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了个寒噤。我明白是那句话深深影响了我。可以想象警察会是什么反应。准认为她疯了。对此我完全肯定。可是又钻出另一个想法。不知怎的,我感到过去也有过此时的这种经历。记错了吗?是不是我在哪里听说过?读到过?
读到过?不错,是读到过!
“好生想想,”我轻声说道,“能想得起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你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先要到谷仓里去?”
“不错,这我想得起。我是去拿些钓鱼用的坠子。”
“钓鱼用的坠子?在谷仓里?”
到底有点门了。我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的眼神呆滞,那双眼睛跟地板上那具死尸的眼睛差不多。
“听我说吧,”我道,“这会儿你不是阿尼塔·鲁米斯,你是——丽兹·博登!”
她一言不发。显然,她没有领会我为什么提起这个名字。可是此刻我又回想起很久很久前发生的旧事,一个不解之谜。
我领她坐到沙发上,我坐在她身旁。她没有看我。我也没有看她。两个人都没有看地上的死尸。房间里充满死亡的气息,周围的东西在腾腾暑气中闪闪发亮。我就是在这种氛围中给她讲丽兹·博登的故事……(丽兹·博登(1860—1927),是一八九二年轰动美国的杀害生父和后母的女嫌疑犯。)
那是一八九二年八月初。马萨诸塞州的福尔河在滚滚热浪中喘着粗气。
酷热的阳光烤灼着福尔河畔德高望重的精英人物安德鲁·杰克逊·博登的房子。这位老人和他的续弦艾贝·博登夫人一起住在这里。她成了艾玛和丽兹·博登两位姑娘的后母。不多的家务由女仆布里奇特·玛吉·沙利文操持。还有位先生客居在此,他就是约翰·维·莫尔,这时候出门拜客,不在家里。博登的大女儿艾玛也不在家。
八月二日这天,博登先生和夫人害病的时候,只有女仆和丽兹·博登在跟前。把消息透露出去的是丽兹,她跟自己的朋友玛丽恩·拉塞尔说,她相信家里的牛奶里被人投了毒。
但是当时天气热不可当,谁也不愿为此而自寻烦恼、劳精费神。再说,大家对丽兹的说法并不当回事。她是家里第二个女儿,已三十二岁了,一身皮包骨头,并不讨人喜欢,左邻右舍对她褒贬不一。都说她是“有教养的”,“高雅的”——她游历过欧洲;按时去教堂做礼拜;在一个布道区的一个班级里执教,是基督教妇女戒酒联合会和类似组织的成员,因工作出色而闻名遐迩。但也有乡亲认为她脾气急躁,甚至偏执。说她有“古怪念头”。
所以博登家两老的病理所当然引起重视并认为病因来自大自然作怪;人们不能不想到最重要的原因是那无所不能的炎热,以及警察局举办的一年一度福尔河的郊游活动,时间定在八月四日。
八月四日这一天,气温不见降低,但是到了十一点钟郊游正达到高潮——就在这个时候,安德鲁·杰克逊·博登离开坐落在闹市区的办公室,回家躺在沙发上小憩。正是中午酷热难当之时,他睡得很不安稳,时睡时醒。
不多久,丽兹·博登从谷仓出来,到了客厅,发现父亲并没在睡。
博登先生躺在沙发上,头被砍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丽兹·博登把那女仆玛吉·沙利文唤了进来。她原在房里歇息。丽兹·博登让她快跑去请鲍温医生。他的家离得很近。可他不在家。
碰巧另一位邻居丘吉尔太太路过这里。丽兹·博登在门口招呼了她。
“有人杀了我父亲。”当时丽兹·博登说了这么一句话。
“那你母亲在哪儿?”丘吉尔太太问。
丽兹·博登犹犹豫豫。都怪天太热了,一时想不起来。“可不是——她不在家。她收到一张条子后就出去给一个病人帮忙去了。”
可丘吉尔太太并不犹豫。她当机立断,立即快步跑到公共马房去喊人来帮忙。很快来了一帮邻居和朋友;警察和医生也赶了来。聚拢来的人越来越多,现场乱哄哄的。又是丘吉尔太太径直跑到楼上那个空房间里。
博登太太躺在那儿,脑袋也被敲碎了。
这时候验尸官杜伦医生已来了,讯问早已开始。警察局局长和手下几名警员亲临现场,确认没有抢劫的迹象。他们开始盘问丽兹。
丽兹·博登说自己在谷仓里,吃着梨,正在寻钓鱼用的坠子——尽管天很热。她后来打起了盹,突然被一声含糊不清的哼哼声惊醒过来,便回到房子里想看个究竟。结果发现父亲被人砍死了。她知道的就这些……
这时候,人们又联想到她怀疑有人投毒的事来,意义重大。一位药店老板说,几天前,他的店里确实来过一名妇女,想搞点氢氰酸——她说是用来灭杀皮毛大衣上的蛀虫。她遭到拒绝,店主告诉她,必须持有医生处方。
那女人的身份查清了——她就是丽兹·博登。
丽兹曾说过她继母曾收到一张便条后出门,这事也进行了调查,发现便条一说纯属子虚乌有。
与此同时,侦查人员也忙碌起来。他们在地窖里找到了一把断了柄的斧头。斧头刚洗过,再在上面抹了些灰。水和灰把血迹掩盖了……
接着发生的一连串事件使人们既惊愕,又棘手,其间炎热也起着微妙的作用。警察当场没有采取正式的行动,便撤离了。整个案件被搁置下来,等待审讯。安德鲁·杰克逊·博登毕竟是位富有的公民,他的女儿也是位杰出而受人尊敬的妇女,所以谁也不想等闲视之。
几天过去了,这些日子里人们无不大汗淋漓,冒着酷暑,手掩嘴巴,叽叽喳喳,谈兴正浓。案发后的第三天,丽兹的朋友玛丽恩·拉塞尔上她家串门,看见丽兹正在焚烧一件衣服。
“衣服上沾满了油漆。”丽兹·博登解释说。
玛丽恩·拉塞尔记得这件衣服——谋杀案发生的当天丽兹·博登穿的就是这件衣服。
审讯不得不进行了,免不了作出判决。丽兹·博登被批捕,正式被指控犯了杀人罪。
报界不甘寂寞。教会人员挺身而出为丽兹·博登辩护。擅长写伤感文字的女记者为她摇旗呐喊。正式开庭前的六个月,这起谋杀案闹得沸沸扬扬,尽人皆知。
但是没有发现新的线索。
在进行审讯的十三天里,除了不厌其烦地反复叙述这一令人费解的奇案外,没有具有轰动效应的新发现。
一位有新英格兰血统的老姑娘为什么用斧头砍了自己的父亲和继母,然后无所畏惧地“发现”那两具尸体,而且还报了警?
检察官无法作出令人满意的回答。一八九三年六月二十日,经过一小时审议,由与丽兹·博登地位相同的人组成的陪审团宣判她无罪。
她回到家里,过着多年的隐居生活。随着她的去世,污点早已抹去,但谜团仍然没有解开。
只有一些严肃的小姑娘,边跳绳,边神情庄重地低唱着:
丽兹·博登抡起斧头
砍了母亲四十下,
看到自己干了些啥,
又砍了父亲四十一下。
我给阿尼塔讲的就是这么一个故事——这个故事你也会读到,因为凡是涉及犯罪的书无不收录这个故事。
她听着,没有插嘴。但是每当我列举某些格外意味深长的相似之处时,都能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炎热天……谷仓……钓鱼坠子……突然睡去,突然醒来……回到房子里……发现尸体……抡起斧头……
等我讲完了她才开口说话。
“吉姆,你为什么给我讲这些?是不是以此暗示,是我——拿起斧头砍杀自己的舅舅?”
“我什么也没暗示,”我说,“只是这件事与丽兹·博登的事件有着惊人相似之处,触动了我想起这个故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吉姆?我是指丽兹·博登案件。”
“不知道。”我回答得很慢,“我倒是想知道,你有过什么推测没有?”
在昏暗的房间中,她那双呆滞的眼睛里射出了光芒。“会不会是同一回事?”她低声地问,“你是知道的,我给你说我做梦的事。讲过梦淫妖。丽兹·博登是不是也做过这些梦?是不是也有个怪物出现在她睡着时的大脑中,这怪物拿起斧头杀了……”
她感觉到我并不同意她的说法,却不在意。“吉迪翁舅舅听说过这类事。知道人睡着的时候幽灵怎么附到人身上。那么丽兹·博登睡着的时候,幽灵就不能降临世间,杀了她父母?我睡着的时候,这种怪物就不能偷偷进了房子,杀了吉迪翁舅舅?”
我摇了摇头。“我会怎么回答,你是知道的。”我说,“你也猜得出,警察会怎么说。报警前唯一的希望就是找到凶器。”
我俩一起到了门廊,手拉手穿过一个个寂静无声的“烤炉”,也就是这幢老宅的房间。到处是灰尘,一片荒凉景象。只有厨房还留有最近有人待过的痕迹。阿尼塔说,一大早他们在这里吃过早餐。
到处找遍,什么斧头也找不到一把。我们大着胆再到地窖去找找。我几乎可以打保票,地窖里准能找到点什么。阿尼塔没有临阵退缩。我们下了黑咕隆咚的楼梯井。
地窖里见不到一件锋利的工具。
我们上来,到了二楼。前面那个卧室翻箱倒柜找了一通,又到了阿尼塔的小房间,最后到了吉迪翁·戈德弗雷的卧房门口。
“房门上锁了,”我说,“这事蹊跷。”
“没什么蹊跷,”阿尼塔表示异议,“他的门一向锁着。门钥匙一定在楼下——他的身上。”
“我这就去拿,”我说。我说罢下了楼。当我把那锈迹斑斑的钥匙拿回来时,看见阿尼塔站在通向门廊的过道上,哆哆嗦嗦。
“我不跟你进去了。”她喘着气,说,“他的房间我从未进去过。我害怕。过去他总是一个人反锁在里面,深夜里我听到他的响动——他在祈祷,不是向上帝……”
“那你就在这里等着。”我说。
我把锁打开,推开房门,跨进门槛。
也许,吉迪翁·戈德弗雷就是个疯子;也许是个狡猾的爱耍手腕的家伙,一心要欺骗自己的外甥女。但是,说到底,无论什么情况,他信的就是巫术。
这一点可以从房间里的物件明显看出。里面有书籍,粉笔在地板上乱画的圈圈,其中有好几十个是匆匆被涂抹掉又被没完没了地重画出来。一面墙上用蓝色粉笔画着一些几何图形,奇形怪状。同样,墙壁和地板上到处滴上蜡烛上掉下的烛油。
浓重腐臭的空气中弥漫着焚香时散发出来的淡淡刺鼻味。房间里一件锋利的工具引起我的注意——旁边的台子上一只白拤杯子附近一把锋利的银质长刀。看上去上有些锈迹,呈红色……
可这刀不是凶器,这是确信无疑的。我在找斧头,可房间里没有。
我回到门廊跟阿尼塔一起。
“还有别的地方吗?”我问,“还有别的房间吗?”
“要么到谷仓看看。”她提醒道。
“客厅还没有好好找过呢。”我说。
“别再让我去那个地方吧,”阿尼塔央求道,“我可不愿再去他躺着的地方。你去那里,我到谷仓仔细找找。”
我俩在楼梯脚下分了手。她出了侧门,我又回到客厅。
我先后在椅子后面和沙发下看了看,什么也没找到。客厅里很热,又热又静。我的头发晕了。
炎热——寂静——还有地上那龇牙咧嘴的尸体。我转过身子,背靠在壁炉上。无意间从镜子上看到自己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
突然,我看见背后站着一个东西。像一团云——一团黑云。但又不是云。它有脸。脸上罩着飘飘忽忽的黑烟,成了它的面具。面具瞟着我看,步步逼近。
它穿过炎热和寂静来到我跟前,可我动弹不得。我死死地盯着它脸上那旋转着的如云的烟。
接着我听到什么东西发出沙沙声,我回过头去。
阿尼塔正站在我身后。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一声尖叫,翻倒在地。我只能低头看她,低头看见她脸上一缕黑云消散,融入空气中。
搜寻结束了。可不是,我找到了凶器。凶器就紧紧攥在她手中——那把沾着血迹的斧头!
我把阿尼塔抱上沙发。她一动不动。我不打算弄醒她。
然后我带着斧头去投案自首。侥幸是毫无意义的。我仍然相信阿尼塔,但信的不是那东西——那黑色的雾气,是它像股烟旋转向上,控制一个活人的大脑,驱使它产生谋杀的欲望。
这是恶魔般的控制。古书里,包括那已一命呜呼男巫的房间里的书,就谈到了这种控制。
我穿过门廊来到客厅对面的小书房。墙上挂着电话机。我摘下话筒,叫接线员为我挂通电话。
她为我接通了公路警察总局。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把电话打到那里去,而不是行政司法长官。整个通话过程中,我自始至终处于迷茫恍惚之中。我手握着斧头,三言两语报告了这桩血案。
通话的对方提出几个问题。我没有回答。
“快来戈德弗雷家,”我说,“这儿发生了命案。”
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不久,半小时后警察就能赶到现场,我们还有什么要告诉他们的呢?
他们不会相信发生的事实——不会相信恶魔会进入人体,使它成为杀人的工具。
可我相信。我亲眼所见,在阿尼塔手握斧头竭力溜到我身后时,她脸上的魔鬼盯着我。我亲眼所见那股黑烟,那是魔鬼渴求血淋淋死亡的咒语。
现在我知道,一定是魔鬼在阿尼塔熟睡时潜入她体内,指使她杀了吉迪翁·戈德弗雷。
也许丽兹·博登的遭遇就是这样。不错,那个想象力过于活跃、乖张的老姑娘,也受到了控制;那个乖张的老姑娘在那个炎热的夏日,在谷仓里熟睡时……丽兹·博登抡起斧头
砍了母亲四十下,
我靠着墙,脑海里浮现出这两行诗。
天意外的热,沉闷的空气预示着暴风雨即将到来。
我渴望凉爽。我把斧头靠在膝盖上,只感到手中凶器的刃口冰冰凉。只要这斧头掌握在我手中,我俩是安全的。这恶魔已经遭受挫折。不管它躲到哪儿,它肯定气急败坏,因为它控制不了别人了。
啊,太疯狂了。炎热肯定是罪魁祸首。阿尼塔中了暑才去杀自己的舅舅。因为中了暑,她才说得出有关梦淫妖的胡言乱语,才做那种噩梦。因为中暑,刚才她才身不由己,在镜子前,要对我下毒手。
刚才我见到一张罩着黑雾的脸的形象,正是这错觉引起我的共鸣。肯定是这样。警察也会这样说的。医生也会这样说的。
看到自己干了些啥,
又砍了父亲四十一下。
警察……医生……丽兹·博登……暑热……凉爽的斧头……砍了四十下……
第一声隆隆雷声惊醒了我。有一会儿,还以为警察已经来了。后来才知道是炎热的暴风雨要来了。我眨了眨眼睛,从扶手椅上站了起来,结果发现少了样东西。
搁在我膝盖上的斧头不见了。
地板上没有,哪里也找不到。斧头又失踪了!
“阿尼塔!”我喘着粗气惊叫起来。用不着细想,我知道一定又出事了。她是在我睡着的时候醒过来的——走过来从我身边悄悄拿走斧头。
我真傻,怎么会睡着呢!
我早该猜到才是……在她失去知觉时,那个鬼鬼祟祟的恶魔再次得到附住人身的机会。就这么回事。魔鬼又附到阿尼塔身上了。
我面对房门,眼望地板,看见地毯和外面的过道上七零八落泼溅上湿漉漉的红色斑点。
是血。鲜血。
我急匆匆冲过门廊,再次进入客厅。
我上气不接下气,但已如释重负。因为阿尼塔还躺在沙发上,跟我刚离开时一模一样。我抹掉眼睛和前额上的冷汗,又仔细看了看地板上的红色斑点。
不错,血迹一直蔓延到沙发前。这些血迹是别处来的,还是从沙发上滴下的?
酷热的天边响起隆隆雷声。就在我为此冥思苦想时,一道闪电过来,把阴暗的房间照得通亮。
这意味着什么?也许说明阿尼塔睡着时,没有被魔鬼所控制。
可我也在睡。
也许——也许我睡着时,魔鬼也来到我的跟前!
刹那间,一切变得模糊不清了。我竭力想想。斧头在哪儿?现在可能在哪儿?
又一道闪电,电光下终于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了。
我看见斧头,明晃晃、亮晶晶的——那把斧头整个深深插在阿尼塔的头顶里!
姚锦熔译
12.电话魔
〔日本〕森村诚一
一
夜深了,大东京现在是一片死寂。附近的铁道和大马路上,没有任何车辆行驶的声音。
又到了玩弄我那可爱的玩具的时候了。平常像躺在路旁不被别人注意的小石头一样的我,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恢复真正的自己。从现在开始,大东京是我的。
这栋公寓虽只住着几户人家,但恐怕没人晓得我的存在。这样渺小的我,现在要支配整个东京。
我只需用一根食指,便可唤来任何人。白天那么冷漠的人们,也会被我的一根手指左右。
我那可爱的玩具今夜会帮我叫来什么样的人呢?
我随便拨了个号码。这个“随便”,正是令人着迷的地方。
你不晓得会叫出什么样的人。或许是总理大臣,或许是会社的社长,或者是上班族、饭店守卫、妓女也说不定。
你无法预知什么样的人会出来。当然,对方也不晓得我是何许人。完全陌生的两人,在大都会的深夜,经由一条电话线而取得联系,这不是完全符合现代的人际关系吗?
寂寞、孤独是一种心灵的折磨,但对于一位年轻的女人来说,这种折磨更让人难以忍受。现在不同了,每当我感到孤独的时候,只要拨个电话,便可以和任何人谈话。由于不晓得对方是谁,你尽管海阔天空地想象。
自从玩起电话游戏后,我不再感觉孤独,每天便只巴望着深夜的来临。白天,周遭太吵了,无法发挥这项游戏的魔力。
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能进行“只有两人之间的秘密关系”。
有些人被迫从暖和的被窝中起身接无名电话会很愤怒,但我不在乎。他们或许正在床上享受性的狂宴,或许正睡得香甜。
有人正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而你却自个儿沉溺在性的愉悦里,或甜蜜的梦乡中,这未免太自私了吧?我会对愤怒的人说:“活该!”然后挂断,另外再拨个号码,寻找不会愤怒的人。
东京这个都市,什么人都有。有些人半夜三更接到了无名电话,居然高兴地说:“我们来电话性交吧!”
我没想到通过电话也可以性交。那时候,虽然吓了一跳,但是照对方的话做了一遍后,竟然真的可以产生快感。
每次拨电话时都胡乱拨个号码,但是有一次却凑巧拨给上次电话性交的那个人。对方以为我忘不了上回的滋味,才又找他,便要求来真的。
我赶紧把电话挂断。要是真与对方见了面,我发明的这套游戏就会丧失魔力。
这套游戏神奇的地方便是在于不与对方实体接触。一旦接触,梦幻便成空。只能隔着,远远地,看不见对方,凭着声音互相舔舐伤口。
我绝不愿丧失这个好不容易找到的神奇游戏。因此,同样一个人我不打两次电话。但是手指这个东西,似乎有它的习惯,虽然每次都是随便拨,有时却会拨到同样的号码。
所以每当我发觉对方的声音似曾听过,便立刻将电话挂断。
今夜又到了万籁俱寂的时候,我拿起电话。
401-1677,当然,这个号码是随着指头胡拨的。线接通了,只要听声音便晓得接通与否。
这时候的紧张与兴奋真是难以言喻。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人出来呢?他?或者她?现在在做什么?奔放的想象更加速了心脏的跳动。
难道睡着了吗?
铃声响了一阵子,对方没来接电话,心中不免怀疑。有人或许会以为深夜时接电话的速度应比白天慢,其实恰好相反。
对方若还没睡,接电话的速度会比白天快。即使上了床,由于近来很多人把电话装在床边,也会立即反应。就算电话离得远,因为深夜的电话铃声特别响亮,也会很快跑来接听。
如果响了10次以上,还没人接,依我判断,不是没有人在家,便是正在做爱的高潮。
现在拨的这个电话也响了10次,没有任何动静,正想放弃,将电话挂掉时,响声停止了。
对方总算来了。我正要说话,突然——
“救命!”电话里传来女性的喊叫声。
我被突发的状况吓住了,只是呆呆地将听话筒贴在耳旁。
“救命!我要被杀了!”
除了这句话,我还听到粗重的呼吸声。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正在心里问自己,喀啦一声,电话被切断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会不会是因对方恼怒半夜三更打来的电话,而故意恶作剧?
这种例子并不是没有过。但是刚才的电话未免太过逼真了。那种走投无路的呼吸声,急得如同热锅上蚂蚁似的求救声,以及电话被重重挂断的声音,这些都是恶作剧吗?
如果不是恶作剧的话——
我感到心里传来的战栗。就是现在,东京的某个地方正在进行着谋杀。不,已经被杀了也说不定。
而晓得这件事的,除了凶手之外,就只有我。
旁人的生死又与自己何干?
我找个理由想忘掉这件事,但一颗心却直在这件事上打转。一想到此刻有人将被杀,而且对方曾向我求救,我便静不下心来玩电话游戏了。
想另外拨个电话号码,但拨了一半手指便停住。
就算那是恶作剧,好歹再打一次看看。
401-1677,刚刚拨的电话号码还记得很清楚。我决定再打一次,于是拿起电话便拨。然而,这回却没人接。
响了20多声后,我将电话切断,再重复拨一遍。仍旧没人接。
刚才响了11下后,便出现女人的求救。号码也肯定没有记错。而现在却没人接,莫非女人已被杀了?
莫非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女人被杀,而凶手逃之夭夭了?
对了!拨电话查号台问问看。
我灵机一动,便拨104。
“我们无法从电话号码查电话的拥有者。”
查号台小姐以职业性的口气回答。
“是法律或者什么不允许吗?”
“电信局没有以号码排列的电话簿,所以无从查起。”
“假如,我是说假如,与犯罪有关的事,想请你们查一查,也不行吗?”
“如果警方有特别的要求,电信局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这个恕难奉告。”
说完话,对方又补充一句:
“好了吗?如果不是要查号码,我要切断了。”
104既然行不通,我便想到通知警察。但是这很麻烦。
警察一定会问我的姓名、身份之类的,还会问为什么打电话到陌生人处,我知道的电话号码中没有一个与刚才拨的类似,因此也无法辩称是打错电话了。
弄得不好,以后我别想再玩电话游戏了。
那么,不告诉警察姓名、身份如何呢?不过,据说警察有侦测仪器,可以查出打电话者的号码,而且也会把我的声音完全录下来。
我不愿为别人冒这个险,于是决定忘掉算了,跟着,就钻进冷冰冰的被窝。
可我连一点儿睡意都没有,也不知在床上翻来覆去多久,天色已渐白。第一班电车驶过附近的街道,震动传到了枕头。
我必须起床的时间快到了。
二
人们为了求生而来到大都市。但是依我看,他们是为了求死而来。
黎尔克在他的《马尔德的手记》里,一开头就这么写着。
我对这句话深有同感。事实上,东京对我而言,只是个幻灭与荒废的都市。我讨厌东京,之所以没离开,是因为找不到其他生活的场所罢了。
但若要回家乡去过那种完全没有私生活的日子,还不如自杀算了。
我讨厌东京,更不喜欢家乡。我的家乡是个临海的偏僻渔村。除了性交之外,没有其他娱乐活动的父母,也没什么生活能力,却生了一大堆孩子。
他们不懂什么叫节育,跟猫狗一样拼命地生。所幸粮食丰富,孩子们才没被饿死。在我们那儿,只要出海岸随便找个网,或者在回来的渔船四周捞几下,总可以抓到些卖不了几个钱的小鱼。
我的身体被海边的咸湿味与烂鱼的臭味所渗透。我仿佛是吃着屈辱长大的。
盼望着、盼望着,好不容易挨到中学毕业,我迫不及待地离开家乡,目的地只有一个——东京。我一直憧憬着东京,在漫长而暗淡的童年,东京是我唯一的希望。
东京在我的心目中是个五彩缤纷、充满梦幻的都市,那儿提供给年轻人数不尽的成功机会以及华丽的生活。
可是不久我便晓得,这种想法实在是大错特错。
东京的美,只不过是露出海面的冰山的一角,底下的部分则是聚集各种丑恶之杂烩。
土包子的我,来到东京后,才深深地体会到,原来人愈多的地方,生存竞争愈激烈。
然而,在恶战苦斗中,我还是留下来了。东京虽冷酷,但换个角度看,却也非常自由,不会被旁人过度地关心。
别人生也好,死也罢,都与自己无关。对自己的生活权利与利益不发生影响的人都可视同“路旁的石头”。
这对从小生长在偏僻渔村的女性来说,不啻是种解放。那儿的村民最大的乐趣便是挖掘、谈论别人的隐私,再怎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们都有兴趣插一手。
最近报载有人死了十几天,而其邻居却一直没发觉。专家学者们便纷纷发言,认为这是现代都市的社会问题。但我却不认为这有何不好。
想死的人尽管去死,不必惊扰四周。这总比在死之前,连平常不相往来的远亲,为了分点遗产,也千里迢迢地拥到枕头边好多了。
一想到这点,我就兴不起回故乡的念头。我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留在荒野般冷漠的都市,忍受强烈的孤独;一个是回到完全没有私生活的故乡。
我选择了前者。自从搬到这栋公寓后,已经几年了,而我还没跟邻人谈过话,好像同楼层还住着一位年轻人,有时在楼梯口碰上,仅仅是点点头,并向我露出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到现在我也不清楚这栋建筑物里到底住些什么人。
不管谁住在隔壁,不管同样一栋建筑物中住哪些人,彼此都互不相关。就好比坐车时,邻座的乘客与你无关一样,你们不过是偶尔坐在一起罢了。
可是,人与人之间完全互不关心,是多么寂寞呀!我因厌腻乡下过分关心他人的风土人情,而逃到都市,却发觉这里已经走到了另一个极端。
白天在公司做的是不需思考判断的工作,晚上回到公寓则面对封闭的生活。
有一千万以上的人挤在这个都市,却没有任何人来访,也没有来信,没有电话来。
碰到假日时,外头虽有热闹气氛,我却一个人关在房里,寂寞得快要发狂。
为了不使自己发狂,我买了一样玩具。那就是电话。
三
到了公司后,整天恍恍惚惚的,无法定下心来工作。昨晚那个女人的声音一直在耳旁缭绕。
她的确说了“救命!我要被杀了”这句话,而我置若罔闻。如果那女人真的被杀……我感觉我似乎有一半责任。
我的生活原则是“不干涉别人,也不愿被人干涉”,但那女人的声音一直在脑海里回响,令我觉得这件事自己也有份。我虽未目睹,但这或许是好奇心在作祟吧。没有好奇心的话,根本一开始就不会玩上电话游戏。
今早的报纸没有刊登任何杀人事件。不过事情是发生在昨夜,不,严格地说,应该是今晨,因此纵然真的被杀,大概也来不及上报了。
上班时间无法收听电视或收音机。中午的电视新闻也没有报道。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时间,在回家的路上,买份晚报,也找不到类似新闻。
我懒得回家做饭,便买个便当和水果。
房里的情形与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空气中飘浮着一股馊味。
没有费心布置的房间,让人有种荒废的感觉。
吃完寂寞的晚餐后,那件事又再度占据我的脑海,我觉得压迫感愈来愈大。
“再打一次电话看看。”
401-1677,这个号码已经深印在脑海里。拨电话时,附近车站广播员播报车名的声音,以及电影院以肆无忌惮的音量播放的音乐,依稀可闻。
“喂,我是kamioka。”
是个咬字清晰的男人。没料到这么快便有人接电话,一时之间,竟想不出该说什么。
“喂,喂。”
对方一定觉得莫名其妙,怎么这边一句话也不吭,因此一再呼叫。
“这个……”
我总算开了口。
“是401-1677吗?”
“是的。”对方回答得很肯定。
“想请问您一件冒昧的事。昨晚,府上是否发生了什么事?”
我战战兢兢地问。
“昨晚?”对方像是突然被问起莫名其妙的问题,似乎吓了一跳。
“正确地说,是今天早上1点左右。”
“今天早上1点?我昨晚12点左右便睡了,到底是什么事?”
对方用成熟而文雅的声调反问。
“这个,我不太方便回答。”
“你究竟是谁?”
对方似乎开始疑心起来。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公寓管理员在门外喊我的名字,说有我的包裹。
突然,邻家传来刺耳的“噪音”,仿佛金属物在玻璃上划过般的令人全身战栗的声音。
“那也算是拉小提琴吗?用锯子锯木头的声音都比这个好听多了。”
管理员嘟囔着说。
“我待会儿再打来。”
我将电话挂断后,起身开门。管理员抱着包裹站在门外。
包裹是故乡的母亲寄来的。不外乎是鱼干之类的东西,在东京,连猫都不吃它们。
母亲每次寄这些东西来,必定会附带一封要钱的信。开玩笑,天下哪有如此一本万利的便宜事,我才不会上当。
管理员走后,我重新拨电话。这次因晓得对方在家,心里较有准备。电话声一响,立刻有人接。
看样子,“kamioka”似乎在等我的电话。
“我是刚才打电话给你的那位,昨夜真的没发生什么事吗?”
我自己也觉得这样做似乎有点纠缠不休的味道,但还是鼓起勇气追问。昨晚的惨叫声,绝对不是听错。
“你到底是谁?”对方似乎有点生气。
“我知道这样做很失礼,但是我实在不能告诉你我的名字。事情是这样,我昨晚1点左右拨错电话到贵处,听到了似乎有什么事件发生。”
“什么事件?”
“这个……”
“你听到了什么?”
“这个……有个女人喊‘救命!我要被杀了!”’
“女人喊救命?”
对方显然吓了一跳,接着便爆发出一阵笑声。
“哈,哈,别开玩笑了,我家太平得很,连蚂蚁都没死一只。你是在做梦吧。抱歉,我很忙,没空跟你瞎扯,要挂断了喔。”
“等一下,从昨晚到今晨,府上真的没发生什么事吗?”
“你的疑心病未免太重了吧!怀疑别的还无所谓,怀疑杀人可不是闹着玩的。我是个单身汉,家里根本没有女人。你要做梦是你的自由,可不要给我找麻烦。”
对方一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四
与对方通完电话后,心情也平静下来了。我想大概什么地方弄错了。从声音听得出来,对方相当生气。
这也难怪,突然接到陌生人电话,说自己家里有杀人事件发生,任谁也会吓一跳,何况对方不肯说明身份,被认为是恶作剧也没话说。
但是,那女人的声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的确听见她喊“救命,我要被杀了!”那个男人自称kamioka,以kamioka发音的姓有神冈、上冈、纸冈等,下面的名字也不晓得。我翻了一下电话簿,看到上面光是神冈的姓就列了一大串,便作罢了。最后还是报上的电视节目栏解开了我的疑惑。
我没有订阅报纸,想看的时候,就跟今天一样,在车站的贩卖店买。
反正闲着无事,看看电视也好。打定主意,便取晚报来看上面的电视节目栏。
今晚有推理影片《杀人执照》,演的是下集,上集在昨晚同一时间放映过了。一瞬间,我的脑子里似乎有什么闪过。
——就是这个。昨晚我打电话去的时候,对方正在看推理影片,而我听到的“救命!我要被杀了!”正是电视中女演员喊的。当时,我被这句话吓呆了,因此一句也没吭。对方拿起电话后,听不到任何响音,以为是无聊电话,便将电话挂断。
这么推测,虽然有点儿牵强,但也找不出其他更合理的解释。想通后,积压在胸口的那团抑郁,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决定忘掉这件事,不能为了这事而丧失我那宝贝游戏。
然而,自从发生这件事后,我无法再热衷于电话游戏。一想到万一拿起电话,又会听到“救命”的声音时,手指便僵硬起来。
假如无法在心理上保持绝对优势,电话游戏还有什么意思呢?
我失去了唯一的娱乐,又回到原先孤独的自闭生活。每天在寂寞中度过,觉得活着很没意思。
有时上街买醉,偶尔也跟邂逅的男人上床。但是这么做,事后只能让我陷入更深的孤独中。
这一阵子,我似乎有一种被人尾随的感觉。
觉得背后经常有股不知是谁的视线跟踪着,而且是种含有恶意的、带刺的视线。
可是回头看时,并没发现什么人在尾随。我有时突然跑进百货公司,钻入电梯上上下下好几次,或者故意多换乘几次电车,有时则挑人少的路走,然后突然折回。
还是没有发现什么人在尾随,但是那种感觉却依然持续着。
我很害怕,却又无计可施。如果告诉警察的话,肯定不会被理睬;找医生的话,不外乎被诊断为神经衰弱。
为了忘掉恐怖感,我喝酒愈喝愈多。东京真是个便利的地方,不愁找不到便宜的酒吧。
我跟“中冈”便是在酒吧认识的。有一天在酒吧柜台喝酒时,中冈就坐在我的旁边。
记不清楚是谁先开口的,或许是中冈吧。
中冈是我欣赏的那一类型的男人。
最吸引我的莫过于他那知识型的气质,谈吐也很成熟。在与我逢场作戏的男人中,他是最高级的一位。此后不知能否再与这样的男人相逢,恐怕再也碰不到了吧。
我对他一见钟情。中冈喝了很多酒,似乎也有什么心事。
我们踉踉跄跄地拥着出门时,酒吧已快打烊了。坐在凳子上喝的时候,还没啥感觉,等到一站起来,才发觉真喝了不少。大概是被中冈一再敬酒,不知不觉中便喝过了头。
——我今晚不想回家。
——我也是。
——我们去什么地方吧!
——哪里都好,带我去吧!
——今晚,我不让你回家。
——我才不让你回家呢!
两人便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接着,好像是坐上一辆汽车。我醉得如腾云驾雾般,极是舒畅,平常那种被人跟踪的恐怖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随着车身的震动,我的意识愈来愈模糊。
当我醒过来时,震动已经停止。车子停了。这儿好像是荒郊野外。
中冈正以清澈的眼神注视着斜卧在车座上的我。他喝的酒量与我差不多,甚至比我还多,却没半点酒醉的模样。
“这儿是哪里?”
我问。
“我也不知道。”
中冈微笑着摇头。他的脸在远方微弱光线的照射下,显得有点冷酷。
我用蒙眬醉眼望望四周,黑漆漆的荒野中,偶尔夹杂着一闪一亮的远处灯火。雨,正在下着。
“好冷喔,快带我去暖和的地方吧!”
不仅是冷,黑漆漆的荒野也令我心寒。
“咦?司机呢?”
我现在才发觉驾驶座上空着。
“这又不是出租车。”
他不只是脸,连声音都很清醒。
“那么,是谁开车的?”
“是我。”
“咦?你不是也醉了吗?”
我吓了一跳。如果是他开车的话,醉得那么厉害,岂不很危险?
“我根本没醉。”
“你不是也喝了很多吗?”
“我喝的都是果汁、咖啡。”
难道中冈的醉态都是装出来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感觉脊背凉飕飕的。
已经被酒精麻痹了的脑子里,渐渐地浮现出一个轮廓,虽不很清楚,但隐约晓得那是个不怀好意的轮廓。
“我证明给你看看我一点儿也没醉。”
中冈说着,便伸出双手掐住我的喉咙。
“别开玩笑了。快带我去暖和的地方吧!好不容易喝醉,都快醒了。”
“这不是开玩笑。”
中冈微笑着,加重了手指的力量。看样子,他似乎不是在开玩笑。恐怖感从我体内深处急涌而上。
“你不死,我的日子就不好过。”
他整张脸都在笑,除了眼睛。那双眼睛冷得像把锐利的凶器。
我呻吟着,突然发觉那双眼睛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想起来了,这不正是最近老在我背后尾随的人的眼睛吗?
手指的力量愈来愈强。
“为……为什么要杀我?”
我边拼命挣扎边问。
“不明白吗?谁叫你那么好奇。”
“什……什么?”
“反正快死了,告诉你也无妨。你不记得我的声音吗?”
“声音?”他一提起声音,令我想起了什么。
和中冈在酒吧一开头交谈时,便觉得他的声音好像在哪儿听过,但在他频频敬酒之下,使得我在没想起前,脑子便被酒精弄迷糊了。
现在一听到他提起声音,我那被恐怖激醒的脑子突然追溯起一些记忆。
“旁人生也好,死也好,关你什么事?你何必蹚这片浑水呢?现在连命都要赔进去了。对你,对我,这都是一件遗憾的事。”
中冈露出一副深觉遗憾的表情。那表情也表示了他坚定的行凶意志。一瞬间,我找回了所有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