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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人/主编:金涛 当前章节:15417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9:45

劳拉闭上了眼。

“乔治,”她说,“你可要小心。我现在把价码提高到十万,你最好拿了就走远点。我可不是孩子,你甭想再敲诈我。”

乔治将两手往皮带里一插,露出一脸的狞笑。

“小宝贝,这里可是加利福尼亚,别忘了公共财产法。(按美国一些州的法律规定,男女结婚后,夫妻双方共同享有家庭的所有财产。)我的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你在银行里存了几百万块钱,还是别来跟我计较这几个小零头吧。现在先过来亲亲你的失踪已久的丈夫,他得了健忘症,还需要你好好温存一番呢。”

她跳了起来,乔治朝她大步走过去。他一把抱住她,迫使她头向后仰。

“放开我!”她气喘吁吁。

“你要我对你好点,你就对我好点。过来,亲亲孤独的老乔治。”他捉住她左手的手腕,拧到她的背后,疼得她咬紧嘴唇才没叫喊出来。

“这就对了,”他以一种残忍的幽默口吻说道,“好了,现在像个女人那样过来亲亲你丈夫。”

疼痛和厌恶在她脑海里燃起了一片白色的火焰。她感到自己的右手碰到了那座镀银雕像,随后用尽了全力便向下砸去。接下去的事情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就像另外几次使她声名狼藉的歇斯底里大发作那样,整个身心都燃烧起愤怒的火焰。等到一切都告结束,她发现自己手持雕像,上气不接下气,正弯腰看着乔治。乔治躺在壁炉前的地毯上,眼睛睁得老大,一副很吃惊的样子,脑袋的一侧有个窟窿,鲜血正缓缓往外流。

这时劳拉意识到有谁走了进来。

她转过身,只见哈利·劳伦斯背朝门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只高脚玻璃杯。

“天哪!”他惊叫,“劳拉,怎么回事?”

她双手发抖,接过他递来的酒杯,在他去锁门的时候喝下去大半。然后她摸到梳妆台旁边的椅子坐下,向他叙述了整个过程。

“我明白了,”待她说完后,他说,“是你丈夫,天哪,劳拉。”

“我觉得他死了!”

“他是死了。老天,他现在确实死了。当然这属于防卫,可是你非得打破他脑袋不可吗?”

“他不放我走。我失去理智,就不停地打他打他,直到他倒下去。”

“当然,这我知道。可是那些写文章的家伙们呢?他们是不是要弄个头条新闻,说你又大发脾气——把他打死了?”

“他是只跳蚤,”她低声说,“他来这里敲诈我。”

“我知道。可是如果你先抵抗一下子等我来——”他掏出一块手绢儿擦擦额头。“天哪,劳拉,就比如说海勒·法兰奇吧,她一旦知道你对她隐蔽了自己的过去,她就会渲染出一桩血案攻击你。她会站在乔治一边,为这个可怜的家伙编造出悲惨的经历,说他如何坐牢,如何被你抛弃,又如何爬回来向你求救,而你干了些什么呢?你把他揍得脑浆四溅。她什么写不出来?而其他的人只会跟着她瞎起哄。”

“我的上帝,哈利!”她抓住他的手。“那就是说——一切都毁了,是不是?我们的公司——跟联合公司的合作——我的前程……”

“还可能以谋杀罪判处你在圣奎汀监狱坐大牢,甚至终身监禁。这都取决于海勒和比利还有其他家伙写得有多恶毒。即便我们能逃过这一关,我们的公司、计划,还有你的事业也都彻底完蛋了。”

“不,哈利,不!”她用自己的脸庞贴紧他的手,发疯似的在上面摩擦。“我们肯定可以做些什么。谁也不认识他,他是化名到这儿来的,而且他并不真是个记者,也许我们可以摆脱掉他——为了公司的声誉,达夫·丹尼斯可能会帮我们。”

“他也许会。”哈利思考了一会儿,“不行,我们不能信任他。公司一旦解散,他就会把整个事情全兜出去。为了一个故事,达夫连掐死他奶奶都愿干。”

“那我们怎么办?”她哭了起来。“能把他弄出去就好了——可这办不到。你知道我正被监视——我的一举一动玛丽和彼得罗都从不放过。我去到哪儿,哪儿就有记者和拍照的人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我不可能偷偷提一个大箱子出这幢房子私下打开,比摆脱乔治还难。”

“我知道,但我们至少要把他藏起来才行啊,而且你也必须到楼下去。你有没有大皮箱?”

“有,在里屋,是个很旧的大衣箱。我一直带在身边,因为是妈妈留给我的。现在空着。”

“好。你现在赶紧打扮,我来处理乔治。”

她转身面向镜子,发疯似的往脸上抹粉,尽量凑近镜子,免得从镜子里看见哈利在干什么。她听见搬动大衣箱的声响,听见哈利叽里咕噜地发出抱怨,听见大衣箱砰的一声合上了箱盖,这时她正好梳妆完毕掉过身。大衣箱靠墙立着,已经锁上。乔治和那块他躺过的地毯不见了,染血的小雕像也没了踪影。哈利仔细检查了自己一遍,没看到身上的血迹,便朝大衣箱点了点头。

“乔治安安静静地睡着呢,”他说,“让他睡着吧,我来想想该怎么办。先应付应付楼下的事,然后叫警察。我们当然可以证明这纯属自卫。拖得越久,事情对我们就越不利。”

“不!”她叫道,“不哈利!我好不容易才爬到好莱坞的巅峰,绝不能就这样轻易毁了。乔治毁不掉这一切。他曾经毁了我——他别想再这样做。我们一定得想想办法,一定得想想!”

“那好吧,先到楼下去跟新闻界见了面。要笑,劳拉,笑。”

她笑了。她喃喃自语了几句下流的笑话,接着发出了女人的咯咯笑声。

“东部报业集团的那名记者呢?”达夫·丹尼斯问她。她甜甜一笑:“我跟他谈过了,他一定跑回去编他的故事去了。”

海勒·法兰奇把她拉到角落里。“你今晚脸色不大好,亲爱的,”那个又高又丑的女人说,“大概是劳累过度了吧。”

“我喜欢我这一行,亲爱的海勒,”她轻声说,“否则就不会这样玩命了。”

“你那位经理呢?”海勒问,“你们俩准备什么时候偷吃禁果?”

“到那一天,你会头一个知道。”劳拉笑笑,继续与众人周旋。所有的脸都变成了一张脸——乔治的脸,所有的眼睛都变成了乔治的眼睛,朝她邪恶地眨动。她好像拥有x光的透视能力,可以透过天花板,看见自己的梳妆室,再透过上锁的大衣箱,看见乔治蜷缩在里面,一生当中第二次死去——死去了还在企图毁掉她的一切。

可是他办不到,见他妈的鬼,他办不到,办不到——

她的思绪忽然被打断了,哈利挽住了她的胳膊。

“放松些,劳拉,放松些!”他在她耳畔低声说,“你的样子好像碰到鬼了。我已经决定了,跟我来——跟着我走。达夫正像捅了黄蜂窝似的四处乱窜,海勒会更疯。但我们只有这样做。”

她跟着他,不再吭声。他俩站在扶梯上,俯视屋内,哈利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达夫·丹尼斯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站在他俩身边,敲响了一面进餐用的中国铜锣,于是满屋子兴高采烈的记者和初露头角的影星纷纷聚拢过来。

“诸位,”达夫·丹尼斯笑了笑说,“我要告诉你们一个惊人的消息。老实说,我也是刚才才知道的,因为劳拉和哈利刚刚才作出决定。因此,请诸位原谅他俩用这种方式公布这条消息。他俩——还是让哈利来说吧。”

哈利搂紧她,向她传送自己的力量。

“朋友们,”他开口说,“因为你们都是我俩的朋友,劳拉的和我的,所以这个消息就很简单了。劳拉和我——呃,我们已经相爱有一段时间了,现在劳拉的电影已经拍完,我们觉得是时候了。我们准备结婚。今天晚上就出发,飞往玉玛结婚。只要我包的飞机装得下,任何人都将受到欢迎与我们同往,剩下的欢迎留在这里继续跳舞,明天我们还要回来收拾行装,为蜜月做些准备。衷心希望得到各位的祝福!”

下面立刻响起了嘈杂的喧闹声。劳拉一眼看见海勒·法兰奇憋紫了脸,气呼呼地拨开他人朝她挤过来,便赶紧努力振作起来。

“可是为什么,哈利,为什么?”她悄声问,“哦,我真高兴,可是为什么?”

“因为,劳拉,”他同样悄声地告诉她,“这是我们摆脱乔治的唯一办法。即使是好莱坞的明星,也可以躲起来度度蜜月,对不对?”

她再次见到梳妆室是在过了一个白天和半个夜晚之后,她悄悄推开门进去,里面只有一只小灯泡熠熠闪亮。她放心地笑了,哈利紧跟在后面,关上门并上了锁。他们已经结婚十二小时,两人一直形影不离。

“我们就下来,”他高声叫道,“给我们留一杯。”

门外的摄影记者散开,纷纷走到楼下。劳拉的笑容不见了,脸上一副绝望的表情。“哈利——”

“放松些,劳拉。”他伸出一只胳膊搂住她,“最糟糕的已经过去了。”

“如果再要我对那些记者笑……”

“我知道。你从来就没表现得这么好。”

“他们要我——再笑一点,可我老想着乔治——躺在这个衣箱里——我就笑了,哈利,笑了!”

他抱着她,让她心里的难过慢慢退下去。

“谢谢,亲爱的,”她说,“我很快就会好的,我们现在怎么办?”

哈利环顾屋内。

“不要紧,”他说,“让玛丽去收拾你的东西,我的已经让佣人收拾好了,大衣、地图、手套、相机、还有墨镜,我想都收拾好了。叫玛丽带上彼得罗和你的司机往车上装行李,我们去跟楼下的记者们道别,然后告诉达夫别让任何人进来,这样我们就可以摆脱乔治了。”

有人叩门。“喂,是达夫·丹尼斯。”

“进来吧,达夫。”哈利拧开锁,把门拉开。

“怎么样,两只小情鸟,度蜜月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亲爱的达夫。”劳拉的声音充满柔情。“谢谢你为我们做了这么多事。你都快变成一只小绵羊啦。”

“没事。”文雅驯从的外表掩饰了他内心燃烧的怒火。“不过你们最好还是给我交代一些注意事项,这个月所有的大报都会为我们发头条新闻的。”

“爱情和战争不等人,达夫,”哈利·劳伦斯说,“你知道该怎么做。”

“好吧,”公关部头头显出很宽容的样子,“反正这下新闻界可有事干了,你们度蜜月的这两个星期肯定热闹非凡——采访啦,拍照啦,事情可多呢。对了,你们还没说起过准备去哪里。”

“墨西哥。”哈利·劳伦斯冷冷地说,“不过我可要告诉你——我们想保密。不想碰见谁,不想碰见什么记者。”

“等等!”达夫·丹尼斯和善的面罩忽然不见了,“你们用宣布结婚的方式耍了我,别想就这样跟外界断绝所有的联系。”

“我们想,而且准备这样做。”劳拉板着面孔说,“即使在好莱坞,度蜜月也可以自个儿过。”

“我答应过海勒·法兰奇,你结婚时给她提供独家新闻!”达夫·丹尼斯说,“如果你想要她永远对你怀有敌意——包括你们准备组建的新公司……”

“好吧,”哈利插话说,“两天怎么样?就给我们四十八小时。两天后向海勒提供独家消息。”

“行啊,”——达夫摊了摊他那女人气十足的小手——“两天。是墨西哥,嗯?”

“对。我们计划到山里去拜访一位老朋友,顺便打打猎。两天内给你挂电话,告诉你确切的位置。告诉海勒,她可以电话采访,单独采访。”

“好吧。”达夫文雅地耸耸双肩,“男男女女都在楼下等着给你敬酒,劳拉,你最好还是跟他们说几句话吧。”

“她会说的,达夫。我们先告诉玛丽,让她交代佣人去装车,然后就下去。”

“行。”达夫出去了。

劳拉闭上双眼,哆哆嗦嗦地抽了一口气。

“不要紧,哈利,我可以再跟他们见见面。”她说,“我知道该说什么。”她站起来,快活地笑笑,伸出一只手做了个祈祷的手势。

“谢谢,谢谢,谢谢各位。我无法表达现在有多么幸福,你们的美好祝愿对我俩意味什么。你们是这么友善而富于理解力。现在我俩有个小小的请求。我俩准备躲起来——亲爱的朋友们,请别打听我俩准备去哪里。我们只想要一个小小的结婚礼物——给我俩四十八小时单独在一起——就我们两个人。”

她的脸色马上变了,一副饱受折磨的样子。

“就我们两个人,”她想,“这样我们就可以摆脱乔治,我的前夫,一个恶棍。”

道路伸向漫漫黑暗中,唯有旅行车的前灯在暗夜中闪烁。哈利·劳伦斯坐在方向盘前,脸上布满了疲惫的皱纹。劳拉靠着他,从他的体温和亲近感中获取安慰,脸蛋因为极度困乏而凹陷下去。

“现在总算自由了,”哈利注视着空旷的道路,平静地说。“虽然你装出很热情的样子,但我敢打赌没有谁会跟踪而来,我们把他们给甩了。幸好没告诉那个两面派丹尼斯。”

“不管怎么说,我们好歹结婚了。”她提高嗓门,好像要垮下去了一样。“确有其事,是不是,哈利?我们的婚姻会一直保持下去,因为没办法,因为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是结婚了,我真高兴!”他轻快地说,“我们的婚姻会一直保持下去,因为我们就想这样。多亏了乔治,是他成全了我们。”

“乔治!亲爱的乔治!是他让我们结了婚。现在快乐的新娘子正用大衣箱装着他的前夫,像带着一件嫁妆似的带着他去度蜜月哩。”

她用双手捂住了脸。哈利让她抽泣了几分钟,然后腾出一只手拍拍她。

“劳拉!后面有车灯跟踪我们,追上来了!”

她倒抽一口气。“记者?”

“不是——你听。”两人都听见了尖厉的警笛声。“是警车。”

“哈利,他们发现了!哦,天哪,他们发现了!”

“不可能。除了你和我——只有乔治知道这件事——而我们对谁都没说起过。我们的旅行车跑不过警车。不管怎么样,好样的劳拉·雷娜——要尽量沉住气。”

他一踩刹车板将车停在路旁,警车呼啸着随即在他们身后刹住。劳拉神经兮兮地掏出化妆盒猛往脸上打粉。哈利则摸出一支烟,正待点着,一位矮壮的警官大步走到车旁,将一张气势汹汹的脸贴在车窗玻璃上。

“看看驾车执照,”他高声说,“先生你今晚急着想去哪里呀?”

“当然啦!”哈利装出一副很幽默的样子回答道,“我正是这样。我们刚刚结婚——”

“哎,警官。”劳拉伸手摸到顶灯,将它拧亮。她探过身子笑了笑。“我想你会明白的,我是劳拉·雷娜,这位是我丈夫,我们今天早上才结婚。”

“劳拉·雷娜,哦?”那张气呼呼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我在电视上看过你的婚礼。新闻片,今天下午。所有的报纸都登了。”

“是啊,闹哄哄的。”她叹了一口气,又可爱又可怜的模样,恋爱中的女人只想寻求隐蔽。“现在我俩想躲起来安安静静度蜜月,如果超速了,这就是原因啦。”

“哦,当然。”警官说话的当儿,哈利悄悄地将手伸到车窗外,塞给警官几张钞票。“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你瞧,如果我老婆得知我在劳拉·雷娜去度蜜月的路上把她抓了起来,她不把我踢出门才怪呢。”

“你很通情达理。”劳拉轻声说,用微笑表达了亲切的谢意。“什么时候带你太太到电影公司来,我很乐意让她看看拍电影的过程。”

“你说话当真?她肯定会高兴得跳起来。好了,祝你们走运,雷娜先生和雷娜夫人。”

“非常感谢。”劳拉娇声说。旅行车重新又发动起来,这时警车在他们身后渐渐远去。她一直等到警车的车灯从视野里消失,才开口说话。

“哈利,我再也受不了了。受不了。”

“差不多了,心肝宝贝儿。再走一里往北拐,就到我的山间小屋了。我们一直往南跑,就担心达夫跟踪,现在好了,可以加速往回赶。到凌晨三点就可以住进小屋,这个时节那地方绝对不会有人,那时候我们就可以摆脱乔治,永远摆脱他。”

“快,”她放低声音,“快。每时每刻我都感觉到他在背后,在大衣箱里,朝我们眨眼,好像他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事情。”

他点点头,加快了车速。她盯着白色的路面疾驰而来,直到两眼发酸,最后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在车子经过一段凹凸不平的路面时,背后装着乔治的大衣箱翻动了一下,汽车的后盖几乎被撞开。

后盖仍旧闭着,大衣箱躺回原处。

在她再次睁开眼睛时,汽车停了下来。四周一片寂静,连小虫子的叫声都听不见,只有夜风穿过松林时发出阵阵低语。哈利关了车灯,他那栋摇摇欲坠的破旧屋子,像一个无言的鬼影耸立在群星闪烁的天空下,背后是一个孤零零的湖。

“到了。”他说。她吓了一跳。“万事如意。我有一个小时没看见任何车灯。我们把乔治藏进小屋,然后把这儿锁了,让它烂掉。他在世界末日到来之前会活得好好的。”

“感谢上帝,”她说,“我一直相信乔治会以某种方式毁了一切的。”

“别担心乔治了,”哈利钻出汽车,打开后盖。“其实,我对自己能在那么多记者的鼻子底下把乔治弄出来还是很满意的,有一天我要拍一部有关乔治的电影。”

“别!别那样说,哈利!”

“好吧,好吧,我忘了这念头。这是小屋的钥匙——这种破屋子你翻窗户都可以爬进去。我来扛乔治——你走前面,把灯打开。”

他打开大衣箱。她听见他骂了一句什么,但是没敢回头看。她顺着凹凸不整的小路往上走,他的缓慢沉重的脚步跟在后面。她登上石阶来到木条搭成的门廊,摸索着将钥匙插进了锁孔,把门推开。她摸着陌生的墙壁在前面引路,想找到电灯的开关。

“我找不到灯在哪儿。”她说。

“是顶灯,一拉线就行了。乔治越来越重了,我想把乔治放到床上去。”

她在漆黑中摸找电线,刚刚摸到就听见忽然从隔壁房传来嘈杂的哄笑声和脚步声。

“墨西哥,那个人说,”达夫·丹尼斯的嘲笑声把她的手指冻结在拉线上。“我一看到他外衣口袋里的那张路线图,又见他没去办墨西哥的旅游卡,心里就明白了。好了,伙计们,让我们正式欢迎快乐的一对儿。我猜想他正抱着他的新娘儿走进门来呢,准备拍照拍照,彼特。”

立刻响起一阵乱哄哄的叫声。“新娘来了,新娘来了——”闪光灯将屋内照得耀眼明亮。劳拉的手猛一痉挛,拉亮了电灯。

随着电灯亮起和闪光灯造成的炫目感逝去,喧闹声刹那间凝固了。

“天哪!”有人喊了一声,随后一名女记者尖叫起来。

哈利站在劳拉身边,乔治横在他的肩膀上,乔治的脸距她只有几寸远。她没看见达夫·丹尼斯,没看见那群记者,也没看见那个尖声乱叫的女人,她只看见乔治那双死去的眼睛,那么近,因为严寒而略微睁开,随后邪恶地眨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沈东子译

11.最危险的游戏

〔美国〕理查德·康奈尔

“从那里出去往右的某个地方,是一个巨大的岛屿,”惠特尼说,“那是个相当神奇的……”

“是哪个岛?”雷恩斯福德问道。

“老的航海图上管它叫船舶陷阱,”惠特尼回答,“这是个富有暗示性的名字,难道不是吗?海员们对那个地方害怕得让人奇怪。我不知道为什么。有的迷信……”

“看不见,”热带湿热的夜把游艇笼罩在温暖浓厚的黑暗之中,雷恩斯福德试图透过黑夜看见那个岛屿。

“你眼力不错,”惠特尼笑着说,“我看到过你开枪打死四百码之外枯黄的灌木丛中的驼鹿,可是在没有月光的加勒比海之夜,你甚至看不到四英尺远。”

“是看不到四英尺,”雷恩斯福德承认道,“啊!就像是潮湿的黑天鹅绒。”

“到里约热内卢会亮得多,”惠特尼说,“我们几天之内就会到那里。我希望这批猎美洲虎的枪已经从帕迪那里运出来了。我们应该在亚马孙河好好打几天猎。打猎,多好的运动啊。”

“世界上最好的运动,”雷恩斯福德赞同地说。

“对于猎手,”惠特尼修正道,“而不是对于美洲虎。”

“别说废话,惠特尼。你是一个能打猎的大玩家,而不是哲学家。谁会在意美洲虎的感觉呢?”

“也许美洲虎在意。”

“呸!它们没有理解力。”

“即使是这样,我还是相信它们懂得一件事——恐惧,对于痛苦的恐惧和对于死亡的恐惧。”

“胡说八道,”雷恩斯福德笑道,“这么炎热的天气把你融化了,惠特尼。这个世界是由两个阶层组成的——猎手和猎物。幸运的是,你我都是猎手。你觉得我们过了那个岛吗?”

“天太黑了,我看不清。我希望是这样。”

“为什么?”

“那个地方很有名气——坏名气。”

“食人吗?”

“差不多。甚至食人族都不能在这样一个上帝遗弃的地方生存。可是不知为什么,海员们很在意这个地方。你注意到了吗,今天船员的神经都稍稍有点紧张。”

“他们那会儿是有点奇怪,现在你说到了这一点。连内尔森船长都是这样。”

“是啊,连那个意志坚强的老瑞典人都是这样,他是敢跟魔鬼打交道的。那双蓝色的鱼眼睛露出的目光,我以前从来没见过。我从他那里能知道的也就是:‘这个地方在海员那里名声不好,先生。’然后,他会庄严地说:‘难道你没感到什么吗?’哦,你不要笑,我觉得有点凉,可是没有风啊。我觉得是——这不是肉体的寒冷,而是一种恐惧。”

“纯粹的想——,”雷恩斯福德说,“一位迷信的船员能让他的恐惧感染整船的同事。”

“可能是这样吧。有时我觉得船员有一种特异功能,这能使他们辨别是不是处在危险之中……无论如何,我很高兴我能把这说出来了。哦,雷恩斯福德,我要上床睡觉了。”

“我还不困,我到后面的甲板上去抽管烟。”

雷恩斯福德坐在那里,夜寂静无声,只有游艇的发动机低沉的震动声,还有螺旋推进器的嗖嗖声。

雷恩斯福德靠在一把椅子上,抽着他钟爱的石南烟斗,一阵困意上来了。“天太黑了,”他想道:“我不闭上眼就能睡着,夜晚将会是我的眼皮……”

突然有一个声音惊醒了他。他听到声音就在他的右边,他的耳朵在这方面有特长,不可能搞错。他再一次听到了那个声音,然后又是一次。在黑暗之中的某个地方,有人开了三枪。

雷恩斯福德跳起来,迷惑地跑到围栏前。他尽力往发出声音的方向张望,可是就像是隔着一张毯子在往外看。他靠在围栏上,保持着平衡,尽力抬起身。他的烟管从嘴上掉下来,打在了一根绳子上。他俯身想要抓住它,马上意识到自己动作幅度太大,失去了平衡,他的唇间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喊叫。就在他的头被海水淹没时,他的叫喊声也被加勒比海的波涛淹没了。

他努力浮出水面,大声喊叫着,可是全速前行的游艇击起的浪涛冲刷着他的脸庞,咸咸的海水冲进他张开的嘴里,把他呛住了。在游艇的尾灯光里,他绝望地拼命击打着水面,然而,他只游了五十英尺就停下了。他的头脑冷静下来,因为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处在这样紧张的情况之下。船上的人能听见他的叫喊声的机会越来越渺茫,随着游艇继续向前,这种机会更加渺茫了。船上的灯光微弱下来,像萤火虫一样消失,最后完全被夜色吞没了。

雷恩斯福德记得那几声枪响。他顽强地朝着枪声响起的那个方向游去,他慢慢地游着,保存着自己的体力。他和大海搏斗着,像是没有尽头。他开始数自己的动作,他可能还可以游一百下,然后——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一声高声的尖叫从黑暗中传来,那是一个处于极度痛苦和恐惧之中的动物的叫喊。他不知道发出声音的是哪种动物。他的体内又重新注入了活力,继续向它游去。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然后被另一声脆响切断了。

“有人在开枪。”雷恩斯福德嘟哝着继续往前游。

经过十分钟坚强的努力,他听到了有生以来听到过的最热烈的欢迎声,他游过大海到了布满岩石的海岸。他看到海岸时,几乎已经到了上面。要是没有海水冲击海岸的声音,他会被撞得粉碎。他竭尽全力地从水流中脱身出来。参差不齐的峭壁出现在夜色中。他一步一步地努力往上爬。他手上的皮磨掉了,最后终于气喘吁吁地来到峭壁顶上的一块平地上。浓密的丛林一直蔓延到峭壁的边缘,雷恩斯福德只知道自己已经精疲力竭,其余的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扑倒在地上,沉沉地睡着了,这是他有生以来睡得最熟的一次。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从太阳的方位知道已经是下午了。睡眠给他补充了体力,这时他觉得自己饿极了。

“哪里有枪声,哪里就有人;哪里有人,哪里就有食物。”他想道,可是透过草丛和树林结成的密密的网络,他看不到一点点痕迹,到海边要更容易一些。在离他上岸不远的地方,他站住了。

有什么东西受伤了,落在了树林下的草丛中,显然是一个巨大的动物。雷恩斯福德看到了一个小小的闪光的东西,他把它拾起来。那是一个空的弹药筒。

“一个二十二,”他想,“真是古怪。一定也是个相当大的动物。这个猎手能带着一支轻便枪来对付这样的动物,真是斗胆。很明显,这个畜生一定是发起了反击。我想,我先前听到的三声枪响,一定是猎手惊动了他的猎物并把它打伤了。最后的一声是他追到这儿,把它结果了。”

他搜查着近处的地面,终于找到了他想要找到的东西:猎手的靴子印。它们沿着峭壁去了他去过的那个方向。他急忙跟了上去,因为夜色就要降临到这个岛上了。

在雷恩斯福德看到灯光之前,黑暗就笼罩了海面和丛林。他向灯光走去,在海岸线上绕了个圈,他的第一个念头是自己来到了一个有许多灯光的村庄。可是当他再往前走,才看见所有的灯光都是在一个建筑物上——那是一个立在高高的绝壁上的城堡。

“海市蜃楼,”雷恩斯福德想。可是石阶是真实的,他举起门环,它发出涩涩的吱吱声,就像是从来没有人用过。

门开了,透出一线耀眼的光亮。一个高个子男人握着一支连发左轮手枪立在雷恩斯福德面前,他身材魁梧,黑髯及腰。

“别慌,”雷恩斯福德微笑着说,他希望能消除对方的戒备心理,“我不是强盗,我从一艘游船上落水了。我是纽约人,我的名字叫桑格·雷恩斯福德。”

那个人没有任何表示,不知他是不是听懂了对方的话。那把险恶的左轮手枪固执地瞄准着,似乎那个巨人是一尊雕像。

另一个人正沿着宽阔的大理石石阶走下来,那是一个身着晚装的身材纤细笔直的男人。他走上前来,伸出手。

他彬彬有礼的语调带着轻微的口音,这使他显得更加细致和深思熟虑,他说:“非常高兴也非常荣幸地欢迎著名猎手桑格·雷恩斯福德先生到我家里来。”

雷恩斯福德机械地握着那个男人的手。

“我读过你关于在西藏猎取雪豹的书,”那个男人解释道,“我是扎罗夫将军。”

雷恩斯福德的第一个印象是,这个男人非常英俊,第二个印象是他脸上有一种奇异的品质。将军是一个过了中年的高个子,他的头发白了,不过眉毛和胡子都是黑的。他的眼睛也是又黑又亮。他的脸一看就是那种惯于发号施令的人。他转向那个身穿制服的人,打了个手势。那个人把手枪拿开,敬礼,撤退了。

“伊凡强壮得令人难以置信,”将军评论道,“可是他很不幸,又聋又哑。他是个简单的人,只是有一点儿野蛮。”

“他是俄国人吗?”

“他是哥萨克,”将军说,微笑从他红红的嘴唇和锋利的牙齿中间露出来,“我也是。”

“来吧,”他说,“我们不应该在这儿聊天。你需要衣服、食物,还需要休息。你得有这些东西。这是一个极其宁静的地方。”

伊凡又出现了,将军跟他说了几句话,他的嘴唇翕动着,可是没有发出声音。

“雷恩斯福德先生,要是你愿意,就跟着伊凡吧。我正打算吃晚饭,不过我会等一会儿。我想我的衣服你穿正合适。”

雷恩斯福德跟着那个人进了一间巨大的卧室,里面有一张上面遮着罩盖的大床,足够睡下六个人。伊凡拿出一件睡衣,雷恩斯福德在穿上这件衣服的时候,注意到它是伦敦的裁缝做的。

“可能你会奇怪我知道你的名字,”他们坐在一个像是封建时代的大厅里吃饭时,将军这样说:“不过,我读过所有关于狩猎的书,英文版的,法文版的,俄文版的。我在生活中没有别的兴趣,只有狩猎。”

“你这些头颅真不错,”雷恩斯福德盯着墙上说,“这个南非黑水牛头颅是我见过最大的。”

“哦,那个玩意儿啊?他逮住了我,把我往一棵树上扔过去,我的骨头都折断了。不过我把这畜生收拾了。”

“我一直在想,”雷恩斯福德说,“南非黑水牛是所有大型狩猎中最危险的。”

将军停了一会儿没有回答,然后,他慢吞吞地说,“不,南非黑水牛不是最危险的。”他呷了一口酒,“在这个岛上我的领地中,我进行着更危险的狩猎。”

“这个岛上也有大型的狩猎吗?”

将军点点头,“最大的。”

“真的吗?”

“哦,不是这个岛上土生土长的,我得自己进货。”

“你进什么猎物,将军?是老虎吗?”

将军咧嘴笑笑:“不,自从我把它们折腾得差不多,猎老虎对我没有什么吸引力了。老虎不会让我发抖,这没有什么真正的危险。我是为了危险而生的,雷恩斯福德。”

将军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金烟盒,给他的客人递了一支长长的黑色雪茄。有一圈银线商标的雪茄发出像熏香一样的香气。

“我们将会进行一次绝妙的狩猎,我和你。”将军说。

“可是,猎什么?……”雷恩斯福德这样说。

“听我说。你会开心的,我知道。我想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做了一件罕见的事。我发明了一种新的耸人听闻的东西。还要再来一杯吗?”

“谢谢,将军。”

将军把两个杯子都倒满了,然后说道:“上帝让有的人成为诗人,有的人成为国王,有的人成为乞丐。而他让我成了一位猎手。但是在经过了快乐的日子之后,我发现打猎对我已经没有吸引力了。你也许能猜到是为什么吧?”

“不,为什么呢?”

“没有别的,打猎不再是你说的那种‘运动’。我总是能猎取我的猎物,总是,没有比尽善尽美更难的了。”

将军重新又点燃一支烟。

“动物除了腿和本能,一无所有。而本能不是智力的竞赛。当我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觉得自己非常悲惨。”

雷恩斯福德靠在桌子上,全神贯注地听着主人的话。

“我突然获得了灵感,知道了什么是我必须做的。”

“什么呢?”

“我得发明一种新的动物,然后猎取它。”

“一种新的动物,你在开玩笑吧。”

“我从来不拿打猎开玩笑。我需要一种新的动物。我找到了一种。于是我买下了这个岛屿,建起了这座房子,我在这儿狩猎。这个岛正合我意——这里的丛林中有魔宫一样的曲径,还有群山和沼泽……”

“扎罗夫将军,可是那个动物……”

“哦,”将军说,“这是世上最有趣的狩猎。我每天打猎,而且再也没有感到厌倦,因为我有了一个可以进行智力竞赛的对手。”

雷恩斯福德脸上现出迷惑不解的神情。

“我需要完美的猎物,于是我说:‘什么才算得上是完美的对手呢?’答案当然是这样的:‘它必须有勇气,必须狡猾,还有,首当其冲的一点是,它必须能够思考。’”

“可是没有动物能够思考,”雷恩斯福德抗议道。

“亲爱的朋友,”将军说,“有一种可以。”

“可是,你不会是说——”

“为什么不可以呢?”

“我想你不是认真的,扎罗夫将军。这个笑话让人毛骨悚然。”

“为什么我不会是认真的呢?我在谈论狩猎。”

“狩猎?天啊,扎罗夫将军,你说的是谋杀。”

将军嘲弄地看着雷恩斯福德,“当然,你在战争中的经历……”

“不要让我宽恕冷血的谋杀者,”雷恩斯福德坚定地说完了这句话。

将军笑得抖了起来,“我跟你打赌,一旦你和我一起狩猎,你就会忘了自己的观点。你会体验到一种新的真正的战栗,雷恩斯福德先生。”

“谢谢你,我是一位猎手,而不是杀人犯。”

“天啊,”将军平静地说,“又是这个让人不愉快的字眼。可是我猎取的是这个世界上的渣滓——不定期的航班上的水手,东印度水手,黑人,东方人,白人,蒙古人。”

“你怎么弄到那些猎物的?”

将军的眼帘垂了一下:“这个岛叫船舶陷阱。跟我到窗子这儿来。”

雷恩斯福德走到窗前,朝海上望着。

“看!看那儿!”将军一边喊一边摁了一个按钮,雷恩斯福德看到外面很远的地方,灯光一闪即逝,“它们指示着那个地方有一条路线,实际上这条路并不存在。蜷缩在那里的岩石像剃刀一样锋利,它们就像海怪一样。它们能把一条船碾得粉碎,就像碾碎一只坚果。哦,是的,那是电。我们努力做得文明一些。”

“文明?你是要把那些人击毙吗?”

“我对我的客人会照顾得周到入微,”将军用最快乐的语调说,“他们会得到最好的食物,还能得到锻炼。他们的身体条件会处于最好的状态。你明天就能从你自己身上看出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这就去参观我的训练学校,”将军微笑着说,“在地下室里面。那儿大约有一打了。他们是从一条西班牙三桅帆船桑路卡号上来的,他们运气不好,登上了那儿的岩石。非常遗憾地说,那是级别比较差的一群,他们更习惯于甲板而不是丛林。”

他抬起一只手,伊凡送来了浓浓的土耳其咖啡。“这是一次狩猎,你明白,”将军温和地继续说道,“我跟其中的一个人说,我们去打猎。我给了他三个小时让他先动手。我随后出发,只带一支最小口径和射程的手枪。要是我的猎物躲过了三整天,他就赢得了这场行猎。要是我找到了他,”将军微笑着,“他就输了。”

“假如他拒绝做猎物呢?”

“他有选择的权力。要是他不想打猎,我就把他交给伊凡。伊凡曾在白俄沙皇的政府里做过行刑官,他对于运动有自己的见解。他们总是选择狩猎。”

“要是他们赢了呢?”

将军脸上的笑容扩散开来,“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失过手。”

然后,他匆匆地加上一句:“我不想让你认为我在自吹自擂,雷恩斯福德先生,有一个人差点赢了。最后,我不得不用上了我的那些狗。”

“狗?”

“这边,来吧。我让你看看。”

将军领头到了另一个窗口。灯光忽隐忽现,下面的院子里显出奇形怪状的图案来,雷恩斯福德能看见一打左右硕大的黑影正在走来走去。它们转过身来的时候,他看到了它们的眼睛闪着绿色的光。

“我每天晚上七点钟把它们放出来。要是有人想进我的房子,或是想从里面出去,就会有些遗憾的事发生了。现在我想让你看看我新的头颅收藏品。你要来我的收藏室吗?”

“我希望今天晚上你能原谅我,”雷恩斯福德说,“我实在是感觉不太舒服。”

“啊,真的吗?你需要好好睡一夜。明天你就会觉得像个全新的人了。然后我们去狩猎,嗯?我还有一个有希望的前景……”

雷恩斯福德匆匆地从房间里出来了。

“非常遗憾你今晚不能跟我一起去,”将军喊道,“我更希望要公平的运动。他是个强壮的大个子黑人,他看上去足智多谋……”

床很不错,雷恩斯福德非常疲倦,可是他只是打了个盹,无法入睡。天亮的时候,他听到远处的丛林里,传来一声枪响。

扎罗夫将军直到午餐的时候才出现,他牵挂着雷恩斯福德的健康状况。“至于我,”他说,“我觉得不太好。昨天晚上的狩猎不太精彩。他径直往前走,一点难度也没有。”

“将军,”雷恩斯福德坚定地说,“我想马上离开这个岛。”

他看到将军呆板的黑眼珠在研究他,那双眼睛突然闪了一下。他说:“今天晚上,我们得去打猎——你,和我。”

雷恩斯福德摇摇头,他说:“不,将军,我不打猎。”

将军耸耸肩,“随你便。选择由你来做,可是我得跟你说清,我的运动观念比伊凡的要有趣得多。”

“你的意思不是说……”雷恩斯福德大叫道。

“亲爱的朋友,”将军说,“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我说的打猎意味着什么吗?这是一个真正的灵感。为值得我付出力量的敌人干杯。”

将军举起他的杯子,可是雷恩斯福德坐在那里瞪着他。“你会发现这场狩猎是物有所值,”将军热情地说,“你的大脑和我的竞赛,你的森林知识和我的竞赛,你的力量和毅力和我的竞赛。露天国际象棋比赛!这场比赛不是没有价值的吧,嗯?”

“那么,要是我赢了……”雷恩斯福德声音沙哑地说。

“要是我到第三天午夜还没有找到你,我会高高兴兴地认输,”扎罗夫将军说,“我的单桅帆船将会把你送到一个小镇附近的陆地上。”

将军研究着雷恩斯福德在想些什么。

“哦,你可以信任我,”哥萨克人说,“我以一位绅士和运动员的身份向你保证。当然,你也得同意对你在这儿的经历只字不提。”

“我不会同意任何这类问题。”

“哦,要是那样的话——可是为什么现在要讨论这个问题呢?三天以后,我们可以喝着酒讨论这个问题,除非……”

将军呷着他的酒。

然后,一种生意场上的气氛鼓舞了他,他说:“伊凡会为你准备猎装、食物,还有刀子。我建议你穿上鹿皮鞋,它们留下的鞋印会轻一些。我还得建议你躲过岛上东南角的大沼泽。我们管它叫‘死亡之沼’。那里有流沙。有个愚蠢的家伙试着去过一次。可叹的是拉扎勒斯跟着他。你不能想象我的感觉,雷恩斯福德先生,我爱拉扎勒斯,他是我那一群猎犬里面最棒的。哦,现在我得求你原谅,我在午饭之后总得睡一会儿,我想你是连打盹的时间都没有了。毫无疑问,你会想要出发。我到黄昏的时候才会跟上来。晚上狩猎要比白天刺激得多,是吧?再见,雷恩斯福德先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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