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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来自坟墓的一个解释.38

作者:多人/主编:金涛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9:45

要来的终会来!等待是没有用的!

我用脚在桌下碰了碰他的胫骨,同时把桌子推到了他的膝盖旁,自己钻过去。他枪里的子弹射向了一边。另一颗子弹——不是从他枪里射出的——射中了我们之间的桌子。

当第二声枪响从后面传来时,我用左胳膊带着他,让他在我的旁边。然后我松手,离开了他,沿着墙翻滚,转过来,面对子弹过来的方向。

我转过来,刚好可以看见——突然跳入视线的是走廊的一个角落,后面刚好通向一个小食堂——库德纳有疤的脸。看不到的时候,奥莱特的枪里发出的子弹使墙上的灰泥四处飞溅。

我一想起奥莱特的脑海里呈现出他躺在地上、面对两个库德纳的情景,就不禁笑了。但当他瞄准我时,我笑不出来了。幸运的是,他翻过身来向我开火时压到了他受伤的胳膊,痛得他又退了几步,没有打中我。

他换了个舒适的姿势,我用手和膝盖爬到了彼咖迪厨房的门口——只有几英尺——让自己躲进了墙里一个安全的角落;除了我的眼睛和头还在外面,因为我还要看看发生了什么。

现在奥莱特离我有十到十二英尺远,他平躺在地上,对着库德纳,他的手里有一支枪,另一支在他身旁。

穿过房间,大约三十英尺,库德纳躲在一个安全的角落里利用空隙向地板上的男人不间断地开火,偶尔朝我这个方向开几枪。我们都躲在自己认为安全的位置。这有四个出口,彼咖迪的顾客都从这四个口出去了。

我的枪已经没子弹了,但是我在玩一场比耐力的游戏。我认为库德纳已经告诉奥莱特自己正在找他,所以才会出现在现场。他们之间发生什么了,蒙哥马利的谋杀案后面隐藏着什么,对我来说仍是个谜,但我现在不想去找答案。

他们还在开火。库德纳在他的角落里,两个人还在不停地互相射击,他又在躲闪。现在奥莱特的头正在流血,他用一条腿慢慢地爬着。我不确定库德纳是不是也被击中了。

每个人开了八枪,也可能是九枪,当库德纳突然跳入我们的视线时,他被击中了,他的左手还在像个机器似的开枪,右手的枪挂在旁边。奥莱特换了枪,放在他的膝盖上,他的新武器正瞄准了他的敌人。

不能再这样了!

库德纳放下了他左手里的枪,当他举起右手拿的枪时,他向前倒了。奥莱特停止了开火,从后面倒了下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库德纳又开了一枪——打中了天花板——碎片都落到他的脸上。

我跳到奥莱特的旁边,把他的两支枪都踢开。他静静地躺着,但眼睛是睁开的。

“你是库德纳,还是他是?”

“他是。”

“很好!”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

我走到库德纳躺着的地方,把他翻过来。他的胸部中枪。

他的厚嘴唇动了动,我把耳朵凑过去。“我打中他了吗?”

我骗他说:“是的,他已经倒了。”

他的脸上露出了笑。

他用嘶哑的声音喘着气说:“对不起……旅馆中的三个人……,弄错了房间,其中一个……不得不……其他两个……保护自己……我……”接着,他颤抖了一下就死了。

一个星期后,医生同意奥莱特和我谈谈。我告诉他库德纳在临死前所说的话。

奥莱特把手从沉沉的绷带里伸出来,说:“那我就明白了。那也是第二天我离开后就换名字的原因。”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猜你现在已经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我不承认他所说的:“没有,我还没有弄明白。对于这个案件,我有一个想法,但是还有一些细节需要理清。”

“不好意思,我不能帮你,我隐瞒了一些事。我告诉你一个故事,这也许能帮你。从前,有一个聪明的赌徒——报纸上都称他是智多星。终于有一天,他觉得自己赚了足够的钱,他想放弃赌博,安心做一个诚实的人,他有两个心腹——一个在纽约,一个在旧金山——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知道他曾经是个赌徒。他怕他们两个出卖他,所以他认为如果他们被解决了,他以后的日子就会安定。可是凑巧的是,这两个人从来没有见过面,所以这个智多星让他们两个都深信,另外的一个人和他们是一体的,为了安全起见,他们可能被杀害。两个人对此深信不疑。纽约的那个人去了旧金山见另一个人,旧金山的这个人也被告知纽约的这个人将会某一天会住在某个旅馆,智多星推测出这两个人见面时有个平等的机会——他认为这也刚刚好。但是他肯定一个人会死,即使另一个逃离了绞刑,那么也还会有一个人留下来去处理后事。”

故事里并没有像我预期的那样有太多的细节,但是很多疑问都有了答案。

“你是怎么猜出库德纳进错了房间的?”

“非常有趣!事情刚好是这样发生的:我的房间是609,凶案发生在906室。假设他知道那天我预订了房间,他去了旅馆,匆匆看了下登记。他没有仔细看,如果他看了,也许就能逃过这一劫,但是他没有转身,只是匆匆地看了一眼——对着桌子,当你看到这颠倒的三个数字时,你就在脑海里把它们调换过来,变成正确的顺序。比如123,你看到的是321,然后你的脑海里把他们换成了123,那就是库德纳做的。当然,他被高估了,他正在想着工作的事,没注意到609颠倒了,所以他才看成了609。他转身就进了906室,戴弗林的房间。”

“那就是我所猜测的,”我点点头同意他所说的话,“然后他看了钥匙架,看到里面没有906的钥匙。所以当时他想他不如做自己的工作,当他在走廊里闲逛时,也没人注意。当然,他本来可能在安利进来等斯戴弗林时上楼去房间,我怀疑是这样的。”

“我认为案件刚好发生在他们到达旅馆的几分钟后。当库德纳打开没有上锁的门进去时,安利斯可能一个人在房间——戴弗林正在浴室整理杯子。”

“安利斯和你的身材、年纪差不多,远距离看,你们还有点像。库德纳把他当成你,然后戴弗林,听到外面的混战,弄掉了酒瓶和杯子,冲了出来。”

“正是这样,库德纳认为杀两个人和杀一个人没区别,他不想留下任何目击者。”

“那可能就是英格拉哈姆所研究的结果。他在从房间到电梯的路上,听到了吵闹声,就决定去看看。库德纳把枪放在脸上,这样他就能把两具死尸放进衣橱里。然后他用刀刺了英格拉哈姆的背部,使劲地把门关上。那就是关于——”

生气的护士过来了,她命令我出去,责怪我让她的病人太激动了。

当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奥莱特阻止了我。

“关注一下纽约的那个人,也许你能知道接下来的故事。故事还没完。这里没人认识我,据我所知,在彼咖迪店里开枪是自卫。我一痊愈,就会回东部,那儿将有个智多星执掌大权。那是个承诺!”

我相信他。

淼淼等译

9.病人与杀手

〔美国〕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

那天晚上,秋天的夜幕很快降临了,像黑色的雾,笼罩着新犁的田,将缎带一般、通过农舍的州际公路捂得严严实实。

农舍前的黑暗处,出现一个男人的身影,那个人身材高大,浓眉大眼,高鼻阔口,悄悄地行动,如同无声的影子。他停在农舍附近,打量前门上的一盏小灯,窗帘后面的房屋里,也有其他灯光亮着,他摇摇头,好像正在考虑是去敲前门,还是敲后门?

现在,他静静地迈开大步向前走。当他走近前门时,他听见屋里有男人说话的声音。他停在小灯泡所射出的黄色灯光里,凝神倾听。他听出那是收音机或电视的播音员的声音。

“……警方正在全力寻找今天下午从州立精神病医院逃出来的病人,那个病人是在杀死医院的一位职员之后逃走的。我们再次重复先前的警告,虽然病人外表显得柔弱无害,但病一发作,就会造成伤害……对此稍后我们将作更详尽的报道。一位目击者说,一位金发女子有一次在一家偏僻的加油站进行抢劫,这件重要消息之后……”他一直等候着,一直到插播广告时才敲门。播音员那充满生气的声音立刻被切断,现在,屋里传来的只是轻轻的脚步声,然后突然停止。

虽然在敲门时他就知道纱门没有上锁,但他知道里面的木门是锁着的。他推测,主人正在门上的了望孔里对他做初步的审视,他满不在乎地看看四周,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脚。这时他看见门前有一块蓝色的门垫,上面却有白色的“默迪”两个字。没有人开门。他稍等了一会,再耐着心敲门。

“有人在家吗?”他说,“我是比恩,是麦克家新来的工人,麦克先生派我来借一些工具。”他再次听见轻轻的脚步声,一会儿之后,里面的门打开,一位黑发、身材娇小的妇人向外窥视。“默迪太太吗?”他透过纱门问。

“你要做什么?”

“抱歉这时来打扰你,我要借一套带全部螺旋钳的工具,麦克先生说,你先生会知道是哪一套。”他看见默迪太太在皱眉头,露出不高兴的表情,同时撩开面颊上的一撮头发。“哦!我不知道。”

“我不介意你心存疑虑,因为你以前从未见过我。我是今天才上工的,不过,假如你请默迪先生和我谈谈的话,他会明白是哪一套工具。”

“我先生——他现在不在家。”默迪太太说。

比恩搓搓下巴,“哦,也许我应该等他回来,麦克先生带太太和孩子去看电影,所以才派我来,那套工具他明天一大早就要用。”比恩严肃地点点头,“我最好等你先生回来,他是不是很快就回家?”

“不!”默迪太太很快地说,随即又露出微笑,“我的意思是说,你最好是明天早上再来,那时候他会在家。”说着,打算闭门谢客。

“太太,我离开前可不可以麻烦你给我一杯水,从麦克先生家到这儿,路程并不算近。”

“当然可以,我去给你拿。”

她一转身进去,比恩立刻悄无声息地跟入里面,悄悄地穿过前面客厅。当她接过水,从水槽边转过身,他正好站在厨房门口。

她吓了一跳,吓得睁大眼睛,杯中的水溅出了一点,她生气地训斥,“没有人请你进来。”

“请不要生气,太太,我不会伤害你。”

“你吓死我了,你怎么能像那样跟在我后面?”

“我知道,”比恩点点头,同时想用微笑来使他难看的脸明朗些、好看些。“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粗壮、丑陋、又不聪明,你要说,尽管说,以前我已听过很多次了。”

“我没有那意思,比恩先生,真的,我无意伤害你,很对不起,我并没有在想你的长相。这是你的水,喝完之后,请离开。”

他很快喝完水,像很久没喝过水一样,一口喝干。她伸手出来接茶杯,但他并没有递还给她。“你知道,”他说,“像这样的夜晚,你不该一个人待在家里。”

“我很好,现在,请你离开。”

“我听新闻报道,今天有一位病人从‘精神病院’逃出来,那地方距此不远,现在他可能直接来到这儿。那些人有时候很可怕,当他们发现你一个人单独在家的时候,你想想看他们会做什么事?”

“我相信我可以照顾自己,谢谢你。现在请你离开,让我锁上所有的门,我会安排得很好。”

比恩摇摇头,摇摇大脑袋。“默迪太太,你根本不了解,当那种人决心做什么事,或到什么地方的时候,门窗都挡不住他们。他们可以像猴子一样,进出自如;当他们发作起来时,力大无比,他们可以打破、撕裂或杀害他们见到的一切东西,但他们的外表和你我没什么不同。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你可以看见一个病人在街上向你走过来,而你不会想到任何事。”比恩咧开嘴笑笑,想向她作出保证。“我想告诉你的是,这个今天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人,可能直接走到你的门前,你可能让他进来,因为他外表看来并不凶暴,或者有疯狂的眼神。你或许认为,那只是一个汽车抛锚,需要帮忙,或者想借用电话,或任何有类似借口的人,你一点也不怀疑。然而,看你先生不在家,家中只有你一人,他可能对你翻脸,你可能会遇害,他们是难以用常理揣测的。”

默迪太太的眼睛盯着他,脸上惨无人色,半天之后,她说:“你对——对精神病院里的那些人,似乎知道得很多。”

“我在那儿待了两年。”她大吃了一惊,退后两步,人撞上水槽,她说:“哦,不!”

比恩听出她声音中的惊恐,很快说:“不是病人,太太,我是园丁,他们叫做管理员,大约三年前,我辞去了那里的工作。”

她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说:“你差点儿把我吓死了。”

比恩咧着大嘴笑。“你知道,那正是我要告诉你的,因为我长相不好,你怕我是今天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病人,告诉你,人不可以貌相,在那儿,我看见过好多妇女外表和你一样,甜甜的,一点儿也没有要伤害人的样子。”

“是的,”她说,“我可以想象,不过,我并不认为你有必要留在这儿等我先生,我向你保证,比恩先生,我不会让任何陌生人进入房间,放心好了。”

“事情就是那样,太太,当你单独在家时,不要让任何人进房间。靠近你门口的陌生人,你最好都不要和他谈话,我在精神病院里和他们谈过太多次话,只要你不进一步了解,他们告诉你的事,你会发誓说他们说的绝对是真的。也可以说,他们都是出色的演员。”

“哦,好的,请你离开,你一离开,我就闩上门,关好每个窗户,比恩先生,我向你保证,任何陌生的人,我都不和他们说话。”她再次伸手要水杯,这一次他给了她。

当她把水杯放进水槽里时,比恩说:“太太,感谢你对我的耐心,许多人,尤其是太太小姐们,不能忍受见到我。每当我想和她们谈话时,她们不是逃走,就是尖叫救命。我并没有什么机会和女士们谈话。当我跟你来到厨房时,我想做的只是聊一聊,你会了解,单是站在这儿,和你聊聊天有多好!”

默迪太太微笑。“哦,欢迎你随时再来。”

当前门响起急迫的敲门声时,他看见她惊恐地呆住,两眼露出惊慌之色。突然,她开始左右摇头,像一只落入陷阱的野兽寻找逃路一样,嘴已张开,发生一声尖叫。比恩冲向前,一双巨掌捂住她的大半边脸。

她的双手拼命抓那巨掌,试图挣脱,但是比恩用力把她推到冰箱上,用自己的身体顶住她,使她不能动弹。有一会儿,他聆听再次响起的敲门声。他们很满意站立的位置,外面的人无法透过纱门看见他们,比恩以高过耳语的声音说:“默迪太太,我不能让你尖叫,他们会有错误想法,以为我在伤害你,那么一来,麦克先生就会解雇我。所以你知道,我才这样对你。那可能是一位邻居来访,你一平静下来,我就让你去开门。”

他感觉到手掌下的嘴巴要说话,而且她在用力的扭动,想挣脱开。

“别那样,默迪太太,全身放松,就像我们刚才聊天时那样,可能是一位朋友来访,你那么烦躁,我不能让你去开门。假如是熟人,那么会看出我们只是聊聊,拜访一下而已;假如是一位陌生人,不必担心,由我来对付。我会看着他们,不让他们伤害你。”

他的手缓缓移开她的脸部,然后抓住她的手臂。再温柔地将她推向前,两人一起走出厨房,走进前面起居室。

然后,他停步,她继续向前走。透过纱门,他可以看见一位苗条的、金发女子的身影。默迪太太惊恐地问道:“谁呀?”

“我汽车坏了,需要帮忙,我的车胎在公路上破了。”

“进来吧!”

比恩一声不响地站着,眼睛盯着那女子,看她走进来,她很年轻,身穿一件黑色毛衣,长裤子,军装式的风衣,污渍斑斑,而且皱巴巴的,前面没扣,显得大而不合身。

女孩微笑。“我的车抛锚在离这儿大约四分之一里路的地方,信不信由你们,我不懂得换轮胎。”

“这是我先生,”默迪太太介绍说,“或许他可以帮你换。”

比恩一听,突然愣了一下,然后明白她真是很聪明,因为这个女孩是陌生人,她要他来应付。女孩说:“那太好了,”她对比恩微微一笑,“你真是可爱。”

“当然,他是非常可爱。”默迪太太说。

比恩的脸红起来,她说他可爱,但他可以看出,她是口是心非。

她们从未认为他可爱过。他抑制住声音中的怒气,说:“你们女人都一样,当你们要男人做些繁重的工作时,你们就面带微笑和男人说好听的话;可是,当我这样一个丑陋的人想和你们说话,目的仅是友好地聊聊时,你们就吓跑了。”他气得气呼呼的,“小姐,你可以找别人为你换那个轮胎。”

女孩的右手从外套口袋里伸出来时,手中握有一把左轮。

她指着比恩的胸部。“好的,老兄,假如你有那种感觉的话,我也没办法,现在,我们要用你的车,你太太也一起走。”她后退一步,又用手枪示意他们向前走。

“我们走!”

“哦!别那样!”默迪太太轻声说。

比恩突然记起新闻播音员的评论,提到有关金发女子和加油站的抢劫。现在看看那女子,以及她握着的枪,他总算明白了,眼前的人就是那位女劫匪。

“走呀!”金发女子说,“赶快走,该死的东西。”

愤怒使得比恩的脸扭曲成一个丑陋的面具。

他板着脸,向前门走,可是,突然,他挥出手臂,像一根树枝、打到女子持枪的手腕上,手枪落地,滑过地板,飞到了墙角。

比恩向她冲过去,逮住她,她用双脚和手指甲抗拒了一番,然后他一拳击在她的下巴上。她在地板上倒下来,当他移身离开那女子时,背后响起枪声,墙上的泥灰溅到他的脑袋上。比恩愤怒的大吼一声,快速冲过房间。默迪太太早拾起枪,打了一枪,正想再打一枪时,他向她冲过去。

他猛一撞,把她撞得往后退,凭那一撞,他可以伸出双臂,在她倒地之前抓住她。她尖声高叫,剧烈抵抗,一心想挣脱他的掌握,以便开枪。比恩把她手中的枪打掉,然后猛切她的后颈,使她暂时昏迷,她软绵绵地倒在地板上。

比恩脸部扭曲,张嘴喘气不止。他站在房间中央,在打量两个妇人之前,先捡起手枪。然后摇摇头,心中在想,有些女人,像那个金发女子,她永远不会理解,一提到他的外貌时,会令他异常光火。

他把她打得颇重,会昏迷好一会儿,回头再去打电话报警。

现在,他关心的是默迪太太,打一开始,他就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她会惊慌失措。自己留下来,没有立刻走开,倒是一件好事。在对那金发女子的同情之下,她可能被劫持或杀害。现在,他必须照料她,可怜的人?

他转身,温柔地抱起她,他要抱她进卧室,那是最好的地方,他要把她放在床上,用冷毛巾敷她,使她清醒;他抱着她走进过道,来到第一道门,推开是浴室。隔壁的门是另一个房间,黑漆漆的,比恩摸索着开了灯,走进去。

他倒吸了口气,凝视床上的女人。她是一位红发女人,胸口插了一把刀,人已香消玉殒。

比恩皱皱眉,摇摇头,想理解眼前的事。他麻木地将视线从床上的人移开,然后游目回顾。

他看见梳妆台上有一张彩色的结婚照,男人的衣服上有一朵花,但是比恩的眼睛却落在穿白婚纱的新娘上。她有一头火红的头发,和躺在床上,如今已死亡的人是同一个人。

比恩打量着在他怀中的女人。

为什么?她看来一点也不像是从精神病院里逃出来的。

王强译

10.羊腿

〔美国〕斯达尔·爱克厄尔

房间温馨整洁,窗帘都拉拢了,两盏台灯也都亮了,一盏在她身旁,另外一盏在对面那张空椅子旁。玛丽·马隆尼在等丈夫下班回家。

她有一种慵懒含笑的神情,一举一动都带着这种神情。她弯身低头缝纫的时候,显得异常安详。她的皮肤——因为是怀胎第六个月——有一种好看的莹润光泽,嘴显得温柔,眼睛似乎变得比以前更大更黑。

时钟指着差十分五点,她听车门砰的一声关上,接着听见钥匙开门声。她放下针线活站起来,他一进门,她就迎上去吻他。

这向来是她每天最愉快的时刻。一个人待在家里挨过漫长的钟点,这时有他做伴了,她安静地坐着,感到心满意足。他全身松弛地坐在椅子里的样子,他进门时的模样,迈着大步、慢慢穿过房中央的样子,她都觉得可爱。她爱当他注视她时,眼中那种专注而遥远的神情,他那张样子特别的嘴,和他对自己有多累从不吭声的习性。

她说:“这真不像话,你在警方职位那么高,他们还要你成天用腿跑来跑去!”

他没搭腔,于是她低下头,继续缝纫。

她说:“亲爱的,你要不要我去拿些乳酪来给你吃?我没弄晚饭,因为我以为我们会出去吃呢。”

“不必了。”他说。

“要是你太累,不想出去吃,”她继续说下去,“还来得及做饭。冰箱里有很多东西,你可以就坐在这里吃,连动都不用。”

她双眼望着他,等他答一句话,对她笑笑,或者点个头,可是他完全没有反应。

“反正,”她说下去,“我先拿些乳酪和饼干给你。”

“我不想吃。”他说。

她在椅子上不安地动了动,一双大眼睛仍旧瞧着他的脸。“可是你总得吃晚饭吧!我们可以吃羊排,或者猪排。你爱吃什么就吃什么,冰箱里头样样都有。”

“算了。”他说。

“可是,亲爱的,你一定得吃点东西!我这就去做晚饭,然后吃不吃随你。”

她站起来,把针线活放在灯边的小几上。

“坐下,”他说,“就坐一下儿。”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那双大眼睛,充满疑惑,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他说。

“什么事,亲爱的?怎么啦?”

他全身纹丝不动,低垂着头,台灯只照到他上半个脸,下巴和嘴唇都在阴影中。她注意到他左眼角处有一小块肌肉在颤动着。

“这件事恐怕多少要令你震惊,”他说,“可是我决定,必须马上告诉你,没有别的办法。”

他没多久就说完了,最多是四五分钟。她始终静静地坐着,惊怔地望着他,觉得他每说一个字就离她远一些。

“就是这么一回事。”他接着说,“我明白现在告诉你不是时候,可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当然,我会给你钱,照顾你的生活,可是我不希望这件事闹大。闹大了会影响我的工作。”

“我去做晚饭。”她强自低声说,这次他没有阻止她。

她第一个直觉反应是不相信有这回事。她想要是她去做她的事,当做根本没听见这件事,过后她清醒过来,也许会发现这一切根本没有发生过。

她横越过房间时,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脚碰到地。她什么感觉都没有,一切动作都是无意识的;走下楼梯到地窖去,开灯,打开冰箱,手伸到里面抓到一样东西,就拿了出来。

是一只羊腿。

好吧,他们晚上就吃羊肉吧。她拿着羊腿走上楼梯穿过客厅时,看见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她便站下了。

他听她走来,头也不回便说:“千万别替我做晚饭,我现在就要出去。”

就在那时,玛丽·马隆尼径自走到他身后,毫不犹豫地高举起那只冻羊腿,使出全身之力,朝他后脑砸下去。

这等于是用钢棍砸他。

重击发出的声音,和他倒在地毯上撞翻的小桌子,令她惊醒过来。她逐渐恢复神志,觉得又心冷又惊愕。她站了一会儿,对那个躯体不断眨眼,双手仍紧抓着那块不像话的肉。

我把他杀死了。她喃喃自语。

真奇怪,她脑子突然一下子变得那么清醒。她是警探的妻子,很清楚自己会受什么刑罚。那也好,她不在乎。事实上受了刑罚心里反而会好过些。可是孩子怎么办?怀孕的谋杀犯,法律会怎么处分?

玛丽·马隆尼不知道。她也不打算冒这个险。

她把肉拿到厨房,把它放在铁盘上,把烤箱打开了,再把铁盘塞进烤箱。然后她把手洗干净,照照镜子。她试笑了一下,可是笑得实在很怪。“山姆,你好吗?”她大声说,“劳驾,我要些马铃薯。”那声调也很怪。

她练习了好几次,然后拿着大衣走出门。

这时六点不到,杂货店的灯还亮着。“山姆,你好吗!”她神采奕奕地说,对柜台后的人粲然一笑。

“哦,是马隆尼太太,你好!”

“山姆,我要些马铃薯。对,还要一罐豌豆。”

那人转身,伸手到背后架子上去取一罐豌豆。

“派垂克太累了,他今晚不想出去吃。”她告诉他,“你知道,我们每个星期四都出去吃饭。今天刚巧家里没有蔬菜。”

“马隆尼太太,肉要不要?”

“不必了,谢谢你,家里有肉。我从冰箱里拿了一只上好的羊腿肉。”

“哦。”

“我不大喜欢把它没解冻就去烧,山姆。你认为没关系吗?”

“我的看法是,”杂货店老板说,“解不解冻没有什么差别。还要点什么?”杂货店老板头朝旁边一翘,和颜悦色地望着她。“甜点呢?饭后你打算给他吃什么?”

“嗯——你想什么好,山姆?”

他四下一看。“一大块美味的乳酪蛋糕怎么样?我知道他喜欢吃的。”

她说:“好极了,他真爱吃那个。”

东西都包好了,她把钱也付了,她摆出最愉快的笑脸,说:“谢谢你,山姆,晚安。”

她匆匆赶回家的时候,对自己说她现在只是赶回家去,丈夫在家正等着吃晚饭;她一定尽可能做得可口,因为她可怜的丈夫太累了;倘若她进门的时候,发现异常的事,或是悲惨或是恐怖的事,那自然会给她很大的震骇,她会悲恸惊惧得发狂。要记住,她不应当预料会发现什么。她只是派垂克·马隆尼太太,在星期四黄昏带着蔬菜回家,要给她丈夫做饭。

因此,她由后门进厨房的时候,嘴里哼着调子,脸上带着笑容。当她看见他横躺在地上,倒真受了震骇。往昔对他的热爱与渴念涌上心头,她在他身旁跪下,放声痛哭。这轻而易举,她根本不必装腔作势。

几分钟后,她站起来走到电话旁。早有人接了,她就哭诉说:“快!快来!派垂克死了!”

“你是谁?”

“我是马隆尼太太。派垂克·马隆尼太太。”

“你说派垂克·马隆尼死了?”

“我想是。”她呜咽着说。

“我们马上就过来。”那人说。

他们的车来得非常快。她打开大门,两个警察走进来。这两个人她都认识——整个分局的人她差不多全认得——她便倒在杰克·鲁南的臂膀上,哭得好伤心。

她简略地叙述她出门到杂货店去,回家发现他倒卧在地板上的情形。她说了就哭,哭了又说。这时鲁南发现死者头上有一小块凝血。他指给欧麦雷看,欧麦雷立刻起身去打电话。

没多久医生也到了,过后又来了两个探员,其中一位她还叫得出名字。她把经过又说了一遍,这次从头说起:派垂克进门的时候,她正在缝纫,他非常累,累得不想外出吃饭。她于是把肉放进烤箱里,她补充说:“现在还正在烤着——”然后她出去到杂货店买蔬菜,回到家就发现他倒卧在地上。

“哪一家杂货店?”一个探员问。

她告诉了他,他跟另一个探员嘀咕几句,那探员就出门上街去了。

十一分钟后他就回来了,笔记本上记满一页纸。她在哽咽中,听见几句低语:“……举止很自然……样子很快活……打算给他做一顿丰盛的晚饭……豌豆……乳酪蛋糕……她不可能……”

过了一会儿,医生走了,另外两个人进来把尸体放在担架上抬了出去。两个探员留下没走,两个警察也没走。

杰克·鲁南温婉地告诉她说,她丈夫是因为后脑挨了钝器重击而死的,那东西是一件大的金属器具。凶手可能已经把凶器带走,但也可能把它抛弃或藏在这里某处。

“还是那句老话,”他说,“只要找到凶器,就能找到凶手。你知不知道屋里有什么东西可以当做凶器用的?例如,一把大螺旋钳,或者一个重的金属花瓶?”

“我们没有重的金属花瓶。”她说。

“或是一把大螺旋钳?”

她说没有。不过,车房里也许有这类东西。

他们去搜索这幢房子,留下她独自坐在椅子上。她听见外面碎石子路上的脚步声,有时看到窗帘缝中透过来的手电筒闪光。时候不早了,她注意到壁炉架上的钟已经快九点了。那些男人好像渐渐累了。

他们继续搜查。警佐鲁南走出厨房说:“马隆尼太太,你瞧你的烤箱还开着,肉还在里面。”

“哎呀!”她惊呼起来,“真是的!”

“我最好替你关掉火,是不是?”

“那就请你把它关上,杰克。多谢你了。”

警佐再回到客厅的时候,她用她那双又大又黑、泪汪汪的眼睛望着他:“杰克·鲁南。”

“什么事?”

“你跟他们几个能不能帮我一个小忙?”

“马隆尼太太,我们会尽力而为。”

她说:“你们都在这里,你们都是派垂克的好朋友,而且是在帮忙捉拿杀他的人。现在你们一定都饿坏了,而我知道要是在他家里,我不好好招待你们,派垂克在天之灵一定不会原谅我的。你们何不把烤箱里的羊肉吃掉。烤到现在,应该恰到好处。”

“那怎么行。”鲁南警佐说。

“别客气,”她恳切地说,“我自己什么都吃不下。要是你们把它吃完,那真是帮了我一个忙。而且吃完你们还可以继续工作。”

那四位警员犹豫了好一阵子,但是他们的确都饿了,所以,最后都有些心动,一齐进厨房自己动手去吃了。那女人仍留在客厅原处,她侧耳倾听他们从敞开的门后传来的声音,她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因为他们满嘴都是肉,说话的声音不太清楚。

“查理,再来一点。”

“不要了,别把它全吃光了。”

“她要我们把它吃完,她是这么说的。”

“好吧,再给我点。”

“那家伙一定用了一根好大的棍子打可怜的派垂克。”其中一个人说。

“所以,我说该容易找得到。”

“我也是这么想。”

“不管是谁干的,一有机会他一定就会丢掉,不会随身带着。”其中一个人打了饱嗝。

“我认为凶器一定还在这房子里面。说不定近在眼前。”

在隔壁房间里,玛丽·马隆尼开始偷偷笑了。

蕪茗译

11.丽兹·博登抡起了斧头……

〔美国〕罗伯特·勃洛克

丽兹·博登抡起斧头

砍了母亲四十下,

看到自己干了些啥,

又砍了父亲四十一下。

都说恐怖事件往往发生在子夜,源自梦中的低声细语。可我遇到的恐怖事件却在正午,由一阵寻常乏味的丁零零的电话铃声引起的。

整个上午,我一直坐在办公室里,不停地凝视着通往山冈的那条尘土飞扬的路。闪烁不定的阳光照得我的眼睛隐隐作痛,视线模糊,所以在我的眼中那路是弯弯曲曲的。来捣乱的并非单是我的眼睛这一器官,我的脑子也受到酷热和沉寂的荼毒,老觉得不自在,变得坐立不安,焦躁异常,某种模模糊糊的预感搅得我心烦意乱。

响亮的丁零零电话铃声在我听来刺耳极了,简直在折磨人。

我手心的汗珠滴滴答答从话筒里渗落下来。贴在耳边的话筒暖烘烘的,铅一样重。但我听到的声音却是冷飕飕的,因恐惧而结成冰了。连话语也冻结成块了。

“吉姆——快过来救救我!”

就说了这句话。我还没答话,话筒“啪”的一声挂断了。我立起身忙向门口奔去,话筒跟着滑到了桌子上。

给我打电话的是阿尼塔,听了她的电话我才急匆匆地向车子奔过去;听了她的电话我才飞奔在那条行人断迹而热浪滚滚的路上,朝藏在深山里的那座老宅赶去。

那里出事了。一定会出事的,早晚的事。我早就料到了。现在我直怨自己当初没有坚持去办那件明智的事。阿尼塔和我几个星期前就该私奔了。

我本该鼓起勇气亲自把她从这种福克纳(福克纳(1897—1962),美国作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代表作有《喧嚣与骚动》、《村子》等。他的许多作品具有鲜明的地方色彩和传奇式的情调。)式的传奇剧的气氛中硬拉死拽出来。要是对此我真的坚信不疑的话,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当时,这一切看来似乎是不可能的,更糟的是,似乎是想入非非。

现如今,已难得一见坐落在荒凉偏僻山坡上、充满传奇色彩的房子。可阿尼塔就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现如今,再也见不到瘦骨嶙峋的怪老头儿,他们终日沉醉于记过册(指纪录应予惩罚或谴责者姓名的册子。);再也见不到所谓的“巫医”,邻居对他们怕得要死,避之唯恐不及。可阿尼塔的舅舅吉迪翁·戈德弗雷偏偏就是这么一个老头。

当今之世,谁也不能把年轻的女孩关在家里,成了不折不扣的囚犯;谁也不能要她们不出家门半步,不自由恋爱、不嫁给自己的意中人——万万办不到。可阿尼塔的舅舅偏偏把她紧锁在家,不允许成全我们的好事。

你说,这不是纯粹的传奇闹剧吗?每每想起这档子事,就觉得荒唐可笑。可与阿尼塔一起的时候,我却笑不出来。

当时我听到阿尼塔谈起舅舅,几乎信以为真,倒不是相信他有什么超自然的神通,而是相信他太狡猾了。他是铁了心,不逼得她发疯死不罢休。

这种事你是可以理解的;这事太恶毒,可又是真实可靠的。

阿尼塔有一笔托人代管的财产,而吉迪翁·戈德弗雷是她的法定监护人。他让她待在那幢正在腐烂成只剩下一个空壳的房子里——这样好完全任他摆布了。于是他也许很容易想到,用些荒诞不经的故事和难以捉摸的证据去激发她的想象力,就可以使她就范。

阿尼塔跟我说起过,说起楼上那个上锁的房间,老头待在里面,成天捧着那些秘而不宣的霉烂书籍,嘟嘟囔囔念诵个不停。她跟我说过,他与农民结下世仇。他当众夸口,说自己能给牲口施“巫术”,声称要让庄稼受虫灾。

阿尼塔还跟我说起过她做过的梦。夜里一个黑色的东西到了她的房间。那东西黑黑的,混混沌沌,尚未成形——是股雾,飘飘忽忽,可又是实实在在,确信无疑。它虽没有脸孔,但有鼻有眼;没有喉咙,却能发出声来。它会低声细语。

它又是在她耳边低声细语,又是在身上抚摸。这东西墨黑,像绳索,缠她的脸孔和身子,她决心挣脱出来;她挣扎着要尖叫起来,好把幽灵和睡意驱散。

阿尼塔还给这个黑东西取了个名字。

她管它叫“梦淫妖(传说中趁人在睡梦中与之交合的妖魔。)”。

在古代有关巫术的著作中提到过梦淫妖——都是些趁着夜色来蛊惑妇女的妖魔。其中有魔鬼撒旦的密使,有驾驭噩梦的好色幽灵。

据我所知,这些都是传说而已。可阿尼塔却认为确有其物。

阿尼塔变得瘦骨伶仃,脸色憔悴。我知道她的这种变化与魔法无关。要说魔法,那完全是她被禁闭在荒凉的老屋里造成的恶果。加上吉迪翁·戈德弗雷的那些施虐淫的种种奇谈怪论的潜移默化,还有精心策划的死亡的气氛,害得她噩梦频频。

可是我优柔寡断,没有坚持己见。毕竟还没有确实的证据证明戈德弗雷在搞什么阴谋诡计。轻举妄动的结果很可能是人家不认为那老头有什么问题,反而觉得阿尼塔在胡思乱想。

我以为只要假以时日,我就可以让阿尼塔心甘情愿和我一起离家出走。

可现在为时已晚。

到底出事了……

车子离开大道,转了弯,一路上扬起一片尘土。山坡上那座摇摇欲坠的房子历历在目,我便快速向房子的复式斜屋顶方向驶去。仲夏的午后骄阳如火,暑气逼人,很快长廊上方那堵破败倒塌的三角墙就在眼前。

方向盘猛地一转,车子从谷仓和旁边的建筑物旁奔驰而过,急匆匆停了下来。

敞开的窗口里不见人影,我跑上门廊前的台阶,在洞开的大门前停了下来,这时也听不到有招呼声。大厅里黑洞洞的。我顾不上敲门就径自走了进去,然后转向客厅方向。

阿尼塔远远立在房间的另一头,等候着。她那火红的头发零乱地披落在肩上,脸无人色——不过分明平安无事。她一见到我,两眼闪闪发亮。

“吉姆,可把你盼来了!”

她向我伸出双臂,我跑过去要把她抱在怀里。

就在我向房间的那一头跑去的时候,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我朝下一看。

我的脚下躺着吉迪翁·戈德弗雷的尸体——脑袋开花,血肉模糊,满是脑浆。

阿尼塔躺在我的怀中抽泣着。我拍着她的肩,视线竭力避开地上那恐怖的血腥场景。

“救救我,”她反反复复喃喃道,“救救我!”

“我当然救你,”我低声说,“那么——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听我这么一问,她回过神来。她挺直了身子,从我怀中挣脱出来,走开去,轻轻抹了抹眼睛,接着急匆匆低声说:

“早上天很热。我跑到谷仓去。我感到很累,在草棚里打起了盹。后来我突然醒过来,回到屋里。发现——他——就躺在这里。”

“没有听到什么声响吗?周围有没有人?”

“没个人影儿。”

“看得出来,他是被人杀了的,”我说,“只有斧头才会把人砍成这副模样。可——那玩意儿在哪?”

她把目光转了开去。“斧头?不知道。要是被人杀害的,一定在尸体附近。”

我转身出了房间。

“吉姆——你要上哪儿去?”

“自然是报警。”我答道。

“不行,你不能报警。你不明白?要是你现在就把警察叫来,他们一定认为是我干的。”

我只好点头同意。“说的也是。你刚才的话人家是不会相信的,是不是,阿尼塔?只要我们找到凶器,有了指印、脚印什么的线索……”

阿尼塔叹了口气。我握住她的手。“好生想想,”我轻声轻气地说道,“出事的时候,你肯定在谷仓里?还能想起别的一些事吗?”

“没有,亲爱的。整个事情给搞得乱七八糟。当时我在睡觉——做了个梦——那个恶鬼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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