝蓝的,没有一丝云彩,阳光还是那样的闪亮眩目,大海依旧还是那样浪花翻滚,水面上还是泛着一层淡黄的泡沫,那些礁石仍旧是那样静静地立在水中。他们的船在十几码外的水面上随着波浪轻轻地起伏。希尔和那些怪物,还有那些剧烈搏斗所带来的紧张和慌乱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费森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他浑身上下,一直到手指尖都在抖个不停,并且开始了深深的喘息。
还少了点什么东西。但是他一时却想不起来那到底是什么。太阳、天空、大海、礁石——那到底是什么呢?一转念,他想了起来,那是另外一艘船和船上的游客。他们都不见了。他感到了一丝纳闷,难道那些都是他想象出来的?他一扭头,发现那两个工人肩并肩站在那峭壁上突出的岩石下面。他犹豫了一下是不是该去做一点最后的努力去救希尔。这会他心头的激动好像在突然间消失了,只留下他漫无目的、无助地站在那里。他转过身来跌跌撞撞地向他的两个同伴跑了过去。
他再次回头看了一眼,这次他看见了海面上有两艘船,远处的那艘船正底朝天地漂在水面上。
三
这就是海普洛提塞斯大湖蹲在德文郡海岸露面的情况。而这也是迄今为止它们最厉害的一次攻击行为。费森的描述,再加上一系列我前头提到过的船只和游泳死亡事故,以及那年在康沃尔海岸鱼群稀少的事实,无不表明这个海岸潜伏着这种嗜肉的深海怪物。我知道,饥饿被人们认为是驱使它们在此出现的原因;但是,在我看来,我宁愿相信汉斯利的选择理论。汉斯利认为可能是因为偶然有船正好在一伙或一群这种生物的生活区域沉没,于是它们吞食了落水的人,结果就喜欢上了吃人肉,然后它们就离开了它们的生活区域到处寻找人肉;一开始他们袭击跟踪船只,然后随着大西洋的航运路线就来到了我们的海岸。但是要在此讨论汉斯利的这种有说服力并且令人钦佩的理论显然不太合适。
看起来那十一个人好像满足了它们的胃口——我们能查明的是十一个人,第二艘船上有十个人,并且可以肯定的是,那天这些生物并没有在锡得茅斯再次露面。那天晚上整晚在希顿和巴特莱芙索特顿之间的海岸都有四艘岸防船只巡逻,船上的人都带着鱼叉和长刀,而且在深夜的时候又有一帮带着类似装备的私人组织的探险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不过这次费森没有加入任何一支探险队。
在半夜时分,人们听见了在锡得茅斯东南几英里的海面上一艘船上的激动的呼叫,并且看见有一个灯笼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前后左右上下地摆动。于是那些离得比较近的船只都迅速地朝这艘发出警报的船靠了过去。那只船上那些大胆的人——一位海员,一位神父以及两名学生,看见了怪物从他的船下游过。那些怪物,看起来跟大部分的深海生物一样,通体发着磷光,在大约五英寻深的水下漂浮着,就像月光一样在黑暗的水下穿过,它们的触手都缩在身旁,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它们的身体不停地翻滚,慢慢地朝着东南方向移动。
这些人七嘴八舌地给靠过来的人讲他们遇到的事,边讲边打着手势,一开始只有一只船过来,但接下来就是一艘接一艘。最后过来的船总共有八九艘,这些船上的人都一片激动,在午夜的寂静中,他们乱哄哄的叫喊声让人感觉如同到了集市一样。没有人安排追踪事务,对这样一个不知后果的追踪,这些人既没有武器也没有经验,过了一会——甚至他们可能还有一种解脱感——这些船纷纷调头向岸边驶了回去。
现在我再来讲一讲在整个袭击过程中可能最令人惊讶的事件。虽然现在整个西南海岸都为此在进行警戒,但是我们根本就不知道那一群怪物后来游去了哪里。不过有一点可能很重要,可能是,那就是在六月三号有一头抹香鲸在沙克岛附近搁浅。在锡得茅斯事件过后十七天,一只活着的海普洛提塞斯大湖鳟爬上了加莱海岸的沙滩。它是活着的,因为有好几个目击者看到它的触手在那里抽搐。不过那时它很有可能是处于一种垂死的状态。一个拿着来复枪的叫波切特的人还朝它开了枪。
那是活着的海普洛提塞斯大湖鳟最后一次露面。此后,在法国海岸再也没有发现过。在六月十五号,有一个几乎完整的尸体被冲上了托基附近的海岸,几天后,一艘海洋生物研究站的疏浚船在普利茅斯附近作业时又打捞起了一只腐烂的尸体,尸体上有一道深深的刀伤。至于前面那一只是怎么死的没有人知道。然后在六月的最后一天,埃格伯特·克恩——一位艺术家,在纽林附近游泳时突然举起了双手大声尖叫,然后就沉下去被淹死了。而跟他一起游泳的一位朋友根本就没有想到要去救他,而是立即就转身往岸上游。这是我要讲的在这一系列来自深海的袭击事件中的最后一起。不过这到底是不是真的是最后一起,我不敢妄下结论。不过人们都相信,而且也都希望在这一系列奇怪而神秘的露面后,它们现在已经回去了,永远地回去了,回到了那漆黑的深海。
詹颂译
7.圆锥体
〔英国〕赫伯特·乔治·威尔斯
晚来天气炎热,天空布满阴云,西边天际上仲夏的夕阳恋恋不舍,洒下道道余光,给天空镶上红边。一男一女端坐在敞开的窗前,心想,天那边的空气该是凉爽些吧。花园里的树木和树丛黑幽幽的,纹丝不动。路那边一盏煤气灯亮了起来,在向晚朦胧的蓝色背景衬托下,闪着莹莹的橘黄色。远处,铁道上三盏信号灯在低垂的天边闪烁。两个人在低声交谈。
“他不会疑心吧?”男的说,显得有点紧张。
“不会。”女的语调露出不满,像是这话令她很是生气,“他只关心厂子和燃料的价格。他没有想象力,缺乏诗意。”
“搞钢铁的人都是一个样,”他说得言简意赅,“他们没有感情可言。”
“他也没有。”她答道。
她说罢愤然作色,转过身,面朝着窗口。远处传来滚滚的隆隆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房子随之颤动起来,可以听出那是煤火车发出的金属撞击的刺耳声。火车经过时,一道强光从袅袅上升的浓黑刺鼻的烟雾上方闪过。一、二、三、四、五、六、七、八节黑色长方形的车皮,从朦胧灰色的路堤旁驶了过去。片刻间,一节一节先后消失在隧道口中,当最后一节车皮进去后,火车、烟雾和隆隆声出其不意地被一口吞了进去,了无影踪。
“这原是个生机勃勃、十分美丽的地方。”他说,“可如今,成了地狱。路那边,一座座陶窑和烟囱不停地向空中喷烟吐雾。除此什么也不是了……可这有什么关系?全要改变,这残酷的现实要彻彻底底了结……就在明天。”他“明天”两字是低声说出来的。
“明天,”她也低声说道,眼睛还是凝视着窗外。
“亲爱的!”他说着,握住她的手。
她吓了一跳,转过身,两个人对视起来。她的目光在他的注视下,变得温柔起来,“我亲爱的人儿,”她说,“看起来多么奇怪——你居然这样闯进我的生活——打开了——”说到这里她没有再说下去。
“打开了什么?”他问。
“这个奇妙的世界,”——她欲言又止,接着以更加温柔的声音说道,“我的爱情世界。”
这时门突然咔嗒一声关了上去。两个人转过身,他惊恐万状,猛然后退。房间的阴影中立着一个高大、朦胧的人影——一言不发。在半明半暗中他俩看到那张模糊的脸,成簇成团的浓密眉毛下一大片脸面毫无表情。罗特身上的每块肌肉片刻间都绷紧了。门倒是什么时候开的?他听到了什么?全听到了?他看到了什么?疑虑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