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回到家时,天已经晚了。
松江听到开大门的声音,拿起明信片走出房间。
“还没睡呀。”儿子皱起眉头,“快睡吧,不用管我们了。”
夫妻俩径自走进起居室,仿佛松江是个多余的人。松江拿出明信片。
“你们不在的时候收到的。”
孝太郎接过去看。久女子也探头来看,马上变了脸色。
“这是什么意思?买国宅?那这栋房子怎么办?”松江问。
孝太郎懦弱地看着久女子,久女子向孝太郎眯眼示意。
“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事先不和我商量?”
孝太郎被母亲这么一问,满脸困惑。
“没想到这么快抽中。”
“这样妈妈会有很多困难。处理这房子不是三两天的事,还有我的学生们……”
久女子突然笑起来。
“婆婆想到哪里去了,那些都不必操心。”
她从孝太郎手中拿过明信片,放进皮包,继续说:
“婆婆和以前一样就可以了。这房子的地是租来的,房子根本不值钱。地上物的权利处理起来很复杂。我想不如就这样保留权利,将来会有好处的。”
“可是,久女子……”
“国宅那里只有我们两个搬过去,和婆婆没有关系。”
“你是说要留下我一个人?”
“婆婆还很年轻,况且我们两个现在也都是很晚才回到家里,我想不会有太大的改变。而且我们走了以后,你就不必再帮我们收棉被或衣服,我也不会再踩坏婆婆的宝贝杂草了。”
“久女子,你……”松江激动得舌头都不听指挥了,“你为了踩坏草的事,竟然想分居?”
“怎么会呢?”久女子笑得很舒畅,“参加国宅抽签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如果突然申请就能立刻中签,那住宅荒这个说法早就成为历史名词了。”
说完,像是突然想到似的,去泡了两杯即溶咖啡来。
“孝太郎,”松江慌张地转向儿子,“你不会留下妈妈一个人,离开这里吧?”
儿子用手搔着鼻头,好像小时候做错事被母亲责备时一样,露出尴尬的苦笑。
“怎么办?”
他在妻子送过来的咖啡里加上糖。
“没什么怎么办。鸟儿长大了也要离开母巢,筑自己的巢,这是自然法则。”
久女子的话非常流畅。
“近年来有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由于母亲的过度保护,造成愈来愈多的男人永远没有办法断奶。没有独立性,依赖心特别强,没有决断力,不负责任,但是个性却很温柔。”
松江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竟然说出这种话。
孝太郎难为情地坐在那里喝咖啡。
“一个人到达一定的时期,应该要离开父母的身边,自己独立。这样,他本人能够成长,社会也会肯定他是一个成熟的人。做父母的,对准备要独立的孩子,不要扯后腿,这也很重要。同时,父母也没有权利那样做。”
久女子发表着言论,松江偶尔回应一些情绪化的话。孝太郎一直保持着沉默,然后对两个人说了些安抚的话就上二楼了。
这件事当然没有结论。
松江这一夜没有办法入睡,心里只在想:讨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媳妇,该如何设法阻止儿子搬出去呢。
第二天,松江得到横滨教书法。
儿子和媳妇8点要上班。她很想在上班前设法单独告诉孝太郎,她完全没有要分居的意思。可是,久女子好像已经看出她的意图,夫妻俩一直待在卧室里,直到8点钟,直接出门上班去了。
松江9点钟锁门离开家。
横滨工厂宿舍的书法课从上午10点到下午5点,员工轮流到宿舍来练一个小时的书法。
这个工厂的老板很喜欢书法,他认为书法可以怡情养性,因此,肯在工作时间内让员工学书法。
松江从横滨回来时已经将近7点钟了。打开大门,进入起居室,开了灯。
儿子和媳妇还没有回来。房子关闭了一整天充满热气。松江打开窗户后,来到厨房准备喝茶。这时她吓了一跳,放在厨房角落的电冰箱不见了。仔细再看,电子炉和烤面包机也没有了。架子上的煮锅和平底锅少了几个。
餐具柜空出三分之一。
松江跑回起居室,这才明白了刚才开灯时就觉得怪怪的原因了:彩色电视机失踪了,音响也不见了。
松江的呼吸乱了,她跑到二楼,战战兢兢地打开他们的卧房门。卧房里没有留下任何东西,所有的家具完全搬走了。固定在墙上的衣柜里,连衣架也没有留下一个。
隔壁孝太郎的书房也一样。房角的书架剩下几本杂志,地上堆着垃圾。
松江几乎昏过去,勉强回到楼下。
他们趁松江不在家的时候搬走了,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松江感到被儿子抛弃的悲哀,却流不出眼泪。
松江对久女子以欺骗的手法搬走感到愤怒,也气孝太郎无能地让媳妇牵着鼻子走。松江心里像有一把火在燃烧。
松江像石头般地坐了几个钟头后,突然电话铃响起。她慢慢地站起来拿起话筒。
“妈妈?”
是孝太郎的声音。
“你很惊讶吧?”
松江说不出话来。很想对他说几句话,但只感觉血液往上冲,只在喉咙深处发出沙哑的声音。
“不用太担心,又不太远,我会常常回去玩的。”
“孝太郎!”
她勉强发出声音。
“你哪来的钱?”
这并不是预先想好要问的,而是突然冒出来的问题。
“钱?”
“国宅的钱。”
松江不知道孝太郎哪里来的100万元巨款。
“啊!这个呀,”孝太郎毫不在意地回答,“是久女子存的钱。我们从结婚以后就把两个人的薪水存起来,加上她以前的存款,勉强够了。”
儿子打的好像是公共电话,传来时间结束的信号。
“妈,我很快会回去的。”
电话挂了。松江心里又涌出悔意。自从他结婚以来,自己就没有要过他们的生活费。
自从孝太郎工作以后,松江就把儿子的薪水当做是他的零用钱。长久以来独立负担家庭开销的习惯,使她不指望儿子赚来的钱。
偶尔儿子会买来蛋糕或水果,或是拿奖金买皮包或皮鞋送她,她就十分满足了。
儿子结婚时,松江应该向他们要餐费的,但拖拖拉拉地一直没有明白地提出要求。一方面她是不希望被视为小气的母亲,而且,即使她暗示他们,久女子也丝毫不理会,她连10块钱也没有拿出来过。
结婚以来,他们夫妻俩的一切生活费用都依靠母亲。到头来,却用自己的存款购买国民住宅,搬出了这个家。
这是怎么回事,母子二人的生活变成三个人,开支当然会增加。松江存款簿里的金额,距离100万元还有一大截。
松江以茫然的眼神环视起居室。
在原来放电视的角落掉着一张纸片,松江捡起一看,是照片,像是他们度蜜月时照的,久女子和孝太郎并肩坐在悬崖边上。
松江的心已经完全被媳妇抢走儿子的念头所占有。
温柔的儿子,老实的儿子。
读小学时,要开家长会,儿子一定会要求:
“妈妈,要穿漂亮的衣服来哟!”
学校运动会,中午休息时,孝太郎会比其他的孩子先跑到观众席,吃她做的饭团。
“我长大了一定让妈妈轻轻松松的,您放心。”
孝太郎只要有机会,就会跑到她耳边轻语:
“我会讨一个温柔的媳妇,妈妈不用担心。”
言犹在耳,人事已非。
松江心想,必须要抢回孝太郎,等到久女子有了孩子就更来不及了。必须尽快地把儿子抢回到母亲身边来。
但如何才能……松江双手紧紧握在胸前,思索着用普通的方法绝不可能叫他们离婚,久女子没有答应的理由。
就在这时候,松江心里萌生了杀意。
四
松江决定半年以后实行这个计划。
同时,为了完成这个计划,松江刻意地改变了自己。
首先,对来家里学书法的学生,除了小学生以外,只要是大人,见人就赞美自己的媳妇。
“那个国宅啊,实际上是为我抽的。因为这一带的空气实在太坏,他们都说这里不适合老人和小孩居住,年轻人以后还会生孩子。久女子哭着要求我住到那边去,我还留在这里,是我的任性。因为我不习惯没有庭院的生活,我不希望和费尽心思收集的武藏野的野草离开,而且我还得教书法。久女子虽然要求我不要工作,舒舒服服地过着退休生活,但是,我至少还要做到60岁。现在她每天都会打电话来,问我一个人住有没有问题。她不放心,最好我能住到那里去。当然,将来有孙子,我会和他们住在一起的。久女子有工作,她还是很依赖我的……”
松江的话是无止境的——
很小的时候久女子的父母亲就去世了,可还是很温柔体贴,最使她高兴的,是把她当亲生母亲般依赖;或是久女子的工作对社会很有益处,尽量希望久女子继续工作;或是久女子买衣服给我;或是久女子约我去吃饭等等。松江讲这些话时显得非常幸福,使听的人都相信这是个美满的家庭。
孝太郎虽然嘴上说偶尔会来,但是,自从搬走以后,就没有回来过。
松江也故意一个多月不去理会他们,然后把银行保险箱的钥匙用挂号信寄给他们,收信人是孝太郎和久女子,而且还在信上诚心诚意地说自己年纪大了,为了怕遗失重要的钥匙,希望他们替她保存。搬家后可能需要不少钱,必要时可以随时从这里提出使用。
保险箱里有丈夫遗留下来的公司股票、证券和公债等。松江认为即使把这些东西交给他们,他们也不会立刻兑换成现金。就连松江也知道,现在把这些卖出去很吃亏。再说,不管怎样,股票一年至少可以分到100万的红利,久女子那么会计算,不可能把它卖掉。
过了一个多礼拜,孝太郎下班经过这里。他说收到钥匙了。
“我们现在并不需要钱。”
孝太郎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没有关系,由你们保管好了。妈妈也在工作,一个人不需要多少生活费,股票要到明年才分红,那时候,可以给久女子买颗钻戒。”
因为心里已经盘算好了,所以松江一句话也没有埋怨,也没有那种态度。她还简单地做了一点儿子喜欢吃的菜,让他喝啤酒,又到附近的肉店走了一趟,买了两份牛排。
“拿回去和久女子一起吃吧。”
她故意不留孝太郎在家里吃饭。
“麻烦妈妈了。”
孝太郎迅速地吃完松江做的菜。
“每天早上都吃速食面,我们两个都在工作,实在没办法。可是偶尔也会怀念妈妈做的热乎乎的汤。
“晚上也是在外面吃的机会较多,偶尔久女子做饭时,也只是到超级市场买些现成的炸肉丸或沙拉,摆在餐桌上而已。
“不是向妈妈抱怨,超级市场的现成菜根本不能吃。冷冻食品还可以……”
孝太郎举出很多冷冻食品的名称,例如玉米汤有什么好喝之处,哪里的烧卖又贵又不好吃等。
孝太郎从小吃松江做的菜长大,对久女子所做的没有色香味的菜几乎是失望透顶。这点松江看得很清楚。
仔细看看,已经是夏天了,可是他身上穿的衣服既脏且旧。
大概是经常在外面吃饭或是吃冷冻食品,吃的花费太大,就缺钱买衣服了。依照松江的做法,换季时,不管怎样也要买新的内衣和袜子,为他准备新的衣物。
一直到夏季结束,松江都没有去看儿子和媳妇。但只要有机会就送去各种东西、食物或进口的毛巾,或是新家庭可能需要的而且都是很昂贵的东西。
孝太郎偶尔回来,松江就拿出看家本领,做儿子喜欢吃的东西,还给他喝啤酒。她比谁都清楚孝太郎的口味。
但是,她绝不给他饭吃,每次都让他带鱼啊、肉的回去,让他和久女子一起吃。此外,在孝太郎回去时,她会尽量让他带些学生送来的礼物,有威士忌、油、糖、红茶,甚至还有法国香水。
每次回来,孝太郎对妻子的不满就会增加。久女子可以说根本不会做菜,也不擅长打扫或整理家务。只是特别喜欢洗衣服,据说下雨天,连房间也挂满了衣服。
“实在很煞风景,都没办法安心看书。”
儿子说,还是妈妈的地方好。
“不管什么时候来都插着花,看了心里就舒服。”
久女子对穿着不讲究,也让孝太郎感到乏味。
“只穿长裤和衬衫。出去时还会打扮打扮,但是在家里,连头发都不梳,头上绑条毛巾就过一天。”
松江很勤于换衣服。整理院子或打扫时,会穿工作裤装,做完后,立刻会换衣服。换和服时,腰带也会同时换一条。因为是在家里教书法,穿着很自然地就保持得很清洁。她知道冬季时换一套和服外套就能改变气氛的要诀。
到了9月,松江从儿子嘴里知道久女子怀孕了。
“还不是很确定,但是每天恶心、呕吐,真烦人。”
孝太郎似乎对自己有孩子的事,不像松江所担心的那么感到高兴。当然,男人大概要等孩子生下来,长到相当可爱的程度,才会对孩子产生感情。
孝太郎甚至对久女子怀孕初期因生理因素而变得更懒惰、歇斯底里等,都感到十分不满。
“那是没有办法的,每个人怀孕都是这样,你应该安慰她。”
松江笑嘻嘻地劝他。到目前为止,不论儿子说了久女子什么坏话,她都不会添油加醋。
“久女子在上班,你还说这种话,那她太可怜了。”
松江一直是这种论调。这么一来,儿子就更数落起老婆的不是了。
松江觉得这种情形很有趣。当初松江诉说久女子的不是时,孝太郎都会袒护久女子。松江生气,他就更说久女子的好话。现在情况反过来了。
10月,衣服换季过后的一个星期天,松江第一次打电话给儿子和媳妇。
她说到附近办事,有东西要送他们,问可不可以过去。
孝太郎在社区的公车站牌处等她。
“房子都很相似,我怕妈妈迷路。”
他们住在顶楼,看得出房间刚才匆忙地整理过,但还有很多地方没有打扫。
家具上有一层灰,地板也没有光泽。
久女子的态度很好。大概是两个月来送了不少东西的关系,人啊,实在是很现实。
“噢,好美的风景。”
松江看着窗外,表示很欣赏,但是又补充了一句:
“但还是不适合我。像我这样的老年人,还是住有庭院的木造房屋比较适合。”
这么说是表示她这么殷勤地送东西,并不是想来住。
“婆婆不寂寞吗?只有一个人。”
久女子倒说起好话来了。似乎对自己坚持要分居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不,我习惯一个人生活。就是以前孝太郎在的时候,他也是整天不在家,回到家就上二楼。有没有他都一样。”
“说得太狠了吧!”
孝太郎故作不满,久女子去准备茶。送出来的茶的确很糟,难怪孝太郎不满。松江对茶很讲究,家里经常都准备着高级茶叶。
“恭喜你,久女子。”松江祝贺她怀孕,又安慰她说,“不过,你还在上班,一定很不方便,千万要小心身体。”
今天带来的礼物是1万元的礼券和水果。
“有一个学生要结婚,特地送来的。不过我不想买什么,就送给久女子用吧。”
松江说有婴儿以后,会需要很多东西,如果是二三万元的东西,她可以送他们。
“本来是应该为孙子买点东西来的,但是近年来都是新产品,我都不懂了。买来没有用的东西也是浪费,就给你们钱吧。”
久女子显得非常高兴。贪财的程度超乎松江的想象。
临走时,松江不经意地说:
“要不要偶尔来帮你们打扫打扫。怀孕初期要多保重,不要做太粗重的工作。”
“实在不好意思,要麻烦婆婆了。”
久女子夸张地诉说身体感到疏懒倦怠。
“你在上班,那是应该的。那么我就偶尔来帮帮忙。”
松江很顺利地进行着自己的计划。
每个礼拜两次,松江都带着久女子可能会喜欢的东西来国宅打扫卫生。
来了之后,她很惊讶他们居然能把房子弄得这么脏。碗柜好像从来没有擦过,厕所也看不出来什么时候打扫过。
“变得这么漂亮。”
儿子下班回来表示很感动。但是松江没有说久女子一句坏话。如果是以前,她一定会气愤地说:
“她这个人怎么搞的,懒也不是这种懒法。”
她替他们做晚餐,但是自己绝对不吃就回去了。
久女子和邻居没有什么往来。但是,不久后,松江的行为传遍了左邻右舍。
“你真是个好婆婆,你媳妇真幸福。”
在社区的院子或是楼梯上碰到邻人,他们都会这样说。可是松江会反过来赞美媳妇,毫不保留地说媳妇是多么温柔可爱。
可是实际上,久女子很快就习惯了婆婆的服侍。俗语说:“好了伤疤忘了疼。”当初的感谢,习惯以后就变成理所当然。
不久之后,久女子开始对松江表示不满。从吃饭的菜开始挑剔,到打扫时动了东西找不到,或是玻璃没有擦干净。自己什么也不做,挑毛病的功夫倒比谁都行,而且观察入微的程度也令人惊讶。
不管久女子说什么,松江都没有反驳,只反复地抱歉,然后设法讨好久女子。
另一方面,松江非常耐心地等待机会。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事情可以使她放弃决心。
她知道她这一生都没有办法和久女子妥协。这般服侍她,还不知道感谢,用她就像用下人一样。她能动的时候尚且如此,等她老得不能动也没钱的时候更不用说了。
她的杀意毫不动摇。到了11月,久女子因为怀孕的关系,不断地诉说身体的不适。当她说站起来头会昏的时候,松江带她去做身体检查,并对医生特别强调这一点。
“她去上班有没有关系呢?如果在外面头昏的话该怎么办呢?”
医生看松江非常不放心,笑着说:
“这是怀孕造成的,不久就会自然消失,暂时多注意一下就行了。”
于是,医院里也知道她是个好婆婆。
来医院看病的人大都是社区里的人。
这一天是星期天。
下午就开始下雨,一直到晚上都没停。这相当符合松江暗中考虑的条件。下雨天,社区里的人很少打开窗户,这里的人好像特别在意别人的眼光,大部分的人整天都拉上窗帘,到了晚上更是如此。
黄昏时,久女子比儿子早回来。回来以后就像很不舒服似的坐在厨房里。松江在烧洗澡水、准备晚餐,一切弄妥后,刚好儿子回来。
松江要孝太郎先洗澡。
外面已经漆黑一片。阳台上有遮雨篷,在阳台上有晒衣服的绳索,松江把浴室的垫脚布放在绳索上,没带进来。她这样做当然是故意的。等孝太郎开始洗澡后,慌慌张张地对久女子说:
“糟了,垫脚布还晾在外头。”
看电视的久女子站起身来。
“对不起,上午打扫浴室时挂在阳台上的绳索上了。”
“婆婆也真是的。”
久女子用力拉开门帘,先走到阳台上。
“怎么可以这样,雨都吹过来了。”
久女子伸展腰想拿绳索上的东西,松江对着她的腰,用力推过去。在推之前当然没有忘记查看一下附近的窗户。
久女子手里拿着浴室的垫脚布,倒栽葱一般地从八楼摔了下去。
当场死亡。
在守灵和出殡期间,松江一直在哭泣。
“都是因为我忘了收回垫脚布……”
没有人怀疑是久女子走到走廊上,突然受到冷风吹袭,以及伸腰的关系,一时头昏才摔下楼去。
松江演得很小心,如果哭得太过分也不自然。
理想的家庭,婆媳之间和好的印象产生了效果。
没有人会想到是婆婆把媳妇推下去的。
“她多盼望能有一个孙子,真可怜。”
“希望她不要因此自杀。”
社区里的人都对松江表示同情。
久女子的大哥从福冈赶来参加葬礼。
松江本人没有和什么亲戚来往。
松江和回家的儿子温馨地迎接新年。
国宅当然很快就处理掉了。
过年时因为在办丧事,没有人来拜年。松江工作做得很有劲,舒舒服服地生活着。
又恢复了儿子结婚以前的日子。
孝太郎对母亲温柔而孝顺。股票和有价证券都和以前一样放在保险箱里。拿到股利后,松江想买一套和服,和儿子一起去洗温泉。
“妈,”儿子看报纸看了一半,回过头来说,“不要想得太多。是久女子自己的命不好。”
孝太郎看到母亲在想心事,安慰她说。
“都有孙子了。”
松江不得已只好这么说。
“不要再说了。”儿子翻开报纸,“以后我会找一个妈妈满意的媳妇,比久女子更好的、能孝顺妈妈的人。你放心吧。”
松江手里的茶慢慢冷却了。
林思孟译
14.明显的杀意
〔日本〕高木彬光
田沼律师看好这块土地,买了其中相当大的一片,盖了几所房子,这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不过,当时私立电车好容易才通车,到了晚上,车轮碰撞铁轨的隆隆声响混杂着远处传来的狐狸的叫声,这儿只不过是落荒的东京近郊而已。几乎人人都笑话他是东施效颦,自讨苦吃;可是用今天的眼光来看,这不失为一笔有先见之明的好投资。
二战时期,菊町宅邸一带没遭受到空袭;战后便是可怕的通货膨胀的时代,不少人只能靠不断地抛售土地啊房产啊,以勉强渡过难关。
“您说怎么办才好啊!米一升买卖一百五十元……唉,这是什么世道哟!”老两口没有孩子,以前曾经领养过一个孩子,在这次的战争中死了。对这两位平静地过着老年生活的人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寂寞的事情了。
田沼律师自家住房周围的房屋都是他的产业,住户大多是些公司里的职员:t银行的信贷科长、n证券公司的调查科长。s电机厂的技术员,寄宿学生,还有靠收房租生活的战争未亡人。总之,这团团一圈人群里,既没有出人头地、了不起的大人物,也没有落魄、失意的可怜人。
大约二十年前左右,这儿发生过一起杀人事件。哥哥跟妹妹有了肉体关系,妹妹有了身孕,束手无策;于是,哥哥把怀孕四个月的妹妹杀死了,把尸体理在玄关的三合土下面。当时,田沼律师出于邻居的关系,替那个倒霉的男人辩护,竭尽全力,可还是没能把他从死刑里救出来。
为了杀人案件替邻居辩护,这是第一次。过了二十年,最近又发生了第二次事件。
“有二必有三,怎么搞的!这种事情已经够讨厌了。”已经二十年过去,当时的房间早就给拆掉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这个有段因缘的房子才卖掉时,律师从夫人那儿听到这话,不由感慨系之。
“说真的,那个女人朴素大方,气质也不错,谁想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女人一旦发了火,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这就叫做女人啊!想当年,你不也没少吃过我的苦头吗?”确实,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有过好几次这类经验。如果有些什么事情,不管怎样东盖西捂,总瞒不过妻子。只要发现些什么,哪怕最微不足道的事情,当时还年轻的妻子,脾气可大了,闹起来可没完没了。律师不由想起当年往事。
田沼律师对于这次的案件,对今野夫妻两个人都抱有同情心。夫人纯子整个人像孩子似的可爱,而他对丈夫晴之也有好感。
今野晴之是田沼的同乡,又是同一个中学里的晚辈校友。作为一个新出道的插图画家,作品刚刚走红,哪怕轻微的一击,对他的前途都举足轻重,非同儿戏。田沼对他有一种亲人般的感情。
田沼律师为纯子夫人作辩护。关于这个案件的辩论非常热闹,双方都很卖力,一轮一轮,最后总算达到了最宽大的处理:杀人者纯子夫人被判服役三年,缓期五年执行。
出狱以后,纯子夫人回到家里,毕竟感到羞耻,便从此足不出户。此后,今野夫妻之间重归于好,连田沼也清楚。
和平……是暴风雨过去的平静,是战争结束后的可怕的沉默。
玄关有铃声,脱了眼镜连忙去开门的老夫人,笑着回来说:“你猜是谁?是今野先生哟!”
“今野君吗?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人下棋呢。”田沼律师晚饭刚刚用完,心情舒畅,笑着说道,“请到这儿来吧。”
“我来不是想跟您下棋的,特地前来,是因为有事想说,有事拜托哟!”
“跟我说……是不是案件的事情?”案情反复这样的情况,是常有的。他就穿着浴衣,穿上一双拖鞋,走到了玄关那儿。
“啊!”今野轻声轻气地说道,他的脸色发青,说话也有些生硬。晚上,到邻居家来,居然还穿着白色的西装,系着领带,整整齐齐。他说道,“稍微有些事情,想跟先生请教!特地拜访。”
“请进请进。”这儿有扇小的边门,通向玄关边上的会客室。
田沼坐在写字台前的转椅上,一面点着了烟,一面特意用开玩笑的口气跟今野说:“什么事情啊?是不是杂志社不付画料的钱,准备打官司吗?”
“没那回事!”
“那么,什么事呢?”
“先生以前说过这样的话吧,日本的法律,就刑法而言,需要改正的地方很多。对杀人犯的刑罚,也是其中之一。”今野的话一点没错,田沼是说过这样的话;不过为什么今野现在突然提出这个问题,田沼律师不理解。
根据刑法,抢劫杀人、强奸杀人,都被判处死刑或死缓;而单纯杀人刑罚则为:死刑、无期徒刑以及三年以上的有期徒刑,其间区别很大。最低三年的刑罚,还可以获得缓期执行。但是这一切,不像外国那样,是把谋杀与愤怒杀人的区别,清楚地写在条文上。日本是根据各个案子的情况,由法官来判断的。
田沼律师认为应改订刑法,把谋杀与愤怒杀人明确地区分开来,这是他这几年来坚持的主张。随着时间的推进,他对自己的立论越来越固执。
田沼点点头答道:“是啊。不过,现在说这事,是怎么回事啊?”
今野晴之的脸,像女性一样非常亲切和蔼,可现在却笼罩了一层忧虑和痛苦的影子。他憋了一会,好不容易才开口说道:“我想说的是向您请教,人一旦出于愤怒,控制不住感情,把人杀死,然后马上去自首。在那样的情况下,判罪是不是会减轻啊?”
“是这个道理。当然,具体量刑则需根据:认罪的程度,有没有前科,动机以及当时的情况,以确定各种不同的刑罚。就我们日本来说,以前的条文就非常简练,比如‘约法三章’,向来有看重言外之意的思想。”田沼律师一面回答,一面猜测这个青年到底在想些什么。
——妻子出于妒忌,把情人杀死。这个可怕的案子,我为他妻子作了辩护,难道他是要警告我吗?还是没有痛定思痛,再一次用刀子对着还没有愈合的伤口?律师的脑海里顿时出现了那案子的全过程,坐在自己面前的晴之,也是这事件中一个可怜的牺牲者。
今野夫妻搬到这儿附近来,已经是两年前;记得那是临近年关的时候的事情。据说,他们以前一直借住别人的房子,生活得更好,年轻的纯子看上去显得很幸福的样子。
“这次搬来的今野先生的妻子,非常年轻,也非常漂亮。”
听妻子说这话,田沼笑着说,“做生意的人,当然审美观也是高水平的。画画人的妻子,如果像你这样富态,只怕艺术的灵感都逃走了。”口里这么说,毕竟心里也有所触动,因此,当那对年轻夫妇常常过来小坐的时候,田沼总特别地瞧着那位年轻的妻子。
纯子好像连二十岁都没到,给人一种水晶一样的清纯的感觉,人也非常的爱清洁。在学校里,她被叫做“法兰西洋娃娃”,又大又黑的眼睛,里面蕴藏着吉卜赛女郎一样的热烈奔放的激情。对女人来说,颇为少有的是,她还长有一只钩形的罗马鼻子,显示出她意志坚强与工于算计的性格。律师心想:这一定是她父亲与母亲两种完全不同种类的血液在这孩子身上冲突和斗争的结晶。长时期的法庭生涯,使田沼养成了仔细观察人长相的习惯。
案发前,由于生意日益兴旺,今野晴之家进进出出的客人很多。其中有一个人每天要来,一来就在今野的画室里逗留几个小时,她是一个年轻的女子。
“听说是个模特儿,每天来画室几个小时,让画家画素描的。”田沼律师最初是听妻子这么说的,不过,后来说法好像不同了。
“那个女子啊,是今野先生妻子的好朋友,曾经照顾过今野先生,她叫加藤庆子。”
“就这么简单吗?”田沼律师觉得另有蹊跷,不由问道。
“好像不那么简单;每天同一个年轻的男人在一起,赤身裸体的,总有些……”
“这些倒不用去管,这也是为了工作,大城市生活的特点就在于人人互相不干涉。”
“是吗?加藤庆子介绍纯子与今野先生结婚,好像有些后悔,很有些同今野再续前缘的意思。如果把她做媒比作是送东西的话,说不定要讨回去了。”
“哪怕是送的东西,也不容许这么做的呀!比如一个孩子把点心送给别人,看见别人吃得香喷喷,想讨回来,也许是同样的心理。”无形之中,田沼律师还是承认了妻子的推断。这些消息来源,出自纯子本人。就如田沼以前推想的那样,纯子工于算计的头脑非常灵巧;田沼的妻子曾和她一起做股票生意。
就在田沼妻子议论加藤庆子的次日星期天的早上,田沼律师看见了加藤庆子,身材高大,挺丰满的。脸虽不大好看,但丰乳肥臀,走起路来一扭一扭,那细细的腰仿佛承受不了那肥大的屁股。她身上穿的洋服,也不那么优雅得体。看上去像个乡下女人,但确实是一个模特儿,男人一旦给她抓住了,再想离开她就难如登天。“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女人啊!”他说这话时,仿佛在叙说自己的经历;好在他妻子浑然不觉。
“不过,也许没事了:庆子好像已经回故乡去了。”夫人说。
“是吗?不过有些可疑啊?”
“是的。是有些可疑。”夫人好像也有意要去确认一下,她到底走没走?
半年后,那次杀人事件发生了。纯子一个人去庆子住的地方,用裁衣服的锥子,刺进了庆子的心脏。在邻居什么都没注意到的情况下,她去警察署自首了,有名的新出道的插图画家,由于爱情惹出来的悲剧,顿时引起了舆论的一片哗然。
正如田沼律师所想象的那样,庆子与今野分手回乡只是个假象。其实他们在高田马场附近租了一间房间,两个人的关系仍然在继续着。纯子与庆子,在女校读书时是一对知心好友。庆子先出嫁,嫁给了一个海军军官。晴之不容易找到对象,庆子便把纯子介绍给了他。
“我不是了不起的人物,但在画图方面,人们都说我具有才能。一旦有机会,也许会出人头地。”睛之随随便便地这么自我介绍了;庆子很听得过去。尽管将来会有什么希望,现在不太清楚。但对自己选定的军官丈夫,隐隐抱有一种优越感:他决不会沦为一贫如洗的插图画家;她为此而自豪。
不久,谁输谁赢,立见分晓。庆子的丈夫,不久就死去,他的飞机在南海的空中散了架;而看上去纵情酒色、放荡不羁的今野,尽管大言不惭,他的才能在战后却慢慢地展现出来,得到了世人的肯定。作为军官的未亡人,庆子对前途深感焦虑、不安,那是很自然的事情。而今野以前也曾经一度向庆子求过婚。
法律贵在简洁;起诉书之类的文件,也不可能传递更多当事人的人心微妙之处。
田沼律师从当时在拘留所里的纯子那儿,听到了更详细的情况:“我丈夫同那女人有一种不寻常的关系,我很早就知道了。这事发生前,我早点到先生那儿去商量一下就好了。
其实,我好几次同丈夫谈这件事,可我丈夫老是东拉西扯,说什么都怪你自己啊,你这么性冷淡,像个冰娃娃啊;不要看庆子脸蛋不如你,她自有她的魅力。我一听就来了气,决心去同庆子谈一下,就我们两个人之间,看在当年的友情份上,说不定能谈好,尽管这也是很渺茫的希望。我走进她的房间,见她正好拿了段什么布料在镜子前比划。摆姿势,看到我异常的脸色,一点也不感到意外,也没有难为情的样子。她拿出果品之类的东西,也没说句客气话。我不由怒火中烧,勉强把自己的怒火压下,请她跟我丈夫分手。可您知道,她是怎样回答的吗?
“‘晴之同我是在恋爱哟!就是死在一起也情愿!他说了,你冷冰冰的,睡在一起多没意思!像个瓷美人!现在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再说爱情的问题,没必要让别人指指点点。’她完全像个妻子,我倒反而成了小妾似的,不由怒火满腔。正好手边有只裁缝箱,便拿起锥子刺了过去……
“庆子倒地死了。在不知不觉当中,也许我用一只手遮住了她的嘴。真没想到原来人的性命是这样脆弱、这样的虚幻,直到现在我承认自己做了件不可饶恕的坏事。早知道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我就引身而退。那样的话,对我丈夫来说,也许不会这么痛苦,至少两个人可以有幸福。”
如此一位知识女性,一旦为激情所困,也变成了一个糊涂的女人。田沼律师不由思绪黯然。
幸运的是,舆论的同情都集中于这个美貌的女人。妇女协会“矫风会”的高垣女士特地写了《请看这个女性哟!》的论文在t报纸上登载,为她作有力的辩护,声称:对那种破坏家庭、心地不良的女人,采取那样的极端手段,是做妻子的正当防卫。这引起了巨大的社会反响。
终于到了判决的日子,当身负重罪的被告出现的时候,引起了所有人的同情。连检察官也充满了恻隐之心,他在最终陈述时说,不管事情怎样,这毕竟是一条人命;但是被告态度很好,有明显的悔改之心;按照法律规定的最低量刑范围,建议法庭从轻发落;并暗示法官最好判决三年徒刑缓期执行。
站在证人席上的晴之,也深深感到自己有罪。当审判长问他,如果被告被宣布为自由之身,而证人却要被作为被告召唤出庭,他有何想法?
他用沉痛的口气答道:“妻子的罪,我认为其实是我的罪。妻子犯下如此令人恐怖的罪行,一切都是我的责任。我愿意现在立即被改为被告。”田沼律师也确信纯子可以获得缓期执行。作为邻居,他当庭叙说了纯子平时优雅的性格,并特别强调,那天正好是她的生理日。他坚定地认为,像她那种出于激情、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杀人案件,量刑应该宽大并缓期执行。
法庭的判决最后下来了,是服刑三年缓期五年执行。
稍稍沉默的晴之,又一次很艰辛地开了口:“先生,我听说有这样的事情,比如说,在用短刀杀人的情况下,刀口向上还是向下,对凶手量刑也有所不同,是那回事吗?”
“是的,因为这涉及‘杀意’的问题。刀口向上刺杀,多数是流氓之流争斗的情况,存心杀人,也就是含有严重的‘杀意’,量刑也严重。”
“我们这次的情况是,纯子杀人用的是一个圆的锥子,所以也无法断定究竟是向上还是向下,‘杀意’有否,无从说定,不是吗?”
“嗯,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律师的话开始严肃起来。
“先生,当时我确实已经决心同内人分手了。我尽管只是个没什么大前途的插图画家,但即便是个蹩脚的艺术家,总也有自尊心吧!同纯子在一起,几乎如同一个‘波西米亚人’(英语“bohemian”,指生活方式不正规的人,尤其指放荡不羁的艺术家。)跟一位女银行家结婚,难道这不能被称为‘奇迹’?”
“不过,尊夫人确实是爱您的哟!”
“是这样吗?”
“不必怀疑了,尊夫人之所以下手杀人,最终还不是出于对您的爱?只不过换了个形式而已。”
“是这样吗?嫉妒是爱情的变形,人们都这么说,可我总觉得她的嫉妒是憎恨的变形。”
田沼律师的头有些发热,感到有些混乱:“快把这件事情忘记吧!有机会我见到尊夫人,我也好好劝她几句。不管怎么说,她的获救,这其中也有您的功劳,显示了您的宽大胸怀。”
“是这样吗?”这句同样的话,今野晴之重复了三次。律师听了很不是滋味,好像用针刺他的神经。
“不过,刚才您说的,锥子没有上下向,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光凭凶器来判断内人有无‘杀意’,是不可能的。”律师突然吓了一跳,觉得什么地方出了毛病。
“她是用不合适的凶器,确确实实地杀了人。”今野说道。
“这不是证明尊夫人没有‘杀意’吗?而是一时激动。怒气冲天的时候,随手拿到什么,就把什么当成凶器。这说明,尊夫人是无意中拿起来这个东西。”
“为什么您说她无意?这个‘无意’的证据在什么地方?”
“您难道不相信尊夫人的话?”
“相信,正因为相信,才到先生这儿来的。”他大声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最初就感到奇怪,像庆子那样不会料理生活的人,衣服脱线,自己也不会缝的人,怎么会把一把崭新的、刚刚买来的锥子放在裁缝工具箱里?”
“先生您这么说也有道理,不过,她终究是个女人,买一些锥子之类的东西,不足为奇啊!”
“先生您这么说也对,但我最了解庆子的性格,这种东西买了一把,不知可用多少年;她决不会买两个同样的锥子。”
“您想说的是……”
“先生,不,不仅仅先生,连检察官、法官,世上一切的人,都给欺骗了。杀人的那把锥子从一开始就不在房间里的。”青年的脸因痛苦而变得丑陋,几乎要哭出来一般,“先生,如果当场随手拿了什么东西,是不能被称为凶器的,是吗?但是,纯子从一开始就打算杀庆子,特意准备那把锥子带到现场,那可以说是一把十足的凶器啊!”
律师使劲地摇摇头:“如果尊夫人存心杀人,有‘杀意’的话,应该还带了其他准备好的东西。”
“先生,请您了解一下内人的性格!”青年几乎歇斯底里地叫道,“您知道内人最喜欢的东西是什么?是股票,这种最合理的赌博。赔时的冷静,赢时甩抛的及时正确,吃进时的认真,无一不精确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