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我必须被杀的理由。
中冈的声音就是“那时候”的声音。他之所以必须杀我,是因为他本来便是个杀人者。中冈就是“kamioka”,中冈大概是假名。
——毕竟,我那夜听到的“救命,我要被杀了”是真的,而凶手正是kamioka。
若真是如此,那我今天算是完了。我一脚踩进了他设计好的陷阱中。
可是,他怎么晓得是我呢?我并没有告诉他我的姓名、住址。
kamioka似乎看透了我的疑惑,边用力勒我的脖子边说:
“看来,你好像想起了我是谁。不过太迟了,你应该早点儿想起来才是。你一定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我能找得到你。这个简单得很……”
kamioka继续说着。可是我的视野愈来愈黑,刚刚因害怕而变得清醒的意识也愈来愈模糊,我已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我最后听到的声音是喉咙骨头碎裂的声音,然后就丧失了意识。
五
神冈将女人的尸体丢到山林里后,回到家时已快天亮了。
他再一次检查车内,确定没有女人留下的任何东西后,便回到房间,冲个热水澡,把身体洗干净。
他觉得身心舒畅极了。不只是因为刚洗完澡之故,更因为除掉了这些日子积压在心里的沉重负担。
“这下子,再也没有人敢威胁我了。”
神冈倒了杯白兰地,慢慢地品尝着。
随着白兰地的香味从口中扩散到全身,神冈陶醉在除掉两个女人后所得到的安全感中。
神冈薰是最近走红的音乐评论家。他在音乐方面并没有很高的造诣,只是几年前,在出席欧洲某个音乐节时,受到法国通俗交响乐指挥比耶鲁·克里蒙的知遇,而成为第一个在法国音乐界出名的日本人。
凭着在海外的名气,神冈归国后,便一手包办了外国通俗交响音乐团来日本演奏时的解说工作,并一跃而成为音乐评论界的宠儿。
他本身虽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业绩,却借着传播媒体的威力,不断地在电视、广播电台、报纸、杂志等处亮相,不久便被捧为音乐评论界的权威。最近除了音乐外,还担任一些电影、电视剧等的解说。
就在神冈往成功之道一步步迈进时,却被一个女人纠缠住了。那天,他在电视公司附近的咖啡厅喝咖啡,那个女人——田村知佐子,主动地过来和他聊天。
由于对方长得还颇吸引人,神冈也乐意与她交谈。两人由生而熟,当第二次约会时,便发生了性关系。
对神冈而言,这只不过是逢场作戏,睡了两三次之后,就厌腻了。
原先觉得颇具特色的脸,细看之后,才发觉粗俗不堪。头脑也不好,教养也差,即使在大庭广众之下,知佐子也会毫无顾忌地发出尖锐的笑声。这样的女人实在无法带到高级场所。
总之,她是个既肤浅又虚荣的女人。这类女人总喜欢在电视公司附近的咖啡厅穷泡,幻想自己也是演艺界的一分子。
田村知佐子在家乡的一次歌唱比赛中拿到冠军后,便自以为是歌星的料,从而来到东京。可是由于人生地不熟,找不到门路,只好暂时在一家演艺人员训练班上课。课程内容只不过是每周一两次的发音练习及舞蹈的基本训练,其他时间则泡在电视公司附近的咖啡厅里。
知佐子对训练班愈来愈没信心,那里只会对每一个学生说“你的素质相当不错”,却从未训练出一个有名的演艺人员。更伤脑筋的是,她的钱快花光了。就在这时候,她认识了神冈。
知佐子紧紧地咬住神冈不放松。
神冈是30岁出头的单身贵族。若是在实业界,过了30还未婚,便不太为人所信任。但是在神冈所从事的行业里,却刚好相反,独身给人一种神秘、高雅的感觉。
神冈不愁没有女人。独身这个条件令一些头脑单纯的女人产生一厢情愿的幻想,自动地提供身体。她们倒没有要求结婚,只是存着一种“万一有一天”的期待感。
此外,他的职业也吸引了一些年轻女性围绕在他的四周。他本身虽没什么权力,但是女孩子们总认为若能得到他的赏识、提携,便可乌鸦飞上枝头变凤凰,跻身演艺界了。
神冈充分利用独身及他所从事的职业这两样武器,在美女堆中尽情享受。
神冈根本没考虑要结婚。成群结队的美女挂号等着上床呢,他如何愿意抛弃独身这个武器,被单单一个女人束缚住呢?
在神冈眼中,田村知佐子自然也是猎物之一——虽然称不上什么美味。然而,成为猎获物的却是神冈。两人发生关系后,她就要求结婚,并且威胁说,若不答应的话,就要控告神冈强奸。
“笑话,是你找上我的。”
“咦?这种话你倒说得出口。你忘了,当时我是怎么抵抗的?被你撕破的内裤我还留着呢。”
神冈立刻明白中了对方的圈套。
那天,一直到进入宾馆房间为止,知佐子都乖乖地跟着,等到神冈要“动手”时,她却抵抗起来。当时,他把知佐子拥在怀里,手从衣服下边伸进去,抚摩着她那坚挺而富有弹性的乳房。知佐子发出轻轻的呻吟。神冈又向她平滑的小腹探去,那神秘的三角区在召唤他。就在此时,知佐子却推开了他的手。
然而她的抵抗并不很坚决,而是煽动男人情欲的诱惑性抵抗。
知佐子的演技很成功。神冈耐不住欲火,硬是把她的衣服剥光,在她那白皙的身体上任意地耕耘着。或许就在那时,内裤被撕破了一点。
接着,知佐子又亮出另一张王牌——她怀孕了。神冈虽只和她发生过两三次关系,但这并非不可能。当然,他也无法断定她肚里的孩子是不是他的。
神冈一想到自己未来的锦绣前程很可能毁在这女人手里时,心里便直发毛。
“当代音乐评论家——神冈薰”这个名字,现在已成为年轻女性的偶像,甚至可说是美的代名词。
然而,一旦他被控告强奸,美的形象势必被染上无法弥补的污点。
不管事情真相如何,只要这事一公开,对他而言,便是致命的一击。
何况他无法证明知佐子是心甘情愿与他发生性关系的。若辩称她的抵抗只是床上的煽情手段,又有谁会相信?
要躲过这一劫,便只有和她结婚。
可是事情发展至今,他已晓得知佐子卑鄙、阴险的真面目,现在连一分一秒都不想再瞧她一眼,何况结婚?
他甚至觉得不可思议,自己为什么会跟这种女人上床。他有一种感觉,仿佛从下体(这是与她接触最深的部位)到全身,污染正在扩散着。
知佐子催得很紧,因为她心里明白,时间拖得愈久,她便愈难控告他强奸。
一天晚上,知佐子拿着一张结婚申请书到神冈家,要他立刻签名盖章,否则明天便上法院控告他。
神冈积压多日的愤怒一下子爆发了。
知佐子晓得有性命之危,正巧这时电话铃响,她赶紧拿起电话喊“救命”。可是神冈没让她多讲几句,就立刻捂住她的嘴。
如果是预谋性犯罪,一看到知佐子对着电话喊,神冈自会作罢;然而这是临时起意,他正在气头上,因此也不管是谁打来的,便把电话从她手里一把夺过,挂断,然后死命勒她的喉咙。在杀人的过程中,他仿佛听到电话又响了一两次,由于全神贯注,也记不清了。
直到后来事情告一段落,他才开始担心是谁打来的电话。
知佐子一下子就断气了。当夜,神冈便把尸体弄到深山埋了。
虽然是冲动性杀人,但神冈运气很好。知佐子自知是在勒索神冈,因此也没将两人的关系告诉任何人。
要是告诉了旁人,她担心煮熟的鸭子恐怕会因第三者的介入而被夺走。神冈是她爬往繁华天堂的金梯,她要一个人独占。
没有人晓得那天夜里她到神冈家。
这个原是临时起意的冲动性杀人事件,因为被害者刻意隐瞒自己的行迹,结果变成了一场神不知鬼不觉的完全犯罪。
然而,出乎意料地,却有一个冒失鬼闯了进来。那就是电话魔(以电话骚扰他人的无聊者。)富森安子。
富森安子若非被好奇心驱使,而再度拨电话,也不至于招来横祸。
神冈处理完知佐子的尸体后,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但是一想起那个不知是谁打来的电话,便又坐立不安。
到底是谁打来的呢?由于职业的关系,有些人会在深夜打电话给他,要是被哪位朋友听到知佐子的求救声,那可糟糕了。
可是,也有可能是陌生人打错了电话。
神冈安慰着自己。
第二天傍晚,那位令神冈坐立不安的神秘人物又打电话来。交谈了几句后,神冈便明白了两件事:第一,昨晚是她拨错了电话;第二,她怀疑这里发生了杀人事件。
既然打了第二次电话,便表示对方记得这里的电话号码。可是,神冈却不晓得对方是谁。也就是说,神冈的命运被掌握在这位神秘人物的手中。
从声音听得出来是个25岁至30岁左右的女人。
为了知道对方的底细,神冈费尽心思将通话时间拉长。他从电话中听到车站广播员播报车站名以及电影院播放的音乐,因而得知对方住所的大致位置。
接着,他又听到敲门的声音。
“富森小姐,有你的包裹。”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然后便是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噪音。
“那也算是拉小提琴吗?用锯子锯木头的声音都比这个好听多了。”神冈听到送包裹来的中年妇人在发牢骚。
这时候,被中年妇女称为“富森小姐”的她,对神冈说“我待会儿再打来”,然后便挂断了电话。
大概是拿包裹去了。神冈想,待会儿富森若真的再打电话来,那就表示她的怀疑相当强烈。
“如果那样可得采取行动了。”他盘算着。
无论如何,不能让行凶的事泄露出去。
如果她再打来的话……神冈正在心里描绘另一幅行凶的蓝图时,电话又响了。
就在这一瞬间,“富森安子”的命运便被决定了——非除掉这女人不可!
神冈知道,对方住在某车站附近,不远处还有电影院。
神冈记得车站名及电影院播放的那首音乐。知道她的姓是富森。从她与中年妇人的对话判断,住的地方大概是公寓。中年妇人可能是公寓管理员或邻人。此外,同一栋公寓里,还住着一位差劲的小提琴练习者。有了这些资料,要找出对方的所在地,并不是件很困难的事。
事不容缓,神冈第二天就开始行动。果然不久便找到,是涉谷区笹壕二丁目10号福寿公寓的富森安子。
其后便是尾随跟踪,找机会认识。
六
富森安子的尸体是在离立川市不远的山林中被发现的。住在附近的小孩子们到林中抓鸟时,看见躺在地上动也不动的尸体,惊慌失措地飞奔到最近的派出所报案。
从被害者的遗留物中,立刻查出了被害者的姓名、住址。
立川警署成立搜查本部,开始调查。
神冈薰坐在客厅沙发上,边享受白兰地边看着正在报道这个事件的电视新闻。他之所以如此悠然自若,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命案报道,是因为太有自信了。
行凶后,他一再检查四周,不让任何自己的东西遗留在现场。
一切都无迹可寻。跟她一起喝酒(应该说骗她喝酒)的那间酒吧是间有名的大型酒吧,客人非常多,酒保不可能对某位客人留有印象。而且他为了万无一失,事前曾化装过,因此即使有人看到自己和她在一起,也扯不到自己头上。
总之,自己与富森安子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再怎么精明干练的刑警,也不会找到我这儿来。
神冈边品尝着白兰地,边陶醉在一种胜利的快感中。
“这世上少了一个爱管闲事的老小姐,也没什么,反正日本现在人口过剩。那些妨害有能者存在的无能者愈少愈好。”
神冈在空了的酒杯中,再次注入琥珀色的液体。
这时,门铃响了。
“咦?今天应该没约什么人才对呀!”
神冈虽然愣了一下,却立刻起身。今天他有一种想要见人的欲望,想要找个对象夸示一下心中的胜利感。打开门一看,外面站着两位陌生男子,两人都穿着平常的西装,一副平凡的模样儿,其中一人戴着眼镜。
戴眼镜的男人先开口了:
“你是神冈薰先生吗?”
听口气,似乎不是音乐圈的人。
“是的,我就是神冈。”
他有点儿不愉快。他不希望这么好的气氛被陌生人的来访糟蹋了。
“我们是刑警,想请问你一些问题。”
神冈多少有些心理准备,因此对两人的身份并不特别感到震惊。自己毕竟杀了两个人,虽然尽量不留下任何线索,但是仍无法保证和她们在一起时不被人看见。
尤其是知佐子,由于交往的时间较长,可能性更大。知佐子私生活随便,异性关系复杂。大概是警方正在一个个调查与她有过接触的男性,而查到这儿来的。
但是还没有听到新闻报道中发现知佐子尸体的消息。而且她的尸体埋在奥多摩深山中,那儿人迹罕至,应该不会那么容易被发现。难道只是失踪调查?如果是的话,就没什么好怕的。
纵然如此,也不是件愉快的事。
“是警察?有什么事吗?”
神冈尽量摆出一副普通百姓突然被刑警访问时,所“应有”的反应——既不过分惊吓,也不十分冷静。
“首先要问的是,你最近是否开自己的车到立川市附近去过?”
对方似乎已经查到神冈有汽车了。这一点颇令神冈不安,但他还是回答“没有”。否认最近去过立川市附近,可能比较不会出纰漏。
从对方问的问题,神冈明白他们是为富森安子而来。他觉得既放心又不安。
放心的是,如果问的是富森安子的事,他有相当把握;不安的是,自认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刑警怎么会找上门来?
不出所料,刑警又问:
“那么,你认识富森安子吗?”
“富森安子?那是谁?”
“你不会不认识吧?”
戴眼镜的刑警有点捉弄似的说。
“不认识就是不认识,这个名字听都没听过。”
神冈的语气变得有点强硬。他并非认为强硬点较为有利,而是被刑警的态度弄得有点焦躁。
“这就奇怪啦!”
“奇怪?”
“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富森小姐跟你打了好多次电话哩!”
“跟我打电话?”
“至少打了三次。401-1677,这是府上的电话号码没错吧!第一次是在深夜1点左右,第二次是在隔天的傍晚6点左右。这个时候,你在电话中说‘喂,我是神冈’。第二次的电话讲了一半,便被人打断。第三次的电话是在第二次的电话后不久打的。第二次与第三次通话的时候,你与富森小姐交谈了不少,而且谈话的内容不太寻常。”
“没那回事!你胡说!”
神冈明知道这个时候必须冷静应付,却身不由己地亢奋起来。他的表情僵硬,声音发抖。
他实在想不通,除了当事者外,旁人不可能知道通电话那件事,但他们为何晓得?而且从语气看来,他们似乎连通话内容都一清二楚。
难道被装了窃听器?不,不可能。那个时候,谁也无法预知神冈处在非除掉富森安子不可的境地,何况富森之所以打三次电话给他,根本就是因拨错号码而起的。
只是现在警察追上门来,神冈的自信已开始动摇。
“不是胡说,要不要看看证据?”
“不可能有证据。”
“从你们通话的内容看来,似乎你家发生了杀人事件。那时你虽一口否认,但从不久富森小姐便被杀看来,当时通话的内容显然不是空穴来风。”
“你知道富森小姐怀疑你,为了灭口,你……”
“请回去!我没空听你们胡扯!”
“先别那么激动,听我们讲完再说。为了确定通话内容的真假,我们将你的事彻底地调查了一番,结果发现,自从富森小姐打电话给你的那天晚上之后,有一个名叫田村知佐子的女孩子失踪了。我们去她的故乡,也找不到。因此便将调查重点摆在你与田村知佐子的关系上,最后发现你与她果真有关系。”
神冈感觉对方似乎愈讲愈得意,说不定他们真的找到了自己带知佐子去的那家宾馆。
“胡说!我根本不认识什么田村知佐子。”
“那么,你刚才为什么装作不认识富森安子呢?”
“她?我也不认识。”
神冈在拼命挣扎。
对方在套我,千万别中计。
神冈在心里不断地提醒自己,可是又觉得对方的手里似乎还握有一张王牌。这种恐怖感使他的心脏愈跳愈快。
“既然如此,我们想请你和一个人见面对质,那个人听到了你与富森安子通话的内容。”
“听到通话?”
“富森小姐那栋公寓的电话是一对电话线分往两个房间的共用电话。当一方在通话时,隔壁的电话便无法使用。而且双方的电话都装有秘话装置,一方在通话时,另一方即使拿起电话听,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既然这样的话,又怎么听得到呢?”
“然而,即使装有秘话装置,共有电话的一方在通话时,另一方只要用手指按住电话上的挂钩开关,将电话听讲器贴在耳旁,便可听到通话——虽然声音比较小。旧式的秘话装置有这种缺点,这个,我也试过,错不了。”
神冈愈听愈觉得绝望。但是,共用电话的一方又如何知道隔壁什么时候开始通话呢?
不可能一天24小时时时刻刻将电话听讲器放在耳旁监听吧?好像要回答神冈心中疑惑似的,刑警接着说:
“共用电话的一方在拨电话时,隔壁的电话会发出‘吱吱’的声音。还有,外面打进来时,在电话铃声正式响起前,会有较小、较短的铃声,这个声音,另一方的电话也会有。”
“究竟是谁在偷听呢?”
神冈明知问这个就表示他已经承认与富森安子通话的事,但事到如今,他已不想再作无谓的抵抗。
“富森小姐的隔壁房间,住着一位暗恋她的大学重考生。他将电话摆在书桌上,每当隔壁的姐姐打电话时,便兴奋地拿起电话偷听。
“待会儿就请你和他见面。还有,为了慎重起见,想先听听你是否有不在场的证明。富森小姐的死亡推定时间,当时你在哪儿?做什么?还有,她第一次打电话的夜晚1点左右,你是否有不在家的证据?
“啊!对了!我们刚刚还从你的车子的轮胎上拿了一些泥土。富森小姐的尸体被发现的地方,那一带的泥土是一种特殊的软土,叫做立川垆姆土。你不是说最近没开车到那边吗?化验后就知道了。”
听刑警这么一说,神冈想起来了,那天下着雨,而且回来到现在,自己还没洗车子。他只拼命注意不要留下自己的东西,却从现场带回来了不能带的东西。
这时,一直在旁保持沉默的另一位刑警起身说:
“跟我们去警察局吧!”
神冈虽听到刑警的声音,却觉得很遥远。他恍然大悟:真正的电话魔是在富森安子的隔壁房间。
富森安子被孤独感折磨得死去活来,只好借电话游戏发泄苦闷,却不晓得有一位极为仰慕她的男子,就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吕理州
陈晓南译
13.忧郁的幸福
〔日本〕平岩弓枝
一
这是一个在气象局发布进入梅雨季节后,立刻转晴,并且非常清爽的星期天早晨。
下川松江坐在南向的客厅看报,无意中看到媳妇久女子走到院子里。
说她是无意中看到,是因为这时候松江还没有发觉媳妇到院子的目的。
久女子的个子很高,身材也相当丰满,给人一种骨架粗大的感觉。
松江感到奇怪,因为她看到久女子在院子角落的榉树树枝上挂了一条绳索。
接着,久女子以利索的动作将绳索绕在三棵树上,又回到房里,提出满满一塑胶桶衣服,开始晾在绳索上。
这个人怎么会做这种事。松江皱起眉头。
松江原来打算在这个难得的晴天,午饭后稍微休息一下,就到院子里去整理花草。
松江稍微犹豫了一下,放下报纸走出客厅。儿子和媳妇的卧室在二楼。
“孝太郎。”
松江在纸门外面叫。
在儿子单身的时代,她会毫不客气地径自打开纸门。可是儿子结婚后不久就提醒她:
“久女子会不高兴的,所以请不要进二楼的房间。”
从此以后,她就不再随便打开那扇纸门了。
“孝太郎,来一下。”
叫了两声,纸门里才有回应。孝太郎穿着睡衣走出来,随手关上纸门。这个动作好像也是媳妇经常要求的,松江觉得很伤感。
“什么事,妈妈。”
孝太郎疲倦地打着哈欠。星期天早上经常如此。
一副懒散、没有活力的样子。他在单身的时候并非如此,睡得再晚也会在9点钟起来,一面喝着加了酸梅的粗茶,一面陪着母亲闲聊。
松江记得以前在一本杂志上看过,夫妇双方都有工作,通常会把性生活集中在星期六晚上。据说星期六晚上到某一段时间里,会从社区的各户人家传出连续不断的马桶冲水的声音。
松江想起自己已经遗忘很久的夫妻生活。22岁结婚,到日本投降那一年成为未亡人,松江在婚姻生活中,夫妻同眠的夜晚非常单纯。以自己贫乏的知识作判断,虽然没有把握,但是松江从杂志的报道中也可以理解儿子在星期天早晨疲倦的原因。所以,星期天早晨看到儿子的表情时,她会特别感到不愉快。
“你能不能告诉久女子,”松江看着地面,“她在院子的树上拉起绳索晒衣服,但晒衣场在二楼……”
“妈妈,你自己对她说吧。”
“这是你自己要求的,有什么事情需要提醒久女子时,不要直接对她说,而要对你说。”
孝太郎新婚不久时,一次,久女子把一团头发丢在洗脸台上,塞住了排水孔,松江提醒她说:
“头发不要用水冲,应该用纸包起来,丢在垃圾箱。”
第二天,孝太郎就提出抗议:
“久女子有她自己的生活习惯。如果有什么事,不要直接对她说,要通过我来说。”
松江心想,乱丢头发和生活有什么关系呀。后来,松江看到久女子在肥皂盒里积很多水,或是没有盖牙膏的盖子,再提醒她时,儿子一定会来要求自己不要说。松江也终于有所领悟。除非是直接影响到自己,否则她就装作没看到。如果实在感到困扰,就会像今天一样,向儿子表示不满。
孝太郎穿着睡衣走下楼去了。
松江也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孝太郎在走廊喊久女子。
不久,儿子走进松江的房间,解释说:
“她说二楼的晒衣场要晒棉被。”
松江觉得又不是小孩子扮家家酒,心里真是有气。
“院子终究是院子,榉树还算可以,可是在红松和梅树枝上挂绳子,那棵树太可怜了。”
儿子还来不及回答,从儿子背后就传来久女子的声音:
“简直是笑话。连着几天下雨,如果不趁着天晴晒衣服,会是什么情况,我们家又没有烘干机。工作了一个星期,想说至少星期天可以休息一下,还要写报告。我是耐着性子在做家务事。可怜的不是红松或梅树,是人。婆婆是本末倒置了。”
这个女人结婚时穿上高跟鞋就比儿子还高大,当她带着怒气反驳时,松江反倒沉默了。
“真辛苦,工作报告什么时候要?”
孝太郎讨好地问,久女子没有回答,径自向起居室走去了。
松江向院子望去。
在初夏的阳光下,晒的衣服在飘动。
衣服下面,有松江精心培植的杜鹃,还有插枝成功的八仙花,都显得萎缩。
这房子的院落虽然窄小,但对松江而言却是充满回忆。她自从结婚就一直住在这里。土地所有权属于神社,因为地租便宜,所以这一带的居民大都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就住在这里的,很少有改变。
“妈妈……”
孝太郎站在房门外。他已经换上了运动衫,手上拿着汽车钥匙。
“我们要出去一下。”
松江没有回答。
他们夫妻每个星期天都会出去。哼,刚才还说有报告要写,这回又要出去了。他们假日出去,直到买了东西回来,一定会在外面吃过晚餐。
久女子要出去从不会说一声,从结婚当初就如此。
她毕业于一流的大学,在母校的附属中学当教师。结婚后在同一所大学的儿童心理研究室工作。
她绝不是没有教养的那种人。当教师时,受学生尊敬,也得到家长的信任。结婚典礼上,来宾们在致词中说久女子是非常优秀的教育家,也是心理学家。
松江从媳妇身上领悟了人不可貌相这句话。
儿子媳妇出去一个小时后,松江才打起精神坐在书桌前。
她必须写好这个礼拜要交给学生的书法范本。
松江在教书法。一个星期有两天在家里教,其他时间则要到区民会馆的书法教室和横滨一家工厂的女生宿舍教书法。
在孝太郎大学毕业前,她在高中担任书法教师,少女时代由于喜欢书法,用心获得的资格和技能,成为她未亡人生涯的最大支持,也借此教养孝太郎成人。可是现在,松江却觉得很空虚。
下午2点,松江收回晾在绳索上的衣服。对于收回晒在外面的衣服,以及晒衣场的棉被,媳妇在出门前也不曾开口说句“拜托”或“感谢”的话。她就是这么一个丝毫不可爱的女人。
松江来到院子,脸色骤然变了。
院子里,从红松的树根,到花圃、草坪都被践踏过。那些不是普通的草,那是自古就在武藏野生长的熊谷草、敦盛草、绯扇、源平草、花筏、山慈姑等珍贵的野草,是松江花很多时间收集来的。
有的是向同伴要来的,有的是去箱根或丹泽旅行时,辛苦采集回来种植的。
每一根草,都有松江付出去的血汗。
现在,却被硬跟的凉鞋践踩扑倒在地。
“这还得了!”
松江觉得腿在发抖,气愤的泪珠掉落在折断的花筏草上。
二
儿子和媳妇晚上9点才回来,自己打开大门,坐在起居室喝茶,就是不到松江的房间来打声招呼。
松江决定今晚要表达自己的感受。她重新系好浴袍的带子,走到起居室。
在起居室的桌上放着洗好的樱桃,夫妻俩坐在那里看电视。看到松江进来,还是有点难为情。
“妈,还没睡。”
“不要装糊涂,9点钟睡什么?”
松江的声音一开始就很粗暴。久女子事不关己地看电视。
“孝太郎,请你把电视关掉。”
“妈,有什么事。”
“不要问,先关掉。”
久女子把电视关了,就想出去。
“久女子,请你留在这里。”
“有什么事吗?”
“我有事情要你听一听。”
久女子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在椅子上。
“我还要写报告呢!”
“你不是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出去吗?”
自从儿子结婚以来,长久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全都涌了上来。
“妈……”
“久女子!”
松江背向儿子,面对着媳妇。
“在你和孝太郎结婚之前,我就说过我很喜欢花草,你还记得吧。”
久女子伸手拿香烟,粗鲁地点燃打火机。
“我也和你说过,在我家的院子里有我非常重视的花草。”
“啊,是那些杂草。”
不情愿的答话随着烟雾一起冲过来。
“那是野草。”
“还不是一样。”
“为什么做出那么残忍的事。”
“什么事啊?”
“久女子,花筏和源平草都被踩得乱七八糟,是你在晾衣服的时候踩的吧。应该小心一点的……”
“哟……”
久女子皱起眉头。“我不记得有那种事啊。”
久女子抬头正面看着松江。她的眉毛和鼻子都是非常醒目的长相。
“当然,也许可能踩到,但是怎么会乱七八糟呢?”
“的确是乱七八糟,花筏已经折断了,源平草也踩得倒下去了。我费了很大的劲儿才重新种好,只希望不会枯萎掉才好。”
“我没有踩那么多。”
“踩了,而且踩得很严重。”
“我又不是猫狗,再怎么样也不会去踩花草……婆婆,你是不满意我把衣服晒在院子里,才找我麻烦吧!”
“久女子,你……”
松江的声音颤抖着,心里想,这个人一点都不知道要反省。
“等一下。”
孝太郎阻止母亲说下去,从柜子上拿下大型的手电筒,走到院子去,不断地照射红松的根部。
“妈,并不很严重嘛。”
松江不由得站起来。
“是我重新种过了,一直到黄昏才种好。”
松江来到纱门边。
“明天早上看看就知道了。”
孝太郎关掉手电筒回来了。
“反正不怎么严重。久女子说不是她弄的,而且也不只久女子一个人到过院子。”
“我自己不会去踩的。”
松江心想自己费心种植的,怎么可能去踩它。
“说不定是收衣服的时候踩到了。妈妈最近的眼睛不太好。”
“孝太郎,你又偏袒久女子了。”
松江对这件事感到非常伤心。
“不过是为了花草的事,母亲也太夸张了。如果是这样,久女子也太可怜了。”
“久女子可怜……”
辛辛苦苦种植的草被踩坏了,还说我夸张;久女子踩坏了花草,反而可怜。松江对儿子的理论十分不满。
“婆婆对人和自然有什么看法?”
久女子突然开始反攻。
“保护大自然和维护环境,难道不都是为了人类自己吗?大自然是要来配合人类的。对红松啊、野草啊什么的那样百般呵护,自己却过着脏兮兮的生活,简直可笑!”
说着,久女子又站了起来。
“婆婆大概对我们每个星期天都外出颇不以为然。可是对有工作的人而言,是需要改变精神环境的。这个家对我来说并不是休息的地方。希望你不要太过分地干涉个人的生活。”
“久女子……”
松江也抛开了自己的理智。
“既然你这么说,我也有话要说。你说不要干涉个人的生活,为什么把衣服和棉被晒在外面就不管了。明知道要到晚上9点才会回来,也一样丢在那里。每个礼拜都是这样,每次都是我收进来的。浴室我清扫,水我烧,厨房和厕所也都一直是我在打扫。还有做饭……”
“妈妈……”
孝太郎第三次介入。
“够了吧,久女子在外面有工作。”
“我一样有工作。况且,为了自己方便,就要别人照顾,然后又说不准别人干涉,或是个人的生活方式,这不是很奇怪吗?久女子的想法错了。”
“那我该怎么做?我有我自己的做法。如果不满意,我们就搬出去住好了。”
看着久女子趿拉着拖鞋,劈里啪啦地走向二楼,松江恨得咬牙切齿。
“妈,你也不要这样了。这样下去,家里的气氛会让人受不了。既然生活在一起,就应该彼此适应。”
孝太郎说完后,也跑上二楼。
挂钟敲响10点的钟声。
松江自己倒了一杯茶,坐在起居室的椅子上。
想到儿子的改变实在太大了。他是独生子。孝太郎3岁时,丈夫应召入伍,然后就阵亡。从此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了26年。
孝太郎前年秋天结婚的,已经一年半了。
“妈妈辛苦这么多年,所以我娶媳妇,一定要是妈妈满意的人。”
孝太郎一直都说除非对方是个个性温柔、能孝顺母亲的人,不然就不结婚。
几次相亲,只要对方提出和母亲分居的要求,他就立刻拒绝。
孝太郎实在是个孝顺的好儿子,亲戚朋友都这么说,松江也这么相信。
久女子和孝太郎两人恋爱结婚。两个人都喜欢古典音乐,据说是在音乐会上认识的。
“她父母早死,孤单单一个人。她哥哥结婚后住在福冈,很少来往。她是追求家庭气氛的人,一定会对妈妈很好的。”
当然,当孝太郎对她说久女子很爽快地答应和母亲同住时,松江也为儿子从此有幸福的生活而高兴。
婚前,久女子来过两次,都表现得温柔而坚定。和母亲相依长大的孝太郎,除了温顺以外,还缺乏决断的个性。所以松江对久女子坚强的个性感到很满意,相信这个媳妇必能弥补孝太郎个性上的缺点。对于早年失亲的久女子,她想像亲生母亲一样对待她。
松江梦想着一起去买衣服,或是一起去看戏,有时候一家三口到外面去吃饭,但是这个梦想自从他们度蜜月回来后就破灭了。久女子极端不愿意和松江有任何牵连。她说完全不喜欢受别人照顾,什么也不会来商量,而且也不愿意别人和她商量,连说话都嫌烦,甚至于见个面都尽量避免。
虽然如此,婆媳俩还没正面冲突过,也许是久女子不常在家的关系。早上8点和丈夫一起出门上班,下班回来,再早也是八九点钟了。偶尔工作提早结束,就会和孝太郎联络,两个人在外面吃过饭才回来。星期天要外出,逢过年休假时,夫妇俩就会出去旅行。
久女子似乎也没有比较要好的朋友,也不和左邻右舍来往,所以,倒也不会对外人说一些对婆婆不满的话。
站在书法教师的角色地位,松江不希望别人知道她和媳妇不和。对于那些学书法的学生,因为在儿子结婚前过分吹嘘久女子的好处,现在也不能改口说自己看错了人。
“真是好,婆婆和媳妇都有自己的工作。”
只要有机会,那些和松江来往的人,都会表示他们对松江家庭的羡慕。如此一来,松江的虚荣心也不许她向外泄露对媳妇的不满。就因为没有办法向外发泄,松江的怒气积存在心底,与日俱增。
让她最不服气的,是孝太郎完全迷上了久女子。结婚前一切唯母命是从的儿子,结婚后就完全听老婆的了。之所以会演变成这个情况,松江推测是他们夫妻俩的晚间生活所致。
新婚不久,松江就从久女子嘴里听到一句很不简单的话。
“婆婆,孝太郎真是个很纯真的人。都快30岁的人了,还说他是第一次……度蜜月的时候,晚上他还会像小孩子一样哭呢。”
松江真想大叫,那种大块头的女人有什么好。
孝太郎青春期的诚实,曾经是松江引以为荣的,如今却是她嫉恨、气愤的原因。
孝太郎如果认识更多的女人,和更多的女人来往,就不会迷上这种女人了。
二楼传来水声。结婚不久,久女子就提议在二楼安装冲水马桶。
松江看着二楼,身体感到僵硬。就好像有意嘲笑松江似的,水声又传来第二次,响遍整个空间。
三
自从发生过这件事以后,久女子几乎不和松江说话。
但是生活并不因此发生变化。
夫妻俩每天吃完松江准备的早餐,也不稍加收拾就走了。松江觉得太过分,就把碗筷堆在那里不动。但是经过好几天,久女子也不洗。厨房的操作台堆满了用过的餐具。家里的餐具有限,松江没有办法,只好清理。于是和过去一样,打扫卫生或是收拾晾晒的衣服,仍旧是松江的任务。
敬鬼神而远之。松江只好认命了。如果不这样安抚自己,就会情绪混乱得没有办法写字了。
“下川太太的家是最理想的,以后的家庭,都应该这样才对。”
又恢复了邻居口中平安无事的生活。
所幸源平草没有枯萎。松江每次看到久女子,心里就有火,只好过着用水浇火的日子。
七月底,孝太郎和久女子说是都有公假,要一起到冲绳去玩,而且是在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松江才听儿子说的。
四五天不在家,也该问一问婆婆是不是方便。半句话不吭,提起旅行箱就走,对这种媳妇,松江真想打她一顿。
“孩子去旅行了,会不会寂寞?”
碰到邻居这么问,松江还会说漂亮的话:
“哪里,久女子也要我一起去的。可是,我还要教书法,况且冲绳那种地方也适合年轻人去。所以我叫他们趁我还有精神看家的时候,多到各地去玩玩。”
邻居们听了都很感动。
“真是体贴的婆婆,你媳妇实在很幸运。”
可是就在他们出发后的第二天,松江从信箱拿到一张明信片,顿时茫然不知所措。
那是国民住宅中签的通知单,收信人是下川孝太郎。
从来没有听说儿子参加国民住宅抽签的事。不但没有听到久女子说过,孝太郎也不曾提起。
松江不动声色地打电话到寄信处询问,知道大约需要一笔100万元的现款。
头期款100万元,余款分20年偿还。
松江感到迷惑,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目前这栋房子虽是租用的土地,但是房子的所有权是自己的。房屋虽然老旧,仍是下川家的财产。
虽然自大战前就修过几次房子,但是房屋构造仍然老旧,也不容易安装冷气,完全不适合现在的电气化生活。松江也知道,久女子为此向儿子抱怨过多次。
大概是因此想更换一栋近代的公寓住宅吧!国民住宅只有夫妻两个人住太宽了。房子在东京市郊。尽管惊讶得几乎昏倒,但是松江多少也考虑到现实的问题。
这一带马路拓宽了,来往的车辆也多,开始呈现空气污染的问题。从各方面考虑,搬到郊区也不是坏事。
“空气不好,最影响老年人的健康。”
想到孝太郎曾经一面看报一面说的话,松江很自然地就往好处去想了。
不过,参加国宅抽签也应该事先商量一下才对。如果要搬家,对于学书法的学生,还有书法老师都需要做一番安排。
想到各方面的问题,松江也只好等儿子媳妇回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